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作者:刘静生
引子
“甘露事变”,是晚唐帝国的宫廷大地震。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唐纪六十
一》记载:
“王戊,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
甘露,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
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
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
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
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
这场事变本来是皇上与宰相李训密谋的诛灭宦官计划,结果以失败告终,除皇帝一
人幸免于难,其余参加预谋的有关大臣全被太监杀死。“一时宫内横尸流血,狼藉涂
地。”
这一历史上著名的宫廷事变,发生在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王戊,也就是公元835
年。
一
“太和”是“今上”的年号。“今上”是位旷世亘古的圣君。不说别的,单就他改
名字这件事,就足以彪炳千古。他老人家原讳“涵”,登基后毅然决然改“涵”为
“昂”。这是很有讲究的,唐兴土德,“涵”字有三点水,土遇水溶解。别小看这三点
水,李昂的前任皇帝唐敬宗李湛就是因为名字有三点水,所以朝政弄得烂糊糊,就像一
潭泥浆。“今上”这个“昂”改得好,就像五更天的鸡巴挺硬。“昂”者取其坚,以喻
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就凭这个名字,就能给人以希望。至于实效,那就只能“别着急,
慢慢来”,长治久安的大业,哪能立竿见影?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李昂这位圣昭
献孝皇帝,比起前任唐敬宗李湛,无论哪个方面,都可以称得上是位励精图治的圣明天
子。
先说唐敬宗李湛。他十六岁做皇帝,十八岁驾崩,留下的千秋业绩是踢球、摔跤、
捉狐狸。最后死在捉狐狸上。据史书记载:“宝历二年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与宦
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瑞及击球将军苏佐明、石从宽、阎惟等二十八人饮酒。上酒酣,
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于室内。”
下杀上叫弑,所谓“更衣”是指上厕所。唐敬宗李湛死在厕所里,倒也是死得其所。
唐敬宗李湛死后,本来应该是绛王李悟接位,太监们对李悟不满意,又把李悟杀了,
这一来皇冠才落到李昂头上。唐文宗李昂这顶皇冠来之不易,是两位亲属的血才将它浮
升起来。
李昂改名字已经八年过去。朝政虽未见好转,但并不比前任更坏。这就很不错了,
可是李昂还不满意。特别是在有些账目上,文宗皇帝越算越觉得不对头。譬如苏佐明等
二十八个太监,既是扶李昂登上皇帝宝座的恩人,又是杀害他叔父和兄长的仇人。恩乎?
仇乎?惟天是问。撇开恩仇不谈,这些没天没日、没父没君的家伙,日夜陪伴着圣驾,
万一再来一次弑君呢?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皇上为此宵衣旰食,夜不能寝。由于圣虑过
切,弄得圣体也欠安,风疾时有发作。所谓风疾,就是今天的高血压,在电影电视里常
见老干部犯这种病,一发作就昏倒,轻则胡里胡涂,重则送命。唐朝皇帝可能是遗传因
素,很多人都有这种病。唐高宗就是因为风疾不能理政,大权才旁落到武则天手里,险
乎使李氏的大好山河永远改姓。所以唐代行医的人都拼命攻“风疾”,能为皇帝治好病,
那可就平步青云了。那时谁要是有一瓶“降压灵”,这个人便会有不尽的荣华富贵,自
己享用不尽还可以留给子孙后代快活。
长安的百姓全是群氓,他们一点不关心国家大事,妓女照样接客,嫖客们照样搂着
娘儿们摸奶、亲嘴、睡觉。江湖方士的大葫芦里装满了春药向嫖客兜售,药效全像“今
上”的名字:昂。什么圣虑过切、圣体欠安、清除阉丑、削平藩镇、中兴皇室等,老百
姓一概不管。骂街的人倒不少,骂物价上涨,说什么“珠米桂薪”。
原来今上以俭治天下,即位后为增加国库收入,除盐铁专利外,又将茶叶列为国家
专利,置三品大员任榷茶使。茶价一翻十倍,于是原来走私盐铁的人纷纷改行走私茶叶,
顷刻之间腰缠万贯。钱一多必然引起物价连锁反应,弄得全面上涨,吃亏的自然是老百
姓。在增加国库收入的同时,“今上”又大减五坊开支,教坊首当其冲。唐代的教坊是
属于官方机构,蓄养乐妓供宫廷、省、部大型宴会召用,从来是吃大锅饭。乐妓不接客,
就是有钱有势的客人也仅限于跟妓女们说说悄悄话,温存一番。私下相通会有,但决不
敢公开留宿。现在上面拨给教坊的经费不足原来的十之三四,为维持教坊生存,乐妓们
也只好公开接客,多接多得,教坊提成,反正副业不会妨碍正业。宫廷、省、部召用乐
妓们唱歌跳舞,一年中也不过几次,接客算是副业,以副养正。
教坊一接客,可把私营妓馆坑苦了,私娼哪竞争得过官妓。论价钱,官妓有皇家补
贴;比相貌,官妓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至于诗词歌赋、吹拉弹唱,官妓更是经过严格
训练,有名家教习高手指点。哪个嫖客不往又好又便宜的地方去?这一来私娼只好降价
求售,上等妓馆接三四流嫖客,三四流妓馆收价跟旅馆差不多,奉送个妓女陪睡。
晚唐长安城的妓馆都集中在城东春明门内胜业坊,这都是文学宣传的功劳。有位作
家叫蒋防,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霍小玉传》,说胜业坊有个妓馆,妓女名叫霍小玉,与
皇帝是同宗,是霍王的后代。霍小玉在胜业坊妓馆和才子李益产生了一段曲折缠绵的爱
情故事。随着小说的名声大噪,妓馆老板也都纷纷到胜业坊买房子开业,而且妓女一律
姓霍,全是霍小玉的后代,是霍王的嫡系。好像霍小玉专门生女孩子当妓女供嫖客消受,
嫖客们也懒得辨真假,反正多一份精神享受,嫖的都是皇帝的本家,霍王的后代,哪怕
肚子里无半滴墨水,干的也是才子李益干过的风流勾当。一时胜业坊门庭若市,车水马
龙。我这里说的是以前的事。今非昔比,太和年间胜业坊冷落了。当时的上等妓馆,门
前朱红漆都已剥落,大厅里的桌椅杂乱无章,嫖客不小心能绊一跤。一进门扑鼻子的异
味,是嫖客们身上劣质裘皮的牲口味,又加妓女洒的廉价香水。一眼就能看得出,光顾
的嫖客都是引车卖浆者流。
妓馆大厅全无半点斯文,没有屏风遮挡,种种有伤风化的举止言行,全都贯耳直入,
一览无余。有一位生意人模样的中年嫖客,被妓女们像绑架似地拉了进来,刚坐定就有
两个女孩子滚在他怀里撒娇。
那嫖客说:“我哪吃得住两个!”
“大爷,您就可怜我们俩吧。”妓女说着抓起桌上的果子就往嫖客嘴里塞,颤颤地
笑个不停。
“别闹,我都出汗了。”嫖客说。
两个妓女拍着手,一语双关地说:“出汗就好!出汗就好!”
坐在大厅角落有位嫖客已经喝醉了,他大声地喊:“谁唱支曲儿让大爷开开心,大
爷有赏,今夜就搂她睡!”
半晌,从内室出来一个女孩子,抱定琵琶,调正音律,拨动官商,先唱了一由《花
下醉》,内容虽然是儿女之情,倒还典雅。接着又唱了《阿依留郎不放归》,完全是民
俗俚语,明白如话,其中偶夹风月之词。这两支曲子唱完,大厅里的嫖客全部嚷开了:
“唱个荤的!”
那女孩子又唱了一曲《小蜜蜂儿钻花芯》,自然是郑卫之声,淫词荡语,不过并不
是什么新鲜货色,只是将传奇小说中的淫荡诗词拼凑而成,语勺也似通非通。
别看似通非通,还挺叫座。曲儿刚开头,就把客厅里的嫖客全吸引住了,鸦雀无声,
只听“啧啧”赞美。曲儿唱完,响起一阵满堂采,接着是大把大把的缠头钱向那女孩子
掷。那女孩子高兴得了不得,怀抱琵琶,四面作揖,嘴里不停地说:“谢谢!”那架势,
活像是流行歌星谢幕。
那位点唱的嫖客手头还真阔,整整赏了一锭银子,走过去搂着那唱歌的女孩说:
“你今夜陪大爷睡,大爷跟你来个小蜜蜂儿钻花蕊。”
嫖客们正在兴头上,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吆喝:“滚!”原来是妓馆的看门人和一
个人吵架。
那人三十开外,四十岁不到,满嘴的络腮胡子虬得像块饼,身高七尺开外.上身袒
露,腰间围一张老羊皮,用草绳束紧,站在那儿就像一座黑铁塔。光这相貌和打扮就够
镇人的,长安早春气温也是滴水成冰,谁敢光着上身在外面跑?
妓馆最怕穷人来捣蛋,惊动了嫖客,砸了生意。事后你就是打死那穷人,也不能卖
人肉变钱使。所以妓馆老板连忙跑出来平息。
那人自称姓胡叫胡黑,说是从关外进长安找亲戚的,不想没有找到,身上的钱全花
光了,连衣服也换东西吃了,只剩下一张老羊皮遮身,现在想到妓馆来找点活干,混口
饭吃。
这妓馆老板姓王排行第八,一般人都称他王八爷,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才敢省一个
“爷”字,叫他王八。这王八爷原是个泼皮出身,十几岁就在妓馆和赌场混,后来积了
一点钱,盘下这个妓馆。
王八爷一看胡黑的这身打扮,心想这家伙准是神经病,要是看门人把他打伤,自己
得花钱替他治,趁早拿话把他打发走。
王八爷看了看胡黑,问他:“你想到我妓馆找活于,都有点什么本事?我这里可不
要没能耐的人。”
“能耐?我倒有点儿,不知您能不能看中。”
这下坏事,王八爷原想拿话把他打发走,没想到这家伙竟顺着话贴上来了。王八爷
心里想,这家伙的能耐,最多是学猫叫,学狗爬。不如让他到大厅里去出出丑,只要能
把嫖客逗乐,也算是余兴节目,然后再赏他一顿剩饭,打发他到别处找活干。
王八爷将胡黑带进大厅,对众嫖客说:“诸位!这位是从关外来的,自称有能耐,
要在诸位面前露一手。我也没领教过他的能耐,不敢说深浅。诸位都是走南闯北,见多
识广,是真是假一出手诸位能见底。”接着他又对胡黑说:“你露吧,不管是哪一手,
只要能把客人逗乐,今晚我就供你晚饭。”
胡黑站定看看四周,伸手拿起桌上一把瓷茶壶,对王八爷说:“今儿让破费这把
壶。”只见胡黑双手拿起那茶壶略一使劲,瓷茶壶全成碎片。接着他又捡起四五块瓷片
放在手上,双掌合起轻轻一碾,瓷片全成粉面,吹口气瓷粉从掌上扬起,手上干干净净。
嫖客们惊呆了。王八爷拉过胡黑的双手仔细看,这双手除了大和老茧多,全无任何机关,
连夸:“绝活!绝活!”这时候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纷纷要胡黑再露一手。
胡黑说:“好,再现一次丑。诸位操起茶杯照准我头掷,照准,越重越好。”
王八爷一听慌了,连忙阻止说:“你还是换一手露露,要是把茶杯全弄碎了,我今
晚没法招待客人。”
胡黑说:“您放心,碎不了。”接着他又对众嫖客说:“诸位来吧,别心疼我这
头!”
他话音刚落,茶杯像雨点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胡黑不慌不忙一一接住。大厅
里五六十只茶杯全被他接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
胡黑露完两手对王八爷说:“我只求您赏口饭吃,什么活都干,不要工钱。”王八
爷知道这黑家伙不是等闲之辈,不说别的,单凭这身功夫,将来一定会有发迹的时候。
自古落难的英雄很多,不如趁这时候收留他,也不过多一个人吃饭,将来他要是发了迹,
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胡黑在妓馆住下以后,王八爷准备替他谋个保镖的差事。雇保镖都是大人物,就是
大人物门下的一条狗,也可以狗仗人势,然后王八爷再人仗狗势。当时大人物都急需保
镖,这是因为特定政治气候造成的。
晚唐帝国政治上有三大致命伤,一曰宦官专权,二曰藩镇割据,三曰党朋之患。所
谓“党朋”,就是上层官员的势力集团。同党的官员狼狈为奸,抱成一团,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不同“党朋”之间生死对立,尽量打击对方,壮大自己。今上即位后好几次
想削平各个政治山头,最后还是无从下手。因为满朝文武,无论是京官或外官,无论地
位高低,全都直接间接从属于不同的政治派系,俗话说法不治众。党朋之间的斗争愈演
愈烈,从明争到暗斗,最后连暗杀也用上了。这一来为有武功的人提供了用武之地,稍
有地位的人都出高价雇保镖。
王八爷原以为很快就能替胡黑谋到保镖差事,不料他地位低,声名又不好,认识的
都是小人物,人家对他的话又不信,所以四处托人,忙了几天也没有着落。他心里已经
有些着急,但嘴上还是安慰胡黑:“别着急,慢慢来。”
胡黑告诉王八爷自己并不想当保镖,想当保镖就不会到妓馆来找活干。
不想当保镖,只想在妓馆干杂活,这样的贱骨头王八爷还没见过。这黑家伙葫芦里
装的是什么药?后来王八爷从胡黑的谈话中听出,他到妓馆来似乎是想找一个人。这个
人叫柔娘,十三年前在这个妓馆当过妓女。
十三年中,这个妓馆已经几易馆主,王八爷买下这妓馆也不过三年,根本没有人知
道什么柔娘。
王八爷问胡黑找柔娘干什么?胡黑推说:“受一位朋友之托。”
“你这位朋友是……”王八爷问。
“吃江湖饭。我现在就在等他。”
“你朋友知道你在我这里吗?”
“不知道。不过他到长安城就会往各个妓馆找我。”
“哦,原来你们约好妓馆见,不见不散。那你就安心在这里等着吧。”
王八爷还问到胡黑的经历。胡黑说得十分简单,说自己是关外人,今年三十八岁,
从小父母双亡。
通过这次谈话,王八爷反而对胡黑更加捉摸不透。这黑家伙说话吞吞吐吐,虚虚实
实,倒有点像剑客游侠一类人物,神龙露头不露尾。还说不定是神仙,因触犯天条被贬
谪到人间,一到期满就要回到天庭去。
王八爷管他是剑客还是神仙,反正不能让他白吃饭。他有的是力气,不如叫他到城
外拉煤,来回一趟才一百多里路,煤价比城里煤行要便宜好几倍。
胡黑见王八爷叫他出城拉煤,心里十分高兴,当晚就收拾好煤车,第二天一早就出
发了。王八爷关照他路上小心,多走小路,别被神策军拉伕去修曲江池。
曲江池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景区,安史之乱前曲江岸边都是楼堂馆所,安禄山进京后
被战火破坏,大诗人杜甫见了废墟十分伤心,写过一首千古佳作《哀江头》。今上要中
兴唐室,决心先从修复曲江池着手,为诗人们提供点颂扬圣德的素材。
胡黑一连出城好几趟,从未遇到任何麻烦,原来修曲江池的人已经够了,神策军已
不再拉伕。这个黑家伙的力气真大,拉一车煤抵得上好几车。几天下来,妓馆后院已堆
成一座小煤山,一年都烧不完。王八爷劝他不要再去,他说定钱已经付了,还有最后一
车拉回来。
就在这最后一次,遇上麻烦了。他刚进城就碰上两个当兵的,硬性要买煤。当兵的
在路上拦煤,照城外煤价付钱,不卖也得卖。
胡黑拉着煤车跟他们走,从城西拉到城东,到怀远坊又拐进一条小胡同,到了一所
小四合院门前,两个当兵的叫胡黑停下。原来他们是替自己的长官拦路买煤。长官是神
策军的一个校卫,相当于营长之类。所谓神策军,就是专门保护宫城的军队,属于近卫
军性质,直属大太监指挥。
胡黑把煤拉进四合院卸下后,又有两个老兵把煤往耳房里运。
胡黑刚拉起空车想走,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在喊他:“卖煤的!我们夫人叫你
进来领煤钱。”
“告诉夫人,我不是卖煤的,不要钱!”
