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军
作者:张国立
一、大将军卫青
汉武帝元朔五年三月二十六日,长安北门突然响起震耳的锣声,城门口的尘土大扬,
最先冲进来的是十多骑头戴却敌冠的宫廷卫土,他们簇拥着掌管京城警卫的执金吾,可
是执金吾的进城从来无须打锣,更无须狂奔,这天的行径似乎透着些不寻常。
所有的卫士驱策着座骑边哈喝:“让路,让路。”而执金吾虽然满脸大汗,仍挺直
腰杆一手持玉戟,一手高举黄龙大旗。
紧跟着执金吾,是北军的骑兵,上百骑都全副武装,背上挂弓,手里握矛,领头的
是北军负责警戒西域地区状况的中垒校尉。他和他的骑士都浑身风沙,看来是由驻地一
路狂奔来的,马蹄印旁的地面上留着汗渍。
再后面是单人单骑,从他身着塞外作战的长袍,胸前残破的铁甲,和技散的头发,
当然是朔方来的战士。他的抱角裂成两截,不住地拂打马的右腿。他无视于周围四窜闪
躲的百姓,也丝毫不在意座下的马正吐着白沫。
是北方来的战报,有人喊着,是匈奴人寇,是车骑将军的告急。
随着这一串舍命狂奔的骑上,最后是北军的数百名骑兵,持着军旗和长胡,以整齐、
缓慢的步伐开进城门,他们吼着:“车骑将军塞外告捷,大破匈奴右贤王。”
消息在街头沸腾,原来忙着躲开马蹄的人群又拥了回来,两旁的每一扇窗户也向着
飞沙推开。
是万里传书的捷报,从高祖皇帝开始,这么多年,终于打败匈奴了。
十五岁的李力也在人群里,王府总管要他去城门口的刘家店买猪头肉,当马队进城
时,他被人绊了好几跤,都快摔进马蹄底下,总算挣扎站起来,正听到北军响亮的齐声
喊叫:“车骑将军打胜仗了。”这使他怔了片刻,长久以来都是匈奴人寇、官兵战败的
消息,而传战报的军人总浑身是血地由北军架进城来,这次居然有执金吾开道,看来官
兵真的在塞外击败了匈奴。
和街上的人群一样,李力也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两个多月前车骑将军在京城誓师,
皇帝亲自莅临校场,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车骑将军卫青,武冠上插着鸡羽,白皙英挺的脸
孔使长安少女几乎全都挤到校场来,甚至连带着李力去看热闹的苏总管也说:“瞧卫青
的长相就不难知道他姐姐卫子夫,是凭什么让皇帝冷落官中上千美女了。”
三万骑的大军由北门出发,据说先至高闻,再和其他各路兵马会会,全部兵力达十
多万。自朔方出兵,还击匈奴。
从那天起,人人都谈论着远方的战争,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王府的苏总管常和
李力说到匈奴的事,他感慨地说,应该把李广投入这支部队的,没有李广怎么能打得了
匈奴!
李力很同意总管的说法,元兴六年,刚满二十岁的卫青初击匈奴,当时卫青的主力
无功而返,侧翼的骑将军公孙敖大败,损失达七千骑.骁骑将军李广受伤被匈奴俘虏,
却居然在于百匈奴骑兵面前夺走匈奴人的战马,还连杀了十多个敌军逃回雁门。
那场战争汉军是垂头丧气地回到长安,可是李广的英勇也传回长安,能够在受重伤
的情况下,夺马逃出匈奴部队,李广的英勇成为败战中,长安人唯一的安慰。也有人说,
不是打不过匈奴,只要多几个李广就好了。
事后败军之将的公孙敖和李广都被判处死刑,准许付出赎金免死,仍贬为平民,唯
独卫青被晋封为关内候。长安人皆知卫青不见有什么才能,是依裙带关系才年纪轻轻受
到皇帝的提拔,因为姐姐卫子夫是皇帝的新欢,却从建章监、诗中,平地被任为车骑将
军,还指挥大军往攻匈奴。卫青的无功是可以预期的,不料卫青反而封侯。当年孝文皇
帝时随周亚夫千七国之乱,又数败匈奴的名将李广却被贬成平民,忿忿与不平充塞在街
头巷尾,李力也为此感到难过。李广是他从小到大,心目里的英雄,这和苏总管有关,
李力所听到的李广的故事都是苏总管每天傍晚在王府前院一口酒一片猪头肉讲出来的。
二十多年前,苏总管是梁国的官员,和李广共事过一段日子,也见识过李广的骑射
本领,两人算是老朋友了,而李广也对苏总管有相当影响。提到李广,苏总管都是用崇
敬的口气说,大丈夫应该学李广,一张弓一辆矛的在战场上讨功名。
卫青首次出征匈奴的那年,李力才八岁,跟着王府的人也聚在北门等北方传回来的
军报。关于匈奴的事,李力可说是自小就不断地听大人说。那年公孙敖兵败令许多人在
北门前跺脚叹息,接着再有消息,李广受重伤为匈奴所抽,他在担架中样死,趁匈奴守
兵不留意,夺马而逃,沿途匈奴快马阻截,李广就凭夺下的弓箭,一箭要一个匈奴的命,
到最后竟无人敢继续追,他才回到雁门。
在那些日子里,对匈奴的战斗使每个长安人沮丧,李力也扎了弓,闲下来就朝树上
的麻雀射,娘为这个不知讲了他多少次,娘总是说:“读书才是正经事,玩弓弄箭是恶
少的行为。娘只有你一个孩子呀?”李力只有收起弓箭。
李力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娘告诉他,就在他出生前的两个月,爹不幸因病去世,至
于爹的一切,虽然李力在小时候也经常问娘,但娘从来不愿多谈:“死的人还提他做
啥。”
到了渐渐长大,李力对父亲的好奇已经没剩下多少,反正问了也是白问,再说他有
苏总管。据王府其他的下人说,苏总管当年还当过封国的宰相,七国之乱后,不知为什
么的抛弃远大前程,跟着河间王,在王府里统管杂务。苏总管和李力这对老少很投缘,
平常不多话的苏总管,和李力在一起才多少开点口。苏总管每逢心情不好时就会对李力
说:“只有跟你说话我不用防着什么,做人难哪,读圣贤书,却连说话也无从尽兴。”
等到李力长大后,他还是不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说就说吧,为什么说话会无从尽
兴呢?
