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的绝唱
作者:杨书案
一
周宣王一见吉甫,就对这位楚地来的使者发生了兴趣。
吉甫带来了楚国特产白茅,这是楚进献周天子的常例贡品。酒酿成,过滤掉米糟,
将浊酒变成品位更高的清酒,滤酒少不了白茅。祭祖先、天地、天子、大臣饮用熊十力
(1884—1968)现代哲学家。原名升恒,字子真。,离不开清酒,白茅的用量也就大。
滤酒白茅,天下之大以楚地产的最好,它绵密,不折,不脆,滤过之后,还能在酒里留
下一份清香。
以后,天子举行分封诸侯的仪式,也用白茅包一块土,授给诸侯。白茅包的那块土,
象征天子封给他的那一片土地。
“楚国白茅,哪一带产的最好?”
吉甫说,以我所居的房陵(今湖北房县)一带产的白茅最好。从房陵逶迤而东,统
称荆山。房陵附近百草丰茂,曾经是神农帝采药尝百草的地方,当地人又称它“神农
架”。
宣王说,房陵离丰镐(周都,今西安市西),不算太远,或者说是楚地距周京畿最
近的地方。你要是从丹江溯游而上,经商雒,过蓝关,可以直达京畿,交通也还算便利。
吉甫笑着说,正因为有这些便利条件,所以楚君派我来镐京进贡白茅。(舒新城主
编《辞海》中华书局1947年版:尹吉甫:周房陵人,宣王修文武大业,进迫京邑,奉命
北伐,逐之太原而归。)
但周宣王对尹吉甫印象更深,更有兴趣的,还是一见面朝拜,就虔诚吟诵,献上的
那首歌颂岐山的诗:
天作高山,
大王荒(有)之。
彼作矣,
文王康之。
彼徂(cu往)矣,
岐有夷(平坦)之行(hang道路)。
子孙保之。
(上天生成高高岐山,太王奄有岐山原野。他惨淡耕作,文王继承发扬它。那万民
前往岐原归依啊,岐山虽高有平坦大道。子子孙孙永保万年。)
(《诗经·天作》)
岐山是周部族发达兴旺的象征,歌颂岐山,也就是歌颂周王室、周天子。
周部族的始祖后稷,名弃。传说,其母姜嫄,在野外践巨人足迹,感而生弃。后稷
长于种植,他种的稷、黍、麦、豆、瓜、麻,各种庄稼都得丰收。
自后稷十几传到公刘,迁居于豳(bin斌,今陕西栒邑),在那里建庐舍、豕牢,
在靠近河流的原野,开拓田畴,继续农业村舍生活。
自公刘九传至古公禀(dan胆)父,率周人去豳,南迁岐山下的周原(今陕西岐
山)。这是渭水中游黄土高原一块肥沃的土地,妓原东有漆水,西有淋水,都是渭水重
要支流。土肥水美,为周部族兴起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
周人在岐原开始营城廓,建室屋,设官司,并把部族人民分邑别居。邑是住人的城
堡,部族首领居大邑,平民居小邑。小邑住十家,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田在
邑外,一邑有农夫十家,田十田。人须饮水,邑必有井,井在邑中。
周至岐原,已粗具国家雏形。所以,周人称古公禀父为太王,把岐山当作周的发祥
地。
天下诸侯,各国使者来镐京朝贡,周宣王听到过不少颂词,但像吉甫这样有文采,
有意境的颂诗,却还是头一回听到。
宣王有心把吉甫留在镐京,辅佐王室,但一时还拿不准。他是空有词藻的书生呢,
还是也有实际本领的人呢?
过了几天,宣王出猎,召吉甫随同。
猎场在镐京南面的终南山。终南山,又名南山、中南山。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
东彻蓝田,连绵八百里,峙踞其南者,皆此一山。其中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骊山
等峰,峭壁秀丽,如锦绣画屏,屹立丰镐之南,是周天子游览胜地。
这里,草丰林茂,泉溪潺湲,是珍禽百兽栖息的好场所,也是周天子优良的天然猎
场。
宣王的车驾前呼后拥,一派威严,狩猎的队伍呼鹰唤犬,浩浩荡荡。
轻车疾驰,很快走完几十里京畿,到了猎场。眼前是一派鸟飞唳天,兔窜鹿鸣的景
象。
二十几岁的宣王,身着猎装,一改銮驾端坐,威严持重的样子,忽然从御者手里接
过缰绳,鞭子,“驾”地一声,径向猎场深处驰去。
四匹辕马高大雄健,两前两后,参差错落,却步调一致,协力配合,拉那驷车快速
疾驰,却又平平稳稳。
吉甫的驷车随侍御驾后面,看见宣王亲自驾车,眼睛一亮,心里暗暗赞许。
周武王迁都镐京,即位后二年,“东观兵至于孟津(今河南孟县)。”这一次进军,
是一次大规模的对商纣王朝的武装侦察和试探。又二年(公元前1027年),武王发动了
真正的伐商战争,率戎车三百辆,虎责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并联合西方南方一些
方国部落,向商都朝歌大举进发。
顺利渡过黄河,没有遇到抵抗,很快到达商都朝歌郊外的牧野(今河南汲县北)。
商王纣发兵仓惶应战,“殷商之旅,其令如林”,商王的军队比周部族的军队多十倍。
但兵无斗志,纷纷倒戈,腐朽已极的商王朝土崩瓦解,商纣王自焚于火而死。
周武王开国,到宣王已经历经十二世吧?宣王可不是一位太平天子。
宣王的父亲周厉王,可是一个有名的暴虐天子。他横征暴敛,竭山林川泽之利,尽
归王室。以致“下民胥怨,财力殚竭,手足靡措。”
为了压制国人的怨谤,厉王使大臣卫巫监谤。听到怨谤,“以告,则杀之。”于是,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大臣邵公规谏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伤人必多。”但厉王不听。
终于暴发国人暴动(公元前841年),参加暴动的,除平民外,还有小领主和小贵
族。暴动队伍围王宫,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zhi,今山西霍县)。
朝政由诸侯共管,十四年没有天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共和行政”。
十四年后,厉王死于彘,诸侯归政于厉王的儿子姬静,这就是宣王。
这场大动乱,给少年王子姬静极大刺激,也给了他很好的磨练。一度他曾丧失养尊
处优的帝宫生活,不得不发愤自厉,学习礼、乐、射、御、书、数,文韬武略。驾车就
是在那一段坎坷的生活中学会的。
吉甫想,宣王亲自御车,是冢自己一个明白的昭示。他也从御者手里接过缰绳、马
鞭,长鞭一挥,赶了驷车,追随上去。
围场已经布好,随猎的将士一面射杀凶禽猛猎,不让它接近御驾,惊动天子。一面
却把雉鸡、獐兔这类小禽、小兽,故意往猎场中赶,好让它们成为猎场中央御驾上天子
弓矢的获物。
宣王却对御驾前不停飞掠、奔窜的小禽小兽,没有多大兴趣,很少张弓搭箭对准它
们。他只管鞭了车,向猎场深处驰去,似乎他心中有更大的猎获目标。
吉甫驾车紧随宣王御驾,也不为眼前不断出现的小禽小兽停留。
林渐幽深,山风阵阵。风过处,树动枝摇,山鸣谷应,有如虎啸猿啼。突然,吉甫
发现不远的树丛中,有一只猛虎蹲伏,好像要扑起噬人。宣王却完全没有察觉,御着驷
车,继续向前。吉甫大吃一惊,失声惊叫:
“天子,有虎!”
吉甫一记响鞭,四马着力,驷车快驰,很快接近御驾。
突然,他扔下马缰、长鞭,急速取下腰间的弓矢。驷车继续飞驰,很快越过御驾。
吉甫在脱缰跑动的驷车上,弯弓搭箭,对准前方猛虎,使尽全身力气,一箭射去。
咔嚓一声响,火星四迸,那只虎却一动不动。
御驾停住了,吉甫的驷车也停住了。
宣王、吉甫、侍卫,都下了车,一行人走近去看时,原来,隐在草丛中的是一块巨
石,形状活像一只蹲踞欲扑的猛虎。
再看那支箭,不但箭镞射入石内,连箭杆上的羽毛饰物也深深嵌进石身。几名侍卫
试着去拔那箭,竟然拔不出来。
宣王称赞说,真是神箭!我听过你吟诗,想不到你还有武功,箭射得这样好。
散了围场,将士们猎了各种飞禽走兽,欢欢喜喜,满载而归。
宣王更是高兴,他获得的不是一般猎物,而是一名辅国英才。
宣王回车,让吉甫和他同乘。宣王说,今天我特别高兴。他问吉甫,你知道当年文
王在渭水之阳田猎,遇姜太公的事吗?
吉甫说,这事略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
文王准备外出狩猎,史官占卜说,猎于渭阳(岐山在渭水之北,水北为阳),将大
有收获。这收获不是龙不是螭(chi,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既非熊也非署,
按征兆看,将得公侯。上天将送您一名军师,辅佐周部族昌盛。
文王将信将疑,征兆果然是这样?
太史编布说,编的先祖史畴,曾为大禹占卜,得大臣皋陶,制订法律,设立监狱,
国家大治。那卦的征兆,就和今天臣占卜得卦的征兆一样。
文王斋戒三日,着猎装,乘猎车,驾猎马,田猎于渭水之阳。终于见一老翁,坐在
渭水边垂钓。
文王上前寒暄,先生钓鱼快乐吧?
姜尚回答,臣听见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臣垂钓和这两句话的意思近似,
并非乐其事。
文王不解,什么叫“近似”,并非乐其事?
姜尚说,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果实生,这都是物的
“情”。君子情同,便能亲合,亲合才能共事。现在,臣打算把心中的“至情”,毫不
隐讳地说出来,君不厌恶吗?
文王说,只有仁人能受最严厉的谏言,不厌恶人们从心里掏出的“至情”,我为什
么要厌恶您袒露胸怀呢?
姜尚说,鱼钓有三等,线细饵明,小鱼食它;中线香饵,中鱼食它;粗绳丰饵,大
鱼食它。鱼食钓饵,牵动钓丝;人食俸禄,服务君王。所以,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
取人,人可效死。齐家可以得国,治国可以平天下。
文王说,请再深入讲讲得天下的道理。
姜尚说,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和天下人同利的人,就得天下;
据天下之利于一己的人,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享的人,是仁人。仁之
所在,天下归之。
兔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称为“德”。德之所在,天下归之。
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称为“义”。义之所在,天下归之。
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趋利,能为天下人生利的,称为“道”。道之所在,天
下归之。
文王听了,拜谢受教,载姜尚,同车归岐原,立为师。
宣王说,讲得好,想不到先生通今还博古。我不敢和文王、武王相比,但有心振兴
文王、武王的事业。得遇先生,是我的大幸。
吉甫说,我不过是奉王命,说前朝故事,更不敢比姜尚。其他的话,便压在舌头下,
不再往深说。
又过了两天,宣王召吉甫进宫,两人闲坐,好像拉家常。
宣王望吉甫,你姓吉?
也可以说姓吉。
那么,你是南燕人?
周初,武王大封诸侯,立六十一国,武王兄弟之国,十有五人,而姬姓王室子弟之
国四十人。
当时,封了两个同名的“燕”国。一个燕国在北,姬姓,开国君主是召公,武王兄
弟之国。都城为蓟(ji,在今北京城西南隅),拥有环蓟南北大片土地(约相当今河北
北部,辽宁西部广大地区)。
一个燕国在南,受封的是黄帝后裔,姞姓,都城大致在朝歌牧野附近(今河南延津
县东北,或汲县西)。为区别北方姬姓燕国,人们便把方位靠南,国家较小的姞姓燕国,
称为“南燕”。
吉甫问,您怎么猜我是南燕人,就因为我姓吉?
宣王笑笑,正是,南燕是始姓之国,姞姓,以后好像也有不少人改成了“吉”,你
这个“吉”,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吉甫说,陛下可知道,周初还有另外一个姞姓之国?
另外还有一个姞姓之国?