这句话触怒了那两个当兵的,举手就给胡黑两个耳光,骂道:“你他妈的满街吆喝
卖煤,这会敢在夫人面前耍赖!”
两个耳光惊动了夫人。夫人走出来骂两个当兵的:“人家卖苦力的,无非想多赚几
个钱,往后不准在我面前打人。”
夫人说的是长安话,带有很重的渔阳口音,年纪约三十来岁,但风韵不减豆蔻年华,
脸上虽然微怒未消,但依然有几分动人。这身材和相貌,胡黑十分熟悉,还有几分亲切。
“这车煤多少钱?”夫人走近胡黑问。
这亲切的语调,曾经无数次在胡黑的耳边响起,难道是……
胡黑抬起头看夫人:柔娘!夫人就是柔娘!他赶紧又低下头。这张脸胡黑太熟悉,
十三年时间似乎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一道年轮,只是略胖了点。
夫人没有认出他,十三年的风刀剑雨,已经完全改变了他的模样。胡黑在夫人面前,
已经是一个陌生的拉煤人。
夫人见胡黑没有答话,也就没有再问,她对丫头说:“将这车煤照城里的市价再加
点钱付给他。”
丫头从屋里拿出一串钱给胡黑:“还不快谢谢夫人,你这木头!”
他木然地站着。
“不用谢!”夫人转身又进屋去。
两个当兵的见胡黑还呆呆地愣着,又骂道:“拿了钱还不滚!等夫人留你饭是不
是?”
走?对,该走了,趁夫人没有认出来。可是夫人怎么会认不出的呢?难道她以为胡
黑已经死了?是的,她说过永远等,可她等的是当年的……而不是眼前的拉煤胡黑。不,
她已经不再等待,当年的柔娘,已经是夫人,一个神策军小军官的夫人。走吧!这次到
妓馆去找柔娘,原也不指望什么,只是不放心。现在已经知道她下落,这就够了,今后
也了却一件心事。
胡黑回到妓馆,他向王八爷谎称,今天没有拉到煤,白跑了一趟。他不会把遇见柔
娘的事告诉王人爷,他甚至不愿再想起柔娘。不愿想起,可偏偏又丢不开。这十三年她
是怎么过的?她嫁人了。他曾留给她许多银子,足够她一生使用。她还是嫁人了。不,
这不能怪她,一个年轻女子,总不能守着银子过一生,更何况,长安城名为天子脚下,
其实是个黑窝。一个单身女子,没钱日子难过,钱多就更不太平,那许多钱,对于柔娘
也许就是灾难。
胡黑自从遇见柔娘,他每天就放心大胆地到西市、东市去玩,上大街逛。既然柔娘
已经认不出他,那说明他已经面目全非,不会有人认出他。他希望在大街上能遇上什么。
遇上什么呢?他不知道。不过他坚信一定会遇上,因为十三年的期限已到。这十三年他
一天一天地减,总算到期了。他又回到自己所熟悉的长安城。
西市在长安城的西南,占地很大,有行市局开设的各种商号,凡市面上紧缺的商品,
在西市全能买到。商号环绕广场,中间有一块开阔的空地,江湖上卖艺、卖药、说书、
唱曲的云集于此。广场西南原有一道观,规模很大,在安史之乱中被烧毁,现在又在废
址上搭起不少房屋,全都被相面算命的人租用。弄得道观的旧名已无人记起,大家都叫
它命相观。命相观再往西有一棵古柳,虬根盘结,覆地有两亩多。夏天游人喜欢在古柳
下歇脚,取其荫凉。人们在歇凉时交谈见闻,这里又是长安城小道新闻的发源地。古柳
下还有个放生池,是道观废前信男信女们行善的地方。现在放生池滴水全无,差不多被
碎砖和瓦砾填满,就是有人放也得不了生。不过人们还习惯叫它放生池。放生池旁边就
是刑场,每年秋天都要在这里杀人。以前鱼在这里获生,人在这里获死,很不协调。现
在才协调起来,放生池无人放生,刑场照样杀人。每当杀人,古柳最热闹,树上树下都
是看热闹的人。
胡黑先在广场转了一圈,几个江湖卖艺的都是新手,没有什么绝活。倒是有位卖药
的是个湖,不过十三年前胡黑在长安城没有见过他。此人最多五十岁,但胡须过胸,
自称九十八岁,给人以鹤发童颜之感。他头戴鹿皮帽,身穿鹿皮衣,若不是面前摊着八
卦,手里在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地摆弄着,人们准以为他是一头鹿标本。
他陈列的药品有牛黄、马宝、鹿胎、虎肾,全都是真品,能把内行也引来上钩。其实摆
真药不一定用真药,用药的主动权还在卖药人手里。江湖一般卖药的人都靠吹,要吹得
圆,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叫“报口亮”。什么包医百病啦,上治头癣,下治脚气,外医五
痨七伤,内治五脏六肺,专治妇科百病,小儿急慢惊风,外加跌打损伤,阳萎早泄。这
位湖卖药不靠吹,招牌写的不是能治什么病,而是告诉人他不能治什么病。几乎所
有的病他都不治。那他治什么呢?治绝症。别人治不好的病他治,非死不可的病他治。
能治好吗?这你别管。治不好也最多是个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医能治病不能治命,
他又不是神仙。万一治好,那他可真成神仙了。
卖药人的档口最热闹,闲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胡黑个子高,用不着往
里挤,抬头就能看见。闲人对百病不治,专治绝症感到新鲜。新鲜就好,不新鲜哪能拴
住人。有位性急的闲人问话了:“什么叫绝症?”好,就在等你这句话,这就靠上来了。
“足下身上的病就是绝症。足下身患绝症,现在身子骨硬不觉得,三五年内身子骨
一软再想治就难了。亏得足下洪福高照今天遇见贫道,我们就结个缘。贫道先略施小术,
为足下治个表,缓解一下病情,分文不取。”说罢拉过那人的手,在那人手背上运气推
拿,然后喷一口清水,顷刻间隔背鲜血直流,对方一点还不觉得疼。这在江湖上叫“拿
彩”,推拿时已经早将药粉抹上对方手背,那药粉本身无色,一见水就发红,像鲜血一
样。那么抹的是什么药粉呢?恕我保密,江湖上有成千上万人靠拿彩吃饭,不能断绝人
家的财路。
拿彩是治表,要想治根还得内服外敷,药资面议。一般被拿过彩的生意准能做成,
一天做成一两笔就足够开销。招牌说百病不治是为了取信,说不治是为了治,只要肯给
钱,什么病都治。
胡黑见湖做成一档生意后,闲人陆续散去。他走上前抱拳道了一声:“辛苦。”
接着又问:“地平不平?”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先道“辛苦”后探路。所谓“地平不平”,就是生意好不好做。
生意怎么会不好做呢?一是被先来的江湖朋友做漏了,就是手法不高明,被人看出破绽,
短时期内没有人肯再上当。二是被同行做绝了,有的江湖人心太狠,手太辣,财取得过
多,闹到惊动了官府。三是畜牲闯,就是地方上泼皮无赖捣乱。
卖药的湖连夸长安城码头养人,又请教胡黑是什么报口?意思是在江湖上干哪
一行?胡黑说先前扎大蓬,也就是练武卖艺,现在没做。
江湖上朋友一旦疏通了门户,晓得是自己人以后就无话不谈,越谈话越多,真话也
就越说越少。最后相互对吹,吹得天花乱坠,无影无踪。
胡黑向对方问起十三年前江湖上的苏玄明。对方说自己辈分晚,没见过。胡黑也表
示惋惜,说自己也没有见过苏玄明。对方一听胡黑也没见过苏玄明,这下劲头来了。连
忙转称自己师傅和苏玄明是好朋友。接着就大吹苏玄明的故事,说苏玄明能唤风呼雨,
差神使鬼,十二年前调动天兵天将辅保张韶,带领五百壮士杀进大明宫,在金銮殿上坐
了一天一夜。后来因为张韶的屁股上多一根骨头,不是真命天子的命,才一头从金銮殿
上栽下来,五百壮士全都惨死在大明宫内。那五百壮士都是江湖上的精英,一个个都能
口吐飞剑,百步之内取人头。
“这五百人有这么大本事,难道连一个都逃不出来吗?”胡黑问。
“命中注定,气数一到,在劫难逃。”
这倒好,一说到命中注定,就再也无话可说。胡黑不信命运,按命运他在十三年前
就死了,可是他还活着,而且又回到长安城来了。苏玄明叫他十三年后重返长安城,一
定会遇到贵人,还能有一番作为。现在十三年期限已到,贵人到底在哪里呢?妓馆的王
八爷不是贵人,眼前这位专治绝症的卖药人在江湖术上是高手,但谈不上贵人。对了,
还遇见柔娘!怎么又想柔娘了?她现在生活得很好,今后再别去想她了。
妓馆老板王八爷原以为胡黑不久就会发迹,自己可以趁机沾光,可是个把月住下来
竟毫无发迹的预兆,虽说拉回几车煤,可那算得了什么?最多能抵上饭钱。王八爷还为
他买了两套衣裳,再加上住宿钱,一算细账是件亏本买卖。八爷从不做亏本买卖,早年
嫖妓,常常趁妓女们不备偷走点首饰,白睡一夜还有赚。这次遇上这个黑汉算是倒霉了。
虽说他有几套真功夫,可真功夫不能变成钱。他就是个活神仙,也不能光受人香火不保
佑人发财!
王人爷不光是心里想,同时嘴上也有所表示,常常在胡黑面前说生意不好,养不起
这么多人。胡黑又偏偏是个死心眼,听不出话音。王八爷没有办法,只好叫一个老茶房
转告胡黑,请他到别处去谋生,而且在临走前最好能弄点钱,把这个把月的账目算算清。
这下胡黑总算明白了,原来王八有时指桑骂槐,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到这里找活干无
非是想寻找柔娘的下落,现在无意中遇见了柔娘,在这里再住下去也没有必要。只是到
哪儿去?又怎么能弄到一笔钱还王八爷的账呢?要不是十三年前的旧案缚住手脚,胡黑
弄钱并不难。用不着半个月,就凭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将东西市的场子全部霸占下
来,商行和江湖人士都会主动送钱给他用。可这一来声名就出去了,人怕出名猪怕壮,
万一有人认出他,翻出十三年前旧案,重则性命难保,轻则又要逃离长安城。苏玄明临
死前再三叮嘱,十三年后回长安城要隐姓埋名,这一来岂不辜负了他的期望。还有一个
方法可以弄到钱,帮贩卖私盐的人背私盐,夜里从城外背进城,被捉住轻则坐牢,重则
杀头,背一次能赚两把银子。可这个活计不好找,没有可靠的人介绍,走私盐的不敢雇。
胡黑到东西市去找过线眼,用江湖黑话试探了好几次,都没有能接上头。看来这妓馆既
不能住下去,一时还又走不了,关键是要弄到钱。十三年前胡黑花钱像流水一样,从来
没想到银子会花完,现在真是一钱逼死英雄汉。
胡黑还想方设法结识黑道上朋友,合伙做一笔不要本钱的买卖。杀人劫货他不干,
抢劫富家非有内线不可,不然晓得人家钱在哪里,从哪里进,往哪里出?可是又到哪去
找内线呢?再说黑道上朋友是绝不肯轻易露真相,没有三五个月时间摸底,别想接上线。
胡黑弄不到钱,不敢跟王八爷照面,天一晚很早就睡了。这天他已经睡下,老茶房
来将他喊起,说是王八爷在楼上等他,有要事相商。
胡黑来到王八爷的卧室,迎接胡黑的是满面春风。王八爷已经在桌上摆好酒菜,不
由胡黑推让就将他掀在上席坐定。酒过三巡,王八爷点起香烛,提出要和胡黑结拜生死
之交,将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财同发。弄得胡黑一时摸不清头脑,不知他葫芦里
装的是什么药,只好陪他叩头。等一切仪式都已经举行完毕,王八爷开口了:
“你我已结为兄弟,情同骨肉,义如手足。做哥哥的想问你一句话,不知该不该
问?”
“兄长请问。”
“你肯不肯实说?”
“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
“你不叫胡黑。”
“我全都知道,你不是胡黑,你是皇家的钦犯蒙二虎!为了弄清你这位真佛,我可
费尽周折。你要寻找柔娘,我好不容易打听到柔娘是被蒙二虎赎身的妓女。蒙二虎犯案
后柔娘就不知下落。人家都说蒙二虎攻打大明宫时已经战死,可我以为蒙二虎不但没有
死,而且就住在我妓馆。兄弟,你的名气太大,我虽然没有找到见过你的人,可你这高
大身材人人都知道,再加上你这身武艺,那还能逃得过你哥哥的眼力。”
“兄长既然全都知道,我也不再相瞒。以前没有实说,是因为死罪在身上。现在也
决不敢连累兄长,今夜我就走。兄长的恩情,只要我不死,将来一定报答。”
“兄弟小看你哥哥了!我要怕连累,早就去报官了。”
“哥哥的大恩至死不忘。”
“兄弟这次冒死回长安,是不是十三年前从宫中带出财宝埋藏在长安?是来取宝的
吧?”
“当时战军混战,只顾逃命,哪顾得上带财室。”
“这我就不相信了。宫中财宝就像我后院堆的煤,凭兄弟这身力气,背个百来斤也
不在话下。”
“当时孤身突围,又要护着苏玄明,实在是什么也没带。”
“那你这次拼死拼活回长安干什么?”
