康熙皇帝
作者:郭秋良
第一章
一
京师七月,正是盛夏季节,天气十分炎热。就是这万木葱茏的畅春园,也被热浪包
围着,似乎变成了红罗炭燃烧正旺的大薰笼。
“九经三事”殿位在大宫门迤北一片青松林中。殿外四周和殿前的庭院里,数不清
的古松一株株挺拔苍劲,高可齐天,浓密的枝叶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形成了一个凉爽的
小气候区。令人称奇的是,不知
为什么,那些知了从不飞到这片松林里来聒噪,又使这儿显得异常安静。“九经三
事”殿是康熙皇帝在畅春园中避喧听政的所在,素来为他所喜欢。周围优美的环境固然
令康熙神怡,殿堂的名字也使他极为满意。原来,“九经”的意思是指三礼——“周
礼”、“仪礼”、“礼记”;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经——
“易经”、“书经”、“诗经”。这九部儒家经典之作都是他所熟读和爱读的,并且也
正将其中
的至理明言有选择地用于对国事的治理。而“三事”原意是指司徒、司空、司寇,
这本来是汉朝中央政权
的三个最高职官,因他们负责处理国家大事,后来就衍变成为“三事”。“九经三
事”殿即是尊经循礼治理国事之意。康熙这位满族出身的青年皇帝常常为自己熟谙汉族
儒学,从而赢得了京师以至大江南北愈来愈多的汉族士庶拥戴而高兴。这天他在“九经
三事”殿召见群臣,面谕大学士熊赐履等筹备再举行一次博学鸿词科考试事宜已毕,正
要散朝,却见一头戴珊瑚顶冠、身穿绣鹤补服的青年贵胄出班跪倒,奏道:“奴才还有
一事启奏皇上。”
已经站起身来的康熙皇帝,闻言又坐于龙椅上。他那闪烁着青春光芒的双目往下瞧
了一眼,见是大学士索额图,不由喜道:“奏来!”
索额图原是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班领,因在除鳌拜时立了殊功,于三年前被康熙皇
帝封为国史院大学士。后又改保和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他一向深得康熙宠爱,此刻
又见皇上心情愉悦,遂充满信心他说:“今我大清寰宇一统,河清海宴皆皇上夙息操劳
所至。奴才常侍君前,深知皇上心里只想造福臣民,却极少顾及调摄圣躬。奴才以为皇
上理应游憩养息——”
康熙皇帝听到此处微微笑了,插言道:“朕昨天不是与尔等同在瀛台赏荷了么?”
“皇上特恩谕臣等在瀛台观赏荷花,又赐佳肴御酒,虽家人父子无以踰比,奴才只
有竭益愚忠,以图仰报万一。但正是这次赏荷使巨感到,我皇豫游之处实在过少。偌大
一个京师,只有瀛台一处,怎敷应用?奴才以为应另造苑圃以娱皇上,庶几可慰臣倦倦
之心。”
青年皇帝的心里似乎有一条涓涓细流淌过,在这溽暑时节,他觉得十分清爽惬意。
他一边听着索额图的奏享,一边想道:“索额图不愧是朕的宠臣,满朝文武只有他想到
朕的豫游调摄。耿耿忠心殊属难得。”这时,他不光为索额图的忠诚所感动,也认为他
的提议应即付诸实施。但新造苑圃要用许多财力,他不知道国库里有没有那么多存项。
于是侧过身去,望着班列里的大学士、户部尚书侯万昆叫道:“侯万昆!”
“在。”侯万昆像是有些迟钝,慢吞吞走出班列,捋下马蹄袖,跪在御前。
青年皇帝微笑着问他说:“大学士兼管户部,你说说,国库里有没有可动的款项?”
侯万昆脸上毫无表情,不情愿地答道:“启奏皇上,目下户部拮据,无可动款项。”
侯万昆的回答,使康熙感到一丝不快,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这时他明确地意
识到,原来心底深处是多么希望有一处新造的苑囿啊!自己贵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
王土”,难道连豫游之乐都不应享用?偏偏这经管钱粮的侯万昆就他与朕过不去!四年
前除鳌拜时,侯万昆与熊赐履是如何善体朕意啊,如今他是怎么啦?不知何时,康熙那
两道浓眉已蹙了起来,一股无名之火亦由小到大盈满胸中,眼看就要发作——
这时大学士熊赐履出班跪奏道:“臣启皇上,当初鳌拜圈换土地使民不聊生,百业
凋零,国帑入不敷出。皇上除鳌拜之后,生民乐业,农商繁荣,国库岁入渐丰;然究竟
不过四年光景,不会有许多存项可动。臣冒死启奏,恳求皇上暂停新造苑圃,俾有益江
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说罢,他匍匐在康熙御前,触地的额头微微颤动。
康熙皇帝望着他,难以看清他的面部表情,只见他背上拖着的那条银白色的细长辫
子在轻轻抖颤。显然,他此时极为激动。青年皇帝想起这位大学士自任侍讲以来竭忠尽
责,想起他为了大清江山,不顾自身安危,挺身与鳌拜抗争,如今又……不由忽然鼻子
一酸,说道:“大学士快请起来,朕——并没有说非造新苑不可呀!”
“谢皇上,”熊赐履站起来后,又说:“不造新苑,实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大学士,”索额图见熊赐履意欲归班,迎上一步拉住他,咄咄逼人地问道:“请
问大学士,难道皇上造一处新苑,就是社稷和百姓的灾难吗?我皇敬天法祖,造福臣民,
媲美三王,跻隆二帝……”
康熙听到这里,眉尖轻轻挑了一下,说道:“这两句话太过了,朕怎能和三王、二
帝相比……”康熙听了索额图这话感到有点儿不舒服,又联想到他升任大学士后愈来愈
盛气凌人,有个念头冷丁在脑中一闪:应当提醒索额图,官做得愈大,愈要谨慎,特别
是在像熊赐履这样有功于江山社稷的汉大臣面前,不可飞扬跋扈。但这话不能当着汉大
臣的面说,更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说,留待散朝之后再说吧!
十分机敏的索额图已看出皇上对自己的话不尽赞同,也看出皇上的话没有说尽,如
果他继续说下去,大约不会倾向于自己,倒是有可能对熊赐履有利,于是他彬彬有礼地
给熊赐履让开了路。
年轻的康熙皇帝见熊赐履迈着稳健的步子返回了班列,心想起造新苑之事只好做罢,
遂谕命散朝。
殿前太监挺直了身板儿,大步走到黄案右侧,刚要扯开嗓门儿高声传谕,忽由殿外
走进一位身穿麒麟刺绣补眼、头戴珊瑚顶冠的大员。他迈着虎步,雄赳赳进入“九经三
事”殿,面北而跪,高声奏道:“启皇上,平西王吴三桂有折奏上。”
这位大员是兵部尚书明珠。他是原叶赫贝勒金台石的后代,姓那拉氏,满洲正黄旗
人。曾任御前侍卫,后迁内务府郎中、弘文院学士,去年又升任兵部尚书,深为康熙皇
帝倚任。
康熙见明珠这个样儿,猜想平西王的奏折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遂问道:“平西
王奏陈何事?”
康熙说罢,那一双炯炯目光紧紧盯注明珠的脸。
明珠喘息甫定,沉稳下来,答道:“恳请皇上撤藩。”
“你说什么?”青年皇帝像是怀疑那秦折是否真的如此恳请,他虽是问话的口气,
其实是希望他第一次听到的话,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平西王恳请皇上撤藩。”明珠毫不含糊地说,“他在奏折中说,‘因所部繁众,
昔自汉中侈云南,阅三岁始毕。今生齿弥增,乞赐土地,视世祖时分畀锦州、宁远诸区
信广,庶安辑得所’。”说罢,他将平西王吴三桂的奏折递给殿前太监又道:“靖南王
也有奏折到京,恭请御览。”
康熙皇帝接过殿前太监呈上来的两份奏折,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闽过一丝笑意。他心
中暗想:“这可就使我少费许多周折了。”
原来,康熙皇帝早就想撤藩了。四年前,他除了鳌拜之后,即秘密地在乾清宫的柱
上用刀子刻了三件应办的大事:消藩、河务、漕运。撤藩被列在三件大事的首位,可见
他对此事如何看重。“撤藩”的意思,指的是撤掉藩王。当时的藩王共有三个:平西王
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吴三桂原是明朝的平西伯,被崇祯皇帝往为宁
远总兵,镇守山海关,抵御清朝的进攻。明末农民起义领袖闯王李自成攻入北京后,崇
祯皇帝朱由检吊死在煤山的一株老槐树上,宣告了明朝的灭亡。远在山海关的吴三桂风
闻他的爱妾、绝色佳人陈圆圆被闯王掠进宫去,立刻怒发冲冠,投降了清朝。“冲冠一
怒为红颜”,这在当时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吴三桂降清后,自告奋勇,引清军入关,直
趋京师,为清朝定都北京,及以后的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因此被清朝封为平西王,
坐镇云贵。尚可喜、耿仲明原来也都是明朝的崇祯皇帝派往辽东抵御清军的边将,他们
在吴三桂之前投顺了清朝,为清军灭明和绞杀农民起义军出了大力。尚可喜因此被封为
平南王,坐镇广东,耿仲明被封为靖南王,坐镇福建,耿仲明死后,由其孙耿精忠袭位。
这三个藩王在南方各握重兵,盘踞一方,又在暗中相互勾结,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股强
大的割据势力,对清朝的一统天下和安定局面构成了严重威胁。朝气蓬勃的康熙皇帝原
曾设想,除鳌拜后国家大事应转到发展农、商、文化上来,使清朝出现一个繁荣兴旺的
盛世局面。可是事与愿违,他不得不殚精竭虑思谋如何应付三藩可能发动的叛乱。半年
前,平南王尚可喜上疏请求撤销藩王,归老辽东,让其子尚之信袭位。康熙皇帝不失时
机地同意了他的请求,并且传谕“嘉奖”,命他“尽撤藩兵回籍”。但为了从根本上消
除藩王的危害,没有批准尚之信袭位。康熙当时心想,三藩之中先有一藩撤兵回籍,就
减杀了一支力量,其余二藩容徐徐设法解决。如今,平西王吴三桂和靖南王耿精忠竟同
时上来奏疏,恳请撤藩,他怎不喜出望外呢?但康熙皇帝这兴奋的情绪不能在文武百官
面前表现出来,这时他只是平静地问明珠道:“平西王的奏折是何时递进大内的?”
“启皇上,是今日卯时递进的。”明珠答道,“奴才不敢耽搁,立刻乘马送达御
前。”
康熙又问道:“靖南王的奏折莫非也是卯时递进的?”
“是。”
康熙听了这话沉思有顷,尔后说道:“哦,这倒是很巧……”
康熙早就知道,平西王吴三桂与靖南王耿精忠之间,经常书来信往,秘密而又频繁。
他有些怀疑,这两个藩王同样内容的奏折,在同时送达朝廷,是不是含有什么阴谋?他
的眼睛从明珠身上移开,无意地向站班的王公大臣扫了一眼,忽然瞥见靠近殿门的一位
青年贵胄正在偷偷瞧着自己。那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额驸吴应熊。吴应熊忽见皇帝
那犀利的目光注视过来,慌忙低下了头。
这“九经三事”殿内,如此众多的王公大臣,谁也没有吴应熊清楚,明珠送来的吴
三桂和耿精忠的这两道奏折,和吴应熊的策划有密切关联。他是和硕额驸,顺治皇帝在
世时,曾授他三等精奇尼哈番称号,并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可他却与清朝皇帝并不一心,
倒是对他的父亲平西王吴三桂又孝又忠。吴三桂命他日夕打探朝廷动向,遇有大事用快
马飞报云南,他都忠实照办无误。半年前平南玉尚可喜上疏请求归老辽东,康熙皇帝命
吏部议复:“藩王现在,儿子不得承袭。即请归老,不如撤藩回籍。”并且已命人启程
赴粤,料理撤藩事宜。吴应熊从此看出,康熙皇帝对藩王的存在,已经感到是个严重威
胁,势必采取一个一个剪削的政策。后来,他又刺探出,康熙皇帝早在除鳌拜后,就在
宫中柱上秘密刀刻了六个大字,而“削藩”二字尚在首位,情知削藩之举已不能兔,不
过是迟发早发而已。因此,他派亲信给吴三桂快马送去一封密札,告以“朝廷久疑父王,
如不请求撤藩,疑虑将更深重。速拜疏遣使,事犹可及。”吴三桂接了吴应熊的密札.
恨得咬牙切齿,大骂康熙卸磨杀驴,歹毒致极。然急切间又无计可施,只得致函靖南王
耿精忠,向他密通朝廷情况,约定时日,二人共同上疏请求撤藩,试探康熙到底是何态
度。——这就是明珠呈给康熙皇帝的两道奏折的来龙去脉。因此,额驸吴应熊从明珠进
殿后心里就敲起了小鼓,他很想偷偷地瞧出皇上作何表示。
但康熙皇帝的目光在吴应熊脸上并未停留,他见这位额驸低下了头,就重又注视着
明珠说:“藩王之设,起自世祖先皇帝。盖因三位藩王均系开国勋臣,有功江山社稷。
平南王尚可喜前曾上疏请求归老辽东,吏部议复撤藩回籍,朕已照准。如今——”他一
双明亮的眼睛从明珠身上缓缓移向索额图、熊赐履等人,接着说,“平西王、靖南王同
时上疏恳请撤藩,尔等以为如何?”
明珠在朝中素以机敏著称,他身为兵部尚书,有机会常侍君侧,对康熙皇帝的意图
揣摸甚准。这时他便胸有成竹地答道:“二位藩王请求撤藩,言词极其恳切,奴才以为
应当恩准。”
大学士索额图似乎也是早已谋虑成熟,挺身而出道:“奴才以为不可。”很显然,
他的意见和明珠针锋相对。
康熙听了索额图的话,觉得有些意外:自己倚任的宠臣怎么会说出这样的后来!但
为了听听其它议政大臣的见解,他没有对索额图的话表示异议。
户部满尚书米思翰和刑部尚书莫洛这时说道:“启皇上,奴才等以为应当恩准。”
工部侍郎额库礼素与索额图过从甚密,一等公法保是索额图之弟,这二人的意见自
然与索额图一样,他们一齐奏道:“奴才等以为不可。”
大学士图海原也说道:“奴才以为不可撤藩。”
熊赐履这时向前一步,严肃说道:“启奏皇上,臣以为皇上应恩准平西王所请。”
侯万昆也奏道:“臣也以为应准平西王和靖南王所请。”
康熙望着这两位忠心赤胆的汉大臣,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一种主张是应如所请,
准予撤藩;一种主张是不可撤藩。两种主张,决然相对。常说议论纷纷,方好择其善者
而从之。你们——”他笑了一声,转而瞧着索额图说,“还是大学士陈述一下理由吧—
—你说为何不可撤藩?”
索额图道:“平西王当年献山海关迎我大军,后又转战南北,功高望重。自镇守云
贵以来,治理地方,政绩卓著。如今滇黔安定,百姓乐业,这时却要削他藩王……”
明珠听到这儿插言:“启奏皇上,奴才以为大学士所言非当。”
康熙看了一眼索额图,见他两只眼睛正在盯着明珠,眼神里满含着怒意。
明珠却目不旁顾,从容地继续说道:“平西王吴三桂献山海关,不过是为了爱妾陈
圆圆;后来他转战南北也是别有居心。他自镇守云南以来,恃功自傲专横跋扈,从不把
朝廷放在眼里。即以他私行‘西选’之制,将他选中的官吏派往南北各地,不许朝廷过
问一事,已足见其何等自专。”
侯万昆也奏道:“平西王用财不许户部稽查,他却私开金矿盐井,攫取暴利;甚至
自行铸钱,每年还要向户部索要白银二千万两。他还在昆明五华山上造了一所篓金鱼鳞
瓦斋宫,豪华无比。如今天下之赋半耗于三藩。三藩之中又以滇藩为最。”
明珠接着又说:“他还广招兵马,日夕督练。且与西藏通市,以茶叶换取军马,充
实军伍,显系别有图谋。奴才以为,皇上应该当机立断,准其撤藩。将所属藩兵悉数调
往山海关外,酌量安插。再派满洲官兵前往镇守,以防患于未然。”
图海听明珠说完,摇摇头说:“照大学士所言,官兵对调,势必劳师动众,骚扰地
方,徒耗钱财。岂非多此一举!”