鄂国也是一个古老的方国,姞姓,黄帝后裔。商朝封为侯国,建都野王(今河南省
泌阳县)。纣王时,鄂侯还与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周代商前,只是西方一个强盛的方
国,被商王封为西伯)同被任命为商朝的三公(司徒、司马、司空,朝廷品位最高的三
个大臣)。鄂侯有个女儿很美丽,因为不愿入官侍候纣王,而被杀害,鄂侯也因此被醢
(hai海,把人剁成肉酱,古代一种酷刑)。
周初,鄂侯还在原封地,重受周封。这时,楚国日渐强大,从都城丹阳(今河南西
南淅川县下寺,丹江之北),向外扩张。鄂国离丹阳不远,受到楚国威胁,便远徒长江
中游(今湖北鄂城市)。
几百年后,楚国更加强大,从丹阳、荆山一带顺汉水东下,奄有江汉,又把鄂国当
作占领的主要目标。楚君熊渠率军打到鄂国,鄂侯奋起抵抗,终于不敌,军败国亡。
楚占鄂地,如虎添翼。鄂地扼长江中游,溯长江西上可达荆宜、巴蜀;顺江汉而北,
能挺进中原;沿大江东下,可通吴越。这一带土地肥沃,宜于垦殖,更有铜绿山(今湖
北大冶县铜绿山)丰富的铜矿资源,可供开采冶炼。既可富国,也可强兵。
听父辈说,我的祖先是鄂侯后裔,鄂亡于楚,我们的一支迂于楚西北的房陵。我名
吉甫,吉演变于始,那么,这始当是鄂国的姞。
宣王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历史渊源。
吉甫说,鄂地产铜,鄂国的兵器是有名的。迁房陵以后,我们的祖先带去了冶铜和
铸造锐利兵器的传统技艺。
宣王笑笑,所以,你的铜箭镟特别锐利,能射进石虎?不过,也还有你超凡的膂力;
以前,也曾有随我入山狩猎的人,蓦见石虎,以为真虎,引弓劲发,却往往只能在石虎
上留下一个箭射的白头。其中固有箭链不够坚利的原因;也有使用坚利铜箭链,膂力不
逮,不足以透石虎的。
吉甫暗想,这么说,石虎是有意安排,以试我弓法膂力的。而且,在我之前,为了
选拔人才,已多次用过这种方法。
吉甫并不点破,却说,臣蓦见石虎,以为真虎,怕虎伤王,一时情急,愿以死相拼。
生死关头,人是可以暴发超出平常十倍膂力的。
宣王说,可见你对朕忠心耿耿,你的忠心一定也超出常人十倍。
吉甫谦逊地说,不敢自夸。
你有这样的文才武略,又是黄帝后裔,僻居房陵,实在可惜。朕即位不久,想重振
文王武王开创的大业,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就留在镐京,做我的辅臣如何?
提到黄帝后裔,那只是一种历史说法。我现在的正式身分是楚人。王说,吉源于姞,
是黄帝后裔的姓。我还有一个楚姓“兮”,名“甲”。我在房陵,人们呼我的全称是
“兮甲吉甫”。在家我是长子,甲是长,怕也是长的意思,人们又叫我“兮伯吉甫”。
周视楚为“蛮”,南方的野蛮人。一个南蛮之人,到镐京做周王的辅臣,合适吗?
朝野会怎么议论?
宣王沉吟片刻,你很直率,但并不妨事。要想振兴文王武王开创的大业,就得不拘
一格任用人才。况且,千年变迁,楚地也不全是土著蛮人了。
炎帝从中原过长江,几千年来,炎帝子孙已经遍布江南,和当地土著蛮人杂处融合。
而炎帝、黄帝同源姜水,本是同姓兄弟嘛。
宣王这样通达,吉甫也就乐意留下。
二
宣王授吉甫“尹”的官职。
公卿是周王室最高品位的官职,列在百官之首。以下是太师、尹之类的官职。太师、
尹虽然不及公卿品位高,也是掌握国家军政大权的一些重臣。
接受了“尹”的官职,人们开始把吉甫冠上官名,称他为尹吉甫,尹吉甫感觉肩上
的担子重了。朝廷里太师、尹氏,不止他一人,并不都是贤而有才,为国分忧。对那些
权势显赫,却办事不公,甚至祸害百姓的“赫赫师尹”,他是十分厌恶的。
尹吉甫吟哦着,内容都是关于“师”和“尹”的。
节彼南山,
维石岩岩。
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
忧心如炎,
不敢戏谈。
国既卒斩,
何用不监!
(巍峨终南山,层峦迭石岩。赫赫师和尹,人民都瞻望你。心中忧如焚,不敢戏谈
您。北方边寇国家危难,为何你看不见?)
尹氏大师,
维周之氏(di柢,根本)。
秉国之均,
四方是维。
天子是毗,
傅民不迷。
(尹氏大师,周朝根本,掌握国家平稳,四方由你维持,你是天子近臣,应该使民
心安定不迷乱。)
事情并不如尹吉甫愿望美好、北方(犭严)狁不断南侵,已经到达泾水北岸,逼近
镐京。朝廷执掌军政大权的一些师尹却束手无策,不能为国分忧。
吉甫虽然也有“尹”的官职,但自己是新来乍到的客“尹”,并没有军政实权,空
怀报国之志,却无法施展。他忧郁地吟哦:
驾彼四牡(公马),
四牡项领(领,同令,美善)。
我瞻四方,
蹙蹙靡所骋!
(驾上四匹公马,回马昂颈美又壮。我瞻望四方志难伸,局促狭小无处奔!)
(以上《诗经·节南山》)
这些日子,尹吉甫常常一人踽踽独行,步出镐京北郊,去看烽燧。
镐京北滨渭水,渭水最大的支流径河在这里汇流。泾河北源固原(今甘肃省固原县)
南的笄(ji鸡,簪子)头山,东南流,会合沿途许多小河,逶迤入渭。从陇南黄土高原
滚滚而下的径河,灌溉了两岸干渴的土地,给渭河注入充沛的水量,也带来黄土高原混
浊的泥沙。
泾水浊,而渭水清,世人说清浊有别,便常常以烃、渭为喻。径水出固原笄头山,
东南至高陵(今陕西高陵县)入渭;渭水出陇地渭源(今甘肃渭源县)乌鼠山,至同州
(今陕西省大荔县渭水入黄河处,古为同州所辖)入黄河。然而,泾未入渭的时候,虽
浊而不显,由于两水相会对比,才清浊分明。所以,又说“径以渭浊”,“泾渭分明”。
站在渭水南岸,就能看看北岸沿径河迤逦西北的座座烽火台了。烽火台,在南方楚
地很少见到,据说在边关要塞,偶尔也有。而在西北陇秦等地,近到镐都京畿,却遍地
都是,形成一慷慨悲壮的大景观。
西北方的游牧部族,夏商或称熏育,或叫鬼方,周初名俨犹(以后称戎、狄,汉代
称匈奴)。华夏民族早已农耕定居,他们还在游牧,逐水草迁徙。他们生活无定,早就
觊觎华夏族聚居水美土肥的地域,常常南下东来,侵扰掠夺。
商王武丁,就曾率领中原各个方国,共同讨伐鬼方。
周人不堪侵扰,离开渭北豳地,迁到渭水中游的歧原。(犭严)狁尾随周人,也企
图进入渭水流域。周康王时,周人和鬼方大战,大败鬼方,俘获鬼方一万三千多人,酋
长三人,还俘获车、马和很多牛羊。
周穆王还强徙犬戎(也就是俨犹)于大原(今甘肃平凉、镇原一带)。
穆王以后,(犭严)狁日益强盛,经常向南侵袭,历朝发生多次战争。到了宣王时,
(犭严)狁已经到达泾河北岸,逼近周都丰镐。
(犭严)狁居无定处,骑马带箭,疾风一样倏忽而来,抢掠子女财物,又疾风一样
倏忽而去。为了迅速传报敌情,便由南而北,由东而西,在肉眼相望的距离,一座接一
座设置烽燧,或叫烟墩。
遇有敌情,守卫士卒白天燃烟,这是“燧”;夜间点火,这是“烽”。一个烽火台
举起“烟”“烽”,下一个烽火台望见,同时燃起烽燧。递相传报,信息很快到达中军
或朝廷,以便立即出动军队反击。
用狼粪烧成的烟又旺又直,远方容易发现,烽火台又叫狼烟台。
尹吉甫极目远望,涌上心头的是一串悲壮的词语:烽燧千里相望,烽火连天,狼烟
遍地……
突然,一队兵车隆隆而来,吉甫连忙闪在道旁。兵车的首车,渐渐远去,辗过渭河
大桥,沿泾河向西向北,尾车还在京畿没有出来。
战马被猛力勒止,奋鬃扬蹄,发出宏亮的萧萧声,一辆战车戛然停驻,车上跳下一
位一身戎装的将军,拱手行礼:
“尹吉甫先生,您好!”
尹吉甫定眼一看,原来是张南仲将军!
朝廷握有军政实权的师尹官员,张南仲是少数几位贤而有才的人。张南仲对父母十
分孝顺,对同僚、朋友十分友爱。尹吉甫作为客尹,到丰镐时间不长,却和张南仲一见
如故,很快成为知己。
“军情紧急,不能多谈,匆匆一揖,作为告别。”
“祝你凯旋归来!”
目送张南仲率军远去,尹吉甫心情振奋:啊,军容整齐,军威雄壮。心头涌出赞美
的诗句:
王命南仲,
往城于方。
出车彭彭(车声,或鼓声),
旅旐(其昭,画龙旗和画龟蛇旗)
央央(鲜亮),
天子命我,
城彼朔(北)方。
赫赫南仲,
(犭严)狁于襄(攘除)。
(周王命令南仲,前去守备北方。车声彭彭,军旗鲜亮。天子命令我们,戍守北方。
南仲威名赫赫,(犭严)狁一定扫除。)
我方军威赫赫,可是(犭严)狁的骑兵也很强悍。南仲此去,一定会经历一番艰苦
的战斗,说不定还要旷日持久,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凯旋归来。想到这里,尹吉甫不觉心
情怅惘,低回吟哦:
昔我往矣,
黍、稷方华;
今我来思,
雨雪载涂。
王事多难,
不遑启居。
岂不怀归,
畏此简书。
(当初我军出征,黍、稷正开花。如今我军归来,征途雨雪纷纷。王朝多事多难,
臣民无暇休息。难道不想回家,畏惧简册上书写的森严军令。)
(以上《诗经·出车》)
军情正像尹吉甫预料的一样,张南仲的军队虽然重创,但自己伤亡也不少。俨犹仍
然在泾河北岸一带周旋,并没有远远逃遁。
这一天,宣王把尹吉甫召进王宫:听说,这些日子你常常独自低回吟哦:
驾彼四牡,
四牡项领。
我瞻四方,
蹙蹙靡所骋。
尹吉甫说,他迫近镐京,臣食王禄,不能为国分忧,心里不安。
宣王说,我知道你的忠心,当年把你留在镐京,就为有朝一日用你。(犭严)狁猖
獗,正是你这样的才志之士,骋驰用武的时候。朕命你为帅,带领一支军队前去支援南
仲,把俨犹赶到径水源头,让它回老家去。你可以驾彼四牡,骋驰四方了。
尹吉甫拜受王命,迅速整饬军队,很快领兵出发。
宣王亲自到校场阅兵、誓师、授旗和兵符。
尹吉甫编了一首征歌,歌词琅琅上口,正道出出征将士心声,很快在全军传唱开来。
出征上路,将士们唱着军歌,格外雄壮:
六月棲棲(凄凄小雨),
戎车既饬。
四牡骙骙(kui葵,强壮),
载是常服(有多种理解,也可理解为日常军服。)
俨犹孔炽,
我是用急。
王于出征,
以匡王国。
(六月凄凄小雨为我壮行,战车整饬好。四匹公马强壮,将士却穿的日常军服;俨
犹势盛,我们紧急应召一切匆忙。王命出征,以匡救王国。)
俨犹匪茹(茹,柔弱),
整居焦获(泽名,在今陕西泾阳县北)。
侵镐及方,
至于泾阳。
织文鸟章,
白旆(pei配,旗)央央。
元戎十乘,
以先启行。
(俨犹不弱,竟然在焦获地方整理居室。侵掠镐京附近的北方,到达泾阳。绘绣鸟
隼图案,旗帜白亮闪光。大型戎车十辆,前锋开道先行。)
(以上《诗经·六月》)
出征士卒平时耕种,战时征召服兵役。一邑十家十田(一田一百亩),凡到受田年
龄的成年男子,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主要军事装备是战车、辕马、戈矛、盔甲。一邑十
家共出车一乘,各家出“正卒”一人,随时准备出征;其余是“羡卒”,服后备兵役。
一乘兵车,配十名甲士,组成一个最小的战斗单位。
烽火燃起,临时征召来的这些士卒,平日深受俨犹烧杀抢掠之害,他们同仇敌忾,
斗志昂扬,战歌唱出他们志愿应召,抵御外侮的决心:
当日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日无衣?
与子同泽(内衣)。
王于兴师,
修我戈乾,
与子偕作!
岂日无衣?
与子同裳(下装)。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难道说没有衣服?战袍和你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戈矛,我们有共同的仇
敌!难道说没有衣服,内衣和你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戈戟,和你并肩作战!难
道说没有衣服,下装我们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盔甲兵器,和你同行出征。)
(当时应召服兵役,战衣、兵器都是自己准备的。)
(以上《诗经·无衣》)
尹吉甫率领的援军赶到前线,径河北岸战场变得对周朝军队有利,俨犹的攻势受到
扼制,镐京不再受到威胁。
但是,(犭严)狁最具威力的骑兵只有少量伤亡,并未受到重创。由于周朝车兵的
阻击,它不再咄咄逼人地向东南推进,直逼镐京,却仍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突袭,或袭
击周军营寨,或抢掠径河沿岸村舍。
多次交战,尹吉甫感到,最难对付的是俨犹的骑兵。(犭严)狁人从小骑马放牧,
常年在马背上,骑术娴熟,人像粘在马背上,人和马融为一体。作战时候,可以不管缰
绳,只用两脚驭马,两手却腾出来,远处张弓劲射,近处矛搠棒打。
他攻你,倏忽而来,防不胜防。一旦得手,夹马就跑。你追他,战车终于跑不过单
骑,倏忽之间,人马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团腾空的尘埃。
歼灭不了(犭严)狁最具威力的骑兵,就不能说(犭严)狁之战获胜,(犭严)犹
也不会远遁。你出车乘阻击,他暂时避锋退却,你回车退兵,他又卷土重来。周朝和镐
京以及径渭两岸百姓的心腹之患,始终不能解除。
有什么办法能捕捉住(犭严)狁骑兵,重创它,以至歼灭它呢?尹吉甫苦苦思索,
不得其法。
积多次交战的经验,尹吉甫渐渐领悟:(犭严)狁骑兵对我车乘,集团战力敌不如
我,机动灵活我不如敌。以兵车硬追单骑,想追上歼灭,很难如愿。
但(犭严)狁部族并不都是骑兵,骑兵只是部族的战斗部队,开路先锋。骑兵开路,
部族卷了帐篷,赶了羊群随后迁徙。敌也有不如我机动的部分,而这一部分反不如我有
城廓防护。
尹吉甫派人侦察,回报:泾阳北焦获泽,一片大湖,水草丰茂。大泽周岸的草原上,
顶顶帐篷;袅袅炊烟,羊群安闲吃草,(犭严)狁族老弱妇幼在那里居息放牧。
尹吉甫派士卒乔装牧民,赶了牛羊,在泾河岸边放牧,羊肥牛壮,一群一群,像片
片移动的云彩,煞是爱人。
泾河岸边放牧的羊群、牛群,很快引起(犭严)狁骑兵注目。嗬,周人出来放牧了,
他们以为朝廷军队出动,兵车保护,有恃无恐。他们大概还以为(犭严)狁骑兵怕周朝
兵车,已远远躲避,再不敢动他们的牛羊。哼,你们又上当了!