“苏玄明临死前再三关照,叫我十三年后重返长安,我也不知是何用意。我这次回
来只是不负故人所望。”
王八爷原以为蒙二虎会说出藏宝的地方,没想他什么也没说,王八爷未免失望。不
过也不要紧,蒙二虎这个人就是宝,不管是死是活,只是往官府一送,至少有几千两赏
银可以到手。王八爷真想扑上去将蒙二虎拿住,但一想到他那双手,又不由胆寒。自己
的脑袋不会比瓷茶壶硬。不可冒失,好事多谋,先将他稳住。下面只讲友情,决不提钱。
王八爷劝蒙二虎安心住下:“今后只要你哥哥有饭吃,兄弟就不会挨饿,只要哥哥有衣
裳穿,你就不会受冻。”
蒙二虎也是久经江湖,他虽然嘴上虚与王八爷应付,连说承情,心里已早有打算。
这妓馆是决不能住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第二天一早,王八爷发觉蒙二虎已连夜逃
走,心里暗暗叫苦。可是他又不敢报官,人逃了才报,只怕赏领不到,反招来一场官司。
二
蒙二虎到底是什么人呢?要想知道蒙二虎的过去,必须先从张韶说起,张韶可是位
历史上的大人物,唐穆宗长庆四年四月,他领人攻进大明宫,整整坐过一夜的金銮殿,
在《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都有他的文字记载。
张韶是个染坊主,在唐穆宗长庆四年以前,长安城中染坊差不多全是张韶的字号。
他还在内务府染织局谋了一个供奉的职位,专门供给内务府染坊的染料。这可是一笔大
买卖,内务府染坊专染皇帝宫庭使用的纺织品,还有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策军
使用的被服军帐等军需用品,用料多而且不计价格。单这项收入,每年银子就像水一样
流进张韶的口袋。这个张韶手下直接使用的人就有一百多个,加上间接靠他吃饭的人一
起,足足有三百多人。他所以能把生意做得这样大,主要的本事就是欠债。
欠债也算本事?算。欠债可不容易、穷人没人敢借,欠不成;富人不需要借钱,也
欠不成。不穷不富,收支平衡,更欠不成。
张韶是穷也欠,富也欠,收支平衡更欠。他就靠欠债起家。他欠买户的债,欠卖户
的债,欠上级的债,也欠下级的债,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债台高筑。他的债越欠越多,
生意也越做越大,伙计越雇越多。他收购染料,出价比任何人都高,现金不够先欠上。
卖户一算账,所得现金和卖给别人差不多,但到底多赚一笔债,以后有货还卖给他。张
韶对伙计的工资开得特别高,支不足现钱就欠伙计的债,为了做成内务府的生意,他行
贿官员的钱也多,钱不够还是用债抵。他欠债还不还呢?还,而且约期不误,手头没钱
再借新债还旧债。就是那些没有约期的空头债,只要债主跟他好商量,他也照还不误。
他走街串巷,上茶楼下酒馆,凡是向他请安问好的人,几乎全都是债主。张韶到底欠多
少债,欠多少人的债,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长安城专有一些靠向张韶讨债过日子
的人,其实张韶根本不欠他们钱。
张韶的众多债主,成了张韶事业的忠实维护者,张韶的染坊一倒,所有的债务一笔
勾销。有谁逼张韶破产,全体债户联合起来跟他拼命。
张韶欠所有人的债,唯独蒙二虎,独欠张韶一个人的债。
蒙二虎原是拉骆驼的,十六岁那年,帮主人拉骆驼进长安。主人赚了一大笔钱乐不
思蜀,在长安城花天酒地,不久就被京城里做黑道买卖的人杀了,钱财被洗劫一空。蒙
二虎身无分文,在长安城又举目无亲,弄得饭也吃不上。他又别无谋生之计,长安城里
谁要他拉骆驼?有好心人劝蒙二虎去向张韶讨债糊口,蒙二虎想人家又不欠我的,怎好
去讨债。于是他找到张韶,开口向张韶借钱。
张韶从来都是向人借钱,今天有人向他借,感到十分新鲜。
蒙二虎说:“您欠了那么多债,我就向您借几两银子。您常借债,知道借债人的难
处。”
也算有缘,张韶听了蒙二虎的话满心欢喜。这黑小子为人诚实,说话实在,拿出五
两银子对蒙二虎说:“拿去花。”
京城珠米桂薪,蒙二虎食量又大,五两银子用不了几个月,混不下去又向张韶借。
半个月二十天借一次不等,整整借了半年多。有一次张韶对他说:“你小子借债都不在
行,不能光盯住一个人,分散开借才不显眼。”
蒙二虎说:“我虽说是向您借,可我哪来的钱还?认准您一个人,您用得上我,我
拿命抵。只有一条命,能抵给第二个人吗?”
从此张韶更加敬重蒙二虎,关照各个染坊,今后凡蒙二虎来支钱,都一律照付。
蒙二虎生计有了着落,他决心替主人报仇,寻找杀害主人的凶手。他广为结交,拜
了不少名家高手为师,得到好些异人指点,学成一身好武艺。五、六年下来,他虽然没
有找到杀害主人的凶手,却也杀了不少谋财害命的歹徒。蒙二虎想:“我多杀一些这类
恶人,说不定其中就有杀害我主人的凶手。”
长安城吃黑饭的人虽然十分恨蒙二虎,但又奈何他不得。最后黑道首领通过关系向
蒙二虎说情,表示愿意替蒙二虎解仇。
所谓解仇,就是找一个僻静处所,大摆筵席,把江湖上各方头面人物都请到。开筵
前黑道首领打开一个黄布包,也不知从哪弄来三个鲜滴滴的人头,说这三个人是杀害蒙
二虎主人的凶手。用三个人头大祭亡灵,蒙二虎主拜,江湖各方人士随后参拜,从此冤
仇解尽,蒙二虎和黑道上朋友也成了自家人。
蒙二虎成了名以后,名字后面随即也就加上了一个“爷”字,成了虎爷。有了名财
路也就来了,商人请他庇护,江湖人士求他照看,黑道上人请他抬手,就是长安城里两
个县里的衙役快捕,见了虎爷也都作揖打恭。
水涨船高,蒙二虎成名以后,张韶在长安城的声望也就更高,谁敢动张韶一根汗毛,
虎爷准拔下他的头来抵,这一来也为张韶谋反打下了基础,使他能在短期内搜罗几百名
敢死的心腹。蒙二虎自然是谋反部任中的一员大将。
一个染坊老板,怎么会想到当皇帝呢?张韶谋反的念头,与卜士苏玄明有关。
苏玄明是相面的,学的是摸骨相,师承鬼谷子真传。摸骨相在相士三十六大派,七
十二支流中属正宗头牌。苏玄明的摸骨相不是摸摸人头,捏捏人手,而是要将人浑身上
下每根骨头都摸到,根据每根骨头的结构长相,结合这个人的生辰八字,能把客人的未
来过去全算出来。可惜摸骨相太繁琐,太费事,做不成生意,混不到饭吃。首先女性的
生意做不成,试问哪个女人肯让人浑身乱摸?除非自己老婆,总不能光靠赚老婆钱。摸
骨相冷天也做不成生意,长安城冬天平均零下十几度,谁敢脱光衣服让人摸?非冻成冰
棍不可。夏天摸骨相的生意也不兴隆,怕难为情的人不让摸,怕痒的人也不让摸,一摸
就“咯咯”地笑,人缩成一团,骨骼变形,摸出来也相不准。摸骨相在古代行,上古人
衣饰简单,既无周公之礼,又无男女之防,要摸伸手就摸。到了唐代摸骨相己基本失传,
虽然女道士和妓女们有挂牌做摸骨相生意的,那全是假的。给她们摸的人也醉翁之意不
在酒。苏玄明的悲剧就在于学的是真正摸骨相,原以为来到长安城可以施展身手,没想
到连饭也吃不上。
苏玄明混不到饭吃就去向张韶讨债,第一次谎称死了妈,急等钱用,来讨还点债务。
第二次谎称死了爹,一年下来死了几十口,弄得张韶也生疑:“你家到底有多少人要死?
我到底欠你多少债?你索性报个全数。”
苏玄明再也无法相瞒,只好实说。张韶对摸骨相感到新鲜,他问苏玄明:“你的摸
骨相可准?”
苏玄明说:“只要让我每根骨头都摸到,没有个不准的。”
张韶觉得有趣,他决定让苏玄明摸骨。苏玄明正求之不得。这一摸,可摸出了历史
上的一件大事。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记载,穆宗长庆四年五月,
公元824年:
“卜者苏玄明与染坊供人张韶善,玄明谓韶曰:‘我为子卜,当升殿坐,与我共
食’。”
苏玄明把张韶浑身上下摸过一遍,说张韶是紫微星下凡,是真命夭子转世,命中注
定能坐上金銮殿。起初连张韶也不相信,可是苏玄明把张韶的半生经历说得一丝不差,
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就由不得张韶不信。可是怎样才能坐上金銮殿呢?当今天子
就肯把金銮殿让给张韶了吗?苏玄明说他有办法,从此苏玄明就为张韶谋求九五之尊。
苏玄明经过周密谋划.上观星象,下看气数,最后为张韶定下了起事的日子。
就在起事前一天,蒙二虎去看望柔娘。
柔娘既不是蒙二虎的妻子,也不是他亲戚。她不是妓女,但住在妓馆。
原来早在一个月之前,蒙二虎经过胜业坊一家妓馆,妓馆老板请蒙二虎留下歇宿,
说是有一位新来的姑娘想陪伴虎爷。当时蒙二虎正有事,答应晚上来。
胜业坊的妓馆都喜欢留蒙二虎歇宿,妓女也喜欢陪伴虎爷。这不光是蒙二虎的手脚
大,赏钱多,更主要是为了找靠山,以后有事好求他帮忙,就是虎爷本人不出面,叫人
捎上句话,凡事也都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晚上蒙二虎办完事来到妓馆,老板早就提着灯笼在门口等,亲自把蒙二虎送上楼厅
上等客房。老板寒暄了几句,掩上门告退。这是规矩,这时候就不识相。
蒙二虎觉得今天气氛跟往常不同,往日伴宿的妓女都是同老板一起在门口接客,进
房后不等掩门早就撤娇卖嗔,闹得在虎爷怀里滚。今天怎么这等冷清?房里有个十六七
岁的女孩子背着脸靠墙坐,简直像办丧事。老子今天是花了钱来吊孝?蒙二虎一生气拉
开门想把老板叫来问问。那女孩子一看连忙跑到蒙二虎面前,双膝往下一跪,哀求道:
“您行行好,别叫老板,我再也经不住打了,今夜我什么都依您。”
这算哪一出?蒙二虎还从来没有经验过。
这女孩子就叫柔娘,老家在渔阳,自幼卖给人家当童养媳,长大后没成亲就又被婆
家卖给人贩子,人贩子把她带到长安,半个月前才卖给这家妓馆。到妓馆后她死不肯接
客,被老板打得遍体鳞伤。每次客人上床,她总是又咬、又哭、又闹,好几位嫖客都降
不住她,老板只好退钱。后来老板才想到蒙二虎,凭虎爷的膂力和功夫,就是想跟老虎
睡觉也能睡成。
柔娘跪在蒙二虎面前直抖,活像一头挨刀前的小牲口。蒙二虎动了恻隐之心,他叫
柔娘别怕,虎爷明天花银子替你赎身,再给盘缠让你回渔阳。柔娘死也不肯回家:“我
父母卖我,婆家卖我,回去也只能让他们多卖一次。您就把我带回您家,我情愿一辈子
服侍您夫人。”
蒙二虎在长安城到处有家,所有的妓馆、旅店全都是他家,可就是没有夫人。
“再不然您就找处房子,我服侍您一辈子。”
已经临近张韶起事的日期,蒙二虎哪有心思去找房子成家。他决定多拿出一些银子
给妓馆老板,替柔娘赎身后还任在妓馆,包一间上等客房,算是客居在妓馆。柔娘成了
蒙二虎的人,妓馆上上下下全都侍候得格外小心。谁敢惹虎爷瞪眼,那他就别想好日子
过。
柔娘已经客居在妓馆个把月,蒙二虎难得来看她一次,来了也是留下一些银子,坐
一会儿就走。这次可非同寻常,明天就要起事,攻打皇宫是场恶战,说不定此去再也回
不来。蒙二虎总以为自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自从有了柔娘,觉得自己和人世间已有了
点牵连。
他不能把明天要攻打大明宫的事告诉柔娘,只谎称明天要去替张韶办一件事。
柔娘见蒙二虎带来许多银子,她问蒙二虎:“带来许多银子干什么?只怕一个人一
辈子也花不完。”
蒙二虎告诉柔娘,银子是给她的,叫她留着慢慢花,要收好,不能让妓馆里人知道,
妓馆没有什么好人。
“有您,他们不敢欺负我。”柔娘说。
蒙二虎叫柔娘今后要学会自己料理自己,“不能总指望我。”
“您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很远。”
“多久能回来?”
“不知道。”
“不能带上我吗?”
“不能。”
柔娘想哭,但又不敢。丈夫出远门,哭不吉利。不,他还不是她丈夫。他只是她的
依靠,是她在长安城的根。现在他要离开自己了,柔娘有点心慌意乱,感到身子发轻。
没有蒙二虎这个根,随便来一阵风就能把她掷抛得无影无踪。
蒙二虎要走了,柔娘也没有留他。她对蒙二虎说:“去吧,我等您!”
蒙二虎离开柔娘的第二天下午,也就是长庆四年四月丙申。
长庆是唐穆宗的年号,但穆宗已于这年正月庚午驾崩,小皇帝唐敬宗刚接位,还没
顾上换年号,就接着用。苏玄明经过多方探听,得知小皇帝李湛登基以来还没上过几次
朝,日夜都住在大明宫。大明宫场地开阔,踢起球来痛快,又靠近禁苑,夜里捉狐狸方
便。于是苏玄明和张韶决定于丙申日起事,晚唐历史上的一件重大事件发生了:
“张韶与苏玄明谋结染工无赖百余人,丙申,匿兵于紫草,车载以入银台门,伺夜
作乱。未达所诣,有疑其重载而诘之者,韶急,即杀诘者,与其徒易服挥兵,大呼趣禁
庭。
上时在清思殿击球,诸宦者见之,惊骇,急闭门,走白上;盗寻斩关而入。先是右
神策军中梁宋谦有宠于上,每两军角使艺,上常佑右军。至是,上狼狈欲幸右军,左右
曰:‘右军远,恐遇盗,不若幸左军近。’上从之。左神策军中尉河中马存亮闻上至,
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负上人军中,遣大将康艺全将骑卒入宫讨贼。上优二太后隔绝,
存亮复以五百骑迎二太后至军。
张韶升清思殿,坐御榻,与苏玄明同食,
曰:‘果如子言!’”
那天大早张韶就命令手下人装好运紫草的车辆,草车里藏着人员和兵器。下午就将
紫草往内务府送,趁机混进大明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把皇帝抓到手做人质,然
后再图谋登基禅让的事,紫草是内务府染坊用来做染料的,平时都堆放在大明官球场附
近。苏玄明算准皇上那时肯定在球场踢球,路线短动作快,一举可成大事。
下午运紫草的车子往大明宫进发,蒙二虎拉的是第一辆,算是先锋官。张韶居中,
苏玄明殿后。
蒙二虎的紫草车已经到了大明宫的左银台门,往日守卫银台门的兵丁都得过张韶的
好处,车辆进出大明宫从不检查。今天换了新人,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守卫兵喝令蒙二
虎停车接受检查,说着就要将手伸到紫草里去摸。蒙二虎见阻拦不住,就一拳将守卫兵
打倒,随手从紫草里抽出兵器,大喊一声:“伙计们,动手吧!”顿时藏在紫草车里的
人员一个个操起兵器跳了出来,转眼间二十几个守卫左银台门的兵丁已被放倒。门内十
几个兵吓得抱头逃窜,大喊:“有贼!”
蒙二虎领着一百多壮士没遭到抵抗就进了左银台门。
皇上正在球场上踢球,一时被吓呆了。球场上的护驾兵到底训练有素,立刻操起兵
器围护住圣驾。
蒙二虎已领人杀到球场。护驾兵还不足一百人,蒙二虎满以为顷刻间就可以把皇帝
捉到手。偏偏这时候张韶赶到,他下令:“伙计们!跟我杀上金銮殿。”张韶全不按照
苏玄明事先安排的计划行动。他是主帅,谁不听他的,大家全都转身随张韶杀向清思殿,
球场上只剩下蒙二虎和苏玄明。
护驾兵要护住皇上,又不敢向蒙二虎冲杀,只是放箭。蒙二虎舞刀挡箭,护住自己
和苏玄明。他也不敢冲上去捉拿皇帝,丢下苏玄明没人保护,准被乱箭射死!
苏玄明气得大骂张韶:“猢狲不足成大事!”