苏总管的年纪很大,李力初有记忆,就觉得苏总管是个老人,到了现在,苏总管依
然是个老人。
李力的势是跟着苏总管念的,对匈奴感到好奇也是因为苏总管,年纪愈大,一老一
少聚在一起,话题总绕着匈奴转。苏总管是王府里最有学问的人,连长安城的官员到了
王府也会称苏总管一声老师,娘叫李力好好跟着苏总管读书,“凡事只有读书高”是娘
一生的信仰,“况且有苏总管教着读书,是你修来的福气哪。”是娘的另一件信仰。
说也奇怪,苏总管对李力读书倒不是很热衷:“我要是年轻,早学李广提枪上马,
念书只会消磨壮志。”这却是苏总管的信仰。
据了猪头,李力三步两步地奔回王府,一进门就喊苏总管:“胜了,军报说车骑将
军在塞北打垮了右贤王,光是俘虏就有一万五千多人,还有百万头的畜牲。”
李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苏总管皱着眉听,当李力喘气时,苏总管还是很怀疑地
问:“卫青打胜仗?”
不久王府得到宫里的消息,卫青的确打了大胜仗,他率大军出塞七百里,直扑右贤
王的大营,匈奴遭到彻底的奇袭,右贤王在匆忙之中,光着一双脚带着爱妃往北逃去,
十数万的匈奴大军没有了主将,随之崩溃。目前卫青带着俘虏已回到朔方,即将启程班
师回京。
李力从没有看过苏总管如此兴奋,他叫李力去厨房热了酒,也切了猪头肉,两人就
坐在王府的前院树下喝起来,苏总管不住地对着夕阳大笑。
“没想到,没想到一个竖奴的卫青居然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这可是高祖皇帝建国以
来咱们头一次对匈奴打了大胜仗哪,值得喝上一杯,喝上一杯。”
李力斟着酒,苏总管再一口仰荆
这是伟大的一天,这一天李力遇到了若英。若英含羞地走进前门,她前苏总管笑笑,
不好意思地看着树上的杨批,那是春天留下的最后一枚杨桃。苏总管笑着点头,若英就
摘下了那枚标机,回身向苏总管作了揭,正要返身离去,李力突然冲动地问:“你叫什
么名字?”
“若英。”
说完,女孩就红着脸地跑出去。苏总管大笑起来,李力永远记得苏总管接着念的那
句楚辞:“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蟋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沐浴在兰花和白茫的花瓣香味里,穿上似彩云的衣裳,如神一般的降临,灿烂的光
芒印在李力的心底。
她的名字叫若英。
“你今年十五岁了吧?”苏总管说,“也是怀春的时候喽。”
李力忘记了卫青,忘记了匈奴,他甚至没和苏总管谈起未随卫青出征的李广,他满
脑袋全是若英。
若英住在离王府不远的原骑将军公孙敖家中,是跟随公孙夫人的传女。公孙敖虽然
战败被贬为百姓,因为他和卫青的关系深厚,所居的宅院仍是将军府。第二天一大早,
李力到公孙家前去张望,才到巷口,就见贺客盈门,李力连大门也挨不上。原来当年与
李广一同因兵败被贬为百姓的公孙敖,此次跟随卫青北征,因功被封为合骑侯。公孙家
成了侯门,是朝廷的新贵。
长安大小官员几乎都到了合骑侯府,而皇帝亲派的大臣更已在一大早带着大将军的
印信往朔方去,塞北的这次大捷,卫青被封为大将军,这是无上的荣耀。卫青麾下的部
将也都得到赏赐,公孙敖是其中之一。
在忙乱的人群里,李力见到了若英。她娇小的身子挤出人群,提着篮子要往市集去。
李力也挤过去,他站在若英的面前,若英认出他,停住脚步地低头站着,李力也站着,
他不知该说什么的也低头站着,直到不知什么时候若英绕过他,李力再抬起头,只看到
巷尾若英的背影。
面对若英,李力完全不知要怎么处理,他想去问苏总管,苏总管却拉着他坐到前院,
老人陷人李力弄不清的沉思之中,最后老人叹气地说:“时也,命也,这是李广的命
吧。”
李广原来受命担任卫青大军的前锋,不料行前旧疮复发,错失了参与这次大战的机
会,取而代之的是李蔡,他本是代国的宰相,因为和公孙敖交好,在公孙敖的引荐下被
征召参加北伐大军,出任轻车将军。至于公孙敖,他和卫青是少年之交。卫青的姐姐受
到皇帝喜爱,且有了身孕,皇后大怒,派人去拘捕卫青,企图在卫青身上罗织罪名。公
孙敖得到消息,带了朋友去救卫青,才使卫青没被皇后杀死。以后公孙敖被卫青视为兄
弟,卫青出征特别为公孙敖安排了职位,也因这一仗,公孙敖被晋升为合骑侯。
“论勇气、论本事、论与匈奴的大小战役,公孙敖怎么能和李广比,没想到公孙敖
先李广被封为候,这不是李广的命运吗?”