突然,(犭严)犹骑兵铺天盖地来了,马蹄踏得大地震动,径河岸边像刮起一股飓
风。
顷刻间,烽火台燃起烟炫,灰黑色的狼烟又粗又直,高高升起,直窜蓝天。一根烟
柱,又一根烟柱,递相传报,把敌讯迅速送往中军。
牧人迅疾跃上快马,赶了牛羊,沿着泾河岸回跑。跑不多远,(犭严)狁骑兵已经
追上,牛羊炸群,落荒四散。牧人们丢下牛羊,只顾鞭马逃命。
(犭严)狁骑兵不去追赶逃跑的牧人,且收拢炸群惊逃的牛羊,赶了回程。(犭严)
狁人没有田地、居室、城廓,牛羊牲畜,便是他们最可宝贵的财富。周人贵显富豪的标
志,是他们封地的大小;(犭严)狁贵显富豪的标志,却是他们占有的牛群、羊群。
(犭严)狁人以牛羊肉奶为食,以牛羊毛皮为衣,为穹庐篷帐,以牛羊粪为燃料,可以
说衣食住都离不开牛羊。
(犭严)狁骑兵出动,侵占土地是次要目的,抢掠财物牛羊才是主要目的。
(犭严)狁骑兵刚把炸群惊散牛羊收拢,庆幸今天毫不费力便掠获了这许多牛羊,
得意洋洋赶了,溯泾河往西北方向走。
天边响起隐隐轻雷,看天却万里无云,(犭严)狁领兵将军鬼落酋长脸色刹时变了。
凭他多年领兵和周人作战的经验,这是兵车的声音,兵车的数量还不少。
鬼落酋长扬弓大呼:周人大队兵车来了,快赶了牛羊跑!
马队裹挟着牛群、羊群奔跑,卷起腾腾的尘沙,马嘶、牛鸣、羊啼,乱成一片。
掳获的牛羊成了(犭严)狁马队的负担,他们舍不得白白扔掉到手的牛羊,就不得
不放慢马队的骑速。
耳边的雷声越来越响,震得地皮哆嗦。终于看见了飘扬的旌旗,迎风猎猎。飞驰的
车队成散兵线,铺天盖地而来。
尹吉甫身先士卒,首车冲在前面。(犭严)狁马队,想对付赶来的兵车,又想兼顾
到手的牛羊,动作犹疑。
尹吉甫振弓大呼:“放箭!”
音落箭发,一记强弓,对准正在指挥的鬼落酋长,嘡地一声,正中鬼落酋长头盔上
顶。听到弓弦响,鬼落机敏地身体下落,镫里藏身,但箭矢已到。幸亏他矮下身来,不
然一定中了身体要害部位。他的头盔由十层牛油反复泡浸的牛皮制成,戴了十几年,历
经大小数百战,中过不少箭,从来没有被射透过。他拔下箭来,黄灿灿好坚利的铜箭镞,
自己部族的箭镞,多用竹制,最硬的是骨制,无论如何比不上如此坚利的铜箭镞。这样
远的距离,这样坚韧的头盔,一箭射穿,射箭人的箭术膏力,都是他前所未遇的。幸亏
及时矮身躲闪,箭中头盔上顶,只擦伤了头皮,不然……
箭矢还像飞蝗一样射来。由于兼顾掳获的牛羊,车速竟然超过骑速,车队渐渐形成
合围包抄的形势。
鬼落终于下了决心,大声命令:弃了牛羊,马队全速奔跑!
他想先甩掉周人的战车,然后突然迂回到车队后面,打它个措手不及,以自己的速
度来弥补兵器不如对方坚利的弱点。这是他过去惯用的战术。
今天,周人的车乘太多,实力太强,也许打不成迂回突袭,但骑兵疾驰,要甩掉周
人车队是轻而易举的事,至少骑兵可以不受损失。
弃了牛羊,马队全速西驰,渐渐和车队拉开距离。鬼落很鬼,一面驰马,一面不时
回头观察战车的情况。他想侦伺时机,利用骑兵速度快,机动性好的优势,在运动中迂
回突袭周人车队。先打垮车队,再夺回牛羊。刚才的遭遇战,(犭严)狁骑兵只有少数
中箭落马,并没有大丧元气,还有反攻突袭的力量。
马车队的距离越拉越远,鬼落频频回首,发现周人车队并没有继续跟踪马队向西追,
却是调转车头向北驰。
鬼落一声吼:停止前进!
(犭严)狁各队头领跟着呼喊,停止前进,停止前进……(犭严)狁骑兵纷纷勒缰,
狂奔的马队终于停住,战马犹自扬鬃蹄踏,在原地转圈嘶鸣,不肯安分。
各队头领土卒不明白酋长意图,齐把目光投向鬼落。随着鬼落的眼睛远望,原来周
人车队忽然不再追击,却改变方向疾驰北去。
他们要干什么?鬼落一时迷惑不解,士卒们更是懵懵懂懂。
有的头领说,周人车队怕我们轻骑回马迂回突袭,不敢追了。
有的头领说,我们再去把牛羊抢回来!
鬼落心计多,忽然颖悟:不对,周人要去偷袭我们焦获泽边的大本营!
一句话把大家点醒。
鬼落把马猛力一夹,说:快,不能让周人端了我们的老窝!
鬼落骑的是陇西最好的骏马,其他骑士奋力催骑才能跟得上。
(犭严)狁骑兵和周人车队的距离渐渐靠近,单骑的速度毕竟比战车快,不大工夫,
马队已经跑到车队前面。原地开阔,有足够的地面供马队和车队在弓矢不到的距离,并
头前进,再超出车队。
鬼落企图带领马队赶到前面,迎头阻扼车队向焦获方向前进。但骑兵的优势在机动
灵活,正面硬挡,打阵地战,拼不过厢板厚重,既可防护,又有巨大冲撞力的战车。不
机动突袭,打了快跑,双方近距离顶着打,(犭严)狁人木石骨为主的武器,也不及周
人金属兵刃坚利。
正面阻扼不成,鬼落改变战术,袭击周人后队,想拖住周人车队。虽知尹吉甫早有
准备,留下后队百乘战车专门对付(犭严)狁骑兵,前队百乘兵车依然全速前进,直奔
焦获大泽。
鬼落改袭后队不成,又去奔阻前队,前后折腾,都不能最终阻止周人车队向焦获泽
逼近。
鬼落和(犭严)狁马队,个个心头焦急。
几代人了,(犭严)狁人由陇入秦,这里地理、气候条件优于陇西。他们如影随形,
若即若离地尾随周人,想进入周人已经开发的泾渭平原。这里土肥水美,和陇西大漠相
比,简直是人间天堂。
多少年,(犭严)狁人慑于周人的军力,只敢马队突然进入渭泾平原,有所掠获,
即迅速撤回。部族营地仍留在陇西及渭水极北,不敢举族迁徙,进入泾渭平原。
厉王时期,周人内乱;随后是十四年诸侯共和行政,朝中没有天子。周人自顾不暇,
没有力量照管西北边境。(犭严)狁人才乘隙向泾渭平原推进,而且大着胆子,举族迁
徙,妇孺老弱,羊群牧畜,一齐随马队过来,在焦获泽整居。焦获大泽紧邻泾渭平原,
水草丰美,适于放牧,适于居住,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犭严)狁族最健壮的男子,配上漠北最骏的马,组成(犭严)狁族最具威力的骑
兵,他们像疾风一样无坚不摧。但是最凶狠的鹰隼也必须有个窝,供它栖息、养伤、繁
衍生育,才能不断生出新的力量,继续翱翔搏击。(犭严)狁雄强的骑兵也离不开部族
聚居的大营,那里有他们歇息的穹庐,有供他们食物衣服的畜群,有给他们心灵慰安和
温暖的父母儿女妻子(尽管他们和周人不同,还保持群婚的古老习俗,但女人的温存,
依然是他们重要的力量源泉。)。
(犭严)狁骑兵和向焦获泽前进的周人车队死死纠缠,他们不能舍弃部族大营而去,
而这正中尹吉甫下怀。
三
焦获泽畔,顶顶穹庐如朵朵新冒出的蘑菇,羊群在湖边吃草嬉戏。昔日荒凉的大泽,
因(犭严)狁人的徒居,热闹起来。
(犭严)狁整居泽畔的人们,远远望见东南边高高扬起尘头,隐隐听见马嘶人喧,
以为他们骄傲的马队像往常一样得胜归来,会给大营带回丰厚的战利品:牲畜、谷物、
金王、布帛原性唐韩愈著。认为人性生来便有上、中、下三品,情,还有可供役使的周
人子女……
他们自发地拥向前去,迎接凯旋归来的子弟兵。
尘头越来越近,马嘶人喧声音明晰。他们看见了马队,也看见了车队;看见了绘着
(犭严)狁图腾的兽旗,也看见了陌生的龙旗、日月旗。正自惊疑,我们的骑兵把周人
整队的兵车俘获回来了?
震天的杀声,车队和马队拼死的厮斗,使他们猝然明白,大事不好。顿时,(犭严)
狁人惊慌起来,却又不知所措。有的跪地祷告上苍:祝他们英勇的骑兵把周人的车队杀
退。
鬼落脸色煞白,样子狰狞,真像一个恶鬼。他一面指挥骑兵,英勇阻击周人战车,
一面对着身后惊慌失措的(犭严)狁老弱妇孺大喊:
“快,向西撤退!”
顾不得拆卸那顶顶蘑菇一样,用骨针一针针缝连兽皮艰辛做成的穹庐,顾不得去收
拾那咩咩惊叫炸群四散的羊群,各自就近抢骑马匹,惊惶逃命。
马匹不够,没有坐骑的人哭哭啼啼徒步跟着大队向西奔逃,(犭严)狁人的坐骑自
相践踏,死伤大片。
尹吉甫乘坐一辆元戎战车(周人兵车分元戎、小戒两种,元戎是大型兵车,小戎是
小型兵车),车厢刻着威武的龙虎图案,辕马披有护甲。车前,当中是带甲的驭手,两
侧立着手执戈矛,腰悬弓箭的甲士。元戎兵车厚重坚实,是陷阵的重车,无戎冲击的地
方,单骑只能望风披靡。尹吉甫乘元戎兵车指挥,并排是一列二十几乘元戎,威风凛凛。
尹吉甫见鬼落率领的(犭严)狁骑兵已进入他预设的圈套而不自觉,并且继续死死
套在他设置的圈套上,心里暗暗高兴:今天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了。
他命随在身旁的令车,挥动不同彩色的旗帜,发出命令,调动车队,变化队形,布
成阵势。把完全舍弃自己机动灵活的骑兵优势,和擅长阵地战、攻坚战的战车队死打硬
拼,作阵地战的(犭严)狁骑兵,分割包围。
尹吉甫大声传令:只杀(犭严)狁骑兵,不伤妇孺老弱!
两军硬碰,(犭严)狁的单骑,哪经得起兵车的冲撞,又不懂战法,只知蛮勇,很
快被分割包围。(犭严)狁骑兵已经形不成集体战力,也没有了队形,只能单骑各自作
战。单骑作战,立刻处于数量上的劣势。一骑一人,而一车数马甲士十至数十人。装备
上,单骑和战车相比,也处于劣势。
(犭严)狁人多年训练积蓄的精悍骑士,纷纷落马,伤的伤,死的死,顷刻间折了
大半。
鬼落多处受伤,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胯下战马也有几处伤痕,血和汗水使坐骑浑身
湿淋淋,热气蒸腾。
鬼落手舞一把长柄大戟,这是(犭严)狁人手中掌握的少数铜制兵刃,都是各次战
役从周人手里缴获的。他曹力过人,大戟到处,车毁人亡。不顾伤痛,奋力厮杀,他今
天要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已经杀红了眼,杀昏了头。
突然,两骑骑士驰到鬼落两侧,一人牵住他的马缰,一个死死拽住他的手臂。鬼落
睁着血红的眼睛一看,却是他的两名贴身侍卫。他厉声喝斥:你们干什么!