张韶已领人杀进清思殿,球场上的护驾兵如果敢于追杀,兵家最忌断后,那一百多
壮士这时候能被全歼。也是注定张韶该坐一夜金銮殿,这时护驾兵内部发生了矛盾,左
军要皇上到左军去避难,右军要皇上到右军去。皇上已吓得六神无主,早分不清左右,
听任左右军争夺,左右见皇上不动,就动手拉,左右全用力,皇上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最后左军中尉马存亮抽出佩刀杀死右军,硬性把皇上背进左军总部。
右军见皇上被左军背走,心想皇上在你们那边,灭贼当然也是你们左军的事,气得
回营闭门,全然不管贼不贼的事。
皇上到了左军总部歇定,方才清醒过来。到底是文武孝德皇帝,临危尚不忘孝,首
先想到皇太后。于是左军又奉旨派兵去接皇太后,一时还顾不上灭贼。这倒好,张韶一
班人攻进清思殿,乐得逍遥自在,各得其所,在宫中尽情快活。
蒙二虎眼看护驾兵背着皇帝进了总部,随即总部的大门紧闭。他料想自己一个人怎
么也攻不下神策军总部。到手的猎物放跑了,他怏怏地提着刀随苏玄明进清思殿。
清思殿殿门大开,台阶上、殿堂里乱七八糟横躺着几十具护殿兵的尸体。起事人员
每人抱一个宫女,身边还放着黄布包,包里是皇宫的珍奇异宝,一个个都在醉生梦死地
寻欢作乐。张韶已经喝醉,斜倚在金銮殿上,怀里还搂着一个宫女,旁边坐着两个。他
一见蒙二虎和苏玄明,对他们说:“你们两个跑哪去啦?看,我留了两个漂亮的供你们
消受。刚才我已经跟这个干了一火,有奇趣。你们试试就知道了,宫中的尤物到底与众
不同!”说罢迈着醉步,拉着苏玄明的手说:“你的摸骨相真灵,我果然坐上金銮殿
了。”
苏玄明听了气得直蹬脚:“你以为金銮殿就是这个坐法?左右神策军加起来十几万
人,马上就杀来了!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张韶说:“杀来就跟他们拼!活着先快活,死了就算,人生几十年,图个什么?”
苏玄明原准备先抓住皇上和两个中尉做人质,逼他们下令神策军解甲,然后假传圣
旨召京中大臣议事,把大臣们一个个软禁起来,暗中再派人出京联络各方节度使。这样
一步一步成大事。没有想到张韶鼠目寸光,放掉了皇帝,现在乐滋滋地坐在金銮殿等死。
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吧!趁神策军尚未围困,自己不如早点逃走为妙。
苏玄明劝蒙二虎跟他一起走,可蒙二虎舍不得丢下张韶。苏玄明走时和蒙二虎约好,
日后有命到西市独槐后破庙中相会。
苏玄明走后,蒙二虎一个人提着刀在清思殿前巡逻,子夜过去毫无动静,将近五更
才发现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向清思殿压过来。
蒙二虎进殿骂起正在作乐的众人,领张韶到殿前察看军情。张韶站在情思殿的殿阶
上向神策军笑骂:“告诉你们皇上,他的金銮殿老子已经坐过了,他的老婆老子也睡过
了。他要是不服,叫他来咬老子的毯!”
张韶光顾骂得痛快,不防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咽喉。这位在金銮殿上整整坐了一夜的
真命天子,就这样一命呜呼。
神策军见张韶倒下,大喊道:“贼首已死,冲呀!”
清思殿内的乌合之众乱得溃不成军。蒙二虎见再顾众人已经无益,他就独自杀出了
清思殿,逃出左银台门。他跑了一阵见后面并无人追赶,这才放心往独槐后破庙中去找
苏玄明。原来神策军杀进清思殿后,为抢人头争功,弄得内部又打了起来,根本顾不上
追赶蒙二虎。
这时宫廷里:“宫门皆闭,上宿于左军中,中外人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骇。丁酉,
上还宫,宰相帅百官诣延美门贺,来者不过数十人。盗所历诸门,监门宦者三十五人法
当死;已亥,诏并杖之,仍不改职任。王寅,厚赏两军立功将士。”
蒙二虎来到破庙,苏玄明早已到在等他。苏玄明催蒙二虎趁天还没亮,赶紧逃出城,
向西南向逃,可以逢凶化吉。蒙二虎劝苏玄明一起逃,苏玄明说刚才卜了一卦,自己气
数已到,逃也无用,反而连累二虎。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交给蒙二虎,关照他
如果带有宫中珍宝,赶紧丢掉,将来用珍宝兑钱必然会引起官府注意,容易引人烧身。
眼看天就要亮了,蒙二虎还不肯走,苏玄明趁蒙二虎不备,抽出他的佩刀自尽而死。临
死前叮嘱蒙二虎记住十三年之期,十三年后重返长安城隐姓埋名,必遇贵人,自然另有
一番事业。
蒙二虎出城后往西南,先流浪在东川和西川,替土著人放过马。后来帮木排商放木
排到下江,在淮南、忠武混了几年。十三年期限一到,他就变卖衣物回长安。到了长安,
只剩下腰间围的一张老羊皮。
三
蒙二虎逃离妓馆在外面露宿了一夜。天已经亮了,但还是无处投奔,偌大的长安城,
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万一遇上麻烦,别说是抵抗,就连逃跑
的力气也没有。柔娘,蒙二虎实在不愿打搅你!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你是他唯一能信
赖的人。
蒙二虎来到柔娘家,向门上人谎称自己是渔阳人,上次卖煤见夫人很像者家的一位
亲戚,当时没有敢认。后来越想越觉得像,这次大胆前来,想和夫人叙叙旧。看门人把
他引进堂屋见夫人,蒙二虎先说了一声:“给夫人请安!”然后又走近轻声说:“柔娘,
你还认得我吗?”
“你……”
“我是蒙二虎。”
柔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柔娘,我真是蒙二虎,你再仔细认认。”
柔娘认出来了!她一头扑在蒙二虎的怀里:“虎爷!这不是做梦吧。”
“柔娘,别这样,小心下人看见不好。”
柔娘已顾不得这许多,她伏在蒙二虎的怀里抽泣:“你没有死。是的,你不会死,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
“柔娘,坐下,我们坐下谈。”
柔娘坐在蒙二虎对面,她望着蒙二虎:“还是十三年前的虎爷,就是老了点。我这
眼多拙,上次竟没有把你认出来。”
蒙二虎叫柔娘快去弄点吃的来,自己已经一天没吃。柔娘亲自到厨房去端来一盘饼,
并关照下人准备晚饭,说是老家渔阳的哥哥找来了,失散了十几年的骨肉今天才相会。
柔娘现在的丈夫是神策军的校卫,有原配夫人,一个月难得到柔娘这里住一二次。
“虎爷,我没有等你,我对不起你!”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活下来,你怎么等呀!”
“不,我不是这意思。就是你死了,我也该等。”柔娘哭了。她说:“虎爷,不是
我不等你,是他们硬把我抢来的!”
“你受苦了。我这次一回长安,到那妓馆找过你。”
“上次你为什么不认我?”
“你生活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就是这次,我也不该来……柔娘,我实在是走投
无路,这才来找你……”
“虎爷,你怪我吧。你骂我,打我,我也许好受些。我没有为你死,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要死呢?活着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
“这倒也是。”柔娘又扑到蒙二虎怀里。
十三年前蒙二虎离开柔娘以后,第二天晚上长安城就传说张韶领人杀进大明宫,杀
了皇帝,现在已经坐上金銮殿。柔娘听了心中暗暗高兴,她知道自己的虎爷是去帮张韶
打江山的。不久又传来消息,说张韶失败了,所有反贼全都被杀。柔娘暗暗哭了几次,
不过她不相信自己的虎爷会死,虎爷一定能逃出来,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来找柔娘。她
每天夜里稍有动静就醒,她仔细听,是不是虎爷的走步声。等半年她没失望,等一年她
没灰心,整整等了三年,她还在满怀信心地等。就在这第三年,有一位神策军校卫不知
怎么打听到柔娘是蒙二虎赎身的妓女,按大唐刑律凡是和钦犯有一点关系的人都要受到
株连。那天他带领几个亲兵来到妓馆,先抄了柔娘的客房,然后又把她人和钱财一起都
带走。不是送往官府法办,而是关进现在的这个小四合院做他小老婆。这个校卫就是柔
娘现在的丈夫。柔娘骂他、吓他,说蒙二虎没死,虎爷会找到这儿,会抽你的筋,剥你
的皮!那家伙一点也不怕,嘻皮笑脸的把她留在这个小四合院里整整十年。
“虎爷,今后怎么办?我是你的人,我们一起走吧!”
“柔娘,我还是个皇家捉拿的钦犯,我还在到处逃命。”
当夜,蒙二虎没有走,柔娘跟下人讲是让舅爷宿在客房,其实这是他们久别后的新
婚。
蒙二虎和柔娘商定,暂时在这里住下。柔娘的丈夫校卫要是问起,就说老家渔阳找
来的亲哥哥。
蒙二虎夜里在柔娘那里住,白天出去找黑道上的关系,只要能接上黑道,也就算有
了安身立命之
“还没分股。小弟刚入伙,自然是小股。一旦银子到手,一定去孝敬哥哥。”
“千万别这样,你哥哥我不缺钱。”
“哥哥虽然不缺钱,不过小弟心意总是要尽的。”
两人边走边谈,经过几家酒馆,王八爷都绕道不入。现在走的这条路是直通万年县
县衙门。蒙二虎站住不走了,他问王八:“哥哥是去喝酒,还是往万年县的县衙门?”
王八一听连称光顾说话,把路走错了:“兄弟,我们将错就错,万年县旁边就有一
家酒馆,跟哥哥是熟人。”
“这酒我不能喝。哥哥知道,我们吃黑饭的人最忌走错路,更何况又是错向衙门。
我得去买份香烛解解晦气。”
蒙二虎说罢调头就走。王八爷在后面连喊:“兄弟你回来!哥哥还有话。”蒙二虎
连穿过几条小巷,见后面没人尾随,才回到柔娘处歇宿。
蒙二虎第二次从王八爷手中溜掉,王八爷不但没有泄气,反而更有了信心。这家伙
不但没有离开长安城,而且已经有了落脚点。什么做黑道买卖,全是鬼话!吃黑饭的人
肯自报家门吗?他把八爷当猴耍。再找他不能这样找,就是遇上他也白搭,说不定还能
贴上条老命。除非王人爷能带着衙役快捕,可又有哪个衙役快捕听八爷调遣?现在得想
法找到蒙二虎的落脚点,然后报官领人缉捕。
蒙二虎的落脚点在哪儿呢?王八爷立刻想到柔娘,这家伙到长安城第一件事就打听
柔娘。俗话说摸瓜顺藤,找人找根。柔娘就是蒙二虎的根,找到柔娘就等于找到了蒙二
虎。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被他打听到了柔娘的下落。王八爷一连在怀远坊柔娘家
附近等了好几天,也没有见到蒙二虎。这家伙也许受过上次的惊吓以后躲在家里,不敢
出门了。只要找到柔娘的丈夫校卫,就能知道他家有没有蒙二虎这个人。要是蒙二虎真
在他家,倒不如和这位校卫合伙做这笔买卖,由他带领神策军捉拿,赏金对分。
这位校卫官虽不大,但很难找。最后王八爷还是在柔娘的门口把他等到了。王八说
是特地来向校卫请安的,跟校卫进了堂屋。
柔娘自从蒙二虎来了以后,对校卫伺候得格外小心,校卫一来她就奉汤沏茶,为他
捶背揉腰。王八爷见柔娘在校卫身边,觉得讲话不方便,提出要和校卫单独谈谈。校卫
根本不把王八爷放在眼里,一个妓馆老板,算什么东西,能有什么正经话?校卫冷着脸
对王八说:“这是内人,不妨!”处。因为黑道上人大多是犯有死罪,他不会引水放风,
干出卖人的勾当。
四
蒙二虎找黑道上人,妓馆老板王八爷在找他。蒙二虎没找到黑道上人,王八爷已经
把他找到了。
蒙二虎连夜逃走,等于是王八爷夹上筷子的肥肉又滑掉了。肥肉滑了还掉在碗里,
就是滑到地上也能捡起来再吃。可惜蒙二虎不是肥肉,这家伙会跑。会跑王八爷也不怕,
有一次八爷买了只鸡夜里跑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八爷一生气到人家鸡窝里偷了一只,
一称比跑掉的那只还重半斤。一只鸡才几个钱,蒙二虎少说也有三千两银子的身价,八
爷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把他找回来。王八爷知道,找蒙二虎不能在大街上找。他连
夜逃走犹如惊弓之鸟,决不敢在大街上逛。王八爷专往江湖人士集中的小旅店找,蒙二
虎身上没钱,要想在长安城落脚,非借助江湖人士帮助不可。这家伙对江湖上三教九流
全在行,他只有走这条路。
王八爷一连找了三天,第四天正值蒙二虎从小旅店找人出来,就被王八爷碰上了。
王八爷先没敢惊动他,想暗中尾随,找到蒙二虎落脚点,然后再想法动手。蒙二虎这家
伙走路太快,八爷拼命跑也跟不上他。蒙二虎不走大道,专在小巷子里钻,好像给八爷
摆迷魂阵,跟八爷捉迷藏。八爷再这么跑下去,就是送掉这条老命,也还是盯不住他。
硬的不如软的,软的不如死缠,还是用话把他缠住。
“那不是我兄弟吗?”王八爷喊。
蒙二虎站住了。他见是王八爷在喊他,还是显得镇定自若,脸上毫无惊色,拉住八
爷的手连叫“哥哥”。蒙二虎向八爷解释,说那天连夜出走,是因为接上黑道朋友,当
夜要合伙做一笔买卖。“哥哥是正经人,怕哥哥知道了会责骂小弟,这才没敢实说。”
“买卖可顺手?”
“接连做了好几笔,全都得手了。只是坏了二个兄弟。这就去给这两位坏了事的兄
弟料理后事。”蒙二虎随口编了一通谎话,他是想找档口脱身。王八爷缠住蒙二虎死也
不放,一定要蒙二虎跟他到小酒馆去喝二杯。
路上王八问蒙二虎:“兄弟现在的落脚点在……”
“黑道上人哪有固定落脚点,无非是钟鼓楼和破庙城墙。”
“兄弟这几笔买卖能得不少银子吧?”
王八爷看看柔娘,又对校卫说:“爷儿既然今天没空,那就再给我个时间,我到别
处去给爷儿请安。”
校卫想了想对柔娘说:“那你就去歇着吧,我单独和他谈谈。”
柔娘一离开,王八爷就把他如何识破蒙二虎,蒙二虎又怎样逃走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以为蒙二虎躲在我家?”校卫问。
“除了您府上,这小子没处藏身。”
“放你娘的贼屁!”校卫照准王八爷两个耳光:“你小子既然认准我窝藏钦犯,为
什么不报官府捉拿?今天想来敲我一笔是不是?我摘下你的眼珠当卵子!告诉你,我的
小妾是我拿银子替她赎身的,跟蒙二虎没有关系。”
原来私娶钦犯之妻,吞占钦犯钱财,按大唐圣德律条,当斩首弃市。
“校卫爷你误会了,小人这次来,是想孝敬老爷一笔钱财!”