苏总管感慨着,李力却听不进去,想要问苏总管的事也到口出不来,这不是问男女
之事的时机,李力也听不进李广的事,李力心中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刚开始跟着苏总管读书时,李力曾向娘抱怨过,既然是奴仆,读那些书又有什么用。
后来他也对苏总管说过同样的话,苏总管总是笑着回答他:“你每天也没多少活好干,
读读书也没妨碍,再说也许有一天你舍用到的。”
用到了,李力花了一个下午在竹简写上这首楚辞,又花了一个下午守在公孙家门口。
若英是在中午左右出来的,李力上去,他仍是痴痴地站着,若英也低头停下脚步,两人
僵持了一会,是若英先开的口,她说:“你没事就会挡人走路啊?”
李力感觉他连脖子都在发烧,犹豫了一下,眼见若英要绕过他走开,李力赶紧拿出
那片竹简递给若英。若英有些吃惊,但她接了竹简,很快地收进衣袖往巷尾走去。
若英梳着简单的发客,把长发堆在头顶扎住,不像其他长安女子的三角辔或是瑶台
客,显得一张鹅蛋般的脸更加突出,而且当若英绕过李力离去时,可以闻到兰花的香味。
香味随着李力回到王府,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他觉得踩不太准步子,遇到苏总管时,李
力老远就作揖,他对苏总管说:“总管说得对,读书总会有用的,华采衣兮若英。”
苏总管笑起来。
“小子,我不是早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李力错了,他再遇到若英,尽管他又闻到兰花的芳香,若英却在和他擦身而过时小
声地说:“你竹片上画的是神仙符啊!”
若英不识字,李力早该想到若英不识字,做家奴的怎么会有机会读书识字呢?何况
苏总管说过,近几年才时兴读楚辞的。
李力重新找来竹片,他画上一朵兰花,再画上一个女人的身影。苏总管出现在他身
后,看到竹片抿着嘴说:“竹片送到若英手里的几天后,李力见到若英,若英红着脸对
他说:“我懂,有个大姐把那两行字说给我听了。”
李力在王府里的工作原是帮着娘做些粗活,因为苏总管喜欢他,就成了苏总管的亲
随。不料年纪轻轻的河间王一病不起,三天就过世,王府也就跟着失了生气,不少奴仆
四散他去,一个月后剩下不到十人。人少了,李力什么活都得出点力,很少有空去公孙
家的巷口。这天他是在东门的市集上遇到若英的。若英跟着公孙夫人在金发蓝眼的安息
人手中挑玉,李力趁着人多,慢慢凑上去,若英发现他,脸又排红。
李力站在若英身旁,装着也在看玉,若英先小声地开口。
“好久没见到你。”
李力说:
“最近忙,以后我还到巷口看你。”
李力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候去巷口看若英,若英已随着公孙夫人离开了安息人的摊子。
连着三天,李力都在中午到巷口,第四天才见到若英。
公孙家近来兴旺,若英奉了夫人之命去买布,李力在三步远的距离跟着若英,也不
管还有柴要砍。若英不时回头对李力笑,等若英提了布,两人才在河边坐下。李力不知
该和女孩说些什么,几乎都是若英开口。若英问他读书和识字的事,李力说了苏总管教
他读书的经过,若英露出羡慕的表情。两人坐了很久,回到王府,李力被娘大骂一顿:
“晚上等着柴火用哪。”
每天中午到巷口去成了李力的习惯,若英不是每天能出来,好歹三五天能碰上一次,
李力觉得这已经很快乐了。
苏总管很少再和李力提匈奴和李广的事,反倒是李力常说若英的事,苏总管眯着眼
听,又笑又摇头。苏总管以前有过妻子,七国之乱死在吴王刘扬的乱兵手中,自此,苏
总管单身一人,绝口不提男女间的事。李力问起来,苏总管也会不回答,只一次例外地
说:“人哪,多一份情,多一份牵挂,想想也是挺累人的。
”
苏总管常讲些李力听不懂的话,李力也不在意,他的快乐是在提到若英,而苏总管
是唯一可以倾吐的人。
元朔六年,大将军卫青在雪溶之前,带着大军从北门出发,再次征讨匈奴,李力和
若英在人群里目送着旗甲鲜明的骑兵部队。若英的主人公孙敖是中将军,刚调回京城的
李广以郎中令出任后将军,也随卫青出征。李力原是要看看这个英雄的模样。若英却拉
着他去看公孙敖的部队,使李力错失了机会。李力倒也不懊恼,能和若英在一起,他早
不在意看不看得到李广。
远征军一出塞便打了胜仗,李广率地的骑兵直扑匈奴左翼,杀伤数千敌军,长安城
又沉浸在兴奋之中。
战报不断地传回来,执金吾的马蹄每隔十余天就响在北门口。
夏天到了,卫青的大军在休养和整编后重新对匈奴发动攻击,捷报传来:“汉军再
破匈奴。”大军未班师,成百的俘虏先送抵长安。河间王府已没落,隔街的公孙候府却
是道贺的人川流不息。若英告诉李力,公孙家仅是新收的门生便有好几百,公孙敖常自
比是战国时代的信陵君。人虽在前线,府里仍宴席常开。公孙夫人也说,这不只是公孙
好客,也是为大将军养上。
公孙家交往的朝廷高官愈来愈多。公孙夫人忙不过来,也会叫若英到各家去送东西,
这一来,李力见到若英的机会也多了。无论苏总管多瞧不起公孙敖,李力倒觉得公孙家
红了未尝不是好事。
陪着若英在大将军府前,李力第一次看到匈奴人,那是皇帝特别安排的,把前方俘
虏来的匈奴士兵锁在大将军府前的旗杆下,向长安人推崇大将军的武功。
匈奴人的胜比较圆,身材也结实,据说是长期生活在马上的缘故,但个头不是很高,
每个都披散长发,下巴全是不整齐的胡须。若英说匈奴人还真像鬼。
其中有几个匈奴兵是绿眼珠子,大将军府看门的人说,那些不是匈奴人,是西域姑
师、于闽一带投靠到匈奴的。李力第一次醒悟到匈奴不是他想像的北方小国,原来西域
也是匈奴的,那么匈奴必定是个和大汉差不多的大国了。
路人把吃剩的零星食物往匈奴兵前面扔,李力见匈奴兵不顾上面沾的灰、石,抓到
东西就往嘴里送,连嚼也不嚼。
李力感到恶心和厌恶,可是他也难过和同情,如果汉兵被匈奴抓到是不是也这个样
呢?