酋长,我们的骑兵快拼光了。全部拼光,也救不了大营。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怕
没柴烧!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挟着鬼落,冲出重围,一面高呼:(犭严)狁骑兵,向西撤退!
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伤痕累累的(犭严)狁骑兵,听到喊声,不再恋战,
且战且撤。
身上几处伤痕的旗手,忍着伤痛,把绘着(犭严)狁图腾的战旗高高举起,紧跟在
鬼落马后外撤。各自为战的(犭严)狁骑兵,看见自己的战旗,纷纷向麾下集聚,向主
帅靠拢。
尹吉甫这时却命传令车,打出旗语,包围的战车两厢列队,敞开中路,放(犭严)
狁骑兵西撤。
正指挥所部战车奋勇拼杀的张南仲将军,看见主将身边亮出的令旗,只好执行,也
命所部战车两厢列队,敞开中路,任(犭严)狁骑兵出围。自己却气冲冲驱车,直奔尹
吉甫乘坐的大戎。见了尹吉甫,张南仲不解地问:
“主将,我们正要全歼(犭严)狁骑兵,为什么突发令旗,让战车两厢列队,放开
中路,任(犭严)狁人西逃?”
尹吉甫说,自古兵法告诉我们:撤归之敌,不宜阻遏;围困敌师,必留隙缺;败军
穷寇,不宜急逼。
要知道,困兽犹斗,杀敌十人,自伤二三。
(犭严)狁精悍骑兵此役十死六七,元气已经大丧,短时期内无法复元,再来侵扰
泾渭平原,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张南仲听了,心悦诚服,连说,有道理。
尹吉甫又说,尚父《六韬》(周开国军师姜太公兵书。姜太公,名尚,本姓姜,祖
先封于吕地,又叫吕尚。太公、父,都是他的尊称。)告诫我们:
“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如此,
则天下和服。”
(犭严)狁入侵,罪魁是带领他们侵掠的酋长鬼落,罪在鬼落一人。受伤落马骑士,
只要投降,一律不杀。(犭严)狁营地没有随骑兵逃脱西遁的妇孺老弱,俘获之后,不
得屠戮。
“无焚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六韬》)
(犭严)狁营地的粮食积聚,不得焚毁;
(犭严)狁人的穹庐一律折卸下来,捆缚打包;都由兵车运走。(犭严)狁人的畜
群,收拢随军赶回。这些俘获的(犭严)狁人将来徙居内地,也就能生活有着,安居乐
业,归于教化。
张南仲对尹吉甫这些打扫战场的举措,完全赞同,带领土卒一一执行。
尹吉甫带领数百乘兵车,溯泾河向西向北.继续驱赶(犭严)狁人在泾河北岸的残
余势力。鬼落带着残兵和部族一些妇孺老弱,不敢抵抗,不敢喘息,向西北陇地(犭严)
狁人过去的居地撤退。尹吉甫意在驱赶,不在屠戮,也不过分追杀。
周人车队一直把(犭严)狁人赶到陇地,泾河上游,称为大原的地方(今甘肃省平
凉、镇原西北),才胜利收兵。
暮春出征,风光明媚。经过浴血奋战,打败(犭严)狁,把它的残余势力驱赶到泾
水源头,胜利归来,已经是仲冬。西北天寒,仲冬季节,已经雨雪罪罪。
尹吉甫坐在大戎车上,脑子里闪过出征和班师时候两幅迥然不同的风景,世事变化,
感慨很多,又发为歌吟:
采薇采蔽(野豌豆,冬天发芽,可食),
薇亦作(茁生)止。
日归日归,
岁亦莫(古暮)止。
靡(无)室靡家,
(犭严)狁之故。
不遑(暇)启居,
(犭严)狁之故。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茎新芽生出来。说回家说回家,看看转眼到岁暮。无室无家,
(犭严)狁侵犯的缘故。不暇安坐,(犭严)狁侵犯的缘故。)
采薇采薇,
薇亦柔止。
日归日归,
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
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
靡佳归聘!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柔嫩长起来。说回去说回去,思念归期心忧伤。优心炽烈
像火,征途又饥又渴。(犭严)狁未平征戍未完,无法派人归报平安。)
戎车既驾,
四牡业业(强壮)。
岂敢定居?
一国三捷。
(兵车已经准备好,四匹公马强又壮。征途怎敢安居了一月频频传捷报。)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昔日出征,杨柳依依。今日归来,雨雪霏霏。行道迟缓,又渴又饥。我心伤悲,
没人知道我的哀愁。)
(以上《诗经·采薇》)
尹吉甫虽然奉王命出征,做了领兵将军,而且运筹帷幄,大败(犭严)狁,将它驱
赶到泾河源头,取得了周人御边百年罕见的胜利,但他骨子里是诗人气质。
江南山青水碧,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也灵秀。江南人富于情感,耽
于幻想,也就长于歌吟。中原人称江南人为南人,或南国人,许多悠远优美的歌谣,出
自南人之口。
汉水青苍,沧浪便成了汉水的别名(或说沧浪是汉水鄂地支流),汉水渔父歌《沧
浪谣》: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帽带);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尹吉甫的祖先姞姓鄂侯,由中原徙居江南,一代鄂君泛舟大江,当地上着的百越女
子摇着船桨,向他唱情歌:
今夕何夕兮,
搴(qian牵,撩起衣裳)洲中流。
(撩起衣裳,从洲头登舟中流)
今仿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忍住羞涩接受情爱)
不訾(zi紫,厌恶)诟耻。
心儿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说(悦)君兮君不知。
鄂君终于被这个美丽百越女子的多情感动,移舟相近,挥袂拥她过船,举绣被而覆
之。传出一段浪漫佳话。
江南的百越人,俗性率直朴实,与人订交,有一定礼仪。建土坛,用鸡犬祭天,唱
祝歌:
君乘车,
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签(deng登,古有柄的笠,类似后世雨伞),
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贫贱之交,富贵不移。你宫贵乘车,我贫贱戴斗笠,他日相逢,你要下车拱手作揖
行礼。或者日后彼此境况相反,你肩上靠一个有手柄的笠,我跨着骏马,他日相逢,我
也要为君下马行礼。
舜帝南巡,到达苍梧(山名,也名九嶷,属五岭山脉,在湖南宁远县东南。虞舜南
巡,崩于苍梧之野。),感受到这里和煦的南风,青苍的山水,也弹起五弦琴,歌南风
之诗:
南风之熏(xun和暖)兮,
可以解吾民之愠(yun怨怒,引申为积郁)兮;
南风之时兮,
可以阜(丰盛)吾民之财兮。
南国的山水土地养育了尹吉甫,南国的歌谣文化熏陶着尹吉甫,他胸中有太多的浪
漫情愫,太多的幻想,太多的辞采。
尹吉甫和张南仲率领得胜之师,凯旋回到镐京,宣王大张宴席为他们庆功。
明赏罚,礼也。礼,晓之以理,教导人心志向正,向上。乐,动之以情,推进这种
教化。知道乐也就差不多知道礼了,礼和乐是相辅相成的。
音乐,使天地万物偕和;礼制,使天地万物尊卑长幼有序。和,所以万物蓬勃生长;
序,使万物互相区别。
朝廷有司乐的官署,主官是大司乐,以下有各种乐师。大师管整个乐队的协同指挥,
乐工和歌者舞者的配合,乐曲的创作等。小师掌教鼓、埙、萧、管、弦等各种乐器的演
奏,教合乐唱诗。
乐工中有一些盲人,称为瞽朦,他们有的是鼓、坝、箫、管、弦乐器演奏员,有的
是合着乐曲歌唱或诵诗的歌者。
此外,还有磐师,击磬,击编钟。钟师,击不编之钟和镈等铜乐器。
《周礼》规定,凡有军旅征伐,凯旋归来,呈献俘获,宴庆胜利,都要作乐。
庆功宴上,尹吉甫首先代表三军,向宣王献俘。俘获的(犭严)狁骑兵、民人,以
及牛羊牲畜、财物,都在京践暂时列营监管,听候处置。这里向宣王呈献的,只是这些
战利品的帛书清单。
尹吉甫自己吟诗,还喜欢收集征途中听到士卒和民人传唱的歌谣,每有所得,便即
时帛书记录。献了俘获帛书,接着又呈献诗歌帛书。
周朝,“命大师陈诗以观民俗”“公卿至于列士献诗”,都是朝廷制度。但将军献
俘,同时献诗,却是尹吉甫开的头。
宣王正当青年,即位后雄心勃勃,想有所作为,中兴周朝。既想振兴文王、武王时
代全盛的武功,也想振兴文王、武王时代,周公制订的礼乐。
他接过尹吉甫献上的诗帛书,看了一遍,十分高兴,连说:好,好!献俘,同时献
诗,文武双成,尹吉甫开创了一个很好的先例。
文武双成,礼乐皆得,这叫做“有德”。德者,得也,有德才能得人心,得天下。
诗法有赋(铺陈)、比(比喻或比类)、兴(起,由彼事引起此事);诗体有风
(民谣民风)、雅(雅言政事)、颂(歌颂圣德)。或者说,诗有六义(六种意义)、
六用(六种作用):风(可以歌唱)、赋(可以朗诵)、比(可以做比喻)、兴(可以
唤起人的感情)、雅(可以推广有文采的语言,使人文雅)、颂(可以表演)。
尹吉甫献的诗,都合乎诗的六义、六用,是诗的上品,可以存到司乐署廨,以备永
传。
宣王随即把尹吉甫献的这些诗,宣付大司乐,对他说:今天庆功祝捷宴乐,就诵这
些新诗,歌新声吧。
《周礼》规定:“王师大献,则奏凯乐”。
今天正是王师战胜(犭严)狁,大献捷的日子,乐师按制,先奏起欢快雄壮的凯旋
军乐。一队舞者合乐跳起干戚舞、弓矢舞。一队歌人先诵后唱尹吉甫献上的新诗:
喓喓(yao要,虫声)草虫,
趯趯(ti惕,跳跃貌)阜螽(zhong终,蚱蜢)。
未见君子,
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
我心则降(放下)。
赫赫南仲,
薄伐西戎。
(喓喓草虫鸣叫,上山蚱猛腾跳。没有凯旋见周王,忧心忡忡。凯旋见到周王,我
一颗心才放下。南仲威名赫赫,搏击征伐西戎。)
春日迟迟,
卉木萎萎(茂盛)。
仓庚喈喈(jie皆,鸟声),
采蘩(fan繁,白蒿)祁祁(众多)。
执讯获丑(丑类,敌人),
薄言(发语词,无义)还归。
赫赫南仲,
(犭严)狁于夷(平)。
(春日永长,花木萋萋丰茂。黄鹏喈喈叫,采蒿女子成群。俘获讯问敌酋,凯旋回
归镐京。南仲威名赫赫,(犭严)狁一举荡平。)
(《诗经·出车》)
尹吉甫是这次征伐(犭严)狁的主帅,立了首功,可是在诗歌里不忘副将,也是他
的好友,英勇的南仲将军的功绩。
庆功祝捷宴乐,尹吉甫十分高兴,他又站起身来,即席赋诗言志:
吉甫燕(通宴)喜,
既多受祉(zhi止,福)。
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
饮御(招待)诸友,
炰(pao袍,烹煮)鳖脍(kuai快,细切鱼肉)鲤。
侯(发语词)谁在矣,
张仲孝友。
(尹吉甫宴乐欢喜,接受周王诸多赏赐。从镐京出征又凯旋回到镐京,一去一回时
间久长。诸友会聚饮宴,有烧甲鱼炒鲤丝佳肴。谁在席上同座,孝友出名的张南仲将
军。)
四
平定(犭严)狁,消除了西方的外患,周宣王把注意力投向东南,向江淮一带扩张
势力。
宣王派尹吉甫驻成周(今洛阳东三十里),监视淮河南北土著夷人,并且负责征收
淮夷的贡赋。
周武王牧野之战灭商,但不绝商王后嗣,封纣王儿子武庚于商都朝歌。却把商都周
围过去的王畿之地分成邶(bei北,今河南汤阴县东南邶城镇,即古邶城)、鄘(yong
庸,今河南新乡市西南鄘城,即古鄘都)、卫(都城紧靠朝歌,在今河南汲县北)三个
封国,分封给武王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让他们监视武庚,称为三监。
周王朝建立二年,武王就去世了,子诵继位为成王。成王年幼无力管理这个刚刚建
立的国家,由武王的弟弟周公监国,履行天子的一些职责,决断天下大事。
管叔、蔡叔不满,放出流言,说周公将篡国。武庚乘隙勾结管、蔡,武装叛乱,周
公、召公出兵东征,平定商遗民叛乱,杀武庚、管叔,流放蔡叔、霍叔。
周公将参加武庚叛乱的商顽民,强迁出故土,流徙到洛水北岸,让他们做苦役,兴
建成周城。洛邑建成,商遗民便在新城郊野耕种安居,城内则设官署监管,并常驻一支
强大的军队,称为“成周八师”。
成周八师,近可以镇压商顽民的叛乱,远可以直下黄淮,征伐不驯的淮河南北的夷
人,收取淮夷的贡赋。成周洛邑成为周人向东南扩张,控制东南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
东都重邑。
尹吉甫很乐意驻守洛邑,担负监视淮河夷人,及征收淮夷贡赋的新工作。
洛邑地处中原腹地,周公称它为“天下之中”。谷水、涧水,伊河、洛河在这里汇
合,然后北入黄河。郊有邙山,北望太行,易守难攻。东狩淮夷,千里平川,坦汤无碍。
洛阳周围还是从夏到商,几代工朝建国的地方,有许多古文化遗存。典籍记载:伊
洛两岸“有夏之居”,从嵩山到伊水、洛水流域是古夏人生息的重要地区。
早期商城(今河南偃师)、中期商城(今河南郑州)、后期商城(今河南安阳)、
晚期商城(今河南汲县北朝歌),都距洛阳不远。
尹吉甫作为将军、朝臣,驻守洛阳,监护东南广大国土,征伐扰边的东部淮夷,征
收淮夷贡赋,肩上担子重大,也能更好地施展军事政治才能。
而作为诗人的尹吉甫,或许更看重洛阳周围的厚重的文化积淀。从小受南方文化熏
陶的尹吉甫,在这里接触到典型的北方文化。这两种文化,由于历史、地理、经济的原
因,同源而异趣,正像哺育中华大地的两大河流,黄河、长江,同源于昆仑,而又南北
分流。
作为天子派驻洛阳的特使,尹吉甫有权利巡视东南各诸侯国。作为诗人的尹吉甫,
却对过去的夏、商故国,更有巡游的兴趣。他想探寻一种古老文化的遗存,这种文化充
满对人生伦理,夭人关系的睿智思索。风沙、苦寒、干旱,造成植物生长艰难,土地相
对贫瘠,抵消了平原广袤的优势。这里的人民以顽强的生命力战胜风沙、苦寒、干旱,
生息繁衍,创造出灿烂的文化。他们生活得比南人艰难,他们创造的文化也更沉重、现
实;不像南人文化轻灵、浪漫,耽于幻想。而沉重、现实,也许是对轻灵、浪漫、幻想
的一种有益的补正。
过去的夏商故国,大部分地区属于毗邻洛阳的现在的卫国。现在的卫国,是武王同
母的最小弟弟康叔的封国。康叔,本名姓姬名封,最早封于康地,所以叫康叔。武庚率
殷遗民,勾结管叔、蔡叔、霍叔叛乱,乱平,周成王夺商、卫、邶、鄘四国封地,重新
分封给康叔,国号依然叫卫。这就是现在的卫国。
尹吉甫巡游卫国,受到卫国大臣孙子仲热情款待。
两人慕名,神交已久,初次见面,四目熟视,对方完全和自己心里早先揣摩想像的
形象一个样。有将军的英气,又有儒士的风雅。
孙子仲对尹吉甫说,您在我们这里是一个传奇人物。开始,我对您的人,您的事,
也难以置信。
镐京忽然传来喜讯,世代力患,近世逐渐迫近镐京,日益猖獗的(犭严)狁,被一
举荡平,远远驱赶到烃河源头的大原去了。
谁建下这旷世奇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尹吉甫。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并非王
室宗亲,也不是世家贵族。尹是他的官名,比起公卿来,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官位。
据说,他是南方楚地入周的异国客卿,到镐京的日子并不长。当然,宣王圣明,敢
于大胆启用有真才实学的人,破除门阀之见。但是,一个没有显赫门第、官爵,初到镐
京的异国人,能够很快威服三军,旗开得胜,大破世代顽敌(犭严)狁,这是常人能够
思议的吗?