“孝敬我钱财?好啊,拿来吧,老子手头正紧,缺钱花,越多越好。”
“蒙二虎十三年前攻打大明宫,惊动过圣驾,是个谋反的反贼,那怕割下他头送进
官府,至少也有三五千两银子的赏钱。”
“你小子是黄豆吃多了吧?尽放响屁!开口就是三五千两银子。来!老子银子没有,
巴掌现成的,再赏你几个。”
“银子当然归您。我不过由您赏一点。”
王八爷完全打错了算盘算错了账,就是蒙二虎真在这里,校卫随身就带有四名亲兵,
加上校卫的一手好拳脚,校卫爷不会把蒙二虎捉送到官府去单独领赏?岂能容王八插在
中间分成?
“滚!”校卫照准王八屁股踢了两脚。王八这才“滚”。
王八爷这次好处没沾上,反而挨了一顿打。最后那两脚,校卫算是脚下留情,只是
那耳光,是王八爷一生领教过的最重的耳光!
王八走后,校卫立刻把柔娘我来盘问。柔娘说前几天渔阳老家的二哥找来,在这里
住了几天,今天刚走。她说二哥在新丰存有一批山货,现在去把它弄到长安城来卖,三
五天就回来。原来柔娘见王八和校卫谈话的神色不对,趁校卫叫她出去之便,她已暗中
去通报蒙二虎。蒙二虎早已经翻墙逃走了。
“你哥哥找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校卫问。
“这个月你又没来过。一个穷乡下人,我就是派人找你,你也不会特地回来会他。”
校卫又找来丫头和老兵盘问,他们说的和柔娘说的一样,只补充说舅爷是位大个子,
乡下人模样,别的再也问不出什么。大个子?校卫有几分生疑。不过渔阳人大个子也多,
不能凡大个子全是蒙二虎。更何况,连神策军里人也全都知道蒙二虎死了。有一个已退
伍的老兵经常对人吹,说蒙二虎是他亲手杀死的,后来大家都来抢这个要犯的头,把头
抡成碎片了,害得他没有能凭头领赏。
校卫暗中关照老兵,舅爷再来立刻去告诉他,不能让夫人知道。
蒙二虎逃离柔娘家,直奔善和里。前天他巧遇流落在徐州时的敌人,此人自称姓鱼,
现在行踪不定,专在长安城达官贵人府中行走。姓鱼的关照蒙二虎,今后有事可以到太
仆卿兼领御史大夫郑注府中找他,找到郑注就知道他的下落。
五
提起郑注,长安城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眼下除了皇上就算他大。他比宰相还大?宰
相是当朝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相虽大,但一站到郑注面前立刻就缩下去了,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看看郑注脸色。郑注一不高兴,马上请他下台。皇上遇事都
要听听郑注意见,郑注说行就行,郑注说不行就不行。郑注可以说是太和年间政治上的
风云人物。
郑注到底有什么本事呢?本事大得没法说。他什么都会,精通儒释道三教,外加上
九流下九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阴阳八卦,奇门遁甲,特别精通的是房中术,能让
割掉鸡巴的太监过正常人性生活。他装的假鸡巴,和原装货一样抵用。所以太监喜欢他,
皇帝就更喜欢他。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权势。
郑注还有个特长,那些恨他、骂他、想杀他的人,只要一和他见面,立刻就会喜欢
他。他想讨谁喜欢,这个人还就非喜欢他不可。这不是我瞎说,不信我们引两段正史上
的资料。
《新唐书·郑注传》:“初郑注为李愬牙将,监军王守澄恶之,请去之。愬曰:
‘注虽如是,然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荀无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谒守澄,守
澄初有难色,不得已见之,坐语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语,恨相见之晚。”
不信再引一段《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四》:“左军中尉韦元素,枢秘使杨承和、王
践言皆恶注。左军将李弘楚说元素曰:‘郑注奸猾无双,卵壳不除,使成羽翼,必为国
患。今因御史所劾匿右军中,弘楚请以中尉意,诈为有疾,召使治之,来则中尉延与坐,
弘楚侍侧,伺中尉举目,擒出杖杀之。中尉因见上叩头请罪,具言其奸,杨王必助中尉
进言。况中尉有翼载之功,岂以除奸而获罪乎!’元素以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
佞辞泉涌,元素不觉执手谷曲,谛听忘倦。弘楚詗伺再三,元素不顾,以全帛厚遗注而
遣之。”
无和十三年,襄阳节度使李愬得了一种怪病,上床睡不着,下床睡不醒,站着能睡,
坐着能睡,就是躺下睡不着。李恕是一位名将,又是驸马爷,朝廷对他的病自然关注,
皇上派好几位御医为他按脉下药,全不见好,弄得万岁爷的龙颜也添了愁。后来有人把
郑注介绍去替李愬治病。郑注观气、察色、按脉,还没下药,光是几句话就把李愬的病
说得好了一半。他认为李愬是辛劳王事积劳成疾,又因功高禄不厚,由外损引起中亏,
现在是邪淤中阻,首先要清汗,然后才能疏中。以前的同行们都是先从理气养心投药,
没有对症,药等于向大海里投。李愬连吃郑注三帖药,大睡三天三夜,醒后心快神怡,
病全好了。这一来李愬自然敬重郑注,延聘郑注为节度府衙推。后来李愬移镇徐州,又
把郑注带到徐州任所。徐州的节度使监军是大太监王守澄。
什么叫监军?就是皇帝派去的心腹太监,专门监视节度使的。晚唐的节度使是无冕
之王,军政大权一人独搅,经常尾大不掉,皇帝对节度使特别不放心,所以才派人监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玉守澄虽然没见过郑注,但十分讨厌这个人,好几次叫李愬把
郑注杀了。李愬虽然替郑注说了几次情,但到底不敢坚持。监军可得罪不起,一个小报
告打给皇帝,吃不完兜着走。后来李愬对王守澄说:“卑职认为郑注是个奇才,中尉不
妨见见他。如果中尉觉得无甚可取,卑职自然尊中尉的命。”
却不过李愬的面子,王守澄勉强答应见见郑注。定下接见日期后,李愬替郑注捏一
把汗,怕是此去凶多吉少。
郑注知道这个消息后,他既没有求李愬再去说情,也没有高唱视死如归之类的高调。
他对李愬说:“郑注一身,皆座主所赐,未能竭尽大马报主之劳,郑注虽死犹憾。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座主铁马金戈,辛勤王事,身上暗疾过多,郑注原指望替座主慢慢
调理,准知天不假年,更复何言?好在郑注蝼蚁之生,还有今夜。郑注这就回去为座主
立下医案,望座主按郑注的医案服药调理。病分五行,因时而动,每于立春交秋这两日,
座主切忌房事。为防姬妾们疏忽,座主当切记。珍重千万,千万珍重!”
郑注这番话说得李愬十分动情。李恕拉住郑注说:“先生再坐片刻。依李愬之见,
事尚不至于此。”
“郑注岂不恋主?只是时不我待,再坐怕为座主立医案就来不及了。”
“先生不必为我操心。李愬虽身为一方节度,实乃一介武夫,受制于人,碌碌之
辈。”
“座主何出此言?平定淮西,雪夜入蔡州,先擒吴元济,勒石纪功,尚唐安公主,
座主是皇家的贵戚,古今像座主能有几人?座主千万别为郑注自轻万钧之身。”
李愬久经沙场,嗜血成性,杀人如麻。唯独对郑注这条性命,他异常多情,流着泪
对郑注说:“倘有不测,李愬一定敬先生之老若己老,爱先生之少若己少。”
郑注向李愬叩头谢恩,他说:“郑注少早孤,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自知命薄,
未敢娶妻,后事倒也十分干净。只是幼年贫困,常受绛州翼城鱼姓媪的汤水周济。郑注
死后,托座主将遗物变卖,悉数付翼城鱼温。此外人不欠我,我不欠人。至于遗骨,绛
州亦非我的祖籍,请座主力我随处而安,切勿厚葬。”
李愬感动得哭着说:“李愬虽不富,尚不至缺少对先生的葬资,先生如何视李愬于
如此不义?”
郑注说:“郑注并非草木,座主的大恩岂能不知。座主试想,王监军恨郑注欲于死
地,座主若厚葬郑注,岂不就有悖于监军?”
李恕送郑注出南书房,时值皓月当空,夜色如水,寒风浸骨,满是萧瑟之气。郑注
那瘦小的身材,在花阶上移动,消隐于月光之中。
第二天一早,郑注就把医案交给李愬,又叮嘱了一番。李愬接过医案拜倒在地说:
“先生真义士,请受李愬一拜。”
郑注也连忙跪下扶起李恕:“座主此举,岂不折煞郑注,使郑注死后亦不得超生!
座主亦不必过分悲戚,郑注此去虽凶多吉少,自料亦并非必死。苍天佑德,使我生返,
自报效座主有时。座主,我走了,此去若赴鸿门,凭郑注三寸不烂之舌,试与周旋。”
郑注单身入虎穴从容不迫,毫无难色。他那干瘪的身体里,竟能有这样大的胆,委
实使李愬惊奇。
李愬焦急地站在王守澄监军府前等候消息,将近中午,既未见郑注出来,也未见他
尸体被拉出来。
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突然监军府正门大开,从正门到厅堂,两旁卫队肃立,齐声
传唱厅堂里传出的“送客”二字。只见王守澄拥着郑注的肩,一路谈笑指点,漫步到正
门。王守澄喝了一声:“备舆!”侍卫早抬过雉羽装饰的翠舆。王守澄亲自拉开舆门,
郑注长揖在地:“中尉如此错爱,岂不折煞郑注。”
李愬见到眼前的情景,连忙大步过来给王守澄请安:“卑职恭候多时,听中尉调
遣!”
王守澄扶起李愬笑着说:“郑先生千古奇才,大帅果真慧眼。今日王守澄能幸会郑
先生,快慰平生之志,只是相见恨晚。请将军允我一暇,我当备上厚礼,亲谒帅府谢大
帅引见郑先生之盛情。”
李塑的心上原来是乌云压顶,满以为暴风雨就要沉陆没日,顷刻间风熙日丽,晴空
万里,一时竟不知如何表示是好。
还是郑注机敏,他替李愬对王守澄说:“座主盼中尉屈驾望眼欲穿。今天中尉既已
赐赏,自然一并请中尉垂示佳期,以便郑注替座主扫庭叩接。”
王守澄想了想一样手说:“越快越好,明日午后造府,屈时老朽还要有求于大帅。”
回到节度帅府,李愬问郑注何以能化险为夷?郑注答得十分简单,说是动之以情,
明之以义,晓之以利害。精诚所至,金石亦可为之开。
第二天午后,王守澄果然带上厚礼,亲自到节度府拜会李愬,向李愬提出让郑注到
监军府中去任职。这事李愬早已在意料之中,自然满口答应。因为有郑注这样的心腹在
王守澄身边,将来对李愬的宦途自然十分有利。
郑注依附王守澄门下,出谋划策无一不中王守澄的意。后来王守澄回京操纵国政大
权,郑注也随之提升,几年以后,竟然又超过王守澄,成为文宗皇帝太和末年的权柄者。
六
太仆卿兼领御史大夫郑注的府第就像一座小城堡,在外面看不到府内的任何建筑物,
围墙高得仅次于宫墙。围墙很宽,防卫兵可以在围墙上走动巡逻。每个墙角还有墙垛,
墙垛上建造有瞭孔。总之,从外形看活像今天的监狱或看守所。一个郑府第整整占了小
半个善和里,是皇上下旨特地为郑注建造的。
郑府的正门不大,加上众多卫队肃立,不小心简直找不到正门。蒙二虎看后暗想,
若领人攻打郑府,并不比攻打大明宫容易。他走近耳门,先问郑府内有没有个姓鱼的。
门官管你是鱼还是虾,只当没听见。蒙二虎又再三央求,说是并不想面见郑大人,只求
门官进去代求郑大人,请郑大人告示姓鱼的下落就成。门官被他说动了,进去了好一会
儿才出来。蒙二虎迎过去想听消息,那门官说:“你以为我能见到郑大人?还要经过三
四道关口周转呢!你就耐心等着吧。”大约又等有一个时辰,里面才传出话来说大人有
请客官。有一个人领蒙二虎进入郑府。府里的建筑没有大明宫高大,但相当集中,门套
门、厅套厅。蒙二虎也算见过大市面的人,但跟着那人几个弯一转,已经分不清东西南
北,要是再让他一个人出去,他还真找不到门。
蒙二虎又走进一座大厅,厅内隔着云母素色屏风,绕过屏风,这才发现还另有内室,
内室门前挂着珠帘,珠帘是用黑白两色珠子串成的八卦图形。室内飘出一阵阵异香,像
是药香,又像脂粉香,没有脂粉香的甜蜜,也没有药香的清苦。领蒙二虎进来的那个人
挑起珠帘,等蒙二虎进去后就退走了。
这内室地方不大,中间设一张书案,书案的三面全在书架包围之中,只露出墙上的
一幅字条,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蒙二虎一个也不认识。其实也就点化了《论语》上的
一句话:“、一瓢饮、乐书、乐贫、亦乐于道。”书案前侧身坐着一个人,那人戴道冠、
穿道袍,正在入神地看书。
蒙二虎心想此人无疑就是郑注。他连忙跪下叩头,说:“小人给郑大人情安。”
那人放下书,转过脸笑着对蒙二虎说:“故人相逢,何必多礼。”
蒙二虎没敢抬头,不过他从声音就能断定,这位郑大人就是那个自称姓鱼的人。
他抬头一看,果如所料,于是脱口而出:“你不姓鱼?”原来郑注喜欢微眼混迹街
市,借以察看民情,了解世风,以便应运行事,常常连一个警卫也不带。那日遇见蒙二
虎,自称姓鱼,并约定御使府相会。
郑注哈哈大笑:“小可郑注,本姓鱼,所以恨我的人都骂我是水类,我并未诓你。
你倒是骗了我,你不是胡黑,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蒙二虎。”
蒙二虎顿时变色。
郑注叫蒙二虎起来,并请他坐下,对蒙二虎说:“郑注早年闯荡江湖,在长安城讨
过营生。那时虎爷的威望太大,虎爷不认识郑注,郑注早就认识虎爷。”
蒙二虎哪里敢坐,他叩着头说:“死囚蒙二虎,前来投案,请大人发落!”
郑注走上前拉起蒙二虎,待他坐后,传话说:“煮茶待客!”然后又对蒙二虎说:
“宝历年间在徐州那次相聚,我就知道你是蒙二虎,当时你我十分投机,我不忍点破将
你吓走。那时鱼某十分潦倒,也没想在你头上发财,难道今天我还会出卖朋友吗?”
“大人就是饶了二虎,二虎也无处安身。”
“难道我偌大一个御史府,还容不下你一个蒙二虎?”
“二虎是个死囚,犯有弥天大罪,怎敢连累大人。”
“什么死囚活囚。朝中大员犯罪的多着呢,参与杀害皇上的人就有好几个,他们专
治别人的罪,谁敢治他们的罪?朝廷里事和江湖上一样,江湖上力就是理,朝廷里权就
是法。今后你就在我手下当差,不必再叫什么胡黑,还是蒙二虎,这名字又响亮又威
风。”
“这恐怕千大人不利吧?”