若英说他胡思乱想,大将军一路打胜仗,汉兵怎么会给匈奴人抓去。
应该是这样吧,李力想,幸好自己没有去塞北,而是在长安城陪着若英。
坏消息传来,卫青的主力和李广的左翼虽有斩获,右翼的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
却吃了大败仗,遭到匈奴单于亲率的大军奇袭,全军尽没,赵信兵败投降。
没有执金吾的开道,没有北军的护卫,北门开进来几十名身穿长袍的士卒,他们押
着~辆囚车,跪坐在里面的是右将军苏建,他被散头发,李力看不清他的面貌。
“当兵真不好,”若英说:“几个月前还是威武的将军,打了败仗就成了囚犯。”
李力也应着若英,他没有投军的念头,以前想过,认识若英以后,苏总管提起战事
和匈奴,李力听也听不进去,但他为苏建感到难过。前将军赵信本来就是匈奴人,打败
了投降,被匈奴单于封为候,苏建却得承担所有败战的责任。
苏总管难过的不是苏建,是李广。原来的胜利可以让李广有继续大显身手的机会,
封候也指日可期,苏建的战败抹杀了其他各路兵马的胜利。
公孙敌跟着大军回到京城后,若英比较少机会出门。皇帝的命令发布下来:大将军
卫育受赏二十万两黄金,上谷太守郝贤封众利俱,卫青的外甥,十八岁的霍去病因功封
冠军候,公孙敖也得到黄金的赏赐。苏总管说,整个天下都忘了老将李广了。
也的确如此,长安城人人口中全是年轻的霍去病,他率骑兵八百突击匈奴,斩杀数
千人不算,还活捉了匈奴单于的叔叔,也使苏建之败没有让皇帝的驱逐匈奴大业太难看。
对匈奴的战事是胜是败和李力无关,看不到若英倒使他烦恼,他希望大将军再出征,
否则公孙敖在长安,整天就是宴客和接待门生,若英得招呼那些访客的女眷,根本没空
离开合骑候府。
苏总管叫李力到他屋里去,他正小口小口喝着酒,李力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缓慢的动
作。总算苏总管放下杯子,他没看李力地说:“我去问过了,若英从小就进了公孙家,
公孙夫人不太肯放她跟侯府外的人走。要是早几个月,王爷还在世,我倒是能想些法子,
现在王府大不如前呷,小王爷和皇帝的关系不深,别说是公孙家,长安城的芝麻官都瞧
不上河间王府。
我去说只怕也是白说。”
苏总管缺牙,他咬东西全赖右边最后几枚牙,李力见他偏着头努力鼓动右半边脸咬
猪头肉。李力有点茫然,他没想到这许多,他不过喜欢和若英在一起罢了。
“喜欢和她在一起就是爱了,我年纪虽然大,还不到忘了什么是爱的程度。你的年
纪也差不多可以成家了,你娘苦了多少年,讨个媳妇回来让她快乐快乐,早点有孙子,
也是你做儿子的责任。”
娶若英,李力恍然大悟。他真没想到这层,应该是他不敢想,怎么说他都是身无分
文的奴仆,娘说爹过去是罪犯,李力从生下来就被列为劣民,长安人口中的恶少,哪来
资格谈成家呢!
“你的出身是不怎么好,若英也是奴仆,本也相当,问题是若英在公孙家得宠,瞧
不起这个破败的王府的。”
苏总管仍兀自喝着酒,嚼着猪头肉。李力有点恨这个老人,他提这些做什么,本来
不是好好的。
“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老师,看着你长大,也有师生之情哪,不能不替你打算。
你想,若英和你同年,也到了该找对象的时候,万一公孙家替她找了人,你受得了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死了这条心,过些日子就淡忘了。”
为什么不能有若英呢?按照一般人家的规矩,去公孙家提亲就是了。苏总管至少还
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可以帮李力去公孙家说的呀。
“我去当然可以。可是,李力,一次谈不成,以后就谈不下去了。我们无钱无势,
怕公孙家以后连你想见若英也不许。”
没有结果的谈话,李力的心情从天上跌到了井底。原来他跟着娘在王府,也不觉得
身分和常人有何不同,如今他真正了解,他李力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恶少,一辈子注
定当奴仆。要是他不认得若英,他也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吧。李力终于对苏总管过
去说的话有所体会,多一份情,多一份负担哪。
娘知道了若英的事,是苏总管对她说的。
面对娘,坐在屋里,娘从箱子里掏出上百枚半两钱。
“娘早为你盘算了,这是你成亲的钱,没多少,却是娘一生为你攒下的。苏总管说
他会向小王爷提这事,向公孙家提提着。我见过若英那姑娘,满乖巧的孩子。”
李力看着快烂掉的串钱的绳子,忍不住地掉下泪。
那晚李力睡不着,他想了很多,仿佛忽然间意识到天底下有李力这个人的存在,而
他的问题不是娘的钱够不够、苏总管去公孙家提亲有没有用,而是他自己,他李力能一
辈子做人的奴仆吗?