战车破骑兵那一套韬略,奇妙绝伦!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统帅三军建立大功的将军,还是一位诗人。
诗人,这个词我们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很新鲜。只听说过歌人、舞人、乐人,还
有疱人、烹人、酒人、浆人、宫人、阍人、凌人(冬人取藏冰凌,夏天供应冰凌的
官)……却从来没听说朝廷有“诗人”这一职,“诗人”是干什么的?
以后才听说,“诗人”不像宫廷管庖厨、烹饪、管酒、管饮料、管门户的人,并不
是朝廷设的一种官职,而是擅长写诗的人。
尹吉甫不但会带兵打仗,而且擅长写诗,写了很多宣王赞赏,并宣付司乐官署诵唱
的好诗。不知道推送他一个“诗人”的名号,以后就这么叫开了。
孙子仲的言词里,充满对尹吉甫的仰慕。
尹吉甫谦逊地说,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别把我说“神”了。只是宣王开明,
给我施展的机会。厉王以来,久历乱世,乱得太久,世人望治,我顺应了人心,才立了
一点小小的军功。
其实,孙将军军功赫赫,吉甫久已闻名。
(犭严)狁前二年,毗邻淮夷的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和陈国(都城在今河南
淮阳),发生纠纷。宋、陈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之国,诸侯之国彼此有事,应该奏报天
子,由天子明断是非。宋、陈国君不按周礼行事,竟然在两个兄弟邻国间动起干戈来。
兄弟阅(细,争吵)于墙,不正好给时刻觊觎中原,毗邻宋、陈的淮夷,以可乘之
机吗?
封宋、陈于接壤淮夷的地方,就是让他们作为周天子的藩篱,屏障护卫周天子。宋、
陈纠纷,互动干戈,不是自毁藩篱,给淮夷进犯中原开一个进口?
周宣王诏令卫国就近出兵,平定宋、陈之乱。卫君委您为元帅,率军出征。
这是比征(犭严)狁还难处理的战事。(犭严)狁是外族进犯,为了荡平它,可用
一切手段而无顾忌。宋、陈是同族诸侯,既要平息战乱,又不能过多杀戮。
您处理这事件恰到好处。率领卫国三军,号令分明,军容严整,到达宋、陈交兵战
场,立刻像一把利剑,闪电般插到两军中间,把宋、陈两国军队分开。英武卫国三军,
有排山倒海之势,抗我者死,拒我者亡,避我者生。
宋军、陈军,最初并不理会什么天子诏令,和晓之大义。只是先礼后兵,尝到卫军
的厉害,面对卫军堂堂之阵和赫赫军威,这才不敢再轻举妄动,而答应停战结盟。
您不战而屈人之兵,止戈为武,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将军呢。
两人说的都不是谀词,而是肺腑之言。真诚相见,越谈越投机。
孙子仲说,就算我是一个称职的将军,这将军的称号你也有了。可是,你还有一个
“诗人”的称号,这是我没有的。
诗歌,从来是百姓世代口头传唱的民谣,流传过程,修改变化,逐渐完美。传唱自
何代,谁也说不清;首创自何人,更是渺茫不可考。《南风》,也许是第一首知道作者
姓名的诗歌,传说虞舜南巡至苍梧,歌《南风》。
但虞舜毕竟是天下共主,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作诗不过是兴之所至,偶尔为之。不
久,他就驾崩于南巡路上,苍梧之野,《南风》成了他的绝唱。舜的功绩太大,他无暇
作诗,也无意作诗,他心里装着整个天下,人们尊他为一代圣王,并不把他当诗人。
吉甫先生,一首接一首,有意为之,创作这么多诗歌。有的气象恢弘,有的意境优
美,有的蕴藉风流。你虽有赫赫军功,似乎作诗比领兵更有兴趣。
人们送你“诗人”称号,倒是很相宜。开天辟天,你是天底下第一个诗人。可惜,
它不是天子封的什么官爵,人们把它加在你的头上,你不会以为亵渎吧?
尹吉甫哈哈笑了,我虽然在中原做官,却难改南人性格,生来散淡,喜欢的事就做,
并不把做官看得比做诗高贵。其实,要往高贵处说,作诗也算礼乐大事,高贵着呢。
孙子仲是卫国国君卫武公的二儿子,姬姓,名惠孙。卫国人把他的名和兄弟排行
(第二、为仲)连在一起叫,中间加一个对男子尊称的词“子”,便叫成“孙子仲”。
孙子仲是卫国公室贵族,又是军队主帅,立过大战功,居住条件很好,重重庭院,
府邸宽敞。
两人一见如故,孙子仲对尹吉甫说,你在卫国,不必去住朝廷的客舍,就住我家里,
也好随时请教。
尹吉甫说,我也这么想,只是过扰了,心里不安。
孙子仲说,讲什么过扰,你这样的客人,我请也难得请到呢。
五
一个冬天,风从北边的卫河刮来,刀子一样尖利。没有雪,土地也是封冻的,梅园
里的腊梅,却开得格外精神。
不知不觉,风向渐渐变化,风带着大河潮润润的水气,从南向北刮(卫国都城在黄
河以北,卫河以南)知行合一明王守仁的学说。与朱熹“知先行后”说相对。,大地开
始有了暖意。
也怪,天气越凛冽,腊梅越精神;天气有了暖意,腊梅反倒懒懒的、蔫蔫的,渐渐
萎谢“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旨,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他认为,没有看头了。
隔壁园里的桃花,开始含苞,渐渐绽放,这里点点红,那里点点白。虽然还没到盛
开的时候认人们在历史发展中的能动作用和创造作用,人们在认识和,不如一天繁星热
闹,却另有晓天寥落晨星的意趣。
这个时候的桃花最好看。一到繁花似锦,转眼便是水流花落红,徒增感伤,已无心
赏花了。
住在梅园的仲小姐,对侍女柳儿说,陪我到桃园看花去。
“小姐,桃园不能去。”
仲小姐诧异,每年这时候都由柳儿陪着去桃园看花,今年为什么不能去?
柳儿说,前几天,桃园里住进了一位男客,府里女眷就不好进去看花了。
什么客人?
我也说不清,听说洛阳来的,是位将军,还是一位诗人。
“诗人”?仲小姐第一次听到这个既新鲜又陌生的词,“诗人”是干什么的?
嗨,小姐都不知道,侍女哪里知道?
仲小姐瞪了柳儿一眼,嗔怪说,少给我卖关子!我整天关在梅园,你办事满府邸跑,
府里好多事,我还不知道,你早知道了。
柳儿理理鬓,想了想,好像说,是个写诗的人,还送了一些诗给府里老爷。
哦,仲小姐若有所思。
柳儿问,“诗”是金,是银?挺贵重的吧,或者是什么珠宝,要不,他为什么送给
老爷呢?
嗯,它挺贵重。仲小姐答非所问,可是它也许并不值钱。
柳儿糊涂了,贵重,怎么又不值钱呢?
仲小姐说,别管它,这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陪我去桃园看花吧。
确实,“诗”和柳儿没多大关系,她没兴趣深究。倒是陪小姐去桃园赏花的事,关
系重大,做错了,她要担干系,受罚的。便坚持说:
“有男客在那里住,我不能陪你去。”
仲小姐是孙子仲的二小姐,她是最小的女儿。孙子仲有一个大儿子,在卫国已经有
了官爵,另有府邸别居。仲小姐是二女儿,仲,有排行第二的意思,又是父亲姓名的第
一个字。称她为“仲小姐”,既可理解为兄弟姐妹雁行,她居第二——仲;也可理解为
她是孙子仲的女儿,时人常用父亲的名作儿女的氏,姓名的头一个字。
仲小姐实际上是孙子仲的最小偏怜女,最小偏怜女,难免有些娇惯、任性。
柳儿说,桃园不能去,她偏偏要去。她私心里也想,“诗人”究竟是什么样儿,我
倒要去见识见识。
仲小姐说,自家的府邸,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你领我去,谁责怪,我顶着。我
们是去看花,不是去看什么“诗人”。有他住着,就让满园桃花自开自谢,寂寞无主,
不许别人看了吗?这岂不是辜负春风?
他有房子住嘛,见了府里女眷去赏花,不知道躲到房里去,关门不出来,自觉回避
吗?
柳儿知道,小姐执意要做的事,谁也拗不过。她美丽而有才情,早年丧母。现在老
爷的夫人是后娶的,年纪比小姐大不了多少。无论是老爷,无论是夫人,遇事都让着她
一点。老爷让着她,因为她最小偏怜,早年丧母,自己新娶夫人又和她年纪差不多,似
乎有点心虚理亏。夫人让着她,因为自己虽有夫人名分,算是她的长辈,而论年纪彼此
彼此,似乎也不好摆长辈的谱。
既然,老爷和夫人遇事都让着她一点,自己怎么拗过她呢?就算老爷夫人责怪,小
姐不该去男客住的园子赏花,只要小姐出面顶着,也不会有多大事的。
柳儿心里何尝又不想看看新开的桃花?看看那个洛阳来的“诗人”,究竟是个什么
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怪异,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柳儿脸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口里絮叨说,小姐,我可是事先告诉过您,桃
园里住有男客。也反复劝过您,女眷不应该到男客住的园子去赏花。你执意要去,老爷
夫人有什么指责,可不能怪我。
仲小姐说,没事,一切有我呢。
仲小姐和柳儿相伴,进了桃园,只见庭院土阜植遍桃树。满园桃树不见一片绿叶,
光秃秃的枝条缀满红的、白的花蕾。没有叶的荫蔽,那含苞的蕾,那绽开的花,红的粉
红,白的雪白,就更显得鲜明。
春天里,桃是最先得地气的一种花。对春意的敏感,能比上桃花的,也许还可以举
出长鞭一样开满黄花的迎春条。但迎春条毕竟是一种丛生的低矮的灌木,只宜种在沟边
地缘,不能像桃树满园遍地种植,更没有桃树高高站立旗帜一样举起满树繁花的英姿,
那风韵就大大逊色了。
仲小姐和柳儿正在桃树下流连,隐隐听得桃林深处传出声声吟咏:
桃之夭夭(yao夭袅),
灼灼其华(古花字)。
之子于归(归夫家,嫁),
宜其室家。
(桃枝夭袅,桃花灼亮,那个女子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仲小姐环首四顾,却不见人。是幻觉,是鸟语,还是天籁?这片桃花如此美丽妖发
娆,鸟语、夭籁,都禁不住歌吟赞美。
行行复行行,又有吟诵声隐隐传来,还是咏桃花:
桃之夭夭,
有苔(fen坟,圆大)其实。
之子于归,
宜其家室。
(桃枝夭袅,桃子圆大,那个女子要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仲小姐停下脚步四处看,还是不见歌吟的人。问柳儿,你听见桃花的歌吟吗?柳儿
说,隐隐约约听见。两人都听见,可见不是幻觉,那么,是桃花仙子在顾影自怜,自吟
自叹?