“你放心,于我没有个不利的事。我的政敌败阵后都龟缩着不动,使我无从下手,
正好借你这个钦犯卖个破绽给他们.让他们弹劾我窝藏反贼。我好后发制人。”郑注说
的是实话,他正想借蒙二虎作为探路石子,看看朝廷里到底还有哪些人反对他。再说收
养蒙二虎这样的死囚,等于把他性命抓在手中,他十分需要这样死心塌地的死党。从此
蒙二虎就成了郑注的贴身警卫,凡郑注走出郑府,蒙二虎总是如影随形。由于郑注十分
看重蒙二虎,蒙二虎在郑府上下人等口中,也就成了虎爷。关于柔娘的事,郑注为蒙二
虎安排的也十分周到,二虎要想官了,郑注可以将那校卫拿进御史狱,办他个霸妻吞财
之罪;二虎要私了,那就随他自己。
有人说郑注“昼伏夜动”,这话果真不错,这家伙像老鼠一样,白天在府中看书,
处理公务,晚上不是皇上单独召见,就是他主动进宫去和太监们议事,经常深更半夜才
回府。因此,蒙二虎也是晚上上班,护送往返于宫廷和府第之间,白天几乎无事,郑注
常叫他多到外面去走动,壮大名声,在长安城重振十三年前的雄威,别怕事,天塌不下
来,就是塌下来,也有郑大人顶着呢。
蒙二虎最关心的,当然还是柔娘。柔娘暗中放自己逃走,还不知那校卫会怎样为难
她呢?
蒙二虎来到怀远坊,柔娘又惊又喜。蒙二虎告诉柔娘,自己在郑大人手下当差,郑
大人对自己十分看重。他们还没说几句话,就隐约听到马蹄声。原来蒙二虎刚一进门,
老兵就暗中跑去报告校卫。现在校卫骑着马,带来七八个士兵,个个手提兵刃来捉拿蒙
二虎。
蒙二虎已料定有事,他走出堂屋,只见当兵的已把堂屋围住。校卫手提佩刀,指着
蒙二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你要捉拿的蒙二虎。”
“好个反贼,你今天可跑不了啦!”
虽然只有几天功夫,蒙二虎已经又是虎爷了,出入宫廷大内都昂首阔步,一个小小
校卫,虎爷能把他当狗使唤。虎爷这次来了不但不走,还要长期住下,再把这十年来的
总账算一算。
校卫向士兵们一挥手说:“上!把反贼给我拿下!”
蒙二虎也抽出宝剑,大声喝道:“想送死的,来吧。”
神策军平时狐假虎威,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现在要真拿出性命来拼,谁也舍不
得。双方各执刀剑相持,到底是蒙二虎身手敏捷,飞身过去,一脚踢飞校卫手上的兵器,
单手将校卫擒住。他对校卫说:“我是奉中尉的命令前来拿你!”说着从身上掏出缉捕
公文,上写:“经查实神策右军校卫霸占良人之妻,鲸吞钱财,限令缉拿归案,送御史
狱治罪。”公文上有神策军总部关防及中尉手批。这纸公文,是郑注给蒙二虎的。
校卫接过缉捕令状,左看右看,果然不假。对这类公文他是内行,经常领文执行公
事。这时校卫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蒙二虎喝令校卫带来的七八名士兵:“这是中尉的手谕!怠令者按军法严惩。”
士兵原来是校卫带来捉拿蒙二虎,这时候乖乖听蒙二虎指挥,严严实实将校卫绑定,
押进堂屋听候蒙二虎发落。
蒙二虎问校卫:“你霸占我妻,吞我钱财,这案子你看官了还是私了?”
校卫自然愿意私了。蒙二虎能拿到中尉手批的缉捕公文,后面的靠山可想而知,进
官后自己多半是送命,最轻也要没籍发配南荒,最后抛尸异域。校卫叩着头说:“求虎
爷高抬贵手,求夫人……”他本来想求柔娘看在十年夫妻的情份上,一想这话不妥,这
等于在蒙二虎和柔娘的伤口上撒盐。所以他连忙改口说:“求夫人看我可怜,替我代向
虎爷求情,我愿意私了。”
蒙二虎问校卫私了怎么个了法?校卫说:“虎爷当年的银子,小人一个没动,还存
着呢,自然如数奉还虎爷。这所小四合院,虎爷不嫌简陋,自然也供虎爷和夫人使用。”
蒙二虎冷笑一声:“这些倒也罢了。只是我和夫人还少人侍候。”
校卫说:“丫头云霞和两个老兵,自然也都留下。”
“不行!老兵年纪大了,让他们回家。丫头云霞是个女流,做不了什么事。”
“那我就重派两个年轻力壮的兵丁来。”
“新来的人我不放心!”
“我手下共有一百二十个兵丁,虎爷可以任意挑选,看中谁我就派谁。”
“我就看中你。你每天退班后准时前来侍候我和夫人,夜间就宿在老兵住的耳房。”
校卫怎么也没料到蒙二虎会使出这一招,心里想不依,嘴上又不敢讲。
蒙二虎说:“你若不依,那我们就官了,你先到衙史牢去住几天,等候提审发落。”
“依虎爷。只要虎爷饶小的一条命,小的全依。”校卫说。
校卫的命算是保全下来了,可是以后的日子活得并不轻松。蒙二虎要打就打,想骂
就骂,真把他当畜牲使唤。
蒙二虎把校卫当狗使唤,校卫也真像条狗似的,小心谨慎地伺候,任凭主人责骂,
全无半点怨言。遇事先向主子请示,然后兢兢业业行事。就是对柔娘,也全当主子敬重,
仿佛十年来作他小妾只是瞬间的颠倒,现在又重新匡正过来,这才上合天理,下顺人情。
他无论是人前背后,也都开口夫人,闭口夫人,全无半点轻慢神色。从此校卫就死心塌
地把蒙二虎当主子。一个人不论职位大小,权势高低,头上总得有个主子,不然遇事就
不踏实,腰杆也不硬朗。那些福气好,造化大的人,头上有个好主子,一生荣华富贵。
校卫一生就没有找到个好主子,先前军内有个郎将是他主子,把他从普通兵丁提拔为校
卫。不幸那郎将短命,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所以他也就在校卫这个职位上十年如一日。
现在总算老天有眼,赐给他蒙二虎这个主子。校卫虽说是失去了小妾和钱财,可那有什
么,这些本来就是虎爷的,正该物归原主。人家别的奴才都变卖家产,借债孝敬主子呢!
校卫不过奉送主子一个小四合院,这礼简直薄得拿不出手,承主子笑纳,奴才高兴还来
不及呢。记得神策军中有位大将军,倾家荡产又押掉了老婆的陪嫁宅第,全都用来孝敬
了中尉,不出三个月,中尉放了他一任节度副使。别看投资大,回收的也快。那位将军
做了三年节度副使,回京后比先前富有十倍。所以京中官员都戏称借债买得节度使的人
为“债帅”。当然,校卫并不指望蒙二虎任命他做节度使。这么大的官吓死人,就是虎
爷有权任命,校卫也没本事当。校卫只想虎爷在郑大人面前说说好话,使校卫能三年一
级,十年内当上个郎将,等于今天厅局级,校卫也就心满意足了。校卫是个实在人,不
敢有非分之想。当狗使唤?这又有什么关系。朝廷官员,谁在上级面前不是狗,宰相就
是皇帝的狗。皇帝也是狗,当年敬宗皇帝若被虎爷捉到手,只怕连条狗都不如。
校卫和蒙二虎的账已经结清,他心里也踏实,就死心塌地跟定蒙二虎。现在最害怕
的是妓馆老板王八爷,他曾经骗蒙二虎进万年县衙门,又叫校卫捉拿蒙二虎,他料定蒙
二虎不会饶他,也不知哪一天会来算账。王八爷料蒙二虎要找他算账,可蒙二虎偏偏不
找他,真不知这里到底还有什么文章?再重的板子,一旦真的落在屁股上,倒也罢了,
最怕的就是举在空中,不往下打,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打下来,也不知打下来有多重,
整天提心吊胆,这罪最难受。
八爷蹶着屁股等了好几天,就是不见蒙二虎上门。是什么原因呢?后来总算被八爷
想出来了。莫非是蒙二虎不敢上门,怕八爷报官捉拿他。外面传说蒙二虎是郑注郑大人
的红人,也不过是这么说,谁也没有亲眼看见。就算他在郑府当差,可他到底是个反贼,
是皇帝的死对头。郑注大?还是皇帝大?这笔账连三岁小孩子都算得清。八爷真一时被
吓糊涂了,幸亏醒得快,现在还为时不迟。蒙二虎不敢上门来找八爷,那八爷得去找他。
八爷是堂堂正正的顺民,难道还怕个反贼不成?长安城在天子的脚下,八爷背后有皇家
的王法。当然,八爷不能一个人去找蒙二虎,那家伙一双手怕人,一巴掌就能把八爷拍
扁。八爷得想法领上衙役快捕,堂堂正正地去捕人。
八爷不敢直接到衙门里去报案,那要先花上几十两银子去打点,不然状子递不上去。
赏银一个没到手,先花几十两银子垫底,这买卖八爷不做。八爷想到长安县有个新当差
的快捕,此人好女色,三天两头到妓馆来嫖,从来不花一个钱。八爷决定利用这个人,
就是买卖谈不成,也不过像往常一样,让他白吃一顿,白睡一夜,谈不上亏本。
王八爷还真交上了好运,三言两语和那个衙役谈成了。衙役说不能先到衙门里去批
领缉捕蒙二虎的公文,那个手续太麻烦,单单官印得盖十几个,就算有熟人,那十几道
关口没有半个月时间也打不通。只有先把蒙二虎拿住,把他关进妓院密室严刑拷打,让
他招认当年攻打大明官的罪行,然后签字画押。等这些证据全都拿到手,那时不怕衙门
里不立案上报。
捉拿蒙二虎得多带一些人,人从哪来呢?快捕领头穿上号衣,再找几个市井无赖之
徒,算是协办。
那天瞄准了蒙二虎在怀远坊,由王八爷领路,快捕带着七八个乌合之众破门而入。
还没来得及和蒙二虎交手,蒙二虎已经双手把王八爷和快捕提了起来。几个无赖一看,
这个黑铁塔若将手中提的两个人砸过来,就是不被砸死,也得送半条命,吓得一个个抱
头逃窜。
蒙二虎并没有过多的为难王八爷和快捕,只踢了快捕两脚,就把他放了走。他对快
捕说:“就是你家长安县正堂,也不敢碰虎爷一根汗毛,你小子大概是拉屎把胆都拉了,
赶快到茅坑里去找来吃下去!”
对王八爷,蒙二虎只是骂了几句,说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又跟他叩过头,这次再饶
他一次。今后要是还不想活,那就再来。
八爷一连找蒙二虎闹了几次事,蒙二虎连巴掌也没有赏他一个,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能打人不打,能杀人不杀,这样的傻瓜八爷还没见过。八爷就从来不讲情分。八爷的亲
堂妹,八爷照样打着叫她接客。看来蒙二虎还是怕八爷,怕八爷抓住他不放,继续往上
告。蒙二虎以为不打八爷就能把八爷打发掉?没门。八爷这样好打发,还能在长安城开
妓馆?这次所以没有办成大事,那是因为长安县的快捕是个孬种,要是能把蒙二虎拿住,
这时候赏银早就拿到手了。不过八爷并不灰心,好事多磨,慢慢地找机会。妓馆是人才
荟萃之地,八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七
太和九年春,大诗人杜牧在外宦游了十年又重回长安了。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
留得青楼薄幸名。”杜牧持有淮南节度使牛僧儒的亲笔信,向当朝宰相李宗闵推荐,希
望相爷能替杜牧在京城里谋个京官。杜牧一到长安就把荐书呈上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
消息。前几天又到靖安里李宗闵府中去催问过一次。李宗闵连说:“难啊!”李宗闵这
位宰相对上恭顺,对下谦和,无论什么人求他事,他总是以“再议”搪塞,也就是研究
研究,从来不会有明确答复。这次对杜牧称“难”,那是视为十分知己。他和杜牧的家
族,也算是世谊。杜牧的堂兄杜棕是当朝驸马,现在西川做节度使,与李宗闵是生死之
交。杜棕的夫人岐阳公主,为李宗闵做宰相也是出了大力。现在李宗闵对杜牧叫难,那
实在是万不得已。
李宗闵对杜牧说:“凭足下的文才,在两省中占一席位是名正言顺。只是李德裕相
公也十分了解你,他还记得你在扬州写的那些侍。”
原来唐朝的宰相是双轨制,两个宰相集体主事。李宗闵所谓的李德裕相公,就是他
政治上的对立面。所谓“李牛党争”,李德裕是一方面的代表人物,牛僧儒和李宗闵、
杜棕等都是牛党的首领。李宗闵说话含蓄,所谓李德裕相公十分了解,当然是从阻力方
面而言,所谓记得杜牧在扬州写的那些诗,当然也不会是赏识,而是对杜牧在秦楼楚馆
中的放荡行为反感,等于今天的所谓生活作风有问题。
杜牧向李宗闵解释说:“关于我在扬州的传闻不少,但有些传说与事实相去甚远。
关于青楼逸事,我在诗歌中虽然偶涉章句,也不过纸上游戏,实不接风流。”
在唐代,官员宿妓也是一忌。杜牧在扬州上妓馆,总是背着主管牛僧儒。有时牛僧
儒问他“夜宿何处?”杜牧也不敢实说,总是用话搪塞。有一次牛僧儒递给他一张纸条,
上面详细记录着杜牧某夜宿某妓馆。牛僧儒笑着对杜牧说:“你夜宿在外我不放心,每
次都暗中派人保护。”
关于杜牧在扬州的这些风流事,牛憎儒和李宗闵的书信往来中也难免谈到。所以李
宗闵掩口失笑对杜牧说:“接不接风流无甚要紧,只是长安不比扬州,我不能派人保护
你。”接着李宗闵又告诉杜牧,李德裕方面倒好办,难办的是郑注那方面,朝中事无大
小,没有郑注点头就别想在皇上方面通得过。最后李宗闵又安慰杜牧,叫他趁现在无官
一身轻,在长安城无拘无束地多玩玩,不必过急,欲速则不达,一遇有机会,一定替他
谋上一个好缺。
杜牧等官等得着急,乐得到妓馆去散散心。官营的教坊不能去,那里的嫖客和上层
人士往来多,传出去于谋官不利。杜牧装扮成商人模样来到胜业坊,王八爷的妓馆坐落
于胜业坊第一家,有地理条件上的优势,杜牧刚走进胜业坊就被拉进去了。
王八爷一看来客不俗,除了叫两个女孩子招待,还特地亲自去伺候。
杜牧坐定,女孩子献上茶以后,王八爷满脸堆笑走过来问杜牧:“听客官的口音,
是淮南人。”
杜牧去宣州、淮南等地十年,口音本来就变了,加上这次假装客商,又特地加重些
淮南口音。杜牧对王八爷说:“你猜的不错,我祖籍长安万年县,自幼客居淮南。”
王八爷说:“那您是在淮南发了财,回来探祖?我恭喜您!”
杜牧苦笑:“你看我这副寒酸相可像发财?”
王八爷说:“人不可貌相,真发财的人出门在外,都不愿露富。就凭您是万年县人,
我就敢说您发财。万年县风水好,前朝相爷岐国公杜佑老大人就是万年人。您不说别的,
单凭万年县樊川风景美的那个劲,谁见了都喜欢。连岐阳公主都喜欢万年县人,硬把彩
球往万年县人身上抛。岐国公的孙子杜棕二十一岁就当上了驸马爷,比他爷爷还气派!”
王八爷说的杜佑,是杜牧的祖父,抛彩球的事当然不会有,全是王八爷瞎说的。
王八爷又说:“公主抛彩球那会儿.您已经离开万年到淮南去了。要是您在万年,
那彩球准落到您怀里!”