一直冷眼盯着明珠的索额图,冷笑道:“大学士身为兵部尚书,可知道平西王藩下
共有多少兵马?”他不待明珠回答,又接下去说,“他有旗兵五十三佐领,绿营兵十营,
忠勇、义勇各五营。造册二万,丁数五倍,实有兵了不下十万之众。如此强大军力岂可
等闲视之?!”说到此处,他转向康熙皇帝,“奴才以为,平西王上疏请求撤藩并非出
自真心。假如皇上真的撤藩,难免引起意外!”
康熙闻言一怔,旋又平静下来问道:“如果朕要准其撤藩,将会出现何种意外?”
索额图进前一步,道:“恕奴才直言,昔汉景帝削诸侯王封地,遂招致七国之乱。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乞皇上圣裁。”
康熙听了,不禁紧蹙双眉,良久不语。
索额图又道:“何况三藩之制,乃世祖章皇帝钦定。皇上改弦易辙,将何以上对列
祖列宗?”
康熙突然展眉笑道:“索额图,你怎么竟拣起鳌拜的话来了?”他清楚地记得,当
初鳌拜顽固地坚持圈换土地,所提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不能破坏祖制。
索额图登时脸红起来,说道:“此时不比当初。”
康熙亲切地瞧着他,说道:“当初你可不是圄于现状的呀!那时你一身朝气,日图
上进。如今,当了大学士,怎么倒不思进取了?”康熙说到此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你想一想,设若当初不除鳌拜,还照老章程圈换土地,我大清江山会出现如此局面
吗?”
索额图嗫嚅道:“奴才可是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江山社稷!”康熙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就忘了,逆水行舟,不
进则退!如果养痈成患,三藩乱起,还谈什么江山社稷!”
索额图分辩道:“奴才以为……”
康熙止住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自然,撤藩也许会引起不测。可是,汉景帝时的
七国之乱,并非因为他削减诸侯王封地。当时诸侯有心作乱,削地反,不削地也会反!
若说鉴戒,朕倒觉得是汉景帝不该错杀晁错。一部《资治通鉴》写得明明白白,藩镇久
握重兵,十有八九要出事。吴三桂蓄谋已久,撤藩会反,不撤藩也会反,不过早晚而已。
与其后发,莫如先制。”康熙说到这里,神色严峻异常,炯炯双目射出坚毅光芒:“朕
意已决,恩准平西王请撤藩王奏疏,其所部兵迁移山海关外安插。如藩兵撤后当用满洲
兵驻防,则俟平西王奏请后遣发。即差礼部左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札启程赴云
南,办理平西王吴三桂撤兵起行事宜。”
康熙皇帝这口谕一出,“九经三事”殿中顿时肃穆异常。他见明珠、熊赐履等主张
撤藩的大臣眼中都出现了笑意,还听见侯万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是终于放下了一
颗悬着的心。青年皇帝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当殿前太监尖声传谕散朝后,他
看见往殿外走去的索额图,默默地迈过了厚厚的门槛,又回过头来瞥了自己一眼,他注
意到,那眼神十分忧郁。这时,青年皇帝忽然心中一沉。他想,刚才在文武百官面前责
备索额图,是否重了一点呢?他毕竟是位居一品的大员啊!
二
五华山东接祖遍山,北连螺峰山,南临碧绿的翠湖,是边城昆明一处著名胜境。平
西王吴三桂的藩府就建筑在五华山上。这里原是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的故宫,醉心干将
朱家皇朝赶尽杀绝的吴三桂,从缅甸境内将朱由榔执回,在逼死坡用弓弦绞杀之后,即
被晋升为亲王。从那时起,他开始大兴土木,在永历旧帝宫的基础上营建新王邸。如今
已将藩府建得宏丽壮观,金碧辉煌。内有重重殿堂、处处楼阁:重华殿,景华殿,洪庆
殿,延春宫,永宁宫,桂香馆,漾金亭,澄辉阁,撷秀亭,耀芳亭。中央有世上罕见的
铜殿一座,名银安殿。全部构件均为铜制,顶为鎏金鱼鳞瓦覆盖,遇有天晴,便在太阳
光下发出耀眼光芒,因是藩府又被称为鎏金鱼鳞瓦斋宫。银安殿前立一永久性铜旗杆,
杆上铸有一面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的铜旗,暗喻着他的王业根基牢固。
这日吴三桂在都统吴国贵、胡国柱及一大群亲兵护卫下,乘马从报国寺回到藩王府
邸,心里充满着愉快情绪。他从藩府那高大威严的大门前下了马,一直到走近银安殿前
的铜旗竿,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报国寺里新塑的金刚像,令他十分满意。那塑像与寺庙
里常见的金刚不同,不是蓝绿脸面、怒目吡牙的恐怖形象;而是与吴三桂一样高的身材,
一样的六十来岁年纪、白净面皮、胸前飘着花白长须,一样的身穿团龙补服、项挂珊瑚
朝珠、头顶红宝石顶戴和三眼花翎的王爷,使人一见这金刚,立刻就想起平西亲王。在
报国寺里塑金刚象,是吴三桂“期垂永久”宏愿里的一项。他平生最高的愿望是万古流
芳。今天,他亲见这金刚酷肖自己,尤其是塑匠善体人意,将他的横眉立目塑成慈眉善
目,又想到云南军民人等及后世子孙,将永久把他供奉下去,怎能不喜上眉梢呢?
他轻轻捋了捋胸前的花白长须,踌躇满志地跨进了银安殿,在殿正中王爷的紫檀木
雕花王座上刚刚落座,便有总兵马宝近前跪禀:“启王爷,马宝奉王爷之命,已将猛密
土司龙吉兆斩杀,其所据十二苗寨全数烧光。”
“好!”吴三桂瞧着这员虎将,高兴地点点头,说:“苗、彝、傈僳等蛮夷性喜作
乱,让他们看看龙吉兆的下场,使彼知惧,将军之功莫大。”说到此处,他问道:“此
行用了几日?”
“七日即归。”
吴三桂称赞道:“将军神速,可当大任——你先下去,明日为你庆功。”
“谢王爷恩典!”马宝站了起来,朝外招招手,喊道:“抬过来,请王爷过目。”
随着他的喊声,一队肩抬箱笼的绿营兵丁快步走进银安殿,在吴三桂座前打开了箱
盖。但见一个个大木箱中,装满了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元宝、光灿灿的珍珠、玛瑙、
翡翠、玉石……
这是马宝此行的战利品。这样的场面对吴三桂来说并不新鲜了,他每有一次派遣,
便有一次这样的掠获。尽管如此,他仍然笑逐颜开。
冷丁,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中,粗大的嗓门喊了一声“王爷!”
吴三桂听出,这是都统吴国贵的声音。他脚未停下,就高喊出声,显然有了急事。
吴三桂收起了笑容,端坐在花梨太师椅上,威严地说:“进来。”
吴国贵匆匆走进,跪禀道:“启王爷,京师里额驸爷来了密札。信使转达额驸爷的
吩咐——十万火急。”说着,就把一个漆封的半尺余长大信封呈了上去。
吴三桂接过了沉甸甸的漆封大信袋,立刻说道:“吩咐夏国相、胡国柱、吴应麒等
速到万卷楼议事。”
“是。”吴国贵不敢迟延,转身迅速走了。
万卷楼在安阜园西部,门前有一片翠柏,前后有两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十分隐蔽
而幽静。这座楼原是吴三桂的书房,近来成了他与亲信将领密议大事的地方。
都统、吴三桂之婿夏国相、胡国柱,忠勇中营总兵马宝,都统吴国贵、吴应麒等来
到万卷楼的时候,已是掌灯以后。楼里又点了一盏纱灯,议事的桌上燃了几只蜡烛,与
平时的大放光明比起来,骤然显得黑暗而阴森。
吴三桂已将吴应熊送来的密札翻来覆去看过。此时他坐在太师椅上,命夏国相、胡
国柱等人两旁落座,传阅密札。大家阅毕,吴三桂说道:“密札上写得明明白白,皇上
已恩准本藩请撤藩王的奏疏,谕所部兵迁移山海关外安插。并差礼部左侍郎折尔肯、翰
林院学士傅达礼,启程来滇,办理本藩撤兵起行事宜……”
说到此处,吴三桂的眼睛从眼前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他见吴应麒、吴国贵面面相觑,
胡国柱、马宝忿然作色,夏国相凝眉不语。
吴三桂试探地说:“诸位将军看这……”
胡国柱气忿地说:“当年王爷南征北战、给他打下半壁江山。如今天下太平了,他
就要撤藩了,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嗯?”吴三桂听胡国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觉得很是解气,却瞪大眼睛盯住他,
审视良久,斥道:“怎能胡言乱语!”
马宝并不因胡国柱挨了训斥而畏缩,他反而高声说道:“胡都统说的极是,我也是
心中不服……”
吴三桂叹了一口气,说:“本藩深知各位将军忠心。可皇上……”他站起来,慢慢
踱向楼窗,自言自语,“三个月前,皇上还赐我御用貂帽、团龙裘、青蟒狐腋袍、束带,
钦派两位御前侍卫专程送达,恩宠不可谓不大。怎么如今就会……莫非他贯于两面伎俩,
把对付鳌拜的手段也用于本藩了——将欲取之,必故予之……”
夏国相一双稀疏的眉毛紧锁着,说道:“我原说不要上请求撤藩的奏折,如今弄假
成真……”
吴三桂踱到他面前,捋捋长须说:“丈夫做事无后悔——何况,撤藩并非因为本藩
上了奏疏,你不见应熊密札中所言么?皇上说,本藩蓄谋已久,撤藩会反,不撤藩也会
反……”
“那王爷就反了吧!”
马宝这一声叫喊,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就连吴三桂也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怔怔地盯着他。他们心里都起过“反”的念头,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说出来却是第一次,
一时间谁也不再说话。半晌,吴国贵打破了沉默。他怀着一点希望,说道:“额驸爷所
报未必就那么准吧……”
吴三桂瞅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不能小看了当今皇上。四年前以冲龄少年即智
除鳌拜,如今已届弱冠,更是远非昔日。我想应熊所报,必不会差。”
吴三桂言犹未毕,楼外响起了王屏藩的声音:“王爷!”未等允准,他已勿匆走上
楼来,禀道:“朝廷饮差礼部左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到,立等王爷接旨。”
吴三桂一愣,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来得好快!”
吴三桂接读康熙圣旨的次日,幽静的万卷楼前一反平日气氛,突然岗哨林立,戒备
森严。忠勇中营总兵马宝身挎腰刀,虎视眈眈,在楼前不停脚步往来巡视。
万卷楼上,吴三桂正在召集亲信将领会议行止。
老谋深算的吴三桂这时端坐于太师椅上,显得无可奈何地说:“本藩日前上疏请求
撤藩,一片丹诚,今蒙皇上恩准,就要撤往山海关外了……”
胡国柱高声叫道:“撤藩无疑是调虎离山。我们离开云南,无兵无权,还不是任他
摆布。”
吴三桂“啪”的一拳砸在桌上,佯怒道:“住口!”
此时,万卷楼下忽然喧晔起来。原来是云南巡抚朱国治奏钦差折尔肯、傅达礼差遣,
来问王爷准备何时启程,被横眉立目、骄气逼人的马宝拦在楼外,不许近前。
朱国治和颜悦色,问道:“为何不准我面见王爷?”
“不准就是不准!”
“我有要事陈禀。”
马宝敌意地盯着他:“何不去找二位钦差陈禀?他们一来你不是就去面见了?!”
马宝知道,这云南巡抚朱国治也是力主撤藩的一个。在他看来,主张撤藩之人统是王爷
的对头,皇上的奴才。朱国治昨天去折尔肯和傅达礼下榻的宾馆拜会钦差,就是有力的
佐证。他想,有什么要事?无非是有益皇上,有损王爷!马宝恨不得抽出刀来,将朱国
治结果了性命,怎会放他进楼去见吴三桂呢?
朱国治却不知马宝如此心肠,犹正色道:“误了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马宝鄙夷地“哼”了一声,说道:“小小的巡抚,摆什么臭架子——滚!”
朱国治气得浑身发抖,愤然转身离去了。
万卷楼上,吴三桂假戏真做,已将众将的愤激情绪逐渐引向高峰。他一双浑浊的眼
睛直视着胡国柱问:“莫非你们敢谋反朝廷?”
胡国柱尚未答言,夏国相走上前来,说道:“不反,王爷的身家性命就不保了!”
吴三桂又转向夏国相,问道:“你说什么?”
夏国相沉静地说:“反。”
吴国柱、吴应麒、吴国贵等齐声叫喊:“反!反!”
夏国相见吴三桂并不激动得拍案而起,恐他的犹豫坏了大事,又重申道:“王爷,
反了吧!”
吴三桂却说:“圣人说,君叫臣死,臣就该死。如今,皇上并没叫我去死,只不过
是诏谕撤藩,怎能去反叛朝廷?此事本藩绝不会做,再不要提起了。”
夏国相道:“撤藩与叫王爷去死无异,与其受制等死,不如死里逃生!”
吴三桂摇摇手止住他的话,问道:“何以见得?”
夏国相在吴三桂眼中一向是个“相才”,既能冲锋陷阵,又能运筹谋划。他很想听
听夏国相的陈述。
夏国相道:“今春以来,天上多次出现彗星,京师迭连地震不止。天怒于上,地裂
于下,预兆清朝气数已尽。王爷此时兴兵灭清,上符天意、下合民心。”
吴三桂轻轻捋了几下花白的胡须,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夏国相又道:“昔日朝中猛将如云,如今已是死的死,老的老,无一人可与王爷争
雄。八旗佐领参将,竞相聚赌玩鸟,已无军力可言,一击即溃。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吴三桂点点头,说:“本藩也曾想过,云南地险财富,可称地利。天降彗星,可称
天时。诸公耿耿忠心,可称人和。这天时、地利、人和……”
“三者齐备。”夏国相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他已看出,吴三桂心中早已
在筹划造反了。
吴三桂却仍说:“我等身受皇恩……万万不可莽撞……”
这时,已揣摩透吴三桂心思的夏国相,叫了一声“王爷!”凑近他的耳朵密语了一
阵。
夏国相的耳语使吴三桂面露喜色,不住点头说:“就照你所说去办……”
云南境内风云骤变。省城昆明及分驻省内水陆要冲的绿营各汎,从次日起,突然紧
急集中起来,开始演练攻城夺寨,水陆战阵。原来严密守护的各处重关险隘,又开上去
成倍兵丁。驿站渡口,增设了游动岗哨,气势汹汹盘查入滇行人。凡出滇之人悉被阻回,
遇有反抗,立即砍杀。云南境内一时间浊浪翻腾,黑云滚滚,似乎末日将临。南北邮传
被禁了,云南与外界隔断了消息……
而在昆明藩王府中及属下各个衙门,却开始了检点文书、款项,筹集车辆船只,好
像就要办理移交手续,并且准备启程离滇了。专责盛情款待钦差的王府长史,于折尔肯
和傅达礼品尝云南风味佳肴“白豆腐鱼”、“头脑”、“漆油炖鸡”、“火烧猪”……
的同时,更殷勤地将每日检点文书等项进展情形一一禀报。可这两位钦差大臣哪里知道,
一场历时八载、祸及半个中国的三藩叛乱就要爆发了……
三
五色旌旗在风中呼拉拉作响,威武壮观的康熙皇帝围猎队伍,龙腾虎跃般在南苑广
袤的原野上成扇形前进。
一面巨大青旗飘飘扬扬在前引路。青旗前,年轻的康熙皇帝身着戎装,腰佩箭服,
跨凌良白骏马奔驰如飞。御前一等侍卫达奇猛鞭坐骑,想赶上皇上,却总也赶不上。大
学士索额图、兵部尚书明珠、大学士图海、刑部尚书莫洛等在康熙后面一箭之遥挥鞭驱
马相随。远远落在后面的是顺承郡主勒尔锦,不知是因为他的坐骑顽劣,还是骑术不佳。
他不时抬头望望前方,不免有些着急。
狩猎的队伍开始逐渐合围。
疾驰在马上的青年皇帝见合围圈愈来愈小,伸手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支利箭搭在
弓上,“嗖”的一声响过,一只梅花鹿便仆倒在青草丛中,那在鹿身上颤悠的雕翎,立
即被血染红了。
康熙皇帝接连扣弦,矢矢中的。箭服中的最后一支雕翎被他射了出去的时候,第二
十只鹿已应声扑倒。
达奇、索额图、明珠、图海、莫洛以及随围的八旗兵丁,人人奋勇,弯弓发矢,马
鹿、狍、青羊、狐、兔等纷纷倒毙在合围圈内。
勒尔锦拉弓射向一只黄羊,箭矢在黄羊身后落地。黄羊回过头来瞧瞧勒尔锦,迅速
窜逃而去。这场面恰被驰至近前的康熙皇帝撞见,勒尔锦顿觉脸上发起烧来。
康熙见射杀的野兽已狼藉遍地,传谕网开一面。达奇和索额图即将兵丁向左右带开,
无数惊慌的野兽决堤一般从这缺口逃走了……
网城的城门左右高悬着两只巨大的纱灯,耀眼的灯光照亮了通向网城中央的小路。
在这网城的中间,矗立着康熙皇帝高大的御幄。御幄内烛光明亮,笑语阵阵。青年皇帝
换了常服,面南盘腿坐于毯上,索额图、明珠、图海、莫洛等也都盘腿坐在他面前。由
于今天猎获甚丰,康熙心中异常喜悦,传谕随围的近臣同来幄内进餐。此时他正嚼着一
块烤鹿肉,这野火上烤出的鹿肉又鲜又嫩,香气诱人,别有一种风味儿,比宫中御厨烹
调的御膳还开胃口,使他一边大嚼一边不住赞好。因为康熙特恩笑语无禁,明珠、索额
图、图海等人也就在饱餐皇上赐给的野味时;无拘无束,说说笑笑,只有顺承郡王勒尔
锦在幄内的角落向隅独坐。皇上没有赐他野味,他觉得脸上无光,只好闭紧双唇,尽量
不瞧别人蠕动的嘴巴,却也难以抵挡幄内的肉香,抑制不住一口口往肚里咽唾沫。
笑容满面的青年皇帝咽下一日鹿肉,瞧瞧勒尔锦说:“勒尔锦呀,你也真够能耐了,
怎么连一只黄羊都没射中?”