李力想了几天,他对苏总管说:
“我决定了,去边塞投军,我只有这条路。总管,说不定我有一天能封侯拜将,像
卫青、霍去病一样。”
苏总管露出微笑。
“你大了,你的决定我不能说是或不是。李力,你大了。”
娘铁青了脸,李力冷静地说:
“娘,我不能永远躲在王府里,再说,一个罪犯的儿子,除了投军,能做什么呢?”
娘的眼神飘得很远,好久她才说:
“你爹生前是个军人,仗打输了才成罪犯。这是命吧,谁叫你是他的儿子,你去投
军吧。”
李力走出屋透气,他知道娘的脾气,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她的悲伤。李力在
窗前听到娘压抑的蹑泣声音。李力走到院子里,把话对娘说了出来,他胸口清爽多了。
夜里的风透着点凉气,李力感到十分舒畅。
等到了若英,她急着说:
“我得尽快赶回去,公孙夫人要我去大将军家给将军夫人送东西。”
李力帮若英提东西,两人快步到大将军府,若英进去送东西,李力站在门口等,再
陪着若英走回去。在巷口,李力终于鼓足勇气说:“若英,我要走了,去北方投军。”
若英停下脚步,瞪大两眼看李力:
“你怎么突然想要去投军?”
李力低下头,鞋尖在地面画着圈,他说:“我喜欢你。”
两个沉默下来,是若英握住李力的手,李力仍然没有抬头。
“一去要两三年是吧?”若英说,“回来你会看我吧?
”
会的,李力打心底喊着:“会的,我一定会。”
皇帝早几年下过分,凡是恶少到塞外投军,都可以领到一贯钱、一匹布,回乡后也
不再是奴仆身份。李力领了钱和布到市集去买了环首刀,他没拿娘半两钱。
离开长安的那天,公孙夫人到大将军府去,李力在巷口远远看着若英,若英看到他,
摇摇手中的竹简,李力笑了。
苏总管拄着杖陪他走到北门口,娘本来也要送,李力坚决不要,他对娘说:“娘,
你保重,我会插着股羽回来的。”
长安城外修得笔直的大道通往北方,沿途也有几个人跟李力一样的要去投军。他们
结彩先到北军的驻地报到,等了几天,等到要去朔方送粮的队伍,就加入了粮队。过了
北地郡,几乎看不到人烟,放眼皆是黄沙,这会是沙漠了?
“沙漠?”根队里一个老兵嘲笑地说:“还早呢,过了黄河才见得着沙漠呢。”
沙漠和匈奴,李力转身望向南方,尽管早已看不到长安了。
二、右北平之战
沙漠的尽头处全是马蹄掀起的灰沙,喊杀声丛四面八方传来,在灰沙和喊杀声之中,
黑幢幢的战马逐渐暴露出身影。
这是匈奴的第三次攻击,汉军编成一个圆圈,把车辆排在外围,所有士兵都下马蹲
坐在车辆后方,没有人动,只有李广一人挺立在正中央。他也动都不动,任由风沙卷起
他银白的长须。
匈奴的轻骑兵在前,接近汉军约二里处便停下来,所有的骑兵举起弓,箭矢如蝗虫
般的飞向天空,再如雨点般的落过汉军的阵地内,不时有人躺下,有人呻吟,李广仍默
默地站立着。李力坐在地上,两脚踩着弓,两手则用足全力地拉紧管机,弦绷得随时都
会断裂,三支箭在弦与弓之间颤抖。
没有人注意到,李力是闭着眼,当匈奴大军出现在草原之后,李力就不自觉地闭起
眼。他期待着这一天,可是匈奴骑兵铁蹄撼动着大地,马蹄声直接敲击在李力的胸膛,
草原上没有供李力隐藏的地方。
连续几阵箭雨,匈奴的骑兵阵出现变化,持着弓箭的轻骑兵接接后退,待着长矛的
重骑兵步上第一线。李力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接下来将是重骑兵的冲杀,四万多骑的匈
奴已冲上来两次,都被汉军的箭给挡了回去。李力如同其他的士兵,拼命地把箭矢射出
去,李力不敢把视线迎向飞扑而来的匈奴骑兵;在长安他见过匈奴兵,脖子和腿都系着
铁锁如狗般的抢吃滚在泥地里的食物,但此刻他不敢看持着长矛冲上来的匈奴,似乎长
安的匈奴也在敌阵中,而且记得李力看过他们。
低头死命把弦拉到胸前,再按动扳机,把箭释放出去,接着李力再拉弦,再放箭,
这就是他的工作,在草原和沙漠上的唯一工作。但面对匈奴的第三次攻击,李力箭筒只
剩下不到一把的箭,他连躲在弓与弦的机会也没有。
命令传下来,全部士兵张弓上箭,却不得发射,要等将军的指示。将军没有指示,
他仍站在风沙里,而匈奴的骑兵已集结成数十列的大方阵,前排的矛垂下,直指着汉军
的阵地。
匈奴骑兵阵中央让出~个缺口,一名将领和数名副将呼叫着跃马到最前方,李力听
到身旁的老兵喊着:“左贤王,是匈奴的左贤王。”没有想到面前的敌人竟是匈奴的主
力。
匈奴的喊杀声再次响起,忽然,李广动了,他举起手里的大黄参连弩,尽管草原早
就沉浸在战鼓和战吼声中,李力仍可以听到李广的弩声,就在弓弦响处,左贤王身旁的
三名副将栽下马去,每个人胸前都插着一支箭。这时喊杀声从汉军阵地里传出,李力紧