柳儿想折一枝桃花,插在发鬓间,仲小姐连忙制止:你没听见花神自吟自叹吗,折
花更加伤花神的心,花神要责罚的。
柳儿伸伸舌头,连忙缩回手。
桃林里又传出吟诵: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zhen真,茂盛)。
之子于归,
宜其家人。
(桃枝夭袅,桃叶茂密,那个女子要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以上《诗经·桃夭》)
一咏三叹,情意缠绵。从小到大,年年来桃园赏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美的桃花
歌吟,难道今天真遇花神了?
仲小姐出身将门,不但读了很多书,也会舞剑,性格于温柔中透着刚强。她可不怕
什么神呀仙的,径直往桃林深处去,要看个究竟。
她突然放慢了脚步,惊愣地瞪大眼睛,桃林深处,花枝扶疏处,隐隐有个人影,似
乎是个男人。
是人,是花神?她继续往前走,柳儿紧步跟上云。
终于看清,是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虚幻的花神,而且是个大男人。
“好大的胆,竟敢擅入眷属常来赏花的林苑!”
仲小姐一声喝斥,那人才从如痴如醉的吟咏中醒过神来,抬头一看,两个俏丽女子
立在面前桃树下。
他愣了,你们是桃花仙子,我惊动了你们?
柳儿说,什么桃花仙子,你到底是神,是鬼,是人?府里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怎
么闯进内府来的?
这人渐渐明白,眼前的两个女子不是什么桃花仙子,而是府中内眷,笑了:我不是
擅自闯进来的,而是本府主人孙子仲大人请我来的。
柳儿最先悟过来,您就是老爷请来,住在桃园的那位“诗人”?
那人连连点头,是、是,这么说,你们听说过我。
仲小姐脸一沉,老爷留你住,你就该老老实实住在馆舍里,怎么满园逛荡?
那人笑了,并不嗔怪,只说,孙子仲大人并没有规定我,只能老实呆在馆舍,不能
出门看花。
仲小姐也觉得自己的指责有点强词夺理,不再假嗔,缓颐为笑,两只眼睛大胆地滴
溜溜打量对方。
有南人的清癯灵秀,又听说来自洛阳。模样像儒士,却听说是个将军,远逐(犭严)
狁,立过赫赫战功。还有个陌生、稀奇的名号:“诗人”,实在看不出和一般人有什么
不同。
“你就是那个‘诗人’?”
“我叫尹吉甫……”
尹吉甫这个曾率兵车数百乘,大败(犭严)狁,远逐至大漠的将军,在小姐咄咄逼
人的目光和问话前,竟然嗫嚅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送我父亲那首诗,是你作的?”
仲小姐不等尹吉甫回答,管自吟诵起来: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卫邑,在今河南滑县城东),
我独南行。
(击鼓响镗镗,踊跃练刀枪。筑土墙,修漕城,我独从军往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跟随元帅孙子仲,平息陈、宋战乱。我不能归家,忧心忡忡。)
爰(于何,合音字)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同吁,叹词)以求之,
于林之下。
(于何处居息,那马死于何处?你要寻我啊,林泉之下。)
……(以上《诗经·击鼓》)
令尊大人奉宣王诏令,率军南行,平定陈宋战乱,战功赫赫。这次战役,闻名天下,
曾鼓励我“为王前驱”的志向。心中早存仰慕之情,这次见到孙子仲将军,情溢言表,
我吟诵几段献上。如果称得上“诗”,这诗也太平常,比起令尊大人当年的赫赫战功,
实在逊色。想不到这么平常一首诗,仲小姐竟然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尹吉甫实在感激。
先生这首诗其实写得不错,只是觉得情绪压抑些。你们这些将军们,总是斗志昂扬
地率军出征,怎么写到诗里,却又哀愁忧伤呢?
尹吉甫说,战争是不得已的事,无论最后取得多么大的胜利,总是以伤亡千万人为
代价。为了民族利益,为了正义,你斗志昂场去出征。当你真正经历了战争,目睹了那
些血淋淋的场面,事后再来写那些战争,在歌颂胜利的同时,你又怎么能摆脱哀愁和忧
伤呢?
仲小姐点头,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又问,刚才吟诵“桃夭”的,也是先生
吗?
尹吉甫说,又献丑了。先知道仲小姐要来看桃花,吉甫早回避,也不会出丑。
仲小姐说,不,也许我更喜欢你“桃夭”的诗,它比“击鼓”那首军歌,更多些普
通人的生活情绪。
柳儿马上插话附和,我和小姐一样,也更喜欢“桃夭”这首诗。
仲小姐说,不是先生出丑,而是我和柳儿莽撞,打扰了先生在桃花下触景生情,一
人独白。
先生要办喜事了?
尹吉甫茫然,办什么喜事?
仲小姐抿嘴一笑,天机已经泄漏,先生何必掩饰?
尹吉甫瞪大眼睛,更糊涂了,不是掩饰,实在不明白,什么天机?
仲小姐意味深长,顺口吟出两句: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尹吉甫恍然大悟,哈哈笑起来,原来为的这两句,全然是误会。
吉甫青年奉使入镐,得到宣王赏识,滞留镐京。为天子办过文书,做过史臣;还曾
“为王前驱”,率军出征,北驱(犭严)狁,随后又转战各地。现在又奉命节东都洛邑,
镇抚两淮夷人,并督收淮夷贡赋。
一晃近十好几年。原在房陵,事业未成,无以家为。近十数年,又王命在急,不遑
启居,哪里顾得上“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事?
这些日子,住在桃园,正赶上桃树结蕾,桃花初绽的季节,徜徉桃树下,每每有人
面桃花的想法。
桃花引起,联想到人,一人闲步,信口胡诌。想不到园里还有小姐赏花,无意听了
去,见笑了。
古人常常告诫,君子慎独,我这人却往往放浪形骸,不能慎独。这也是我的一大弱
点。
仲小姐说,不怪先生不能慎独,只怪我太娇惯。柳儿提醒过我,桃园住有新来的客
人,但我动了赏花的念头,便执意要来。是我扰了先生独处、清吟的雅兴。
今天冒昧,以后不敢再打扰了。
尹吉甫连忙说,不,不,小姐和柳儿想看花,以后只管来。这满园桃花,只因为吉
甫住园里,便无人来看,任它自开自谢,岂不辜负春风,辜负群花?
春风会怪我,花神会怪我,那样,尹吉甫的罪责就大了。
仲小姐说,想不到先生还是个怜花惜玉的人。
听到“怜花惜玉”四个字,尹吉甫不知道是夸他,是讽他,脸刷地红了。
仲小姐和柳儿看在眼里,一个大男人,一位立过赫赫战功,驱逐过强敌(犭严)狁
的将军,竟然因为小姐一句话,先自红了脸,只觉得有趣。两人相视,噗哧一笑。
这一笑,更把尹吉甫笑糊涂了,他惴惴地问:
“小姐,我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吗?”
仲小姐说,先生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先生这么怜惜花,怕背辜负春风,辜负群花
的罪责,我们只觉得有趣。也是,人生一世,花开一春;群花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绽放,
连个看它赏它的人都没有,任它寂寞自谢,人不就太无情了吗?
尹先生拒绝别人入园赏花,怕春风怪他,花神怪他,罪责难负。要是我们不再来看
花,不消几日,花谢花飞,寂寞落阶砌,春风怨我,花神怨我,这罪责我们又如何担得
起?
仲小姐顾柳儿,你说呢?
柳儿看透小姐心事,便说,只要先生不嫌打扰,小姐又愿意看花,我一定陪伴小姐
过来。
六
孙子仲见柳儿从桃园出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迎着走过去。
柳儿忽然看见老爷对面过来,要想回避,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眼却看着地,装作没有看见孙子仲。
“柳儿。”
孙子仲一声唤,柳儿抬起头,老爷就站在她面前。她心里一阵慌乱,但很快镇静下
来,低眉顺眼回答:
“老爷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有点事找你,跟我到书房去。
柳儿说,小姐还等着我使唤呢。
“什么?”孙子仲语气严厉起来,“只能小姐使唤你,我不能使唤你?”
不,不是这个意思……柳儿嗫嚅着辩白,双脚却自然跟着孙子仲走。
那天,孙子仲在书房看书,却听得几个侍女在屋外庭树下攒着头,悄悄吟诵什么。
侍女们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孙子仲一般不管,也不听。但一起吟诵什么,却是以
前从来没有的事,不免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女同车,
颜如舜(木槿)华。
将翱将翔,
佩玉琼琚(玉名)。
彼美孟姜(孟,长;姜,姜姓女子),
询(旬,诚然)美且都(娴雅)。
(有个姑娘和我同乘车,颜面美丽像木撞花。举止轻盈鸟将翔,身上佩玉响了当。
那个美人儿姜姑娘,真是美丽又娴雅。)
有女同行,
颜如舜英(花)。
将翱将翔,
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
德音不忘。
(有个女子和我同出游,颜面美丽像木撞花。举止轻盈鸟将翔,身上佩玉响将将。
那个美人儿姜姑娘,娴淑高洁永不忘。)
(《诗经·有女同车》)
侍女们吟着吟着,嗤嗤艳笑起来,又悄悄议论:
这诗真是柳儿教你的?
不是柳儿教,我自己编得出来?我要是能编出这种诗,我也不当侍女了。
尹老爷编了,写在绢帛上,让柳儿悄悄带给仲小姐。
柳儿半路躲在树荫里偷偷看,被我发现,走了过去问:你躲在树荫里偷偷看什么见
不得人的东西?
柳儿直摆手让我噤声,我凑过去看,不能全懂,大概意思明白:好哇,你也学会偷
情了!
别胡说,是尹老爷写了让我带给小姐的。
她悄悄教我念,挺有趣的,一会儿就记熟了……
尹吉甫热心看这一带的商都故迹,往往孙子仲亲自陪同,有时候,女儿也要一起去,
从小娇惯也就依了她,同车而行,反正尹吉甫也不是外人。有时候,孙子仲没空不能陪
同,尹吉甫去,女儿也去,同车共载,孙子仲也不在意。尹吉甫和自己是同辈人,他是
周天子重臣,自己不过是卫国大夫,以官品论还可以说他比自己更高一辈。女儿虽已到
及笄之年,在他眼里总觉得还是孩子,并无顾忌。
孙子仲心里懊悔,疏于防范,终于生出事来。
“彼美孟姜”,那个“孟姜”,不过是“姬仲”的借代,总不好直书“彼美姬仲”
吧。但这诗的意思明白得很,连丫环也悟得出来,传为笑谈。
孙子仲不去惊动那些丫环,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开始注意柳儿的行动。
今天,又见柳儿到桃园去,他悄悄等在路边,一待柳儿出来,便把她喊住。看她神
色不对,心里更是生疑,便把她带去书房盘问。
进了书房,孙子仲劈头发话:
“你去桃园做什么?”
“不做什么,顺路看看里面的桃花。”
“桃花早谢了,看什么桃花?”
柳儿连忙改口,看里面的桃花是不是开始结果。
孙子仲冷笑,好会狡辩的丫头!上次尹老爷写诗给小姐,什么“有女同车”,你带
去的吧?
老爷怎么知道的?连题目都点出来了,不会是诈她的。柳儿脸红一阵,白一阵,不
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孙子仲目光炯炯盯着柳儿,这回,尹老爷又让你传递什么?
这回,没、没什么……
没什么?好,我叫几个侍女进来,搜搜你身上,没什么,最好。要有什么,我打断
你的双腿!
柳儿双腿一软,扑通跪下,慌忙从贴身处取出一卷绢帛递上:老爷,我该死,这事
全怪我,不怪小姐。要打,要杀,处置柳儿,不要罚小姐。
孙子仲接过帛书,几上展开来,又是一首诗:
女日鸡鸣,
士日味旦。
子兴视夜,
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
弋(怡,射箭)凫与雁。
(女子说,鸡叫了。男子说,还早,天没亮。女子说,你起来看看夜色。男子起来
看看说,天上明星灿烂。天亮我就飞快出去,去射野鸭和大雁。)
弋言(读为焉,语气)加之,
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
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驾御,弹奏),
莫不静好。
(射中野鸭大雁,给您烹成佳肴。同饮美酒,和您盟誓白头偕老。弹起琴瑟,五音
和谐,将来生活也无不安静美好。)
知子之来(同徕,招)之,
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
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
杂佩以报之。
(得知你招我过夜,我解各种佩玉赠送你。体验到你的温存柔顺,我解各种佩玉问
候你。知道你对我一片爱心,解各种佩玉送你报答你。)
孙子仲一面看,一面两手发抖,实在不堪入目,但要明白究竟,又不得不硬着头皮
把它看完。
全诗看完,孙子仲双眼发直,呆坐半天,动弹不得。
柳儿看见老爷眼睛发直,呆呆的样子,不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把老爷气成这
样。她揣了帛书出来,还没来得及半路偷偷看呢,就被老爷喊住了。
柳儿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把目光顺下,看着地回。
未必诗里写的,是那天夜里的事?