勒尔锦无言以对,只是紧咬着嘴唇。
“你过来。”
勒尔锦迅速站起,脚步轻轻走到康熙面前。
“伸出手来。”
勒尔锦惶惑地伸出了手。
“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手,可以与水葱比美了。”
索额图闻言,“噗”地笑出了声。
康熙伸出了自己的手,说:“你看看朕的手!”
一只戴“憨得憨”扳指的大手出现在勒尔锦面前,他看见那手上结满了厚厚的茧花。
勒尔锦羞愧地低下了头。
康熙说道:“朕向来以为,狩猎就是习武,并非为了一已之享乐。我朝一统天下从
何而来?怎能忘了太祖太宗马上创业、弓矢定基?”
勒尔锦低声说道:“皇上,奴才有负圣望,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康熙招手命一等侍卫达奇近前,说道:“赏顺承郡王一具鹿尾。”
勒尔锦从达奇手中接过那具烤得焦黄的鹿尾,感激地说:“谢皇上御赏。”
“十数年来,天下无事,”康熙瞧着勒尔锦说,“有人就以为可以花天酒地、娱乐
升平了。朕所以不断称狩,岂是馋这一块鹿肉?还不是为了预防不测!”说到这里,他
伸手指向御幄的上方,那里悬挂着他的御书“居安思危”牌匾一方,接着说道:“居安
思危,这是太皇太后慈训。朕时时、处处不敢忘记,每天清晨先要默诵三遍才听熊赐履
师傅进讲,尔后方赴早朝。就是出京巡视也要带在身边,尔等莫非可以放任自己吗?”
勒尔锦恭谨地说:“奴才一定改过。”
这时,随猎的南书房小太监李宝奎走进御幄,尖声喊道:“皇上!大学士熊赐履、
蒋廷锡进见。”
康熙闻言一喜,说道:“快请进来。”
熊赐履和蒋廷锡是这次随猎的近臣中年高德助的两位,青年皇帝体恤老臣,没有让
他们参予围猎,特恩尾随遥观。驻胖后,他本来想让他俩与索额图等一起品尝野味,可
是素以能诗擅画闻名于朝的蒋廷锡说要赋诗纪胜,不时即至:现在想必是已经赋就了。
果然,蒋廷锡进了御幄,就呈上一方素笺,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正楷小字,
熊赐履和蒋廷锡眉眼里都是笑意,显然他俩都甚高兴。
“皇上!”蒋廷锡道:“臣恭撰《皇上大猎》七言一首,进呈御览。”
“好,”青年皇帝因为他俩的到来,心情骤然变得快活起来,说道:“快念给朕听
听。”
“是。”
蒋廷锡随即吟道:
天威手挽八石弓,
十四把长余箭铤。
前鹿已中金仆姑,
雕翎洒血红模糊。
……
须臾连射二十鹿,
箭服曾无遗一镞。
维皇圣武纵自天,
小臣袖手得赐鲜。
蒋廷锡尚未吟毕,一具炙鹿心突然堵上了他张开的嘴。蒋廷锡瞪大了眼珠子,憋红
了脸,只是“唔唔”有声,却说不出话。青年皇帝开了这样一个小小玩笑,突然纵情大
笑起来。他脸上那几颗痘痕在欢畅的笑声中变成深红颜色,鹰嘴似的鼻子也似乎隆起得
更高了。
“哈哈哈!”明珠、图海、索额图等看着蒋廷锡那可笑的模样,也都忍俊不禁一同
大笑。勒尔锦手里拿着鹿尾,也拘谨地笑了。达奇和李宝奎更是笑弯了腰,半晌直不起
来。
这样的场面,在皇上和大臣之间平常是不会出现的,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由于一
开始康熙就谕命“笑语无禁”,御幄内的气氛一直很轻松合谐,甚至有些随便;再说康
熙毕竟刚交二十岁年纪,他那青年的天性,在这欢快、融洽的气氛中很自然地也就流露
出来。
皇上的师傅、肩负“蘑励帝器”重任的大学士熊赐履,觉得皇上已经不是少年了,
与臣下如此随意玩笑,会有失天子尊严。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些朝廷重臣把这意思说出来,
只是皱着眉提醒道:“皇上,这……”
青年皇帝笑犹未止:“他的诗里不是说‘小臣抽手得赐鲜’么?我不赐他这只炙鹿
心怎么能算是‘赐鲜’呢?”
“皇上——”熊赐履只好悄悄伸手向他示意。
康熙猛然意识到,自己举止失仪了,立刻停了笑,将蒋廷锡口中的炙鹿心拿了出来。
郑重地重又递向他,说道:“大学士诗作佳妙,朕心甚为喜悦,特赏炙鹿心一具,以为
褒费。”
蒋廷锡喘了一口粗气,双手接过炙鹿心、跪地谢恩:“谢皇上赏。”
索额图和图海还在掩口而笑,熊赐履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对皇上此举满意了。
康熙皇帝行围南苑,确如他训诫勒尔锦时所言,是为了提高八旗军力,以应付不测。
自从他在“九经三事殿”传谕撤藩以后,他就料到事情不可能一帆风顺。吴三桂不会顺
利地遵旨撤藩,他可能会生出伎节,甚至可能会扯旗造反。康熙的预料不错。就在此时,
吴三桂在昆明已经发难了……
第二章
三鼓是乾清门御门听政开始的时刻。
今日的御门听政是照制常朝,可是因为内阁于深夜子时接到靠近云南的湖广总督奏
折,疏报吴三桂举兵叛乱的消息,使得康熙皇帝怒气顿生,形于颜色。他虽然设想过吴
三桂接到撤藩诏谕后的种种反应物都以“绝对的同一”为它们的共同根源和归宿。,并
估计到他可能举兵叛乱,而且也筹划好了平定叛乱的军事措置。然而当这一消息真的到
来时,他仍然不免感到震动。除鳌拜后,国家的农事商事有了发展,国库岁入渐丰,但
毕竟只有四年的时间,不可能有太多的财粮积贮。战事一起,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财
力能够支撑吗?再说,因近年来没有战事,满洲八旗不少官佐牍于安逸,染上了嫖、赌、
玩鸟的恶习,疏于日常的军事演练,一旦交战起来,八旗军力如何呢……康熙想了许多
不利方面,这使他感到局势的严重。他也想了有利的方面:吴三桂燃起叛乱战火,反叛
朝廷,反叛天子,上违天意;他把过了凡年太平日子的百姓,重又推入炙难深渊,下背
民情……想到此,康熙又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青年皇帝在黄案后的御座上落座以后,不像平时常朝那样,谕衹候在中左门的各部
院奏事大臣近前陈奏,而是一反往日情形,开口就叫:“兵部尚书明珠!”
“奴才在!”
这情景使朝臣们感到意外,他们预感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北
面的丹墀。头戴珊瑚顶冠、身着麒麟补服的兵部尚书明珠,手捧一长方花梨木匣,走到
丹墀上黄案前跪下,将木匣恭设于案,奏道:“奴才启奏皇上,湖广总督蔡毓荣疏奏,
吴三桂杀了云南巡抚朱国治,竖起灭清复明的叛旗,率所部兵丁叛乱——”
明珠此言一出,丹墀下的朝臣们吃惊得纷纷瞪大了眼睛,不由面面相觑,有几个胆
小的人甚至抖颤起来。他们慌乱中,又见刑部尚书莫洛走出班列,跪奏道:“奴才启奏
皇上,昨夜京师四门起火——”
莫洛所奏,本是京师头天夜间发生之事,许多大臣早已知道了。可此时与明珠所奏
吴三桂造反这一震撼人心的大事联起来,更加重了不安的气氛。靠南的距丹墀稍远的班
列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是朝会时未曾出现过的异常局面,康熙皇帝甚为生气。他耸起的浓眉下,一双敏
锐的眼睛扫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刚要口偷什么,突然间,乾清门前传来了惊慌的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吴三桂反了!”
这是两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人——兵部侍郎党务礼和户部员外郎萨穆哈。他们
一边高声喊着,一边从中左门方向闯了进来。当这二人跪倒在丹陛之下时,康熙看清了,
原来是诏谕撤藩后被他派往云南迎接吴三桂眷属的党务礼和萨穆哈。他严厉地断喝一声:
“如此惊慌失措,有失大臣体统!”
党务礼和萨穆哈经这一喝清醒过来,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太不像样子了。
康熙问道:“你二人擅闯御门,可知罪吗?”
党务礼惶恐地说:“事关大清江山,奴才吓糊涂了。”
萨穆哈悚惧地说:“奴才等行至贵州,未见吴三桂眷属,却得了他已反叛的消息,
于是从贵州星夜驰京,十日十夜未下马鞍,只想早报军情,以至犯下大罪……”
康熙皇帝脸色缓和下来,说道:“朕念尔等忠悃可嘉,姑免治罪。”
“谢皇上隆恩!”党务礼和萨穆哈连连叩首谢恩。
党务礼继续奏道:“启皇上,吴三桂竟捆绑了传诏钦差,折尔肯和傅达礼至今下落
不明。”
萨穆哈也继续奏道:“他还自封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发布檄文,辱骂朝廷,拥
戴朱三太子——”
“哪里有什么朱三太子!”康熙截断了萨穆哈的话。他知道,朱明王朝的后裔中从
没有什么朱三太子,他对吴三桂的鬼话置若罔闻,却问道:“那里民情如何?”
党务礼答道:“百姓惶惶不安,都骂吴三桂乱臣贼子。盼望皇上兴兵讨逆!”
萨穆哈也说道:“云贵总督甘文焜骂他事明叛明,事清反清,是反复小人。”
康熙皇帝点点头,说道:“百姓皆愿江山一统,国家安定,农商繁荣,朕岂能容忍
逆贼乱民!”这时,他注意到党务礼和萨穆哈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知道他们长途跋涉,
心神劳瘁,不免受了感动,说道:“尔等连日辛劳,下去吧。”
“是。”
康熙略加思忖,又道:“你二人告变有功,着陛光禄寺卿。”
党务礼和萨穆哈复又叩头,齐呼:“谢皇上大恩!”
党务礼和萨穆哈退去后,乾清门前变得一片静寂,刚才的紧张和不安气氛一扫而光。
丹陛东西两侧的议政王大臣,六部尚书、侍郎、御史,翰林,科道,记注官……一齐向
御座上的青年皇帝投去崇敬的目光。康熙对党务礼和萨穆哈告变一事的处置,使他们看
出来,皇上临危不乱,确是“英资天纵”,即使天崩地裂,他也能应付从容,何况吴三
桂反叛呢!
康熙皇帝一双炯炯目光扫视着丹墀下的文武百官,说道:“朕曾有言,吴三桂蓄谋
已久,撤藩会反,不撤藩也会反。如今,吴三桂公然反叛了,卿等看应如何处置?”
身着绣鹤补服头顶珊瑚顶冠的大学士索额图从班列中走到黄案前,捋下两只马蹄袖,
跪在拜毡上奏道:“奴才曾说过削藩激变之理,如今平西王果然反了——”说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想起盛夏时即在畅春园九经三事殿主张不能削藩,他心上掠过一阵得意。
但他不能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他平静地说:“以奴才之见,只有安抚一法。撤回削藩
诏谕,令他世守云南,当会复归无事。”
工部侍郎额库礼奏道:“奴才以为大学士所言甚当,用文德抚之自定。”
康熙问道:“吴三桂已兴兵反叛,岂肯仍听命朝廷?”
索额图道:“那——”他侧过身去,瞧了一眼班列中的明珠和户部满尚书米思翰说
道:“那只好将主张撤藩之人加重治罪,平西王或可罢兵。”
明珠闻言一惊,米思翰和刑部尚书莫洛也吓得脸色变黄了。他们深知索额图在朝中
举足轻重,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万一皇上听了他的话,自己的性命难保无虞。
不料康熙听了索额图的话后,态度忽然严厉起来,高声说道:“大胆的索额图,你
明明知道撤藩是朕的主张,竟敢要治主张撤藩之人,莫非是要问罪朕躬吗?”
索额图没想到康熙因为自己的话如此动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叩头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康熙继续说道:“你说要加重治罪明珠、米思翰等,不过是‘诛晁错,清君侧’的
故伎——”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盛夏时索额图就在九经三事殿用汉景帝故事,力陈
削藩之弊,为此受到朕的责备。事后,朕还为在百官面前没有给他留面子心常怏怏,现
在看来,这索额图并未接受教训,倒是自己过于仁慈了。想到这里,一股怒气陡然升起,
严厉斥道:“‘清君侧’,断送了汉景帝的王业,朕早已说得明白。尔索额图欲叫朕重
蹈覆辙,是何居心?”
索额图以额碰地,连连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康亲王杰书这时出班奏道:“吴三桂反叛朝廷,违天逆民,皇上应派兵讨伐。”
“朕意已决,”康熙坚定地说,“即派八旗禁旅,并征调盛京满洲兵、蒙古兵,会
同征剿。”说罢,问米思翰道:“户部财储如何!”
米思翰出班奏道:“内府所储及各省库金、仓粟协济,足支军需十年。”
康熙“哦”了一声,想起户部汉尚书侯万昆在畅春园曾说过“户部拮据,无款项可
动”的话,猛然叫道:“侯万昆!”
胸飘银须的侯万昆,此时如壮年人一般,步履轻捷地出班跪在丹墀之下。
康熙盯着他,问道:“到底有没有款项可动?”
“启皇上,户部有款项可动。”
“大学士,朕深为不解,”康熙的声音虽然并不严厉,却隐藏着一种威慑之力,
“既是如此,你为什么在畅春园说无可动款项?”
侯万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瞥了一眼索额图,说道:“那是因为有人奏请皇上
营造苑囿。臣以为户部所储原备缓急之需,若平日耗于土木,遇有急用将何以支付?皇
上请放宽心,平叛所用军需,臣保无虞。”
青年皇帝听了侯万昆所言,半晌无语,他注视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许久,眼眶有些
发热,轻声说道:“你为江山社稷,甘冒欺君风险,朕心甚慰。”他伸出手去,缓缓地
从腰间摘下身佩的革丝绣龙荷包,说道:“特赐卿御用荷包一枚……”
侯万昆跪接过乾清门首领太监递给他的荷包,感动得颤声说:“谢皇上赏。”
康熙亲切地说道:“大学士快起来,快起来!”
侯万昆复归原班后,康熙庄严地叫道:“明珠!”
为皇上坚定的平叛态度所鼓舞,恢复了原来神情的兵部尚书明珠,精神抖擞地应道:
“奴才在!”
“兵部准备如何?”
“俱已准备停当,恭候皇上圣谕。”
“荆州乃咽喉要地,着前锋统领硕岱带同佐领前锋一名,兼程前往,以固军民之心;
并进据常德以遏贼势。”
“遵旨。”
康熙那一双炯炯目光移向丹墀东面的班列,叫道:“顺承郡王勒尔锦!”