抓着奇机也用尽力气大喊。他张大两眼,他被汉军的杀声感染,血液仿佛由脚底往上冲。
匈奴阵势开始混乱,左贤王已消失在两侧掩来的骑兵之中,第一线的战马嘶吼着抬
起前腿。李力凝聚气力,临两脚架着的弓向上移,然后他听到李广的呼叫声:“射——
“射,李力等了好久,他用力按下扳机,瞪大两眼地把弩放出去,三支箭失飞向前方,
李力确切地看到一名匈奴骑兵摔下去,而他的马则提起双蹄,在灰沙中嘶叫。
这是李力射杀的第一个匈奴人,虽然仍相隔一段距离,可是李力可以清楚地看到对
方的表情,他是张大嘴看着箭射进他的胸内,他想躲,没有躲开,眼睁睁地看着箭钻进
他的身体,然后他就向后仰地落下马。
汉军的箭同时射出去,匈奴军大乱,低沉的牛角声响起,李力还努力地安装新一批
的箭,而匈奴军已如潮水般地退去。灰沙还留在空中,炙热的阳光把灰沙晒成雾气一般。
李广兀自站着,动也不动,风卷起他的战袍。
战斗还没有结束,李广跃上马,领着数十骑冲出阵地,其他的骑兵也都上马,在阵
地前结成阵势;步兵则慢慢地走进布满匈奴尸体的高地,捡拾落在地面上的箭关。沙漠
里的部队,只有水和箭才能维持住安全感,汉军必须立即补充箭矢,可是才射出去的箭
关,很快就被风沙掩埋,汉军得顶着风,用靴子扫着沙,在尸体之间寻找箭矢。
李力也跟着去,他好奇地走向他射杀的那名匈奴士兵,箭的确射进这个匈奴人的胸
膛,也许正中心脏,那人连嘴都来不及闭,就张着大嘴躺在那里。这也是李力第一次仔
细地看他杀死的匈奴人和匈奴人流的血,他忍不住地一口就把肚里所有的东西吐在匈奴
人的脸上。
汉武帝元狩二年,汉王对匈奴发动新一波的大规模攻势,这是继三年前大将军卫青
从定襄出击后,汉军的一次大规模行动。主力所在是源骑将军霍去病和合骑候公孙敖所
率的四万多名骑兵,由北地郡出发,再分成两路,目标是消灭匈奴的左贤王大军,再直
攻单于的王庭。负责担任牵制工作的是以卫尉身份率领一万多骑兵的博望侯张春,从右
北平出发,和霍去病的主力形成祖状,彼此遥相呼应,而郎中令李广率领所部四千多骑
兵做为张春军的前锋,一路向北进发。
张春曾奉命前往西域,和匈奴的世仇月氏联络,以求取得合作,共同夹击匈奴。不
过中途被匈奴捕获,拘留了十三年,最后他逃出匈奴,到了西域也找到了月氏。尽管月
氏不肯和大双合作,张春在西域的成就还是受到景仰。大将军卫青前几年出击匈奴时,
张春以校尉随行,因为了解地形和气候,一路上为大军找到水草,促成汉军的大胜,返
回长安即被封博望侯。李广更是大汉对抗匈奴的老将,在按漠中经历大小数十场的战役,
此次把张春和李广结合在一起,自然是倚重他们对沙漠和匈奴了解,能协助霍去病的大
军一举歼灭匈奴的战力。
此时是初夏,土块堆成的右北平军垒笼罩在由北方袭来的沙雾之中,李力才刚抵达
这个前哨站一个月,如同其他几百名的长安少年,被安排在西侧的土房里,每天期盼着
能有出战的一天,如今机会来了。李力学着其他人,努力地磨着他在长安市集上买来的
环首刀。
李力不是军人,按照汉王朝的法令,凡是自愿上战场的人,要自备武器和粮食,部
队里是不会提供任何器材、食物和训练的,而且除非是部队调用,否则连上战场的机会
也没有,不过只要有战事,部队是不会不用上这批老百姓的。在李力之前,有些投军的
年轻人已经在右北平等了近乎一年,李力才等了一个月,他磨着他的大刀,他等到了他
的机会,但他有些茫然,也害怕,要如何面对凶狠的匈奴骑兵呢?没有人教过他,离开
长安前,教他识字、教他念诗经的苏总管也没有教他。战场更会是什么模样?每个人拿
着大刀面对面厮打?
一边磨着刀,李力一边想着,他想到李广,总算有些心安。
至北军军垒报到时,宫长曾做了调查,问和李力同到的十多个长安少年要到哪个地
方去投军,有人要去玉门关,有人要去朔方,李力却说右北平,因为李广在那里。李广
是个传说,李力愿去投靠传说,只有李广这个熟悉的名字能使他稍微减少不安与惶恐。
大家都忙着整装,李力也低头把所有力气用在磨刀石上,突然一双大军靴出现在他
眼前:“你磨刀做什么?”
李力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不知道什么事会降到他的头上,他只回答:“杀匈
奴。”
一支军靴踩上来,就踩在李力的刀上,李力拚命的想把刀子抽出来,但怎么也抽不
动,他愤怒地仰起脸要发作,他却怔住了,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力崇拜的英雄
李广,匈奴称为“飞将军”的大汉右北平守将。
李广锐利的眼神瞪着李力:
“就凭这把刀,你要杀匈奴?”