那天夜晚,小姐忽然对她说,今夜院门不要上锁。月色很好,也许我要步出小院,
踏踏月。
柳儿心里狐疑,怕有隐情,也不便深问。
半夜,忽然听见院门吚呀,以为是风,撩起窗帘看,月光下分明看见一个人影,一
闪进了小姐的房。
一颗心突突跳,很像尹老爷的身影。
整个晚上,她睡不踏实,快天亮,她刚刚迷糊一会儿,又听见院门吚呀,撩起窗帘
看,一个身影一闪出了院门。这回看得分明,的的确确是尹老爷。
她羞得两手把脸捂住……
诗里要是写的这事,让老爷看见,那还了得?但愿不是写的这事,这羞煞人的事,
诗里能写吗,怎么写呀?
柳儿正在胡思乱想,孙子仲忽然把几上的帛书揉成一堆,掷到柳儿面前,气急说:
“你们干的好事!”
绢团掷到柳儿面前,便自动舒展开,把上面写的诗明明白白呈现在她面前。她不敢
正眼看,又禁不住用双眼的余光斜睨它,终于把诗的内容断断续续看明白。
果真写的那晚幽会的事!尹老爷真大胆,不但敢做,还敢白绢黑字,写了出来。也
真有他的,这事竟然写进诗去了。
孙子仲厉声说:“去,把你们小姐叫到这里来!”
一听说传唤小姐,柳儿慌了,连忙央求:
“老爷,这事怪我,任老爷怎么处置我都行,不能叫小姐来。”
“让你唤小姐,你就去!”
柳儿直磕头,老爷,千万使不得。叫小姐来,事情就闹大了。小丫头再蠢,也知道
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使孙子仲冷静下来。
怒事,最好怒息后处置。气头上,立刻将女儿唤来,当着侍女的面斥责,事情必然
弄僵。女儿娇纵惯了,气急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做出。
尹吉甫是当世难得贤才,儿女情事,只是碍于辈份悬隔。公开处置这事,彼此情谊
也就完了。
柳儿看老爷冷静下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继续进言:回去我劝小姐不要再和尹
老爷来往,也告诉尹老爷让他派媒的来府,行六礼,一切按规矩办。这样,不是对大家
都好吗?
柳儿看老爷默许,抬起掷在地上的帛书,双手恭恭敬敬地呈回几上,看看孙子仲的
脸色,小心说:老爷,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柳儿走到书房门口,孙子仲喊道,回来,把东西带去,不要留在这里,脏了我的书
房!
柳儿回转身,从几上拿起帛书,折迭好,揣到贴身处,正要转身,孙子仲又交代:
不要提起我看了帛诗,讯问你的事。
柳儿会心一笑,知道了,回去,我只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七
柳儿带给尹吉甫信息,让他请媒妁向孙府求婚。尹吉甫知道孙子仲已经窥破他和仲
小姐的恋情,内心惭愧;又暗暗高兴,孙子仲将军毕竟开明,承认既成事实,不生生拆
散这对鸳鸯。
他立即辞别孙府,返回洛阳官廨,请了媒的,带上重重的聘礼,去卫国向孙府求婚。
他心里高兴定社会环境、社会实践中产生出来的。指出把思想、观念的,谐趣地写道:
伐柯如柯?
匪斧不克。
取妻如何?
匪媒不得。
(怎样砍树枝做斧柄,斧柄样子在手边。怎样娶妻?没有媒的娶不成。)
伐柯伐柯,
其则不远。
我觏(遇见)之子,
笾(边)豆有践。
(砍斧柄砍斧柄,斧柄的样子在手边。我遇见的那个女子,笾豆祭器礼拜天地的日
子在眼前。)
(《诗经·伐何》)
婚期吉日,尹吉甫亲自驱车,远程跋涉,去卫国登孙府,迎娶仲氏。
孙子仲和尹吉甫,以前是朋友,现在以翁婿之礼相见,两人并无隔阂,还像往日融
洽。卫国人传为美谈。
尹吉甫派媒的,行六礼,迎娶仲氏,安居洛阳。为宣王镇抚淮夷,征收两淮之夷贡
赋,以供王室。
他把这段经历写成铭文,刻在一个青铜盘上。用他本名“兮甲”,命名这个青铜盘,
称为“兮甲盘”。
《兮甲盘》铭文说:“淮夷旧我帛亩人,毋敢不出帛,其积,其进人,其贮”,
“敢不用命,则即刑口伐。”(淮河两岸夷人,一向是供我布帛田亩农产的人,不敢不
出帛,它的积蓄,它的人力,它的贮藏,都要向周王室进贡。胆敢不服王命,就要立即
征伐。)
夫妻燕居,琴瑟相友,这是尹吉甫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公务之余,他或作诗,
或在洛阳周围,中原腹地,这块文化积存丰厚的沃土收集歌谣,帛书记录。
和美的日子没过多少年,西京丰镐便陆续传来一些让人丧气的消息。
(犭严)狁远逐,西部边境沉寂无战事许多年,近年又变得不安宁。一些被称为
“戎”的部族,逐渐强大,他们也许就是(犭严)狁的旁支,依然以强悍的骑兵侵扰泾
渭平原。
宣王命秦仲率兵伐西戎,大将秦仲居然败死。以后,又与被称为“条戎”“奔戎”
的一些小部族作战,都一一失利。
频繁作战,并没有打退外来的威胁,繁重的兵役、战费,反而使周人民不聊生。尹
吉甫预感到周王室危机四伏,前程堪忧,也同情百姓的疾苦,写了不少心怀殷忧的诗:
我徂(往)东山,
慆慆(悠久)不归。
我来自东,
零雨其濛。
鹤鸣于垤(音迭,小土丘),
妇叹于室。
洒权穹室,
我征聿(语助词,无义)至。
有敦瓜苦,
烝(烝烝,上升)在栗薪。
自我不见,
于今三年。
(我出征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濛濛,鹳鸟在土丘叫,妻在家里叹
息悲伤。洒扫房屋,我出征回来。苦瓜长得肥敦敦,高高挂在栗树枝起的瓜架上,自我
出门,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
零雨其濛。
仓庚(黄鹏)于(语助词,无义)飞,
熠耀其羽。
之子于归,
皇(黄)驳(杂)其马。
亲结其缡(音离,佩巾),
九十其仪。
其新孔(大)嘉,
其旧如之何?
(我出征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濛濛。黄鹏双飞,羽翼耀闪光。回
想当年她嫁我,黄毛杂毛迎亲多少马。母亲给她结好佩巾,礼仪繁多隆重。新人多么美
丽,三年不见她变成啥模样?)
(《诗经·东山》)
不久,宣王亲率三军渡黄河而东,讨伐汾河中游的姜戎。连年战争,军队疲惫,没
有斗志,现在又劳师远征,结果大败,全师覆亡。宣王只随身带了少数残兵,返回镐京。
这就是震动天下的千亩(今山西省介休县)之战。
千亩之败,受打击最重的与其说是周之三军,毋宁说是宣王的自尊心和自信心。
宣王的精神崩溃了,从此一病不起。镐京各种政治谣言纷传。
或说有红衣小儿,在镐京市上唱童谣:“月将升,日将没;桑弓箕袋(箕草编的箭
袋),几亡周国。”
或说,宣王田猎,在猎场林间小道,突然遇见大夫杜伯的冤魂。杜伯三年前因劝谏
宣王,被无辜杀死。杜伯向宣王索命,挽起朱弓,搭上赤矢,一箭射中宣王心窝。宣王
狩猎回宫,从此一病不起。
果然,一天尹吉甫接到宣王诏书,召他立即赶赴镐京,商议大事。
尹吉甫知道事情紧急,草草收拾行装,告别妻子,便只身轻车疾驰,赶赴镐京。
到了镐京,急急进宫面圣,宣王已是气息奄奄,生命垂危。病榻边,还有大臣仲山
甫等。
宣王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指指,示意尹吉甫靠近卧榻坐下,声音微弱说:东
南淮夷,由于有你镇抚,连年没有大事,贡赋岁岁如数缴纳。可惜,朝中像你这样的贤
巨太少,西北、江南就不行了,连年多事。
尹吉甫本来想说,千亩姜戎,江南荆蛮,都远离镐京,只适宜镇抚,不应该劳师远
征。我对淮夷,也很少动用“成周八师”嘛。用兵少一点,或者非不得已而用之,效果
会更好。兵,毕竟是凶器、凶事。
尹吉甫一看宣王生命垂危,也就不想再说,一切都晚了,何必在临终时刻,再徒劳
无益地伤他的心,让他安静度过这不多的时日吧。
宣王又指指身边的太子宫涅,托付仲山甫和尹吉甫说,我死后,你们要好好辅助新
王。
过不几天,宣王就死了。太子宫涅继位,称幽王。
八
太子宫涅本来是个花花公子,宣王连年东征西讨,在宫的日子少,在外的日子多,
没有时间管教他,他乐得个自在逍遥,闲玩度日。
现在父亲去世,他继了王位,更加没有拘束,整天饮酒作乐。幽王不愿那些老臣在
耳边聒噪,或让他们告老哲学以知识为对象,它的任务是为知识提供基本原理。把,或
让他们退出朝政,居些闲职。
听说尹吉甫善作诗歌,宫廷乐署正需要新词,以供天子宴乐,就让尹吉甫不再管别
的事,专门替宫廷乐署作新词。
尹吉甫眼看国事日非,心里丧气,也不想多问政事。作新词正合自己兴趣,年纪大
了,改任闲职,倒有益养生。
幽王即位,不再连年对外用兵,给了士卒和百姓一点喘息的时间。但宴乐频繁,大
司乐便不断向尹吉甫索要新诗。驻守东都洛阳那些年,尹吉甫有不少诗作。那段时间,
他还行踪遍及中原腹地备诸侯国,收集了不少民歌。他对这些浑朴的歌谣,或作加工,
或只取其中一点因由(诗眼),完全改写,这样也积累一些作品。现在,他把这些作品
稍加整理,一一都献给乐署,作为宫廷之乐。
尹吉甫的心情十分矛盾,有时候,心灰意懒,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作这些诗,献
给乐署,供这个花花公子享乐呢?当年,宣王在世,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力图恢复文
王、武王时代的国力国威,人称“中兴之主”。我作了很多新诗献给他,颂扬他。宣王
把这些新诗宣付乐署,命大司乐带领乐工在宴乐时演唱,那是多么有意义啊?可是,现
在……
心里这样想,笔头便有千斤重,再也写不下去。
他毕竟太沉迷诗歌,太富诗人气质,转而又自我宽解:我作诗也不仅仅为他一人,
宣之乐署,那是要永久保存,垂之万世的。这个花花公子利用我的诗作享乐,不过过眼
烟云,而制礼作乐,垂范后世,是千秋大业,很有意义。碍于这个花花公子,而弃不朽
盛事,千秋大业不作,岂不是因噎废食?
他时而忧心忡忡,时而自我排遣,时作时辍,远不如初仕宣王,及驻节洛阳,镇抚
东南,征淮夷贡赋以供王室那些时候,诗思泉涌。不过,也还时有诗作,以应乐署之求。
当日宣王有旨,尹吉甫紧急应召,只身赴西京丰镐,妻儿留在洛阳。幽王即位,不
让老臣续居政要,只让尹吉甫做个乐尹闲职,他更不想把妻儿接来,定居西京。
宣王对四夷主动用兵太多,多次劳师远征,不是拱卫丰镐,而是扩展疆土,炫耀武
功,军队和人民都得不到休养生息,固然未能尽善。幽王即位,退黜贤臣,任用小人,
不问政事,整天游乐,那就更坏。宣王在世,还多少有些畏惧的各部族戎人,看幽王不
修兵备,又都蠢蠢欲动。
丰镐又面临外夷威胁,局势比当年他从房陵初到镐京时(犭严)狁人的威胁更为严
重。尹吉甫甚至想,西京长此下去,难免不保,也就更无心接妻儿来镐京长居。
朝廷老臣能够倾心交谈的只有仲山甫。
尹吉甫驻节洛阳,镇抚东南,镐京方面,仲山甫便成了宣王的左右臂,他曾协胁宣
王抗御西戎,立下赫赫战功。晚年,他曾做宣王宰相,看出宣王用兵太多。宣王清查户
口,按户籍征兵征粮,扩充军备,在“千亩之败”后,还准备继续远征西北域外,他曾
极力谏阻。可惜,宣王不听谏阻,在自设的泥淖里越陷越深,终于不起。
尹吉甫曾经赠诗仲山甫,颂扬他的美德:
人亦有言:
柔则茹(如,吃)之,
刚则吐之。
维仲山甫,
柔亦不茹,
刚亦不吐。
不侮鳏寡,
不畏强御(强悍)。
(人们常说:柔软的就吃它,刚硬的就吐它。唯独仲山甫,柔的也不吃,刚的也不
吐。不欺侮鳏夫、寡妇,也不畏强暴。)
(《诗经·烝民》)
幽王继位,仲山甫成了眼中钉,很快让他告老还乡。
现在,尹吉甫独身客居镐京,连一个可谈的知心朋友也没有了。心中郁闷,便常常
一个人关在寓所饮闷酒,或到酒肆独酌,排遣胸怀。
酒肆独酌,有时被人认出。看,那边座头独自饮酒的,就是朝廷乐尹,吉甫先生。
朝廷乐署乐工们演唱的诗歌,有些就是他作的,人们又送他一个雅号:“诗人”。
有个好事的青年不相信,貌不惊人的一个老头,有这种本领,能作出诗歌让宫廷乐
工演唱?有些诗歌不但在宫里唱.还流传到民间,广为传唱呢。
这个好事的青年竟然上前和尹吉甫攀谈,老先生,听说你会作诗,官廷乐署乐工们
宴乐演唱的诗歌,有些就是你作的,对吗?