勒尔锦忙登上丹墀,跪在黄案前:“奴才在。”
康熙谕道:“朕封你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率多罗贝勒察尼,都统觉罗朱满、鄂内、
伯宜理布、觉罗巴尔布等驰往湖广武昌、岳州、南昌、安庆诸要地,迎敌歼贼!”
勒尔锦谢恩道:“奴才领旨。”
康熙的目光又转向莫洛,琅声叫道:“大学士莫洛!”
莫洛趋前应道:“奴才在。”
康熙谕道:“朕封你为经略大臣,督理陕西军务。以防逆贼由川入陕,绕道进图京
师。”
莫洛谢恩去讫,康熙又谕封都统赫叶为安西将军,同将军瓦尔达等由汉中入蜀,护
军统领胡礼布为副将军同往。青年皇帝部署军事完毕,又叫道:“户部尚书米思翰!”
米思翰趋前跪应道:“奴才在。”
康熙谕道:“立即派员召还启程赴广东、福建的钦差梁清标和陈一炳。”
米思翰问道:“这粤闽二藩……”
“暂时不撤了。”
“是。”
米思翰退去后,康熙的目光射向侯万昆。今天还有一桩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康熙
觉得,只有交侯万昆来办,才能表示自己对他的倚任。
“大学士侯万昆!”青年皇帝的声音格外亲切,甚至含有尊敬的意味。
侯万昆答道:“臣在。”
“侍候拟诏,晓谕天下!”
“是!”
康熙皇帝从御座上起立,手抚黄案,遥望着远方,口授道:“逆贼吴三桂穷蹙来归,
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输欸投诚,授之军旅,锡封王爵,恩赍有加;迨及朕躬,委以重任,
晋爵亲王。殊恩优礼,振古所无。讵料吴三桂阴图不轨,径行反叛,祸国殃民,罪不容
诛。今削其爵,特将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统领禁旅,前往扑灭。兵威所至,
刻期荡平。”
康熙说到此处,口气转缓:“……但念地方官员民人等身在贼境,或心存忠义,不
能自拔;或被贼驱迫,怀疑畏罪;大兵一到,玉石莫分,朕心甚为不忍。爱颁敕旨,通
行晓谕,尔等各宜安分自保,勿为贼助……南北军民,皆朕赤子,必不容忍吴三桂横行
凶逆,裂我封疆。宣谕中外,天下咸知。钦此。”
侯万昆边录诏谕边想:皇上果然气度非凡。斥叛逆,义正词严;恤下情,温语良言。
这道诏谕颁出,朝廷大军浩荡南下,地方百姓壶浆相迎,那逆天背民的吴逆三桂还能逃
得了天诛么……他将诏偷录毕,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问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
是否当讲?”
康熙说道:“朕深知尔——言虽不多,殊有见地。说吧!”
“臣以为应拿逮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索额图闻听此言一怔,微微仄起耳朵,注意地听侯万昆说下去。
“吴应熊身为额驸,却背叛朝廷,网罗奸党,养蓄亡命,图谋不轨。且刺探皇上行
止,日夕飞报云南藩府——”
明珠此时插言说道:“吴应熊侦知皇上诏谕撤藩,即先派亲信密报吴逆,早钦差一
天送达。”
莫洛也道:“昨夜京师四面起火,也是吴应熊差遣歹徒所为——奴才已提审明白。”
侯刀昆继续说道:“吴应熊罪不在赦,不可使其再逍遥法外。皇上——”
索额图尽管刚才受了康熙皇帝严斥,但当他想到在此关键时刻如不出来说话,额驸
爷就会真地被逮拿时,还是大着胆子插言道:“皇上,吴应熊是太宗皇帝十四额驸,万
不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康熙皇帝便将那鹰隼一般的目光倏地射向他的眼睛,久久盯着
他,直盯得他无力地低下了头。康熙转身面向明珠,厉声谕道:“拿逮额驸吴应熊!”
“奴才遵旨。”明珠应声甫毕,跨着大步走下丹墀。
二月之夜,乾清宫在寒冷的月光中显得庄严而肃穆。子夜时分,紫禁城中万籁俱寂,
唯乾清宫高大的须弥座丹墀上响动着靴底儿着地的声音。一个身材细高、步履轻捷的青
年人,从丹墀的左侧走到右侧,又转回身踱向左侧,在鎏金社稷江山金殿前停住了。他
凝视了这江山社稷的象征许久,然后把又明又亮的眸子投向高远的夜空。
康熙皇帝乍从寒夜中走进乾清宫来,觉得这里温暖如春。他把双手放在大熏笼上烤
了烤,又快速地用力搓了几下,就跨进了西暖阁。刘春录随着他进去了,达奇留在了阁
外的乾清宫正间。
西暖阁里也是灯光明亮。康熙走进阁门迎面看见阁壁上挂的唐寅真迹《墨梅图》,
不由微微笑了。苏麻喇姑出宫四年多了,每年腊月底迎接新正,乾清宫首领太监刘春录,
都从东暖阁的抑斋内取出一轴珍藏古画,替换这幅《墨梅图》,都被青年皇帝制止了;
他一直在自己的寝宫里挂着《墨梅图》。只有他心里知道,每天看见它,就如同看见了
苏麻喇姑。他含笑的眼睛从《墨梅图》移向御案,御案上仍像从前那样摆着苏麻喇姑献
上来的小社稷坛。那暗红色硬木框架紧箍的五色土,为一方灯笼锦所覆盖,灯笼锦上绣
着五种颜色的社稷坛图案。那是苏麻喇姑出官前留下的纪念,它每日每时都在诉说着她
对他的忠诚。康熙看着这灯笼锦,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一股思念的情绪升上他的心
头:如今她在哪里呢……
然而,这怅惘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小社稷坛旁边那一摞待批的奏章,使他的注
意力立即转到军国大事上去了。
昨天,南方各省督抚及前线将领来的奏章太多,而且多数是告惊、告急疏奏。晚膳
后到子夜前,青年皇帝亲阅手批,已经处理了大半,但待批的仍然有一大摞。吴三桂发
动叛乱以来,长江迤南各省的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投降
马宝,贵州全省沦于敌手后,吴三桂原命去攻四川的王屏藩也引兵到达成都。庸碌无能
的四川巡抚罗森,在提督郑蛟麟怂恿下,携总兵谭洪、吴之茂开城揖贼,使全川迅速沦
陷。夏国相、胡国柱等率叛军进了湖南,先占株洲,后攻长沙。吓得湖南巡抚卢震弃了
长沙,逃奔岳州.副将黄正卿出城投降了叛军。康熙派往湖广剿逆的都统朱满、觉罗巴
尔布等本已抵境,却又惧于叛军威势,不敢交锋,夏国相、胡国柱、吴应麒、高大节及
从贵州乘胜而来的马宝又闪电般占了岳州、衡州、洋州、常德,使湖南全境落入吴三桂
手中。
坐镇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本来与吴三桂早就暗中勾结在一起,这时便扯掉了“效
忠朝廷”的假面具,公开起兵叛乱了。他将福建总督范承谟拘禁之后,即派出三路兵马
进攻浙江和江西。东路由总兵曾养性领兵,攻打浙江的温、台二州;中路由都统马九玉
领兵,杀向金华、衢州;西路由白宪忠领兵,遥攻江西的广信、建昌、饶州。“三藩”
之中最凶悍的两藩,相互呼应,紧密配合,掠地攻城,连山接海,使原来局势稳定的江
南骤然紧张起来。
三藩之中的粤藩——平南王尚可喜不肯叛乱,吴三桂非常恼火,便驰书广东,要尚
可喜共同行动。尚可喜却将吴三桂的密札转呈给康熙皇帝,同时将他派来的下书人拘禁
起来,以示自己忠于朝廷。这使吴三桂勃然大怒,立刻修一密礼,遣专人送达耿精忠,
叫他去攻尚可喜。耿精忠便命潮州总兵刘进忠进军广州,又约占据台湾的郑经窜扰广东
沿海,从水陆两路夹攻尚可喜。遂致长江以南遍被兵祸,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各地告急
奏章迭连飞向京师,时日多达三四百件。
青年康熙皇帝自即位以来第一次遇上如此严重的局面,开始时未免有些震惊,但不
久便镇定下来。他谕令兵部每隔四百里设一驿站,前线军情均由快马邮传,奏折到达京
师后,勿论白天黑夜,立即呈递御前,不许延搁。因此吴三桂和耿精忠的一举一动,他
都能了如指掌,他并且根据随时变化的形势及时采取相应的措置。军国大事如此繁重,
他不得不兢兢业业,昼夜辛劳,以至每日都很疲惫;也许这重担放在常人肩上早就把身
体压垮了。但他自幼演习弓马,练得体魄强健,又值血气方刚年纪,并且自信贵为天子
异于常人,所以并不觉得穷于应付。常常是子夜时分离座,于乾清宫丹墀上踱步一周,
便恢复精力如初,即使“连轴转”也不感到疲劳。今夜如画的月色,清冽的空气,使他
神清气爽。当他坐于宝座床上,把那待批的一摞奏章置于眼前,手里拿起了朱笔时,他
的精力又恢复得十分充沛。
最上面的奏折是湖广总督蔡毓荣星夜驰进的,他报告了驻节荆州的宁南靖寇大将军、
顺承郡王勒尔锦畏敌如虎,怯与叛军交锋,却勇于搜刮地方,聚敛财富,并且强娶民女
为妾,至今已是第八房了。“啪”的一声,康熙气得把朱笔掷在御案上。侍立一旁的刘
春碌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守卫在乾清宫正间的达奇,这时也把
一双警惕的眼睛瞧向阁内,他见并未出现异常情形,就收回了目光。
“这个勒尔锦,竟如此有负圣望——”青年皇帝双眉紧皱,说道,“着实可气!可
恨!”
刘春禄不敢言声,因为宫里的规矩,内监不许干预朝政,四年前皇上除鳌拜时赐死
敬事房总管太监常生的事他记忆犹新。
其实康熙皇帝的话并非是说给别人听的。他是想起了去秋南苑大猎时,他对勒尔锦
谆谆的训诫,又想起了在平定吴三桂叛乱之始就命他担起了主帅重任,勒尔锦竟辜负了
圣望!这使他气愤不过,不由把心里的话说出声来。但目前不是撤换前线将领的时刻,
他只好采取下诏诘责的办法,命他自省、改过,立刻领兵迎敌。诘责勒尔锦的圣谕很快
拟就,他又从那一摞待批的奏章上面,取下第二个折本迅速阅览起来……
御案右前方的嵌螺钿紫檀几上,置有一尊兽耳八卦篆铭刻漏壶。这是本朝制造的以
水的循环升降显示时辰的计时新器。这时,壶顶上显示出现在的时刻为丑时三刻。实在
是太晚了。刘春禄望着全神贯注批阅奏章的青年皇帝,弯下腰来轻声说道:
“皇上,圣躬宜稍节养……”
埋头朱批奏章的康熙皇帝,知道他说下去又是劝自己歇息,不耐烦地摇了摇手。
乾清官正间里响起了人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刘春禄侧耳细听,知道是太皇太后和
皇后来了。太皇太后这不平常的举动使他心里一振,他本能地想照例高喊一声“太皇太
后驾到”,却见阁门处达奇向他摆了摆手,又听太皇太后谕道:“不要高声喊了,别扰
了皇帝。”她一边说着,走进了西暖阁。年轻的皇后和六个官女也鱼贯跟了进来。
太皇太后寅夜驾至乾清宫,使青年康熙皇帝感到意外。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忙
从宝座床上下来,给皇祖母跪安。待到抬起头来,看清太皇太后慈祥的微微笑着,他才
放下心来。在明亮的灯下,他见皇祖母头顶冬用东珠饰顶薰貂古服冠,身披御寒黑狐端
罩,似乎上边还裹着寒气,不由激动地说道:
“皇祖母有何慈谕,叫玄烨去慈宁宫一趟不就行了,何劳寅夜至此……实实使臣不
安。”
康熙的话出自内心深处。他对太皇太后的崇敬,远非平常孙辈对祖母的感情可比。
他钦佩皇祖母早在皇祖在世时就为大清江山立下卓越功劳,皇父年幼时她又驾驭摄政王
理政,得以顺利入关定鼎。自己冲龄即位,全赖皇祖母做后盾。要不是她深谋远虑,四
年前怎能智除鳌拜?如今吴三桂叛乱,虽凶焰万丈,但有她老人家做主心骨儿,何愁克
期荡平!
太皇太后凝望着康熙,见他虽精神奕奕,却显得有点儿削瘦,尤其是鼻梁,好像隆
起得更高了些。他虽然满了二十一岁,做皇帝已经十三年了,可在太皇太后眼中仍然是
自己的爱孙。她心疼地说:“皇帝又是这么晚还不安寝!夜夜如此,怎么得了?”
“皇祖母不是也没有安寝么?”康熙说着,眼神里闪出了一丝调皮的笑。
“笑,笑,你还笑!”太皇太后心上升起一股祖孙亲情,说道,“我没有安寝还不
是因为皇帝!怎么我两次命人送八宝如意粥来皇帝都没吃啊?”
康熙闻言不安起来,说道:“臣不知道皇祖母等着我吃粥后才安寝……”他指指御
案上的奏章,解释说:“告急奏章太多……”
“今儿个来了多少?”
“三百七十八件。”
“又是这么多!”太皇太后说着走近御案,拿起一件件朱批过的奏章,边看边说:
“怎么都呈皇帝这儿来了!内阁和兵部就不去分办几件?”
康熙说道:“是我让他们悉数送来。皇祖母不是常常训诫,‘皇上要自己做,不要
别人代做’吗!”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深情地凝视他良久,说道:“你这样经常记着我的话,我就放
心了——可我还说过要多加珍摄,怎么就忘了?”
康熙连忙说,“皇祖母时时刻刻为我操心,以后一定谨遵慈训。”
年轻的皇后赫舍里氏一直恭谨地站在太皇太后身后。这时她那美丽的眼睛瞧着康熙,
轻轻叫了一声“皇上”,想说什么,却又低下了头。
康熙一双机敏的眼睛,瞧见她的嫩脸上升起了两朵红云。在绢灯的映照下,她显得
更加妩媚可爱了。她今夜也头顶东珠饰顶的冬用古服冠,身着华美的薰貂端罩。康熙从
上到下端祥着她,待到看见她那明显隆起的端罩时,他忽然想起,她已有孕七个月了。
四年前,赫舍里氏曾有过一次身孕。那曾经使青年康熙皇帝和赫舍里氏皇后充满了
新奇的喜悦和希望,但因为少年帝后你贪我爱,行房过频,后来小产了。因此康熙十分
重视皇后这次的身孕,为了避免蹈覆,也由于平叛战事紧张,他已有数月未在坤宁宫过
夜了。这时,他望着她那泛着青春光彩的俊美脸庞,她那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她那小巧
而周正的鼻子、红润而潮湿的双唇,他突然很想与她单独在一起……
她,也只有她从他的眸子里读出了他的炽情。她与他一样,也极想与他单独在一
起……但是,当她抬起头来注视他时,她那好看的唇里飞出的声音却是:“皇上,太皇
太后命御膳房新做了银耳燕窝粥,还有几样饽饽……”
青年皇帝瞧着眼前的银耳燕窝粥和悖悖,心上涌动起一股热流——有谁能像皇祖母
和皇后这样惦着自己呢!
太皇太后笑眯眯向他说:“皇帝这回该好好吃了吧!”