李力站得笔直,李广已过六十,银须飘在风里。当李力刚到达右北平看到李广时,
多少有些失望,他没想到李广竟然这么老了,在他的想象里,李广应该像卫青、霍去病
般的翩翩丰采,长安城内每个人都认定英雄出少年,哪晓得李广是如此的年老。直到有
一天他随着早来的吴平到军垒东方的草原见到射虎石时,才又恢复了对李广的崇敬。那
是决理于长草里的巨石,形状如同一只老虎。吴平说,前几年李广在草原上打猎,见到
这块巨石以为是虎,就一箭射去,箭没入石中,李力还看得出埋在石块里的一截箭。
吴平对他说:
“谁能把箭射进这么坚硬的石头里?普天之下也只有飞将军了。”
李力看到吴平眼里充满向往的仰慕之情。不只是吴平,每一个到右北平来的人都是
为了李广。这些年来,长安城里就流传着各种飞将军李广的故事,在传说里,李广面对
匈奴大军,永远都是以寡击众,不论匈奴军有多少人,李广都勇往上前。李广的箭是不
虚发的,百步之内无人能逃得出他的箭。李广竟然就在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是长安人吧?”
李力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叫李力,是长安人。”
李广盯着李力,好一会才大笑:
“好,是个李家子弟。”
李广从他身旁的副将手中拿过一张弓扔在李力面前:“打匈奴用的不是刀,是弓。
你射五十步外的那棵树。
”
李力捡起弓,他从没有射过军弓,在长安他自己用竹子扎过弓射麻雀,不能和军弓
相比,他用出全力才拉动弦,朝着树射去,箭离树有五六步飞去,李力颓丧地放下弓。
三支箭扔到李力脚前,“再试试。”李广说。
李力冷静下脑子,他告诉自己,把它当成在长安射麻雀吧。他张弓放箭。连李力都
感到意外,三支箭竟有两支射在树上。
李广没有对李力的射法表示意见,他把手中的弓扔给李力。
“再试试这张弓。”
李力接过弓,他稳住身子,左手把弓推出去,伸出右手用力地拉弦,弦没有动,他
再憋住气地拉,还是没有动。一个念头闪过李力脑子,这一定是李广的弓,据说是要有
五百石的气力才拉得开,他怎么用这张弓呢?李力想再拉拉看,突然他改变主意,弯身
坐了下去,用两脚顶着弓,两手把弦朝自己胸前拉,全部力气集中在肩膀,他终于缓缓
地把弓拉弯。
李广大笑起来:
“好,没气力却有脑子。给他一张参连弩,跟着粮队。
”
把弓放掉,李力觉得整个人都发着抖,他确定这就是传说中李广的强弓,普天之下
没有几个人能够拉开这张弓,凭他李力也不可能拉开的,他才决定用脚来张弓,没想到
李广居然因此而用了他。
副将取回了弓,伸手扯住李力的衣领把李力提了起来:“好小子,你杀匈奴的机会
来了。”
李力就这样加入了部队,他没有马,所以是一名步兵。
李广的部队虽然大多数是骑兵,但也有相当的步兵,主要任务是掩护骑兵和保护辎
重。骑兵配备的是弓箭和朝与矛,步兵就使用管和盾。战术上,骑兵是攻击的主力,步
兵则居于第二线,利用车辆结成阵势。当骑兵展开冲锋时,步兵留在阵地内守护粮食和
水,并且做为骑兵的后盾。如果骑兵失利,可退回阵地,步兵则以强管阻止敌军侵入,
骑兵再利用这个时间进行整编和准备第二次冲锋。
当一名持管的步兵不是李力的愿望,谁都知道要在沙漠里杀敌建功就得做个骑兵,
可是李力没有马,当初他是跟着运粮的队伍到了塞外,再步行至车广的军营投军的。他
没有钱买马,不过像所有的投军者,杀了匈奴便有夺到马的机会,他还是能成为骑兵的。
大批的部队陆续开抵右北平,张春也来了,他在西域建立起的声望一度令李力向往,
所以在决定之初,他原是想投身至玉门关,可是每个人都说,西域只有一个博望侯,要
拜将封候还是在西北,只有在和匈奴作战的战场上才会出真正的英雄。
再说张春回来后没多久,匈奴大军西移,切断了中国和西域的连络,玉门关大门深
锁,即使要去西域,也得先打垮匈奴。
就在张春部队到的当天晚上,军令传下,第二天一早开拔,李广在校场上检阅了部
队,他们将先遣搜敌,张春的大军随后而来。一旦遇到匈奴的主力,李广将先诱敌,吸
引住匈奴,等张春大军一到,就可以发动奇袭,击垮匈奴军主力,再快速追击,直驱匈
奴的王庭。李广对所有的将士说:“破敌在此一举,我们是前锋,我们要让博望候的部
队永远追不上我们,攻破匈奴的王庭再解鞍休息。”
全军欢声雷动,李力首次感受到士卒对李广的崇敬与信赖,令他也兴奋起来。
晚上,李力领到了他的管,能连发三箭的大管,他试着用脚撑住弓来张弦,并不比
张李广的弓困难,这使他松了口气。他又领到仿匈奴人穿的长袍,在夏天的沙漠里,白
天尽管炎热难堪,夜晚却很冷,这种长袍可以挽起来挡风沙,到了晚上又可以当被御寒。
胸前还有铁片编成的甲,挂在肩上,能抵挡敌人的箭矢。
李广治军松散,部队里连执更打刁斗的人也没有,可是李广带兵如自己的子弟,人
人遵从李广的指示,乐于为李广拚出性命,李力在这一天完全地感受到全军上下的深厚
感情。部队里只有一种命令,来自李广的命令。
从一个老百姓到军人,李力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玩弄着营机,没有人来教他,
只有一个老兵告诉他:“看着别人怎么做,再听将军说怎么做,这样就会打胜仗。”
李力很用心地看,他得在这个晚上成为李广部队的一员,恐惧感已消失,他又开始
期待和匈奴作战。
只不过李力没有想到面对数万匈奴骑兵,竟是那么的震撼,尤其匈奴骑兵快速地掩