杜棕招驸马,杜牧才十二岁,那时正在樊川别墅读书。王八爷也真能吹,连杜牧也
被他逗得笑了。杜牧说:“当驸马可不容易,岐国公的孙子很多,当上驸马的也只有一
个。”
“别的孙子都不争气!”王八爷说:“像岐国公的小儿子的长子叫杜牧,他不学做
官学写侍,写侍能写出富贵?这个人可懒了,在扬州光睡觉就睡了十年。谁家公主跑到
扬州去将他叫醒,把彩球往他床上抛?就是公主乐意皇帝也不肯。”
这回骂到杜牧头上了。杜牧解释说:“你说是‘十年一觉扬州梦?’那是做诗。”
“原来您也懂诗?也许您在淮南见过杜牧吧?”
杜牧说:“他做诗,我做生意,哪能认识。”
王八爷说个不停,陪杜牧的妓女不依了。她推开王八说:“您一说就说个没完。”
杜牧在妓馆宿过夜走了。陪杜牧的妓女第二天才告诉王八爷,昨晚他当着杜牧的面
骂杜牧。王八爷一听连忙赶到安仁坊杜牧家去赔罪,便中又谈起他如何遇见蒙二虎,以
及蒙二虎现在郑注府中。王八爷原指望杜牧能通过他堂嫂歧阳公主的关系,把这个消息
告诉皇上。谁知杜牧听了十分冷淡。王八爷刚住口杜牧就把他打发走了。
杜牧表面上冷淡,是因为看不起一个妓馆老板,其实他心里对这个消息还是很感兴
趣的。他本来就讨厌郑注的为人,又加上郑注对他谋官问题上从中阻拦。王八爷走后,
杜牧就去找恃御史李款商量。李款对郑注收容钦犯蒙二虎的事也有所耳闻,现又经杜牧
证实,于是李款就决定弹劾郑注,正本上开列郑注的罪行是:“内通敕使,外连朝士,
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于正本外又另封副本密奏,说郑注网罗反贼,图谋不轨。按照
正常公文程序,侍御史的弹劾状应该交给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就是郑注,李款当然不会
向郑注告发郑注。于是他转托李宗闵,趁上朝议事之便,将弹劾状面呈皇上。弹劾状是
呈上去了,可是皇上并不重视。皇上现在关心的头等大事是宦官专权。他虽然是万民之
主,可是遇上大事太监还要先做他的主。如何清除这班没天没日的家伙?在皇上心目中,
朝廷里满朝文武唯一能依靠的是郑注。郑注是经太监引见,现在和太监的关系又最好,
由他谋划诛灭太监的大事,最不容易引起太监们的怀疑。皇上经常密召郑注入宫,表面
上是讲解《易》和《春秋》,实际上是商量密谋。王守澄、仇士良、王践言等一班大太
监都还蒙在鼓里,全都把郑注看作自己的心腹。
皇上看完李款的密奏,根本就不相信,因为当时所有参加剿灭张韶的神策军都证明,
反贼已经全歼,一个也没有漏网。神策军的报告经过敬宗皇帝的御笔亲批认可。现在又
从哪里冒出一个漏网的蒙二虎?要承认蒙二虎是反贼,那就得推翻以前的结案,最大的
不是还要落到敬宗皇帝的头上,是皇帝失勘。再说郑注正在四方收罗敢死之士,为的是
等待时机诛灭太监,如果现在追查反贼,岂不是要漏风给太监?这等于是打草惊蛇。皇
上的心思郑注早已看透,所以他才敢于收留蒙二虎。
皇上在李款的弹劾状上批了“留中”二字,这也就是存案,然后就交给枢密使王践
言了。王践言是王守澄的心腹,当天李款的弹劾状就到了王守澄的手中。王守澄见了李
款的奏本火冒三丈,这与其说是告发郑注,倒不如说是冲着他王守澄来的。王守澄当时
也是剿灭张韶的当事人之一,如果真有蒙二虎漏网,那么以王守澄为首的几位大太监,
岂不都犯有欺君之罪?所以他连夜请郑注议事。王守澄问郑注,他府中的蒙二虎如果真
和当年谋反有牵连,就暗中把他干掉,省得授人以柄,等除掉柄以后,再商量如何整治
李款。
郑注看完李款的奏本十分冷静,他说华夏之大,叫蒙二虎的人很多,这个蒙二虎早
在长庆三年张韶之乱以前就跟随自己。这一来王守澄更加生气,叫郑注派蒙二虎暗中把
李款杀了。若得不了手,就由王守澄出面,治李款诬告上峰之罪,将他远贬南荒,路上
派人把他杀了。总之决不能轻饶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
郑注说:“依卑职的愚见,现凤翔节度副使有缺,不如由卑职保举李款任凤翔节度
副使。”
不但不治李款的罪,反而将他升官,王守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注继续对王守澄说:“中尉请想,李款是侍御史,他不能面见皇上。弹劾状本来
应该由我转呈皇上,可是我不知道这件事。中尉试想这个替李款转呈给皇上的人,除了
相公李宗闵还能有谁?李宗闵在背后让李款出面,岂不是以静观动?我们若是严惩了李
款,等于是向李宗闵发出信号,他立刻龟缩不动。洞里的蛇难打,这句名言是中尉告诫
卑职,卑职迄今铭记。”
王守澄听了郑注的话,气得连骂李宗闵不是个东西。他当年想当宰相时,又是拜访,
又是送礼。现在宰相当上了,竟敢在老夫头上做手脚,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等着吧,
有好果子你吃!看来还是郑注足智多谋,好吧,就依郑注的,给李宗闵来个欲擒故纵。
不久,郑注上表荐李款为节度副使,表被皇上驳回。接着郑注又上表为李款坚请仓
部员外郎。这个官在京官中是最好的肥缺。皇上在南书房单独见郑注,叫王践言把李款
弹劾郑注的表找出来给郑注看。
郑注看后对皇上说:“李款加臣之罪,固然于理无辜。既然圣主能明察,臣有何惧?
于臣有何损?而李款,也亏他难得,虽道听途说,亦不忘忠诚事君之节。正因为这样,
皇上就应该嘉奖李款,以鼓励其他人为皇上忠诚尽节。这才能辉煌圣德,亦无损臣的名
节。”
郑注的一番话,说得全在情理,连皇上听了也十分佩服,非常感动,立刻提笔御批:
授李款仓部员外郎。
郑注在提升李款的同时,又派人打听李款消息的来源。后来知道消息是杜牧从妓馆
里得来的。郑注微微一笑,好吧,杜牧你先等着,老夫有机会自然抬举你。那个妓馆老
板王八爷,得先把这家伙除掉。郑注放下钓饵是想钓大鱼的,王八这个小虾常来咬钩,
可恶!这一来闹得大鱼也不上钩了。
一天夜里,蒙二虎奉郑注之命来到王八爷的妓馆。王八先吃惊不小,后来见蒙二虎
似乎没有恶意,只是一个劲儿跟他拉家常,问王八爷有无父母,有几个孩子,今年多大
了。王八爷说父母早死了,年轻时也没有成家,后来和一个妓女相好,生下一个男孩,
现在还不到十岁。
蒙二虎说:“原来你的孩子还小,我一定尽心照看。妓馆里的营业,你妻子能够操
持,她是娼家出身,算是懂行的。你一切都放心,有我蒙二虎在,没有人敢欺负她母
子。”
王八爷听出蒙二虎的话音不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就被蒙二虎抓住头一拧,抽刀
把头割了下来,用油布包好,带回去向郑注销差。王八爷死得十分干净利落,连一点恐
惧和痛苦也没有,也算他跟蒙二虎叩过头,是蒙二虎对他的照顾。
再说李宗闵替李款转呈弹劾状以后,一直在等候消息,等了一阵并无动静,心里反
而有些后怕。皇上龙颜一怒,办李款诬告的罪,自己虽然不致株连,但也要落得个不是。
后来见李款被提升,心中又暗暗高兴,但又不见查办郑注,倒又放心不下。总之,这次
的行动有些冒失,但收场还算好,以后得格外小心,凡事要三思慎行,再不能孟浪从事。
其实李宗阂当宰相郑注也是出了大力的,不然凭李宗闵为首的“牛党”,绝对不能
把李德裕为首的“李党”打得惨败。谁知李宗阂一坐稳宰相的位子,就显得和郑注有点
离心离德。郑注受有皇上的密诏,肩负着清除阉竖,廓清内廷的重任,没有宰相的密切
配合,难以完成圣上的厚望。因此,他早就想把李宗闵从宰相位子上拉下来,换个更加
听话的宰相,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难以下手。他投下钓饵,就是想钓李宗阂这条大鱼
的。谁知李宗闵也狡猾,先让李款这条小鱼试探。郑注是个官场上的者钓翁,小鱼他根
本不起竿,情愿让李款白白吃了一口美食游走。这是官场上层的一场较量,双方都在斗
智慧,赌手段,比毅力。
郑注见李宗闵始终没有咬钩,他不想再等了。因为撤换李宗闵这个宰相不是郑注的
最终目的。李宗阂不肯咬钩,那郑注就下网,非捕这条大鱼不可。
“太和九年三月,上有疾,服郑注药康复。”
“随之,京城讹言郑注为使上长生,取小儿心肝,合不死之药献上服用。”
所谓取小儿心肝为皇上配制长生不老之药,可看作是郑注撒下捕李宗闵的网。
这个谣言,是郑注派人暗中放出来的。这家伙为什么要自己造自己的谣言呢?文章
的妙处正在于此,这叫以自伤而伤人。
郑注刚放出这个谣言,长安城相信的人并不多,所以风声也不大。郑注见没有收到
预期的效果,就密令蒙二虎领人于夜间出去多杀一些小孩子,专拣男孩子杀,杀死后挖
出心肝找个僻静处埋掉。这样一来不由人不信,不怕传不到皇上耳朵里。郑注对蒙二虎
说:“当年太宗皇帝佑高祖起事,陈尸五百万才完成千秋大业。单单是太宗皇帝与建成
太子争夺继承权,一夜之间就使高祖皇帝失去二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世上哪有成大事
不死人的!”
蒙二虎对杀人自然不在话下,他手上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只是杀小孩
子,他还没干过。后来他一想,那些穷人家孩子,活着也是受罪,长大了也不过做牛做
马,还不如早点死,说不定能再投胎到富贵之家,杀他们等于帮助他们交了好运。至于
有钱人家的孩子,上一辈都是做尽坏事起家,现在父债子还,正在情理之中。
凡事一想通就好办,三天之间,蒙二虎取了十几个小孩子的心肝。弄得长安城个个
恐慌,家家害怕,白天把小孩子藏在家里,晚上关门上锁,把小孩子藏在床下睡觉。郑
注见效果已经初步达到,又叫蒙二虎偷盗京兆尹府工作人员的小孩,但不能杀害,将这
些孩子密藏于郑注府中。京兆尹等于是长安城的警备司令部,主管京畿道的行政和治安,
谁敢在京兆尹府中的工作人员身上下手,等于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所以京兆尹府中的
人戒备最松懈。蒙二虎没有费多少事,就偷盗了好几个小孩。
这时候京兆尹府的全体官员也都恐慌起来,纷纷议论郑注为皇上制药取小孩子心肝
事。这事不久就风闻到皇上耳中,气得龙颜发紫,下令调查这个谣言的根源。这个谣言
表面上是冲着郑注而来,其实骂的皇上,等于说皇上是食人心肝的禽兽。调查人员一了
解,京兆尹杨虞卿府中传播此谣最盛。就在皇上派人调查谣言的同时,郑注又叫蒙二虎
暗中将偷盗来的小孩放回家。这一来又变成京兆尹府上下人等,无一小孩被杀,更加证
实是杨虞卿谣言惑众,中伤大臣,咒骂皇上。太和九年六月戊辰,皇上圣谕御史大夫郑
注拿京兆尹杨虞卿入御史狱。
郑注为什么先在杨虞卿头上下手呢?杨虞卿是宰相李宗闵得力的心腹。杨虞卿入网,
李宗闵决不会见死不救,郑注断定这一来李宗闵就会自动跳入网中。
蒙二虎奉郑注的命令,领人往京兆尹府捉拿杨虞卿。杨虞卿这时正训鹰逗狗,玩得
正乐。
杨虞卿在诗坛上也小有名气,本是个进士出身,但长期任武职,看上去倒像行武出
身。他的客厅里全无书卷气,陈列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猎鹰和猎狗。猎鹰在架子上扇
着翅膀,猎狗伸着舌头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客人坐在杨虞卿客厅里总是胆战心惊,生怕
被狗咬一口,被猎鹰啄破头。虽然杨虞卿再三声明说不妨事,可畜性脾气,准能信。那
天大诗人杜牧正在拜会杨虞卿,说是送几首近作给他看看,其实是想叫杨虞卿替他催催
李宗闵,早点替他补个京官的缺。杨虞卿一边听杜牧说话,一边把鲜肉抛在空中让猎狗
跳起来接。那猎狗也真讨人喜欢,主人抛出去的肉还没有落地,它就能在空中接住,啣
回来放在主人面前,直到主人拍它一下头,叫它吃它才吃。
杨虞卿正玩得高兴,就听到京兆尹府门前一阵乱,有人喊道:“不好了,御史府的
人领神策军来抄家了!”
枢密使派来一个太监向杨虞卿宣读圣旨。杨虞卿叩头谢恩后,由蒙二虎领人将杨虞
卿五花大绑,还又顺带绑上大诗人杜牧。杨虞卿一家合计一百多口人,一共拉了十车,
全都投入了御史狱。
郑注听说这次抄杨虞卿的家时,连同杜牧也投入了御史狱,他点点头说:“杜牧,
这次老夫可要抬举你了。”他立刻下令放掉杜牧,并且随即授杜牧为八品监察御史。监
察御史属御史大夫管辖,这一来郑注成了杜牧的顶头上司。郑注心里想:这回让牛党里
的人去狗咬狗吧!
郑注这一招果然厉害,杜牧被郑注授为监察御史,牛党中很多人都以为杜牧已卖身
投靠郑注,甚至以为杨虞卿被捕也是杜牧告的密,大家都唾骂杜牧。弄得杜牧苦不堪言,
有口难辩。
杨虞卿的案子是件大案,经御史大夫提审录供后,还要面奏皇上。皇上看完了全部
案卷,又特地召集各大臣庭议。在庭议那天,郑注如实奏毕一言不发,一切由圣上裁定。
李宗闵使出浑身解数,拼死营救杨虞卿,弄得皇上龙颜大怒,要将李宗闵和杨虞卿一并
斩首。反而是郑注出来替李宗闵说好话,皇上才叱出李宗闵,叫他听候发落。不久圣谕
贬宰相李宗闵为明州刺史,贬杨虞卿为虔州司户。
李宗闵被贬宰相位子就空下来了。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郑注肯定做宰相。可是郑注
偏偏力辞相位,保举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李训当宰相,自己还是居于幕后,做一
个牵线人物。
郑注在官场上每走一步都小心谨慎,可以说是步步得胜,全无败着。唯扶李训登上
相位这步棋,是大错而特错,真是一着棋错,满盘皆输,弄得后来一败涂地。
八
“李训起于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多得郑注之力。李训原名仲言,由郑注引见王守
澄,守澄再荐于上。上召见之,时仲言有母服,难入禁中,乃使衣民眼,号王山人。此
人仪状秀伟,颇工文辞,有口辩,多权数,上以为奇士,恩遇日隆。先授四门助教,为
上讲《易》,又迁国子博士领兵部郎中,终至相位。”
李训在唐敬宗宝历元年曾做过河阳节度使府掌书记,后因犯诬陷罪,被流放到象州。
唐文宗李昂登基大赦天下,李训也获赦回到洛阳赋闲。
早年郑注任昭义节度副使时、经常往返长安替皇上治病。有时经过洛阳,郑注喜欢
把自己打扮成江湖人模样,重温自己当年的老本行,借此物色对自己有用的人才。
李训很想结识郑注,想通过郑注这个梯子往上爬。他好不容易摸索到郑注的行动踪
迹,有一次郑注经过洛阳,正在一个小酒馆饮酒。李训假装不知道,走进酒馆,到郑注
桌旁,笑问:“可有贵客?”