康熙答道:“是,皇祖母。”
太皇太后又说:“天快亮了,用膳后就安寝吧,我也该回慈宁宫了。”
“是。”
太皇太后在皇后赫舍里氏和宫女簇拥下向暖阁门走去。
康熙走在皇后的旁边,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阵阵袭来,使他心旌一阵阵摇动。他突
然想把她留下,就在乾清宫过夜,但在皇祖母跟前儿他不敢说出这话。赫舍里氏皇后显
然也有此意,然而她连多看他几眼都唯恐被太皇太后瞧见,只是垂着粉颈一步步往前挪
动。她心里实在想在出乾清宫前再瞧他一眼,眼看就走到西暖阁了,她大着胆子侧过了
嫩脸
恰在此时,前边的太皇太后停下了。她转过身来,瞥见赫舍里氏皇后迅速低下了头。
她意识到了什么,却装作没有看见,琅声向康熙说道:“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明儿个
散朝后皇帝到慈宁宫去一趟。”
“是,皇祖母。”康熙恭敬地答应毕,又问道:“皇祖母莫非对玄烨有何训诫……”
“不”,太皇太后没等他往下说就截住了他的话,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犒军。”
“犒军!”这两个字送入康熙的耳朵,使他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喜悦的色彩。他明白,
这是皇祖母维护祖宗骑射开基的大清江山的坚定表示,也是她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莫大
支持,他兴奋得几乎喊出声来:“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满意地一笑,迈开大步走出了西暖阁。她走得很快,有意给皇帝和皇后腾
出工夫说几句体己话。但康熙和赫舍里氏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紧随在太皇太后身
后,簇拥着她通过金砖墁地的正间,欢欢喜喜出了乾清宫。
年轻的康熙皇帝送走了尊敬的皇祖母,回到西暖阁,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办事效率
也似乎快多了。他用过夜膳,将待批的奏章朱批已毕,仍不想就寝。
太皇太后临走留下的“犒军”二字,在他心底搅起巨大的波澜。皇祖母的榜样,在
使他意识到皇帝责任的同时,第一次认识到“战士”的重要。没有战士,哪有八旗劲旅?
又怎能去平定吴三桂、耿精忠的叛乱?一个个忠于朝廷、不怕吃苦受累、不借流血牺牲
的战士,才是赢得平叛战事胜利的保证……他在这西暖阁内踱来踱去,深深地思索着—
—皇祖母这一举动大有深意啊!他从宝座床边踱到暖阁门口,又从暖阁门踱回御案前。
嵌螺钿紫檀几上的兽耳八卦铭刻漏壶壶顶上显示出,已是寅时初刻了。刻漏壶中的水仍
在不停地循环,壶顶上的刻度表仍在不停地变换。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他忽
然想赋一首诗。他停了踱步,一手抚着这鎏金的兽耳刻漏壶,随口吟了出来:
午夜迢迢刻漏长,
每思战士几回肠。
江南寇氛何年靖?
日望军书奏凯章。
他非常满意这首御制诗,他想把它录下来呈太皇太后过目,皇祖母一定喜欢。光迅
速扫了一眼班列,见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贝勒尚善、贝子傅喇塔俱
在东班之首,兵部尚书明珠、侍郎那仑立于岳乐之后,都是态度恭谨却精神抖擞,不由
一阵欢欣之情涌上心头。暗道:亲王、贝勒等不愧股肱之臣,朕有这多统兵猛将,何愁
歼灭吴、耿二逆!纵然叛贼气焰嚣张,亦是难逃覆亡命运了。
自吴三桂发动叛乱以来,康熙皇帝每日御门听政多理军国大事,但平常政事诸如接
见来朝外官和蒙古各部进贡使臣,文武升转官员谢恩等,亦都及时处理不误。这天适逢
各省来京朝觐已毕的布政司徐国相、按察使陈秉直等人返回原任,行前进宫陛辞。他们
行三跪九叩头礼毕,青年皇帝想到外官远离京师,难免放任自己,有的甚且仗恃职权,
危害百姓,给朝廷带来不利影响。应预先防范,使其洁身自好,有益于民。于是谕道:
“尔寄朝觐官员各有职掌,俱应实心任事,洁己爱民。钱粮不得加派,断案务期公允,
赈济蠲兔必使民沾实惠,以副朕察吏安民之意。如不遵行,国法具在,尔等知悉。”
徐国相、陈秉直等人听罢,忙又叩头说道:“谨遵圣命!”
徐国相等人退下后,专程来朝的蒙古科尔沁、巴林、苏尼特等部落藩王、额驸及驻
扎归化城的都统并喇嘛等陛见。他们囚皇上平定吴三桂叛乱,正是用兵之际,恃来捐输
本身马匹,有的五十匹,有的三十匹,“稍助军需”。
这是一种象征性举动,三十匹、五十匹军马在大规模战事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可
是蒙古诸部这一忠于朝廷、支持平叛的表示,令康熙皇帝颇为感动。“结好蒙古”,是
清太祖努尔哈赤奠定的国策,当时采取的主要形式是军事和政治上的联合及与蒙古诸部
的上层人物联姻。这一政策是行之有效的。后来清朝得以入主中原,与太祖以后的太宗
皇太极、世祖顺治皇帝,都忠实地执行结好蒙古的政策有直接关系。康熙皇帝也清楚地
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即位后更密切和发展了与蒙古诸部的关系。在撤藩和平叛的决策
连朝廷中都有大员反对的情况下,能够得到外藩蒙古的支持,青年皇帝是十分高兴的。
他眼含笑意望着在丹墀下朝上跪拜的科尔沁、苏尼特、巴林等部落藩王、额驸、喇嘛琅
声谕道:“朝廷用兵固不乏马,但藩王、额驸等为国捐输,殊为可嘉,朕着量收用。”
丹墀下,那些身着朝衣的藩王、额驸和披紫色袈裟的喇嘛,闻此圣谕欢欣鼓舞,喜
欢得连喊“皇上万岁。”
乾清门丹墀东,早已依序站满了身着朝服、项挂朝珠的议政王大臣,内阁六部尚书、
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詹事各官,恭候康熙皇帝临御常朝朝会。
当青年皇帝乘漆金缕花步舆来到御门,升上黄案后的宝座后,身佩宝剑的御前一等
侍卫达奇及乾清门侍卫、太监,便迅速肃立在御座两侧。这时,翰林院学士、科道、起
居住官走上西阶,立于廊柱旁。
身强体健的康熙皇帝虽然一夜未眠,刚才又举行了经筵日讲,却精力充沛,神采飞
扬。他如电的目
青年皇帝为这真诚、热烈的情绪所感染,畅快地笑了,立即传谕:“赐食!”
这是皇帝对臣下亲切的表示,并非每次常朝都出现这种场面。那些蒙古藩王等人知
道这是不平常的礼遇,觉得受了特殊的恩宠。因此,当这“赐食”二字刚从康熙口中传
出,即刻重又跪下叩头,有人并且兴奋得流下泪来。站班的满朝文武百官也为这场面深
深感动,齐向御座上的康熙皇帝投去敬佩的目光。
科尔沁等部落专程来京捐输马匹的藩王、喇嘛等退下后,青年皇帝那双炯炯的眼睛
转向眼前的黄案。乾清门首领太监早就把那厚厚一摞朱批毕的告急奏章置于黄案上了,
康熙由于接见来京朝觐的外宫及蒙古藩王等,暂时把它忘却了。现在,这一摞奏疏使他
的注意力转到了平叛战事上来。尽管他有必胜的信心,但目前的战场形势显然是很严重
的。弄不好,难保不出现可虞的局面。
方才的欢悦和兴奋被沉重的情绪替代了,他一手抚在那摞奏章上,严肃地向站班的
文武百官说道:“吴逆叛乱以来,气焰十分嚣张。据云南,陷贵州,攻四川,沦湖南。
耿逆精忠也张起叛帜,乱浙江,扰江西。二逆遥相呼应,逞凶肆虐,惨杀地方官吏,屠
戮无辜百姓,诚十恶不赦之巨寇。”他愈说愈怒,竟离座站了起来,将那摞奏章举在半
空,接说道:“朕昨日即接奏疏三百七十余件,云、贵、川、湘、浙、赣各省或告急告
惊,或血泪控诉逆贼暴行,或恳望朕躬发兵弭平叛乱。朕不忍闻中华大地呻吟于铁蹄之
下,不忍见无辜挣扎于血泊之中,决意增派大军征剿,以兵息兵。尔王大臣等宜各抒己
见。”他说罢复归御座,炯炯的目光扫视着阶下的群臣。
大学士熊赐履见皇上为军国大事慷慨激昂,他受了深深感动,出班跪奏道:“皇上
惩逆于猖獗之时,拯民于水火之中,实千秋万世之功业。祈皇上速发增派大兵。”
大学士侯万昆也出班跪于御前,奏道:“吴、耿二逆穷兵默武,祸被江南,以为得
计,实自取速死。皇上增调大军征剿,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臣保军需无虞,请皇上
但放宽心。”
两位大学士的话使青年皇帝甚为欣慰。这二人德高望重,得到他们的支持,事情就
好办多了。但,他还想听听持反对意见的人是何主张。他的目光射向索额图,却见面西
而立的索额图及其弟一等公法保,均是眼睛平视西方,目不旁顾,显然不想说话。额库
礼、江璜等见索额图如此,也都闭紧了嘴巴。这使康熙忽然失去了想听他们意见的兴趣。
心想:他们不说话也好,免得扰了朕的情绪。
康熙炯炯的目光转向了杰书、岳禾、喇布、尚善、傅喇塔,这是他已内定增派往剿
逆前线的统帅和将领。他希望他们到达前线后能够扭转战局,也深信他们定能不负所望。
他望着这一班威猛慑人的战将,必胜的信念涌上心头。他坚定地谕道:“贝勒尚善!”
“奴才在。”
尚善走出班列,迈着迅捷的步伐行至御前,在拜毡上叩头毕,静听康熙皇帝宣谕。
“朕封你为安远靖寇大将军,速赴湖广,与原在荆州的顺承郡王共同征讨湖南境内的吴
逆。”
“奴才谨遵圣命。”
尚善退下后,青年皇帝抬眼瞧了一下在东班中恭立的安亲王。岳禾生得高大魁梧,
比常人高出一头。此刻他的目光也瞧向皇上,好像揣摩到要领受重任。
“安亲王岳禾!”
“奴才在。”
“朕封你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率兵进剿犯境江西的耿军。”
“奴才领旨。”
康熙皇帝随又高声叫道:“康亲王杰书!贝子傅喇塔!”
头顶红宝石顶带,身着团龙补服,项挂珊瑚朝珠的康亲王杰书和贝子傅喇塔,雄赳
赳出班,跨着大步登上丹墀,潇洒地“刷刷”捋下两只马蹄袖,在黄案前的拜毡上跪下
去,嗓音宏亮地应道:“奴才在。”
这使康熙格外满意,他明亮的眸子里陡然闪出欣悦的光,谕杰书道:“朕封你为奉
命大将军,贝子傅喇塔为宁海将军,尔等速领兵奔赴浙江,进讨耿逆叛军。”
杰书和傅喇塔齐道“遵旨”后,傅喇塔便退往丹墀之下,杰书却仍跪在拜毡上,望
着御座上的康熙皇帝。
康熙觉得有些意外,问道:“康亲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杰书奏道:“皇上除鳌拜之时,奴才有负圣望。此次奉旨讨逆,定竭心尽力,报效
皇上。”
这使康熙大为高兴,他浓眉下的双眸光彩四溢,琅声道:“朕等大将军的捷报——
凯旋之时,朕将来迎郊外!”
杰书激动得眼眶发热,朝上叩头道:“奴才谢皇上厚恩!”
“贝勒洞鄂!”
洞鄂立刻奔上丹墀,跪应道:“奴才在!”
“朕封你为定西大将军,协同经略大臣莫洛,由陕入川,进讨吴逆悍将王屏藩!”
“奴才领旨。”
洞鄂退下后,康熙又叫道:“简亲王喇布!”
喇布从东班出列,走上丹墀黄案前跪道:“奴才在。”
“朕封你为扬威大将军,领兵镇守江南,策应以上四路大军。”
“奴才叩谢皇上!”
青年皇帝重新部署平叛前线战事已毕,谕乾清门首领太监道:“传谕议政王大臣及
文武百官知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乾清门首领太监将康熙皇帝这一口谕刚刚传毕,便见恭立于东班的身着麒麟刺绣补
服、头戴珊瑚顶冠的兵部尚书明珠,迈着矫健的步伐跨出班列,走上丹墀,在黄案前跪
奏道:“启奏皇上,刚刚接到平南王尚可喜奏疏——”
“平南王所奏何事?”
自从吴三桂、耿精忠反叛以来,康熙皇帝牍心粤藩尚可喜也会突然发动叛乱,一直
敏感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尚可喜奏报,广西将军孙延龄杀了都统王永年、副都统马一茂,反叛朝廷,
降了吴逆。”
“哦?孙延龄降了吴逆?”这虽然并非粤藩叛乱的消息,可与广东毗邻的广西将军
孙延龄投降吴三桂,也令康熙皇帝一惊。随即,就有一股怒气升上心头。因孙延龄是汉
族公主孔四贞的丈夫,而孔四贞又是太皇太后收养的恭顺王孔有德的孤女,太皇太后爱
如掌上明珠,破例封为公主。孙延龄所以能握广西军权,完全是太皇太后的恩典。如今
他竟然反叛朝廷,康熙怎能不怒?他拧紧了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说道:“皇祖母待孙
延龄恩深如海,他竟遽尔反叛,实天下第一不仁不义之人。传谕广西总督金光祖,命他
克期荡平。”
“遵旨。”
明珠应毕,继续奏道:“尚可喜因孙延龄在其叛乱‘檄文’中有‘三藩并变’之话,
又因他与耿精忠姻亲,特奉表章,请求协助王师就近剿贼。愿捐躯矢志,保固岭南,以
表始终之诚。”
青年皇帝双眉稍展,说道:“平南王尚可喜累朝旧勋,性笃忠贞,今又披沥捆忱,
着晋封尚可喜为亲王。其子尚之孝为平南大将军,尚之信为讨寇将军,会同金光祖讨伐
孙延龄。”
“是。”明珠从拜毡上立起,就要退下丹墀。
康熙叫了一声“明珠”,问道:“朕阅从湖广来的奏疏,竟长达二十余日方到京师,
不知何处延搁?”
明珠又奏道:“启奏皇上,因沿途驿站过少,且缺乏得力办事人材。”
“军情如火,有时甚且一日数变。如此延搁,怎么得了?”
“奴才正想整饬驿站……”
康熙从黄案上拿起一个折本,说道:“这里有兵部侍郎那仑整饬驿站奏疏,与尔意
不谋而合。朕意即命那仑前往整饬驿站,尔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明珠答道。
康熙皇帝朝东班叫道:“那仑!”
年轻的兵部侍郎那仑闻声从东班走出,登上丹墀,在黄案前跪毡上叩头道:“奴才
在。”
“朕命你即日启行,整饬驿站,务使邮传畅通无阻。”
因受皇上信用十分兴奋的那仑,高声应道:“奴才领旨。”
青年皇帝目光中闪出满意的微笑,亲切叮嘱道:“驿站通达,则朕可以即时明了前
线军情,如同亲到军前。此事关系重大,你——”
那仑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严肃神情,答道:“奴才明白。”
“还有——朕接湖广总督蔡毓荣疏报,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畏缩不前,
危害地方。以致贻误战机,致失大计。朕有诏诘责,也命你前往宣诏。”
“谨领圣命。”
那仑从拜毡上起立,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子向丹墀下走去。
康熙皇帝心里惦着太皇太后的慈谕,遂命散朝,登上漆金镂花步舆往慈宁宫去了。
四
青年皇帝乘坐二人抬漆金镂花步舆,照制在永康左门降舆后,他便在一等侍卫达奇
和乾清宫小太监随扈下,步行来到慈宁门前。巨大的八字影壁墙,雄踞御路两旁的一对
鎏金铜麒麟,使这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庄严。康熙皇帝几乎是每日都要到慈宁宫给大皇太
后问安,每当走到慈宁门时.他心上就涌动起一股特殊的感情。他经常处于浩繁的军国
大事之中,只有与皇祖母的会面,才能得到暂时的摆脱,并且可以享受到慈祖母给予爱
孙的骨肉亲情,这使他感到人世间的温暖。他进了慈宁门,走在左右徽音门中间隆起的
御路上,听到北面大佛堂里传来节奏分明的磐声,舒缓而悦耳,他的步伐加快了……
慈宁宫东暖阁里,太皇太后正在等待散朝后康熙皇帝来见。此刻,她手里提着一个
精巧华贵的掐丝珐琅小手炉,走到东阁壁挂的“九九消寒图”前,命宫女拿过炕桌上的
笔来。显然,她要往图上填廓了。当慈宁宫首领太监尖声高喊“皇上驾到”时,她把伸
向消寒图的笔停下了,侧过身,瞧着暖阁门。
“给皇祖母请安!”青年皇帝英姿勃勃跨进暖阁门,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喜欢得满脸是笑,连忙伸出一只手拉他起来,说道:“起来,快起来。”
他身上尚有一股寒气,两手冰凉,双颊也冻得通红。她忙把另只手中的掐丝珐琅小
火炉递给他,说:“快暖暖手。”她为他的到来十分高兴,当康熙接过手炉暖手的时候,
她又说:“快到大薰笼那儿烤烤火。”
康熙皇帝像个大孩子,顺从地把手炉还给她,走到大薰笼旁边,伸出了两只手。三
足的青铜鎏金大薰笼里,红罗炭正燃得旺旺的,热气从他的手上传到身上,他的两颊更
红润了,泛着鲜亮的青春光彩。他望着皇祖母富态、慈祥的脸,感受到祖母至亲的疼爱,
周身涌起热流。
太皇太后伸出一只暖和和的大手拉住康熙结实有力的手,将他带到大炕前,指着早
已摆放在那里的十二只云龙裸金大木箱说:“皇帝,你看——”
太皇太后边说边示意宫女掀开上层六只木箱的箱盖。康熙见一只木箱里摆着金银元
宝,一只木箱里是东珠、宝石、翡翠,另四只木箱里放满绫罗绸缎。
太皇太后说道:“这是我几十年撙节的体己,都拿出来了。”
“皇祖母这是要……”
太皇太后笑了:“我不是说过了——今儿个我要犒军!”