尹吉甫已经喝得微醒,他睁开发红的眼睛,盯着年轻人:
“什么,宫廷乐工宴乐演唱的诗歌,有些是我作的?”
“嗯?”
“不对!”
青年人以为自己胜了,得意洋洋地对邻座伙伴说,我说不对吧,怎么样?
“你是不对!”尹吉甫趁着酒兴,大声说,“不是有些诗歌是我作的,而是宫廷乐
署现存诗歌三百篇,全是我作的!”
邻座青年人这时全讪笑起来,这老头醉了,说酒话。他写过几篇,倒还可信,三百
篇全是他写的,那是酒后疯言。
尹吉甫生气了,虎地站起来:什么,酒后疯言?我这是酒后真言!
不信么,走,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大司乐对质,看看乐署诗三百是不是我尹吉甫一个
人作的!
青年人看尹吉甫一副醉态,怕闹出事来,一哄走了。
幽王即位的第二年,出现许多异常的天象,十月之交,关中发生大地震。真是“歧
山崩,三川(泾、洛、渭)竭。”大地震加上旱灾,给人民带来巨大灾难。
尹吉甫认为,天灾是对人祸的感应,很快写出新诗交给乐工们演唱。他想用诗歌来
警戒当政的人,使他们有所省悟,改弦易辙。
大灾害过后,人们都有一种畏天的心理,大司乐也愿意让乐工演唱尹吉甫及时赶写
出来的警戒新诗。
地震虽然给百姓带来灾害,并没有怎么影响宫廷的日常生活,幽王宴乐的兴致依然
不减。一次宴乐中,乐工们奏起沉重的音乐,演唱起尹吉甫的新作:
十月之交,
朔月辛卯。
日有食之,
亦孔之丑(恶)。
彼月而微,
此日而微。
今此下民,
亦孔之哀。
(十月之际,月初一辛卯。出现日食,也真是大坏事。那天月食月昏暗,今又日食
日无光。今天的百姓,遭灾受害也太悲伤。)
日月告凶,
不用其行。
四国无政,
不用其良。
彼月而食,
则维其常。
此日而食,
于何不臧(善)。
(日月显凶兆,不循常轨行。四方无善政,不任用良臣。那天月食就算平常,今又
日食,多么不样!)
烨烨(业,光盛)震电,
不宁不令(善)。
百川沸腾,
山冢峷(通猝)崩。
高岸为谷,
深谷为陵。
哀今之人,
胡憯(同惨)莫惩!
(雷电闪光,不宁不安。河水咆哮,山崩地裂,高岸变为深谷,深谷变为丘陵。可
叹现在当政的人,为什么遭惨祸还不警戒!)
黾(敏,努力)勉从事,
不敢告劳。
无罪无辜,
谗口嚣嚣。
下民之孽,
匪降自天。
噂(尊上声)沓(纷纷,或象声)背憎,
职(通只)竞由人。
(努力为王办事,不敢告劳苦。无罪无辜,谗口喧嚣。下民灾祸,不自天降。议论
纷纷背后捣鬼,天降灾孽都只是由人造成。)
(《诗经·十月之交》)
幽王听了乐工演唱的新词,大怒,这是借天灾,诽谤朝廷。这歌词以前从没听过,
自然不会是乐署旧藏,它是哪里弄来的?!
幽王厉声质问大司乐,大司乐只好如实回答:这是尹吉甫先生的新作。
又是这个尹吉甫!幽王心中恼怒,他近来作的一些诗歌,常常口出怨言。先王在世
的时候,他常唱颂歌;寡人即位以来,他却一反常态,总是作些怨愤的诗,这是为什么?
他难道对朕不满?其实,朕待他不薄。先王去世了,尹吉甫也老了。一朝天子一朝
臣,许多老臣告老还乡,朕用他一技之长,留他在乐署作词,就抬举他了。他却不识抬
举,胆敢作诗诽谤朝廷,还让乐工当面唱给朕听,真是狂妄!
这种妄议朝政,诽谤朝廷的歌,不是正声,也不能给人丝毫快乐,以后不准再演唱
《十月之交》这首诗歌!
大司乐连忙叩头答应。
幽王怒气还没消,又说,你身为大司乐,执掌乐署,居然接受这种明目张胆诽谤朝
政,诽谤寡人的诗歌,并公然让乐工当着朕的面演唱,罪责也难逃!
大司乐吓得战栗,只是不断磕响头。
这时,一旁侍立的大臣石父陪笑对幽王说:臣听说,大司乐接到尹吉甫送去的新作,
看过后觉得不妥,认为不能拿到宫廷演唱。但尹吉甫十分生气,当场说,如果《十月之
交》这首新作不适合在宫廷演唱,那么,乐署所藏全部三百篇诗歌,都是我历年所作,
都不适合在宫廷演唱,我全部撤回!
大司乐被尹吉甫这番话吓住了,无可奈何,只得把《十月之交》拿到宫廷来演唱。
臣以为,大司乐是不得已而为,真正的责任在尹吉甫身上。
石父是个嫉才忌贤的人,谄媚逢迎,讨好幽王,贪求禄位,又进谗言攻击正直贤能
的大臣。他很快成了幽王亲信的宠臣。
幽王怒火重炽,哦,尹吉甫这样狂妄!
石父说,尹吉甫的确狂妄,他不只威吓大司乐,还在朝堂公开说,幽王如果禁唱
《十月之交》,把乐置中我作的侍三百篇全禁了吧,全禁了,干净!
还有人告诉我,他不只在朝堂公开说,乐署现存宫廷祭祀宴乐常常演唱的三百篇诗
歌,全是他一个人作的。他还曾在市井酒肆,醉后狂言:宫廷乐署现存诗歌三百篇,全
是我作的!
幽王默然,尹吉甫的确狂妄,但他说的似乎是事实。先王在世时候,宫中祭祀、大
典、宴乐,演唱、吟诵的诗歌,都是尹吉甫作了,由先王宣付乐署应用的,没听说过有
第二位诗作者。先王去世,本王继位,让他到乐署做专门制作诗歌的乐尹。这两年他整
理以前守洛阳时的旧作(据说,有些是他收集民谣改写的),加上时有新制,乐署又添
不少新篇目。大司乐好像说过,乐署现有诗歌篇目,总其成三百余篇
石父见幽王沉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怕他默认事实,连忙进言:制礼作乐是朝
廷大典,只要宣付乐署,这诗歌便成为国乐,怎么能说乐署诗三百篇都是他作的?乐有
国乐,史有国史。天子命史尹纪国事,史尹记录的国事,宣付史馆,就成了国史。史尹
能够说,国史春秋,是他的作品吗?
开国之初,周公制礼作乐,功劳最大,周公从来没有说过,周礼是他的作品,周乐
的曲谱是他谱写的。他只说,周礼、周乐是国家的典章。
尹吉甫这么狂妄,是把自己摆在周公之上!
石父言之凿凿,正中幽王心怀,幽王连说有理。本想留尹吉甫在朝廷多供职几年,
但他已经老糊涂了,常常口出狂言,写诗更是满篇胡话,不宜再留朝廷做乐尹。
石父说,天子圣明,臣这就拟旨,着尹吉甫即告老还乡,如何?
幽王说,好的,就这么办。
石父说,天子宽大为怀。让尹吉甫告老还乡,不治他诽谤朝廷之罪,就够便宜他了。
尹吉甫写了《十月之交》送乐署演唱,心想一定会触怒幽王和石父之类佞臣。但也
顾不得了,乐的作用,不只是供人娱乐,还有教化的作用,它可以观(观风俗)、可以
讽(嘲讽)、可以怨(表达怨愤)。对邪佞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对国事漠不关心,不怨
不讽,还要乐尹和诗人做什么?
他心里早做了受惩处的准备,接到要他告老去职的圣旨,并不意外。要来的东西终
于来了,惩处比他预料的轻,告老去职对他毫无损失,只是一种解脱。
心中不平的是,石父这种阿谀逢迎,妒贤嫉能的小人,居然得势。幽王障蔽不明,
一心追求享乐,只怕宣玉勤政一生,好不容易造成的中兴局面,到儿子这代便很快败落。
心中的不平,特别是对石父这种谗谮小人的愤慨,又不由自主发为吟咏:
萋兮斐(文彩)兮,
成是贝锦。
彼谮(说坏话害人)人者,
亦已大甚!
(花纹萋茂,织成这贝纹锦绢。那谗言害人的人,罗织罪名已经比织锦更甚。)
缉缉(通嘁)翩翩,
谋欲谮人。
慎尔言也,
谓尔不信。
(喊喊喳喳,阴谋要谗言害人。人们说话谨慎啊,佞人会诬蔑你无信。)
骄人好好,
劳人草草。
苍天苍天!
视彼骄人,
矜此劳人。
(骄佞的人得志,为国劳碌的人没好报。天啊天啊!您要明察那些骄佞之人的罪过,
伶悯为国劳碌人的忧难。)
彼谮人者,
谁适与谋?
取彼谐人,
投畀(给与)豺虎!
豺虎不食,
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
投畀有昊(天)!
(那些谗谮小人,谁愿和他为伍?抓住那些谮人,扔给豺虎!豺虎不吃,扔到北方
大漠!北方大漠不受,扔给天帝处置!)
杨园之道,
猗(同依)于亩丘。
寺人(侍臣)孟子(孟即伯,吉甫排行),
作为此诗。
凡百君子,
敬而听之。
(我住的杨树园有条大道,依连田亩荒丘。侍巨尹伯吉甫,作了这诗。所有众位君
子,故请听我对谮人谴责之诗。)
(《诗经·巷伯》)
幸好,前几年奉宣王召来镐京,没有把家搬来,今天要走,也就简便。一人一车,
说走就走。
御者进门,尹吉甫以为催他上车,顺口问车准备好,可以走了?
御者说,车已准备好,但门外有人要见您。
这时候,还有什么人要见我?尹吉甫怀疑。
来人已站在门口,尹吉甫眼睛一亮,大司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马上走,来送你。
送我,不怕受牵连?
朝廷并没有定你什么罪,不过依例告老致仕,牵连什么?多少年合作乐事,我忘不
了你对国乐的巨大功绩,这事也许会埋没多年,但后世总会有个正确评说。
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送行,当面表白心迹。今天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
我是当事人,这事也只有我最清楚。
也表示我的歉意。我骨头不硬,石父在幽王面前进谗,我一时畏怯,没有仗义直言。
尹吉甫说,不能怪你,你有你的难处。幽王宠幸石父这种面谀逢迎的小人,授以高
位,也不是你扳得动的。
大司乐问,你要走了,镐京还有什么未了的事,要我做?
尹吉甫想了想,自第一次见宣王,面献颂诗,蒙天子将我的诗作宣付乐署,几十年
断断续续我给乐署的诗作,总其成三百余篇。风、雅、颂,方方面面都有了。不管当今
天子承不承认是我作的,记不记我的名,总算是我对国家,对当世,对后人的一点奉献。
大司乐说,诗三百没有署作者名,朝廷不认,也许诗的作者便日久湮没,成为一个
千年难解的谜。但也有一些诗,结尾段落中,嵌入“吉甫作诗”的句子,后人会明白无
误地知道,这诗是尹吉甫所作。他们拿诗三百和这些诗比较,便会生出疑问:诗三百,
为什么篇篇句式一样,格式一样,风格也一样?诗三百,能见到的侍作者姓名,只有尹
吉甫一人,会不会三百篇都是他作的?
尹吉甫苦笑,你真会想象,那是十分遥远,十分渺茫的事,我不去想它了。
离开镐京,轻身远走,一了百了。你问我有什么未了的事托你,想来想去,还是诗
作的事。心愤石父这样的谮人得势,这两天我有一篇新作。
大司乐听说有新作,连忙向尹吉甫索取。
尹吉甫说,请带回藏于乐署,杂于三百篇中,有机会演唱出来,让世人知道谮谗小
人的坏处,提防他们。
尹吉甫送走大司乐,上了车,御者问:离了镐京,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呢?告老还乡,一般都回原籍。原籍在哪里?是以后迁居的房陵,还是始
(吉)姓故族的故国?
仲氏住在洛阳,那里有当年驻节洛邑时安的家。那里毕竟是官家的房产,奉调镐京,
供职朝廷的时候,仲氏还勉强可以在那里住,现在已经致仕,再长期住在那里,就不合
适了。人应该有气节,不能西京免了职,又赖住在东都。
御者抱着鞭子,等主人发话。辕马四足蹄踏,跃跃欲试,等着上路。
尹吉甫对御者说,先去洛阳吧,到了那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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