郑注不认识李训,但他见此人仪表堂堂,行动潇洒,举止倜傥,心中有几分喜欢,
于是就对他说:“独自小饮,阁下随便坐。”
李训坐定扬手招来店小二,摸出三百大钱对小二说:“先替我把这位客官的账结了。
另外再替我们安排酒菜,酒要上好的,多下的钱赏你!”
郑注连忙站起阻拦:“初次见面,不敢叫阁下破费。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李训说:“同席之缘,随聚随散,阁下何必认真。”
“这倒也是。但不知阁下现操何业?”
“赋闲。”
“这……让阁下破费就更不好了。”
李训哈哈大笑,他说:“阁下尽管放量!那三百钱不够,我就脱下这件青衫抵押。”
李训一派豪气,十分可亲可爱。不过郑注已暗暗觉察到,此人豪爽中有奸诈。这是
郑注凭多年闯荡江湖的经验直觉。李训那忘情的大笑,总是以嘴角扯动脸部肌肉,这叫
皮笑肉不笑。郑注虽然察觉到此人的真诚中有假,但还是十分欣赏他以假乱真的本领,
同时也欣赏自己识假辨伪的眼力。
郑注问李训:“阁下这等仪表,豪情洋溢,何以竟赋闲?”
“现在谁不赋闲?”李训反问:“现在朝中大臣,藩镇将领,有谁在为王事辛勤,
为社稷操心?我们洛阳的最高长官东都留守白居易就自曰: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养我
作闲人。不过这班吃闲饭的人有薪俸。我虽然没有,但比他们干净!”
李训几杯酒下肚,说今道古,指点国政,评议得失,说得头头是道,连郑注听得也
入神,不由暗中佩服这家伙好张巧嘴。这样的巧嘴虽然骗不过郑注,若经人引见,骗皇
上绰绰有余。
郑注试探地问李训:“既然眼下禄食皆鄙,阁下何不以天下为己任?”
“清浊不同流,冰炭不同炉,自古皆然。”
“哦,是这样。确实如此,果然高见。”
“不,也不尽然。若论现今身居高位者,倒有一位英雄,那就是出身寒门的郑注郑
大人。可惜我与郑大人无缘,若借得郑大人的三尺门庭,某七尺之躯,顷刻间可以扬眉
吐气,激昂青云!”
李训把话刚讲完,郑注就料定这家伙已经知道自己身份,是特地来演戏的。刚才的
一番话,明明是转着弯儿存心说给郑注听的。因为郑注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好。不过,
这家伙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呢?不如点破,让他全倒出来。
郑注肃立含笑,对李训说:“小可就是郑注,蒙阁下错爱,使郑注不甚惶恐,愧无
容身之地。郑注再次冒昧,请教阁下的称呼。”
“姓李名仲言,现行单字训。”李训说罢倒地就拜。
李训遇郑注如鱼得水。郑注调京任职,李训借郑注的关系又认识了大太监王守澄,
经郑注和王守澄的合力推荐,皇上诏李训讲《易》。
《易》是一门包罗万象的学问,从哪个角度讲都能搭得上边,从任何角度讲也讲不
透。皇上诏李训讲《易》,遭到许多大臣的反对,说李训是小人,不宜亲近。皇上力排
众议,还是传旨在浴堂召见。
李训讲《易》,就先从小人讲起,小人讲小人最容易讲得深,讲得透。
李训跪陈《周易》通义说:“《易》以乾坤为首,乾者为天,坤者为地,先定天地
大义。天尊地卑,亦如君贵臣贱。故尔孔子作《春秋》,以周天子为开宗,此乃伸张
《易》之大义。凭当时诸侯的实力,取周天子而代之,易如反掌。非不想为,乃不敢为,
不敢颠倒夭地之大义。”
“天子代天役使万民,重在用人之道。用人无非是用德用才。德才皆备为圣人,德
才全无为小人。德胜才是君子,才过德是恶人。天子能役使圣人固然好,圣人不可得则
取君子。用恶人不若用小人。君子以德办好事,能办成好事,恶人用才办坏事,能铸成
大恶。唯有小人,想做好事智力不足,想做坏事没有勇气,只能不好不坏。犹如没长牙
的小狗,想咬人也咬不伤。”
李训所讲的《易》,可以说是小人颂。皇上简直被他讲得迷住了,听得十分入神。
郑注也在旁听,他心里想,李训真可谓是条没有牙也能咬伤人的狗。
旁听李训讲《易》的除了郑注,还有王守澄。王守澄听得也十分有趣,他催李训快
讲下去。
王守澄权势一大,讲话难免放肆。李训是给皇上讲《易》,只有皇上才有权命他进
止。王守澄擅自催李训讲下去,这就是犯上。就在第二天,皇上派人暗下毒酒,将工守
澄毒死,对外说是暴病。
李训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点点头,叫他继续说下去。李训说:“人以德为本,才为
表。识表容易识本难。所以恶人常被重用,君子容易埋没。所谓圣代无隐者,就是明主
能识德,而用君子。”说到这里,李训的声音突然变了,他几乎是哭着说:“古往今来,
国家的乱臣,家庭的败子,都是才有余而德不具,以致家业破败,社稷颠覆。皇上自登
基以来,连李训这样的人都被召见,真是圣代无隐者。此乃万民之福,江山之喜。李训
纵是有万死,亦难报圣上之万一。”
李训一连串拍皇上马屁的话,最后全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君子,希望皇上能重用。
皇上果然重用李训,比宰相还重,只没有将金銮殿让给他坐,那皇上自然不肯。
就在李训就任宰相的同时,郑注也外任凤翔节度使。这是郑注和李训双方约定,由
郑注在凤翔训练几百名敢死的壮士,十二月底是王守澄的葬礼,宫中所有的大太监都要
送葬到浐水。这时候郑注带领壮士,以护葬为名,李训也多带卫士,双方合力,一举全
歼宫中的大太监,消除皇上心腹之患。
郑注往凤翔赴任,把蒙二虎留在长安,一来探听消息,有事往凤翔向郑注报告;二
来叫蒙二虎暗中训练一些人,等到王守澄葬礼那天,假扮成看热闹的闲人去浐水,协助
郑注和李训诛灭宦竖。蒙二虎在名义上是藩馆护院,暗中执行郑注的使命。所谓藩馆,
就是各方节度使的驻长安办事处。郑注的藩馆还在原来的御史府。
郑注往凤翔不久,李训为怕郑注分功,就抢先布置下消灭太监的计划,并报请皇上
同意。那时皇上对李训的信任已超过郑注。
李训的计划,也就是晚唐历史上著名的“甘露事件”。
起事那天,皇上在紫宸殿上朝,由李训的心腹左金吾大将军韩约奏事,说是左金吾
的石榴树上昨夜降有甘露,发现时宫门已经关闭,没有能启奏,现在特来请皇上派人去
验看。
古代的皇城分宫城和皇城。宫城在皇城的中央,除太监和皇帝宫嫔等,一般人没有
密诏是不能进入的。左金吾府在宫城外皇城内,驻扎着保卫宫城的军队。所谓“甘露”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谁也没见过。据说它像雨一样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不过那雨珠与众
不同,就像液体水晶,依附在任何东西上都不会滚落,也不会被阳光蒸发。总之,这是
一种千年难遇的吉兆,它预示着皇上的圣明,国家要交好运。
左金吾大将军启奏后,百官向皇上朝拜,以示祝贺。李训这时候自告奋勇地领几个
心腹大臣到左金吾府去验看,看后回来对皇上说:“甘露是有的,但是不是真的,臣没
有经验,不敢断定。请皇上再派几位有见识的内官大人去验看。”所谓内官,就是指大
太监。
这些全都是事先编好的鬼话,目的是把几个大太监引出皇宫,离开太监的势力范围,
进入李训预先布置好的圈套。皇上自然心领神会,于是就命令大太监仇士良和鱼志弘领
一班太监去复验。这时候王守澄等大太监已经死了,内宫太监中的实权人物就是仇士良
和鱼志弘。
仇士良和鱼志弘领着一班太监,随韩约出宫城到左金吾府去看甘露。
仇士良和鱼志弘随韩约进入左金吾府,韩约的脸都紧张得变色。仇士良觉得奇怪,
问韩约怎么了?韩约慌称身体不舒服。也该李训事败,这时来了一阵风吹起了幕幔,仇
士良发觉幕幔后面藏有不少人,个个手执兵器,知道其中有阴谋,连忙转身就跑。仇士
良和鱼志弘等一班太监进入官城,急令守门太监关闭宫城门。这时候宫城已经全在太监
的势力控制之下,仇士良等太监传令左右神策军集合,把当时在上朝的一些大臣全都杀
了。李训吓得逃走,也被太监们追回杀死。这就是所谓的“甘露事变”。
古代皇帝都是五更上朝,“甘露事变”破产后,皇宫里已经血流成河,这时天才朦
朦亮,长安城里老百姓一无所知。蒙二虎也在怀远坊里睡觉没起床,多亏柔娘的前夫校
卫在神策军供职,他得知李训事败的消息后,赶紧跑到怀远坊去告诉蒙二虎。
蒙二虎首先想到的是郑注,他想赶往郑府带领儿十个心腹弟兄去凤翔,把这突然事
变告诉郑大人,使郑大人早有防范。这时候保护郑大人的要紧。
校卫说郑府已经被神策军围住,这时候去郑府等于自投罗网。他催蒙二虎赶紧出城,
迟了就怕出不了城。校卫带来三个心腹弟兄,还有一件神策军号衣,让蒙二虎换上,大
家一起混出城门,往凤翔去保卫郑大人。
蒙二虎顾不上和柔娘话别,就和校卫等人直奔西门。这时,守城兵已得到关城的命
令。蒙二虎等趁城门还没有全闭,就合力冲出城门,只听守城兵在后面喝令他们交出城
令牌。
蒙二虎和校卫等五个人出西门顺着咸阳大道,直奔凤翔。一过武功就进入岐山,他
们不敢走大路,怕后面有人追赶,抄岐山的小道近路,想早点赶到凤翔,把消息告诉郑
注。
蒙二虎等人登上岐山,回头看见咸阳大道有十几个骑马的神策兵,直奔武功方向追
来。蒙二虎他们想在岐山里躲过追赶的人很容易,但让马队先到凤翔,郑大人毫无防范,
一定要遭受不测。要想抢在骑兵之前到凤翔决不可能,人的腿无论如何跑不过马。这时
候唯一的办法是由一个人先往凤翔报信,其余四个人留下来拦截骑兵。四个人虽打不过
十几个骑兵,但可以把骑兵拖住,为报信人赢得一些时间。
蒙二虎叫校卫往凤翔报信,由他留下来拦截骑兵。校卫死也不肯,他说自己从未见
过郑大人,这么重大的事由他口中说出,郑大人未必相信,这样反而误了大事。校卫自
告奋勇要领三位弟兄留下来拦截骑兵。
留下拦截骑兵,可以说是九死而无一生,蒙二虎怎忍心把死留给别人。校卫再三催
促蒙二虎当机立断,多迟疑就为郑大人多增加一分危险。他最后竟跪在蒙二虎面前,对
蒙二虎说:“虎爷,我吞你银钱,霸你妻室,你不但没杀我,还把我当人看待。我这条
命是你虎爷赊给我活的。我已经快五十的人了,前面还有多少路?凭我这条贱命,不是
经您转引,我就是想为郑大人死都想不到。我今天能为郑大人死,多亏您虎爷,我给您
叩头。虎爷您见到郑大人时,让大人知道我姓张叫张德禄。只要郑大人能知道有个张德
禄为他死,我在九泉下也闭目了。”
蒙二虎这条铁汉子,这时竟然嚎啕大哭,他跪倒对张德禄说:“哥哥,从今后您就
是我的亲哥哥。您叮嘱小弟的话,小弟全都记住了。哥哥要有个三长两短,只要蒙二虎
还活着,我一定替哥哥报仇。”蒙二虎又转身对三个神策兵说:“这三位兄弟大概都比
蒙二虎小,从今后就是二虎亲兄弟,也请受二虎一拜。”
校卫张德禄拉起蒙二虎说:“虎爷平素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子,今天怎么哭鼻子
抹眼泪,像个娘儿们!”他说着就带领另外三个人下山,在山道上等候骑兵经过拦截,
为蒙二虎赶往凤翔多赢得些时间。
蒙二虎出了岐山,经过虢县,等他赶到凤翔,郑注已经被杀害。原来早在追赶蒙二
虎他们的骑兵之前,仇士良已派飞骑赶到凤翔,密令凤翔节度府监军太监张仲清,趁郑
注不备将他杀害,并割下郑注的头送往长安,给仇士良验看。
蒙二虎赶到凤翔知道郑注已死,就立即弄到一匹马返回长安,想追上解送郑注人头
的兵丁,夺下郑注的头。他在郿县追上了解送郑注人头的三个太监。蒙二虎杀死了那三
个太监,夺得了郑注的头。蒙二虎抱着郑注的头哭道:“郑大人,我迟了一步,有负您
的重望。今后二虎这条命就为大人活着,誓为大人报仇。”
蒙二虎在郿县卖掉马匹,带着郑注的头又回凤翔,想将郑注的头埋入郑注的坟中,
也算是全尸合葬。
蒙二虎返回凤翔时,路过岐山,在山中遇到校卫张德禄带领的那三个士兵。那三个
人告诉蒙二虎,他们四人拦截骑兵后,没打上几个回合,终因寡不敌众,张德禄叫他们
三个人先走,在前面山峪口等候骑兵,多拖住他们一些时间,这里由张德禄一个人缠住
他们。三个士兵在岐山一路拦截骑兵,打几个回合就跑,然后再抄小道在前面等候,一
共交了五六次手,在山里把骑兵拖住整整一天。等骑兵出了岐山,已经全是大道,他们
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三个士兵这几天没敢出岐山,还不知道张德禄是死是活,后来他们在山中找到了
张德禄的尸体,痛哭一番,就用山土草草埋葬。三个人身上已经分文全无,这几天就在
岐山里于起拦路抢劫的行当。
蒙二虎随三个士兵来到埋葬张德禄的地方,一层薄土已被野狗扒开,连骨头都被野
狗吃掉,只剩几片撕碎的衣裳。蒙二虎已经欲哭无泪,他咬紧牙关捡起张德禄的碎衣片,
又回到凤翔,趁黑夜找到埋葬郑注的地方,扒开土将郑注的头与尸体合起,连同张德禄
的衣片一起埋下,算是将张德禄与郑注合葬。可怜张德禄生前没有能巴结上一位象样的
大人物,死后能和郑注合葬,也算是追随郑注于地下,完成他一件心愿。
夜黑得十分沉重,沉重得使人呼吸困难。像是要下雨,远处有一家灯光,犹如黑夜
的一个窗口。
四个人向埋葬郑注和张德禄的坟拜罢,三个士兵问蒙二虎:“虎爷,从今后我们跟
定您了。今后怎么办?”
“杀人,替郑大人和我哥哥张德禄报仇。”
“夫人还在长安呢!”
“顾不得她了。柔娘,你自己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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