康熙也笑了,他明亮的眸子里洋溢着生动的光芒,说道:“皇祖母犒军只需颁旨命
户部拨银就是,何需动用皇祖母历年撙节!”
太皇太后说道:“犒军是我的心意,怎能用朝廷款项充数?”
康熙说道:“那也不能将皇祖母数十年体己全数动用——”他招招手,把慈宁宫首
领太监叫到近前,谕道:“尔从各箱中取一些金银绸缎,共为一箱,留作太皇太后犒军
之用,其余都抬回原处。”
“嘛!”那太监说着就去动手。
“慢着。”太皇太后命他停下来,转向康熙说道:“皇帝!如今逆贼作乱已波及六
省。我大清自定鼎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局面。设若江山不保,我要这些金银何用?
前线将士为大清江山一统,栉风沐雨,抛头洒血,我拿出这点东西赏他们还不应该!”
太皇太后说到这里,一手抚住爱孙的肩膀,深情地说:“我曾和你说过,为人君者,要
深思得国得众之道。如今我再补上一句:得众才能得国,得国不忘得众!”
康熙两只聪颖的眼睛注视太皇太后良久,领悟他说:“臣记住了……得众才能得
国……得国不忘得众。”
太皇太后满意了,她朝太监们挥挥手,说道:“把这十二只木箱都抬到西苑去,一
箱也不留。”
慈宁宫首领太监领着太监们抬起一只只大木箱走了。
康熙有些惋惜地说:“皇祖母一点也不留,玄烨心里实在不忍……”
“谁说我一点没留?我留下了。”太皇太后轻轻扳住康熙的双肩,让他向御案望去。
御案上,一尊金瓯在闪闪发光。
康熙看到这大清江山的象征,目光里立即放出异样的光彩。他惊喜地走近金瓯,目
不转睛地盯着它。尔后又伸出双手,热切地抚摸着……
“我只留下这尊金瓯。”太皇太后也走过来,严肃他说道:“这是你皇祖殡天时留
给我的。我在这江山危殆的时刻把它交给你——”
康熙虔诚地望着金瓯,又望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双手捧起了金瓯,继续说道:
“你接过去吧!我知道你懂得应该怎么办。”她说罢,把金瓯递向康熙。说道:
“西苑野趣宜人。幽幽静谷,陶冶性情。玄烨陪皇祖母在这儿走走,仿佛数月以来
的劳累,就像刚才树上的鸟儿一样,飞得无影无踪了。”
这正是太皇太后预期的效果,她满意地说道:“皇帝这该明白我为啥叫你到这儿来
了吧!”
康熙这才恍然意识到,皇祖母执意步行的用意所在。他从心里感激皇祖母。她老人
家对自己的疼爱真是无微不至!他激动得紧紧拉住太皇太后的胳臂,说道:“皇祖母时
时惦着玄烨,实实令我心中不安
太皇太后瞧着爱孙笑了:“谁让皇帝总是不惦着自个呢……”
康熙连忙说道:“从今尔后,再不敢忘记慈训了。”
“这就对了。”
太皇太后说罢复往前行。过了纯一斋,早就恭候在这里的兵部尚书明珠,迎上前来
跪道:“奴才恭迎太皇太后、皇上。”
这时,大戏台方向传来徽戏的鼓乐声。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因为康亲王杰书、安亲
王岳东等即将率军出征,特谕犒军前赏他们听戏尽欢。
太皇太后问明珠道:“戏快散了吧!”
明珠答道:“回太皇太后,压轴戏刚开,还得会儿才散呐!”
太皇太后说道:“那就等散了戏再叫杰书他们来吧。这一出征说不定多少天才回来
呐,让他们好好听听戏吧。”
“是。”
明珠刚刚答应了一声,杰书、岳东、尚善、洞鄂、喇布从大戏台那边迈着虎步走了
过来,齐说道:“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皇太后见这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在面前,十分高兴,说道:“怎么,有名的
徽戏四大班都不听啦?”
杰书答道:“奴才等急欲早赴军前——”
岳东答道:“奴才等愿恭听太皇太后圣训。”
太皇太后笑着说:“皇帝的圣训不是早朝时都说过了吗?军国大事我从不预闻。我
召你们来,只因我要犒军——走吧,都跟我到香耦斋去吧!”
香耦斋是大皇太后预定犒军的所在。
杰书、岳东、尚善、洞鄂、喇布鱼贯进入暖阁,向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行礼已毕,
便挺身直躯雄纠纠站在两厢。他们兴奋的目光,都瞧着太皇太后慈祥而开朗的面容。他
们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她的示下。太皇太后望着这几个受命为大将军的亲王、贝勒,
见他们一个个威风凛凛,目光里充满自信,不由喜欢得笑容满面,谕道:“当年吴三桂
和耿继茂都是穷蹙来降,太宗皇帝与世祖皇帝广布仁德,将其收留,后来还赐以王爵,
委以重任,命守滇、闽。如今吴三桂和耿精忠竟然背负皇恩,举兵反叛,且日益嚣张,
摇动江山社稷。实皇天难容,神人共愤。皇帝是以增调大军,弭平叛乱。尔等此次领兵
南下,或运筹帷幄,或冲锋陷阵,均心神俱劳;八旗士卒更惫极艰苦,恢复城池,收还
失地,无不当先履险,甚或血洒疆场、为国捐躯。我年事已高,不能亲到军前,今趁尔
等离京出征之机,将数十年撙节悉数拿出——”说到此处,大皇太后用手指指面前木箱
里的金银、珠宝、绸缎等物,接着说道:“犒赏尔等及帐下官兵。尔等宜将此意晓谕全
军知道。”
在太皇太后面前挺胸侍立的杰书、岳东、尚善、洞鄂、喇布等听罢慈谕,一个个热
血沸腾,信心倍增。齐刷刷捋下马蹄袖,跪在她的脚下。杰书激动得声音颤抖地说:
“奴才等叩谢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恩比天高,全军将士蒙受殊恩,定当奋勇杀贼。戮力
图报。”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等着你们的奏凯捷音。”
六
授与奉命大将军、安远靖寇大将军、定远平寇大将军、定西大将军、扬威大将军及
宁海将军敕印的仪式,今日在太和殿隆重举行。
丹陛下,内金水河北岸,亲王、贝勒、贝子、公、大学士、各部院尚书、侍郎……
齐集在宽阔的御路两旁,按品级山的标准肃立。品级山迤南,远达巍峨的太和门,东至
体仁阁,西到弘仪阁,这一片巨大的广场上,陈设着黄妆花缎九龙直柄盖、杏黄云缎绣
五色莲花伞、双龙团扇、辇、舆、格、篦头、仗马、仪象、静鞭、斧、钺、瓜、戟……
五百多件象征皇权的法驾卤薄。一千五百多名銮仪卫执事组成的庞大仪仗队伍,按序排
成夹道长队,异常威武壮观。
太和殿内,年轻的康熙皇帝心情也甚为激动。他即位以来,同时任命五个大将军还
是第一次。这在军事上是一个非常之举。太皇太后亲自犒军,又增强了这一举动的重大
意义。康熙希望它将扭转战局。选定在太和殿授大将军敕印,然后目送他们出征,不仅
对大将军们本人显示出特殊的恩宠,也将会立即在京师造成轰动,并且能迅速传往前线。
这将会鼓舞八旗劲旅的士气和沦陷地方百姓的斗志,同时对吴、耿二逆及其叛军形成压
力,战场的形势跟着就会改观。
这时,太和殿首领太监按照青年皇帝预先谕示的步骤,传唤代皇上授印的满大学士
索额图、图海,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明珠,学士伊桑阿,学士、工部侍郎额库礼等进至
丹陛之上,面西而立;出征大将军杰书等面东而立。
康熙皇帝尽管今日极其兴奋,却并未忽略对廷臣的细微观察。他有意选定满人而非
汉人大学士、学士代授敕印,原意在显示满人的优越。他虽然多次在朝会和单独召见廷
臣时,说过满汉大臣一体对待的话,内心深处却对满大臣总是更为信任。又因为自吴三
桂反叛以来,索额图、额库礼等对讨逆持反对意见,对诏封杰书等为大将军派往前线剿
逆不发一言,汉大学士熊赐履指出索额图玩弄权谋术数,青年皇帝更是有意改善与索额
图之间的关系,特意指定他和额库礼担负授印重任。他希望索额图体会他的用心,今天
能表现出乐于完成重任的态度。不料当他兴奋的目光投向索额图时,却看到索额图仍是
一副冷漠的面孔,额库礼则面无表情。这使康熙有些失望。幸而大学士图海、协办大学
士明珠、学士伊桑阿一个个神色庄重,目光里流露出被信任的喜悦,而出征大将军杰书
等也都威风凛凛,精神百倍,准备领受敕印,这才没有破坏康熙皇帝的兴奋情绪。他想
到今日盛典如此隆重,岂能因索额图的冷漠减色?至于这索额图嗣后究竟欲有何为,留
待慢慢体察不迟。想到这里,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高声谕道:“授敕印!”
太和殿首领太监随即跟着尖声高喊:“授敕印!”
康熙皇帝亲将面前黄案上的五颗铜铸大将军敕印递给太和殿首领太监,首领太监恭
敬地接过敕印,然后交给索额图等人。
大学士索额图捧着镌有“进剿福建奉命大将军”和“宁海将军”的敕印,授给和硕
康亲王杰书和贝子傅喇塔;大学士图海捧着镌有“进剿江西定远平寇大将军”的敕印,
授给安亲王岳乐;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明珠捧着镌有“安远靖寇大将军”的敕印,授
给贝勒尚善;学士伊桑阿捧着镌有“扬威大将军”的敕印,授给简亲王喇布;学士、工
部侍郎额库礼捧着镌有“定西大将军”的敕印,授给贝勒洞鄂已毕,为隆重的仪式激动
得几乎落下泪来的康亲王、安亲王、简亲王、贝勒尚善和贝子傅喇塔,立即跪在御前向
康熙皇帝叩头。青年皇帝为他们的忠诚深深地感动了,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不由地抬
起手想去擦一擦。可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尊贵地位,忙停了手,郑重谕道:“赐茶!”
太和殿首领太监立即尖声喊道:“赐茶!”
随即就有五个太和殿小太监捧着青花盖碗茶杯,走到杰书等面前。杰书等象征性地
呷了一口茶,将茶杯还给小太监,又跪倒叩头,一齐大声说道:“奴才等谢皇上赏!”
康熙皇帝庄严地传谕:“出征!”
丹陛下响过三鸣鞭声,太和殿前巨大广场上肃立的文武百官,即分开左右,相向而
立。青年皇帝离开宝座,跨着矫健的大步,率领康亲王、安亲王、简亲王等人,走下香
烟缭绕的三重汉白玉须弥座丹陛,从文武百官相向而立的宽阔御路上,经过内金水河上
的白石勾栏飞虹拱桥,直向雄伟壮观的太和门走去。
他们后面,紧随着在京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护
军统领、副都统、侍卫等人。
康熙皇帝率领他们诣堂子行礼毕,康亲王等即于八杆迎风飘扬的大纛旗前跪倒叩头。
这时振奋人心的牛角号齐鸣,响遏云天,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贝勒
尚善、贝子洞鄂,终于控制不住感情,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康熙皇帝一直把他们送至西长安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才返
回紫禁城中。
第三章
一
雪愈下愈大了。原先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从天上往下飘落的雪花,现在变成了一团
一团地,几乎是垂直地降到地面上。从平原的边缘向西南延伸的这两道山岭被白雪覆盖
了,逐渐隆起的山势看上去异常生动活跃,就像一双即将腾空而起的玉龙。而隔开这两
条神秘的玉龙的山谷,也由原来阴沉的暗灰色调变成令人赏心悦目的一片洁白,恍如天
上的一匹银练落在山间,遮住了尘世的喧嚣和纷乱,使这里显得宁静而高远。
突然,一只梅花鹿从山口窜进了山谷,飞一般朝着山里驰去。它那棕色的身影在这
皑皑的雪谷里极为醒目,就像一团燃烧的云在向前飘浮。梅花鹿的后面,出现了一队骑
者。十几匹骠悍的高头大马旋风一般掠过山口,立即在山谷里搅起一团雪雾。这白雾滚
滚向前,在梅花鹿后面紧追不舍。马上的骑者都是青年,正是血气方刚,争强好胜的年
纪,都想在这场角逐中名列前茅。一个个左手握缰,右手提弓,不错眼珠地直视着前方,
随时准备从箭袋里抽出利箭向鹿射去。可是见为首的骑者并不放箭,谁也不敢先放。纵
马驰在最前边的是青年康熙皇帝。他的尊贵地位,他的高超的武功,他的娴熟的骑木,
都使同行的骑者慑服,没有一个人敢于生出潜越之念。自从吴三桂叛乱以来,康熙忙于
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日夜操心,很少得暇养息。太皇太后担心他过于劳累,有伤身心,
特谕康熙京哉一带行猎七日,说是命他猎回野味尝新,其实不过是叫他于日理万机之中
有几天调节休息而已。昨儿个,是康熙带领大学士索额图、兵部尚书明珠、侍郎那仑等
近臣离开京师的第六天,他们已经猎获了黄羊、野兔、狍子、狐狸、山鸡、斑鸠……一
百多只,今儿个打算返回京师。就在拔营启行的时刻,突然有一只梅花鹿出现在视野之
中。康熙那一双敏锐的眼睛立刻发现了它,他兴奋地喊了一声“追!”纵马就向那鹿驰
骋而去。索额图和明珠、那仑等人毫不怠慢,两腿夹了一下马肚,座下的高头大马就箭
一般跟了上来。
梅花鹿在前面跑得飞快,好像蹄不沾地,康熙跨下这匹日行千里的“凌崑白”怎么
追也迫不上。“射杀它!”他脑中几次闪过放箭的念头。他的骑射技术超群,从来箭无
虚发,只要一矢飞出,任何走兽飞禽无不中的。无奈那鹿跑得太疾,总是在射程之外。
这使青年皇帝有些光火,更是平添了非要猎获它不可的赌气心情。他扬起了饰有赤金立
龙的马鞭,狠狠地抽了几下凌崑白。凌崑白一向善体人意,深得康熙喜爱,从未挨过鞭
打。这次冷丁遭了鞭笞,受惊一般猛地窜向前去。康熙和梅花鹿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
他趁这机会从箭袋里抽出了雕翎箭,倏地射向前方的梅花鹿。
怪,太怪了!百发百中的利箭这回竟没有中的。却见利箭到时,梅花鹿猛一回首,
张嘴叨住了箭杆,随即扭过头更快地飞驰起来。这使后面的青年皇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微微张开了嘴唇。就在这一霎间,梅花鹿奔向了右面的山岭,消失了身影。
康熙和索额图、明珠、那仑等人的马队挟着雪雾涌到这里时,发现此处有一座兀立
的山峰,峰下有一条向东的深谷。它的对面,西边的山岭也有一条大沟。相度地势,已
是那两座白雪覆盖的山岭的最高隆起处。从平原的边缘西南望那两条玉龙的龙头,就是
这里了。梅花鹿奔进的东向的幽谷极其深邃。里面长满了参天的古松,一株株苍劲的松
树,树干笔直粗壮,两三个人合抱犹难抱拢。如盖的树冠紧密相连,遮得谷中的光线十
分幽暗。松林中的雪很少,被繁茂的枝叶挡住了。眼前出现的景象使康熙觉得意外、欣
喜。他没有想到,这离京师不算远的山中会有如此佳境,一时间竟得以忘记纷纷扰扰的
世事,专心领略太古时代的静谧和安宁。他轻轻提了提右边的黄丝缰,凌崑白抬起细长
而结实的腿,缓缓地走向幽谷。“皇上——”后面传来索额图的叫声。
康熙勒住了凌崑白,转过头来,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瞧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索额图说:“皇上是否就不必再往里行了?”
康熙不知他是何意,问道:“为什么?”
索额图极想早返京师。这几天随猎期间,不见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却日不离鞍,
追逐奔波,他觉得过于清苦、劳累,何况他还惦着吴三桂的行止。尽管他和吴三桂没有
暗中的勾结,可他对皇上宣布为叛贼的这位前平南王,总有一种关切的心绪。莫非是因
为他敢于与皇上抗衡?莫非自己内心深处也潜藏着同样的念头?近几个月来,他常常这
样想,却又常常不敢想下去。他很清楚,那后果是可怕的。今儿个他又想到了;他并且
渴望知道这六天的战报,了解吴三桂军事上的进展。这些,当然他不会向任何人暴露出
来。他表面上的理由是堂而皇之的:“太皇太后不是谕命皇上七日返回京师吗?今儿个
已经是第七天了。”
“哦,”康熙点点头,说,“皇祖母慈谕朕岂能忘记?我们今儿晚上就赶回京师。”
明珠见康熙的目光又射向幽谷,心知皇上喜欢这个地方,就说:“皇上垂爱这条峡
谷,实山林有幸,就请进去看看吧——今儿晚上是能够赶回京师的。”
“那只梅花鹿——”青年皇帝望着幽深的峡谷,怅惘地说,“它竟叨走了朕的雕翎
箭,朕岂能就此罢休!”
青年皇帝双脚一磕马肚,座下的凌崑白长啸一声,就窜进了松林茂密的深谷。索额
图、明珠、那仑等随即策动坐骑跟了上来。
这条幽谷曲曲弯弯,愈往里走地势愈高,两旁的山岭也愈陡峭。谷底原是一条溪水,
现在正被坚冰封着,上面落了一层不厚的雪。皇帝和随猎的近臣谁也没有放箭,他们机
敏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梅花鹿。那鹿这时正在密密的古松林中跳跃向前,它不时地回
眸尾追的猎手,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康熙看它口衔御箭,而且还是一副不慌不忙
的样子,不由火气上攻,挥起马鞭猛抽了两下凌崑白,跨下的坐骑便如利箭离弦一般射
向前方。真是怪哉!那梅花鹿见他加快了追赶的速度,四蹄也就腾空而起,好像是不着
地一样飞驰起来,它那灵巧的棕色的身影于是又像云团一般在密林中游动。只是这团云
看上去并不真切,由于粗大的树身的不断遮掩,它在时隐时现。
青年皇帝的马队,就是这样被口衔御箭的梅花鹿愈引愈远,终于被引到一座险峻的
山峰下面。这山峰立陡立崖,好像一堵墙壁,再也不能前行,似乎这里已是世界的尽头。
康熙眼见那梅花鹿停下来,转回身朝着他引颈长鸣三声,忽然不见了。青年皇帝和随猎
的近臣们觉得这景象怪异而神圣,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相互注视了一霎,便无音地
又策马前行。待到驰至险峰面前,他们突然明白了,原来那一堵绝壁实际上是交错的两
层。前一层在幽谷的左边,后一层在右边,前后层的构造、纹理一模一样,在这里搭配
形成了天然的屏障。而两层绝壁之间并不宽敞,只有一条可容单骑的小道。康熙立马在
这山道前,正欲驱动坐骑前行,却听那仑说道:“皇上,还是奴才先去探路吧。”
说着,他便乘马走进这两堵绝壁的夹缝之中。这山道并不长,那仑很快就走出了夹
缝,在他的面前蓦地出现了一个新天地,他不暇细看,就忙不迭朝康熙喊道:“皇上,
您快过来吧!”
康熙和索额图、明珠等乘马从两堵绝壁中走了出来。突现在眼前的景象,使他们的
目光中充满了惊讶而喜悦的神情。
这里是一座古刹,它建筑在广约十亩的一块林中空地上。因为没有松林在高处挡住,
由天上飞落下来的雪在这儿就尽情地积琼堆玉,把这块天造神设的宝地染得一片晶莹。
古刹的山门敞开着,从山门向两侧延伸的红墙给人带来一种暖意。这好像是一幅淡雅的
山水画,引得青年皇帝诗情萌发,不由随口吟道:
冻云封树帝城西,
玉蕊轻盈乱马蹄。
蓦然仙鹿失踪影,
纷纷瑞雪遍山谿。
凌崑白似是懂得主人的心思,迈动细长结实的腿轻快地一阵小跑,把康熙载到了古
刹的山门前。当青年皇帝姿态优美地跳下马鞍的时候,索额图等也乘马赶到了。
康熙把黄丝缰绳和饰有赤金立龙的马鞭交给一等侍卫达奇,跨着大步走到山门前。
他见山门上方有一块蓝地金字匾额,上书“红梅寺”三个端正的楷书大字。山门左右两
侧写着“现大士化身,问谁仙佛因缘在;吊燕王遗迹,从古英雄感慨多。”遂自语道:
“这原来是座观音菩萨庙!当初建庙的不知是何人,看这下联口气,倒像是个慷慨悲歌
之士!”
山门口没有看庙的女尼,也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迎接皇帝。今日是个“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的大雪天,住持和尼众们谁也没想到会有什么人来。一等侍卫达奇快步走
向山门,欲照例高喊“皇帝驾到”,但他刚刚张口,康熙就摇摇手止住了。他不想闹得
山摇地动,他觉得那将破坏自己美好的心境。他愉快地迈着矫健的步子跨进了山门……
这时,忽然有个闪念使他心中一动,他不由地又退了出来。他站在山门前,目不转睛盯
着那三个大字的匾额。不错,是“红梅寺”。他的心骤然间狂跳起来——莫非今日得见
苏麻喇姑?他清楚地记得,苏麻喇姑出家的地方是红梅寺。京畿有几个红梅寺呢?但愿
她就在眼前的这座红梅寺中。想到此处,他迫不及待地重又大步跨进山门。
明珠对皇帝这异常的举动有些不解,他将询问的目光瞅向索额图时,却见索额图诡
谲地笑了。这位大学士很清楚康熙此时想起了什么。回年前,太皇太后将苏麻喇姑指婚
给索额图时,他是感到意外的幸运的。他很想与那个聪颖美丽的少女成婚,但他也知道
皇上与苏麻喇姑相互之间感情极深,自己真的与苏麻喇姑成婚,难免日后不酿成大祸。
后来太皇太后恩准了苏麻喇姑到红梅寺出家,索额图看上去极为平静,暗中却隐隐地有
一丝快意。事实是,不论苏麻喇姑对待康熙与索额图有什么不同,但他们俩人有相同之
处,这就是:都没有忘记苏麻喇姑,也都没有忘记红梅寺。索额图一眼看见“红梅寺”
的匾额时,心中也是掠过一阵异样情绪的。目下,他也几乎是怀着与康熙一样迫不及待
的心情,踏进了红梅寺的山门。
山门里白雪复地,只有通向北面正殿和东西配殿的道路清扫过了,露出了干爽的一
块块灰色方砖。青年皇帝与索额图等一行人,踏着方砖铺就的道路来到正殿前。康熙等
一行人绕过正殿,复往前行,巍峨的昆卢阁出现在面前。这座红梅寺的主建筑,是供奉
观音菩萨佛像的所在。观音大士像前香案上的香炉里,正燃着一炷香,香烟缭绕中,有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尼,在敲着磐闭目颂经。这景象使青年皇帝想起了一首七律:
“静入云房村路缘,客来惟有磐相传。两阶肃立参天柏,四座端正涌地莲。劫火未
灰香篆结,风幡不动法灯燃。何须更讯寒,十载曾听阿母禅。”他记得这诗是学士蒋廷
锡所作,妙在竟与眼前情景十分相似,莫非他也到过此地么?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康熙随即由这女尼的装束联想到苏麻喇姑——她穿上这尼装
会变成什么样儿呢?会不会使她骤然减色?还能像从前那样美丽可爱吗?他非常想立刻
见到她,盼望她就在这座红梅寺中。然而,正殿里没有她,这昆卢阁也没有她,莫非她
已不在此寺中,或是他山另有红梅寺?
就在此时,康熙听到了一个声音: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佛门圣地怎么会
有喊杀声?但随着那“杀”声过后,紧接着又响起了连续的“杀杀杀”声。
康熙走过毘卢阁,突然站住了。紧跟在他后面的索额图和明珠等人随着也停下来。
他们的双脚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久久地站在那里,无言地凝视着。毘卢阁北面,天
然图画般的新天地使他们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这里是一大片开阔地,广植
着亭亭玉立的梅树。此刻正值梅花怒放,一树树、一行行的红梅,如同艳丽的朝霞,染
红了冰天雪地。鲜艳的红花,高洁的白雪,交相辉映,美涣绝伦,这景象人间怎有?莫
非置身海上仙山?
一阵阵清脆的喊“杀”声就从那里传来,康熙迈开矫健的步伐循声寻去——透过树
树红梅,他看到数十名身穿红衣的少女,正在雪地上操刀练武。少女们来如风、去如电,
个个神情严肃、刀法娴熟,似团团火焰在这琉璃世界滚来滚去……
青年皇帝乍见如此生动美妙情景,不禁忘情地喝了一声彩:“好!”
不料这一声喝彩,却使那团团火焰顿时凝固了——少女们立即收式,站稳了丁字步,
眼睛瞧向自己的师傅。师傅是一位英气逼人的青年女尼,她平素最恨的就是男人偷看少
女们练武。本来她教徒弟是在夜间,因今日大雪纷飞,且地处人迹罕至的高山,她想不
会有人上山,这才在日间与徒弟们一起演练刀法,哪里想到竟被男人偷看了呢?她仇恨
异常,美丽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可是当她的目光与那冒犯了她的那男人的目光相撞时,
她惊讶得呆住了。多么熟悉的目光!多么至亲至爱的目光!这目光曾给她带来欢乐,带
来温存,带来抚慰,带来人世间最可珍视的一切!四年了,哪回梦中没见这双眼睛?可
又毕竟没有亲见。她是多么渴望见到它!而眼下,在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时候,这熟悉的
目光如从天降,近在眼前了!她的目光里却突然出现了慌乱,但倏忽之间这慌乱就变成
了惊喜,接着,她就流出了热泪。
“皇上!”她颤颤地叫了一声,边在康熙的面前跪了下去,边说,“奴婢给皇上请
安!”
“苏麻喇姑!”康熙失声叫了起来。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刚才渴望寻到的苏麻喇姑,竟是在这样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
了。这使他大喜过望,不由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一阵幸福的颤栗掠过他的心头。
他感觉她修长的手还是那样柔软、光滑、温暖,有一股暖流从这玉手传到自己身上。这
使他忆起了与她在宫中度过的美好时光。他连声说道:“快起来,快起来。”随着就把
她拉了起来。
苏麻喇姑瞥见索额图、明珠、那仑等人都来到康熙身后,她为皇上拉着她的手不放
感到不好意思。她红着脸抽回了手,轻声问道:“皇上今儿个怎么得暇来到红梅寺?”
康熙微笑了:“多亏了一只梅花鹿……不然,朕可到不了这仙境。”
苏麻喇姑柔声问道:“皇上圣体可好?”
康熙盯着她温柔的目光,说道:“甚好。”随又关切地问她:“你这几年是……”
苏麻喇姑不愿说起自己,插言道:“太皇太后圣体安泰?”
康熙点点头,说:“皇祖母强健如初。”
这时,苏麻喇姑虔诚地双手合十,祷告道:“感谢上苍护佑!”她对太皇太后有一
种极其深厚又极为复杂的感情。太皇太后虽然强制拆散了她和康熙的姻缘,但十几年间
对她另眼相看,又使她感到难报大恩。当她知道了太皇太后圣体安泰时,她是真诚地高
兴的。
索额图站在皇上的身后,默默地瞅着苏麻喇姑,未发一言。他也与康熙一样,因为
突然见到苏麻喇姑而感到意外的喜悦,但他深知不能有任何表示,何况,她对自己并不
像自己对她一样呢!当初,她得知太皇太后指婚的消息后,不是坚决地拒绝了么!但索
额图并没有恨她的情绪。她太美了,又是那样聪颖、温柔、善良,她不论在天涯海角,
只要是活在世上,他就感到慰藉。她的眼睛仍然那样明亮,她的嫩脸仍然那样红晕,不,
因为是在冰天雪地中的缘故吧,好像那红晕更动人,更可爱。她今儿个一身尼妆,与在
宫中身着华贵的灯笼锦时几乎是天壤之别,但奇妙的是这却使她别有一种素朴、淡雅的
风韵。她简直就是一朵红梅!索额图觉得,这仙人一般的佳丽女子,自己能够看到她,
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苏麻喇姑并不知道索额图在想什么,她只瞥见他今儿个着的是麒麟补服,他身旁的
那仑着了三品顶戴,知道他们都摧升了。另一位二品大员,她从未见过,不知道是谁。
他们既然都是皇上的近臣,就引出她一种天然的好感。她想,应该请他们到神舍里用些
茶点,老是站在雪地里不是显得冷淡了么?她正要将这意思说出来的时候,梅花闪处,
走来了红梅寺的老住持。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尼,生就一副慈善的面容,看上去是个老诚稳重的出家人,可此
时不免有些慌张。她紧走几步,赶到青年皇帝跟前儿,深深施了一礼,说道:“老尼不
知圣驾到了,有失迎迓,乞皇上恕罪。”
康熙见到她显然很高兴,说道:“连我也不知道今儿个会到红梅寺,你哪里会未卜
先知!这些套话就免了吧。”说完,他问道:“红梅寺可是尼姑庵?”
老尼俯首答道:“是。”
康熙望了望梅花丛中那些站着丁字步的红衣少女们,又问道:“她们……怎么练起
武来?”
住持说道:“她们都是山里贫寒人家的女儿,是苏麻喇姑把她们……”
苏麻喇姑不愿意住持再说下去,她插话说:“叛贼兴兵作乱,我等岂能坐视?”
苏麻喇姑说这话时英气逼人,一反在宫中时的柔美婀娜,显出一种领兵女将才有的
风采,这使康熙感到意外而新奇。她说的话同时也显出对国事的关心,又使他十分感动。
他想起她出宫前手绣在灯笼锦上的“社稷坛图”,他一直覆盖在乾清宫御案的小社稷坛
上面,那是她和她的额玛忠于大清江山的见证……
“你——”康熙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久久盯着她。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他
的手缓缓伸向腰间,解下佩带的缂丝金地批果香袋,郑重地递向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接过了这御赐的香袋,轻声说道:“谢皇上恩……”
住持老尼瞧着苏麻喇姑,怜爱地说:“皇上,苏麻喇姑刚到红梅寺时专心颂经念佛,
自从吴逆叛起,她就改了常规,日夕练武,无论严冬酷暑,风霜雨雪,吃尽了苦……”
苏麻喇姑不好意思地阻拦她:“师傅……”
康熙大笑起来,说道:“好!好!你们好好练,一旦国事需要,你就率队出征。”
“率队出征!”苏麻喇姑是有这打算的。她听说,吴逆叛事起后,八旗劲旅都调往
西南、西北战场去了。京师目前兵力空虚,守城的多是老弱残兵。不论是京师还是前方
战场,都可能随时需要补充兵员。一旦急需,她就率队下山。她想到皇上贵为天子,许
多军国大事等待他处置,自己不过是山野女尼,不该多耽搁他了,便说道:“皇上,那
奴婢就接着练刀去了。”她向康熙深施一礼,两只美丽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他,一步,
一步,退去了。
这时,康熙耳边响起了索额图的声音:“皇上,别让她走,把她带回宫吧。”索额
图的声音极低,康熙却听得真真切切。他的心猛然一动——把她带回宫去?
索额图这提议使康熙感到他的忠诚,如今的大学士似乎仍然像以前的侍卫班领那样,
处处为皇上着想。康熙并不知道索额图有自己的目的。自然,苏麻喇姑返回宫中,索额
图会偶有见上一面的机会,但也仅仅是看人家一眼而已,不会有什么回报。这在他来说,
不是第一位的。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个,而是……四年前,太皇太后做主让苏麻喇姑到
红梅寺出家,不言而喻,太皇太后是不喜欢苏麻喇姑留在宫中的。她的深意不会同索额
图说,索额图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没得太皇太后允许,皇上竟把她带回宫中,
太皇太后能乐意吗?说不定,这就是皇上在太皇太后跟前儿失宠的开始?退一步说,就
算不失宠,也不会使皇上获益吧?——这就使索额图暗中惬意了。
然而,康熙皇帝思考的结果,却令索额图扫兴了。他没有喊她停下来,更没有让她
同回宫中,而是微微摇摇头,目送苏麻喇姑走到红梅丛中的红衣少女队前。只听她喊了
一声口令,那数十名身手矫健的少女,就齐刷刷亮出了寒光闪闪的追魂刀。顿时,那皑
皑白雪上又滚动起了一团团红色的火焰……
白雪,红梅,闪闪的刀光,滚来滚去的红色火焰……不断变幻的色彩在康熙眼前纷
呈。
青年皇帝凝望着这群忠贞热诚的少女,他那一双明亮的眸子蓦地闪现出激动昂扬的
光芒。
离开红梅寺很远了,康熙仍然处于亢奋状态。今天,苏麻喇姑给他留下的英俊勇武
印象太深刻了,像刀子刻在了心上。直到现在,他眼前犹晃动着那刀光,那团团火焰,
那清脆的振奋人心的喊“杀”声。在这深山野岭里,积聚着仇恨吴逆的怒火,实在出康
熙意外,却也使他增强了自信。
青年皇帝一行驰骋半晌,前方白塔镇在望。镇外有一条大道,是京师通往江南的官
道。平叛开始以来,朝廷颁给前线将令的诏令,前方呈递京师的战报,军旅的调发……
都要通过这条大道。频频往来的车辆,南北飞奔的驿马,匆匆忙忙的行人,使这条大道
上常常飘浮着紧张和不安的气氛。当康熙皇帝驰近白塔镇时,大道上由南而北跑来两匹
快马。马上驮着两位神色疲惫的官员,他们已经劳累不堪了,却还不时扬起马鞭催马快
行。忽然,他们认出了驰上官道的康熙皇帝,急忙滚鞍下马,高声喊着“皇上!皇上!”
匍匐跪在了康熙马前。
这时,康熙也认出了他们,他颇感意外地说道:“你们两个回来了?”
原来,这两个是一年前康熙诏谕撤藩时,奉旨前往云南办理吴三桂撤兵事宜的钦差
大臣——礼部左侍郎折尔肯和翰林院学士傅达礼。他们到达云南后,即被宣布叛乱的吴
三桂扣留。一年多来,他们与朝廷音讯隔绝,不知死活,康熙甚为惦念,今见他俩突然
归来,不由亲切地说道:“你们二人……受苦了!”
折尔肯和傅达礼听了这话感动得眼里涌出了泪水。
兵部尚书明珠翻身下马,走到他们身旁,问道:“二位大人是怎么逃出军笼的?”
折尔肯答道:“我们不是逃出来的……”
傅达礼插言道:“是吴逆放我们还朝的……”
康熙听了折尔肯和傅达礼的话疑窦顿起,他双眉紧皱,问道:“莫非吴三桂发了善
心?”
傅达礼忙解下身后的背囊,从里面取出文书,双手呈给康熙,说道:“吴逆命奴才
等上达圣躬……他提议划江为国,裂土议和……”
康熙听了勃然怒道:“裂土议和?痴人说梦!”他见折尔肯和傅达礼还跪在地上,
看他们风尘仆仆,精疲力竭的样子,口气转缓,说道:“你们起来,随朕还宫。”
通往京师的大道上,腾起了一溜烟尘。疾奔的马蹄叩击着严寒的大地,响起连续不
断的震撼人心的声音……
二
京师禁军和八旗家奴分别调往南北前线后,城内已经是几乎无军驻防了。在这严重
关头,八旗包衣趁机发动了骚乱占。她们约定暗号,四城举火,企图攻进紫禁城。
八旗包衣的活动极其秘密,一直在暗中筹划举事。这些包衣是八旗中最下贱的人,
日常在各主人家做的是抬轿、扫厕、清厩之类最苦最脏的活计,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备受苛虐。他们早就对位居八旗上层的主人们不满了。只是由于大清律条十分严厉,以
下犯上,动辄罪死,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目下京师兵力空虚,且包衣的主人有许多被
派往前线带兵打仗,实在机会难得,就想伺机而起了。
这次举事的首领叫做巴尔泰,镶黄旗人,原是鳌拜府中的包衣。此人四十挂零年纪,
生得高大粗壮,肤色黝黑,心毒手狠,并且总想出人头地。当初鳌拜炙手可热时,他曾
仗恃是公爷府中之人,在长街短巷寻衅滋事,也常在包衣群里吆五喝六,欺凌弱小同辈。
管家见他可用,颇为赏识,欲提他当个小头领。恰值此时鳌拜事败,被抄家监禁,府中
人等也被遣散。巴尔泰认定,要不是皇帝除鳌拜,小头领他早已当上。就因为康熙多事,
耽误了他的前程,为此他常常恨得咬牙切齿。他素知八旗包衣早已怨气冲天,只要有人
振臂一呼,就会群起响应。如今天赐良机,再不起事,更待何时?巴尔泰于是串通了他
的狐朋狗友,约定八旗包衣今天早晨杀了各府在京的主人,然后齐聚西华门外,攻进紫
禁城去。
康熙皇帝面对南北受敌的局面,自然也感到形势的严重,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
觉得察哈尔草原上布尔尼的叛乱是较易对付的,钦点了谋略过人的大学士图海前往,可
以期望指日讨平。不能掉以轻心的仍然是南线战事,吴三桂已经离开了云南老巢进至长
江南岸,如何才能挫其锋芒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青年皇帝深知,尽
管自己是顺天应时的天子,是上天受命御极天下,但“决胜”还得靠“运筹”,靠自己
谋划方略。目下应采用何种方略呢……在寂静的南书房里,他凝视着南线将帅们送达的
一摞奏章,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隐隐地一股杂乱的声音传进青年皇帝的耳鼓。他有些奇怪,紫禁城内是绝不许有嘈
杂之声的,而紫禁城外相距甚远,即使有什么声音也不会传进宫来。这是什么声音呢?
他侧耳听听,听不真切,因御案上一摞奏章牵着他的心,他对那声音也就不再理会。不
料那声音愈来愈大,并且内含杀声,这使他猛然一惊,莫非有什么意外?
一等侍卫达奇匆匆走进南书房,喊了一声:“皇……”
半年以后,吴三桂因为康熙皇帝严厉拒绝了他“划江为国、裂土议和”的狂妄要求,
并且将他的儿子额驸吴应熊从狱中提出处死,他便在长江以南向清军发起了第二次大规
模进攻。八旗劲旅早已被调往南方前线,这时京师已无大军可调,康熙皇帝便派禁军前
往增援。察哈尔亲王布尔尼乘京师兵力空虚之机,又在察哈尔草原发动了叛乱。清廷处
于南北受敌的局面,处境十分危险。青年皇帝大胆决断,命大学士图海将八旗家奴组成
讨逆大军,驰赴察哈尔草原平定叛乱。
康熙问道:“是什么声音喧哗?”
“奴才正要奏禀此事——八旗包衣在一个黑大汉鼓噪下,扬言要攻进紫禁城,现已
逼近西华门。”
“什么?”青年皇帝闻言大怒:“包衣逼近西华门?”
他认为这简直是耻辱!旗人中最下贱的包衣,竟也心生狂想,要进禁城,真是反天
了。而他们选择了朝廷危难的时机作乱,就尤为可恶。这使康熙气得脸色煞白,胸膛不
停地鼓动,他的目光里陡然露出杀机,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宝剑侍候!”
南书房小太监李宝奎麻利地从壁上摘下宝剑,双手呈给康熙。
达奇意识到,皇帝要亲退乱众,不由一惊:“皇上,这,这——”他担负着护卫皇
上的重任,他不能让皇上亲蹈险地。
“刷”地一声,寒光闪闪的镶东珠宝剑从鲨皮剑鞘里被抽出来,康熙紧握手中,怒
喝道:“还啰嗦什么!难道要让乱贼攻进西华门吗?”
“嗻!”达奇挺起胸膛,也拔出了佩剑,“奴才护卫皇上去退乱贼!”
康熙知道,光凭他们两人是不能杀退乱众的。紫禁城的禁军早被自己派往江南。素
所倚重的大学士索额图、兵部尚书明珠等这时不在大内,即使他们现在紫禁城中,也无
兵可调。现在可用的只有各殿太监、銮仪卫和笔帖式等人了。于是命小太监李宝奎速传
口谕,召集中各殿太监、銮仪卫和各值房笔帖式拿起刀枪棍棒,火速奔向西华门杀贼。
康熙随即转身手执宝剑,大步跨出南书房……
当他奔至西华门时,已有十几名太监提着刀剑飞跑而来。两扇大门紧闭着,守门的
两个老禁军不知何时把大门关上了。此刻,门外一声声响着大木撞门的声音和乱糟糟的
高声叫骂,气氛万分紧张。
西华门外挤满了巴尔泰鼓动来的包衣们,他们狂怒地喧哗着,向那高大坚实的城门
发起一阵阵冲击,紫禁城的西华门,眼看就要攻破了——
突然,大地上响起了滚雷一般的声音。但见西华门南面的长街上,驰来了数不清的
战马,像风一般飞近骚乱的包衣们。跑在最前边的是一匹疾如闪电的桃花马,座上是柳
眉倒竖、面色冷峻的苏麻喇姑。她身披宽大的斗篷,手举明光耀眼的银刀,纵马驰进包
衣群中,一言不发,挥刀就砍。顿时,有几个圆滚滚的脑袋就落到了马下。她后面的骑
者,一色是英气逼人的红衣少女,个个双唇紧闭,怒目圆睁,瞧定了包衣,就手起刀落。
苏麻喇姑是昨天从红梅寺赶到南苑大红门的。当她得知包衣们要举行骚乱后立刻带
领已经练得刀马娴熟的红衣少女们下了山。
当苏麻喇姑搅起的这一股红色旋风刮到西华门附近时,那密如蚁集的包衣群被膛出
了一溜血胡同。而在紧闭的西华门外,迷了心窍的巴尔泰仍在手舞大刀嚎叫着,驱动合
抬大木撞击西华门的包衣,使出最后的力气去撞大门。
西华门豁然洞开。最前面的几个包衣冷不防被揉进门内,狗吃屎般扑倒在地。眼里
喷着怒火的青年康熙皇帝没容后面那些一时懵懂了的包衣清醒过来,就挥剑刺向他们。
西华门这两扇紧闭的大门,是康熙命令打开的。他并不知道西华门外长街上已驰来了苏
麻喇姑的马队,他只是想,天下至尊的皇上岂能容下贱的包衣撞开大内大门,让他们死
也要死在禁城门外。当他看到各殿太监、銮仪卫和笔帖式们手执刀棍纷纷跑到门里时,
就口谕御前侍卫达奇迅速打开禁门。身手矫健的青年皇帝跃出西华门后,一连刺死了迎
面的三个包衣。这时有一个面目凶恶的大个子包衣,抡起大棍朝着康熙的头顶砸下来。
内功高强、力大无比的达奇迎上去,伸手接住了挟带着风声的大棍,顺势一拉,就使他
趴在了地下。太监和笔帖式们也纷纷跃到门外与包衣们厮杀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武功,
可在这危急关头都拼了命。包衣们显得有些慌乱,有人边招架边挪动脚步开始后撤了。
康熙瞥见西华门北侧宫墙下站着一个黑大汉,不知道那就是巴尔泰,却见他发疯一般用
大刀截住了后撤的包衣,驱动他们复往前冲。康熙异常愤怒,照直就向巴尔泰冲过去。
西华门的对面有一排垂柳,繁密的绿叶倒垂下来,遮住了地面。浓荫里面,一个目
光阴鸷的包衣把一支箭搭在了弓上。箭簇从浓荫的缝隙间伸出来,随着康熙的身影在移
动。青年皇帝只顾直取巴尔泰,没有发现这巨大的危险,却被驰至近前的苏麻喇姑看得
清清楚楚。她手起刀落,“涮”的一声,将一团柳叶和那包衣的半个脑袋劈下来。紧接
着,她带领的红衣少女们也都飞马而至。她们原来亮闪闪的刀上己染满血迹,殷红的血
珠无声地一滴滴淌落下来,却又被这些杀红了眼的姑娘们高高举起,朝着顽抗的乱敌狠
命地砍下去。
康熙遥遥望见了搭救自己性命的苏麻喇姑,他喜出望外,激动异常,觉得一股热流
顷刻暖遍了周身。他知道,她在红梅寺练武,是为了捍卫江山社稷。可没有想到,在这
危急时刻,她好像从天而降;这使他忽然感到浑身力量倍增。但他与她还不能合作一处,
他们之间尚有一箭之地。必得把各自周围的作乱包衣收拾净了才能见面。巴尔泰就趁康
熙向苏麻喇姑一瞥的瞬间逃走了,他混进乱糟糟的包衣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康熙和达奇、太监们因苏麻喇姑的到来愈益精神抖擞,虽然銮仪卫和笔帖式们也有
死伤,但结果是大获全胜。康熙和苏麻喇姑把围在各自身边的包衣杀了个干净的时候,
其余的包衣们已慌张张逃走了,西华门外已听不见喊杀声,也看不到刀光剑影,只有一
片尸体横躺竖卧在血泊之中。
一心想着与苏麻喇姑见面的青年皇帝这时迈开大步向她走去。不料她却发出一声号
令,命红衣少女们向来时的方向退走,她自己也强抑着满腹激情举起了马鞭,欲打马而
去。
这情形使康熙一震,忙高声喊道:“苏麻喇姑!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听到这热切的喊声,只得跳下马来,走到他面前参拜,一边口里说着:
“皇上受惊了!”
康熙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放着异彩,端详她许久。他见她比在宫中时容貌更显美丽,
体态更显丰满,一双眼睛更显成熟了。她那样温柔地瞧着她,目光里有爱恋,有崇敬,
有关切,有相见的喜悦,也有即将分别的哀愁……这使康熙心头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复
杂情绪,缓缓地问道:“你要上哪里去?”
苏麻喇姑轻轻地说:“包衣之乱已平,奴婢要回红梅寺去了。”她见康熙默默不语,
又说,“如以后京师有事,奴婢还会立刻赶来。”说罢,她欲返身上马。
康熙一把扯住她的马缰,瞧定她澄如清水的眼睛,说道:“随朕回宫吧。”
苏麻喇姑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霎,微微摇了摇头。她心里非常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事情。
“我去奏明太皇太后,求皇祖母格外开恩……”
青年皇帝这句话还未说完,西华门里匆匆跑来一名慈宁宫小太监,他跪在康熙面前,
喘着气道:“皇上,太皇太后听说苏麻喇姑奋勇退敌,十分欢喜,传谕叫苏麻喇姑进
宫!”
“听见了吗?”康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里饱含着喜气,大声对苏麻喇姑说:
“快进宫吧!”
苏麻喇姑感到意外的喜欢,她笑了,像一朵梅花绽放。她没有想到太皇太后会如此
破格施恩,这使她顿时想起了太皇太后以前的许多好处。心中暗道:“不在我四年来为
她在菩萨面前祈福。”她迈开轻盈的脚步向西华门走去。
突然,一枚利箭带着呼啸之声飞来,射中了苏麻喇姑后心。她“啊”地尖叫一声,
扑倒在抢上前扶她的康熙怀中。
康熙登时双毗欲裂,他愤怒的目光瞧向利箭飞来的方向,见垂柳荫中有一个大个子
黑汉扔掉弯弓转身欲逃。这就是刚才逃匿的巴尔泰。康熙几乎是咆哮地喊道:“达奇,
速去将那贼擒来,朕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达奇答应了一声“喳”刚要前往,两名飞
驰回来的红衣少女早将巴尔泰人头砍落在地。她们随即赶到苏麻喇姑身旁流着热泪呼唤:
“姐姐……”“师傅……”
苏麻喇姑仰在康熙怀中,面色惨白,两眼紧闭,康熙摇着她软绵绵的身子急切地呼
叫着:“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你睁睁眼,睁睁眼!”他唯恐她的眼睛不再睁开。
苏麻喇姑微微睁开那美丽的双眼,声音微弱地说:“奴婢福薄,……有负皇恩……”
康熙听了这话,眼里噙的泪水刷地涌了出来。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突然
离去。
苏麻喇姑接着说:“……千祈皇上……勿以为念……”说罢,她的头猛然向地面垂
去。
“苏麻喇姑,你不能走!”康熙狠命摇晃着她逐渐冷下去的身体,发狂地叫着: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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