杀过来时,李力连腿都软了,最可怕的是,偌大沙漠,他连往何处逃都不知道。
部队离开右北平,行了数百里,突然间,风沙滚滚,几万骑的匈奴大军就像是从地
底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前方,整个世界被遮掩得只有一片黑灰人和马的影子,热气把一切
都幸得摇摆模糊。害怕的不只是李力,周围的军士也都不待命令就停下脚步。部队僵在
地上,只等着那一大片的灰黑影子扑过来。
突然,一个中年将领带着几十骑冲出去迎向匈奴。李力看到匈奴军不再前进,上百
骑围向汉将,但那个将领却不等匈奴骑兵接近,直接杀进匈奴大军中。灰尘中,匈奴军
起了变化,军旗倒了下去,军势也乱了,几十骑的汉军就淹没在匈奴大军里。李力急着
找中年将领的所在,他拭去飞进眼里的灰尘,再张开眼时,中年将领只剩下十数骑地又
杀出匈奴阵营,而且没有匈奴人追击他们,就见汉军轻松地回到阵地,李广狂傲的大笑
声传来:“匈奴人是纸糊的部队,结阵应战。”
有人喊着:
“好李敢,好李敢。”
李力所说过李广有三个儿子,都是郎将,二子李俶还当过代郡太守,只是老大和老
二都早死,只有老三李敢在军中,原来敢领数十骑去闯匈奴阵势的就是李敢。
李广能把唯一的儿子派出去打头阵,李力实在没有害怕的理由,李广绝对能打败匈
奴的。
汉军稳住步伐,李力跟着其他人把车辆推出去,再蹲坐下,把管安装在腿上,才刚
拉上箭,匈奴军已经在胡销声里扑杀过来。匈奴的马蹄还没到,一片箭夫先飞了过来,
李力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也随着众人把箭放出去。李力不敢抬头,他只是装箭,射箭,
耳中尽是马蹄和惨叫声。他感觉匈奴骑兵的马蹄随时都会落在头上,他缩着脖子继续放
箭。
匈奴人几乎冲到阵地前,汉军的骑兵都下马,或站或蹲地持弓放箭,人影盖在李力
身上,这使李力有了安全感,他希望人影永远覆盖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匈奴军已退去,是身后的士兵拉住李力的肩膀,他才停下弓抬起
头,在他面前是一大片的尸体和脱级狂奔的战马,他再回头看覆盖着他的影子时,他看
到一个高大的骑兵持着弓正望着前方发怔,而他的前后左右也全躺着尸体。难道战斗中
遮掩李力的影子竟已换了好几批,最后只剩下这个高个子骑兵?
李力没有太多时间思考方才战斗的情形,退下去的匈奴军经过整编又聚拢在汉军阵
地前。这次匈奴显得很谨慎,一批批徒步士兵整齐地走出骑兵的阵线,然成好几列,把
他们的弓高高举起,箭头对准茫茫的天际。汉军的战鼓响起,所有的骑兵再次下马躲在
马的身后,车辆后方的步兵则把盾张在头顶上,百镑放在身氯。
法来再展开,匈奴人不断把箭射进天空,任由统矢落过汉军的阵地。李力身后的高
个骑兵问喊了一声就倒在地上,李力想回头去看他,可是他没有机会,那只是一步之遥。
匈奴的箭雨阻隔了李力和他身后的影子。没有影子遮蔽他了,李力垂着头,如果箭失落
在他身上,他也能依赖盾。他闭上眼,他看到长安的北门,看到执金吾持着玉前奔在阳
光里喊着:“匈奴大军寇边。”盾上发出如雨敲打的声音,李力把整个身子拚命地缩在
盾下。行军时李力总觉得盾过于巨大,面对匈奴,他又觉得后太小,他需要五面盾,前
后左右和头顶的把自己完全遮祝匈奴的箭停了,大地又震动在如雷的马蹄下,李力感到
匈奴骑兵矛头上闪着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皮。他在李广的巨吼中,把箭放了出去,原来在
这个战场,李力的工作是重复地上弓、放箭。刹那间战场好似脱离了李力,他孤独一人
的坐在草原上放箭。他只是把箭放出去,至于箭飞到那里去已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
李力也不在意,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所有思绪一下子飞得很远,有点像小时候
放风筝,原来是和许多人在一起,可是风筝飞起来以后,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的
眼里也只能看到飞舞在空中的风筝,其他人都被隔绝在他和风筝之外,直到风筝的线断
落,他才会回到其他人存在的世界里。
出发时李力的腰间箭筒装满了大型的箭,这时他再摸摸,剩下不到一把,那么只要
他继续射,很快就会像风筝断了线,他得回到刚才入吼马鸣的战场去。
第二波的攻势也停止,李力眼前的尸体更多,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则还在呻吟,而
李力身后的尸体也增加了许多,随处可见仍踢着蹄子却倒在地上的马。李力看到李广,
风沙和匈奴的话雨没有击垮他,李广正翻身上马,李敢跟在他身旁,能够动的汉军都动
起来,动作却是缓慢的,后排的把前排的尸体拖开,持着弓填补进来,也有的想把中箭
倒地受伤的马扶起来。
汉军没有多少时间,李力听到大地晃动的声音,匈奴军又围上来了。
天色已渐渐转暗,李力靠着粮水车喘气,其他人都吃着炒过的米,李力却一点胃口
也没有。他的呼吸很急促,空气在炙热的战斗后变得稀保李广走到他身边,显得很疲惫
的往李力身旁不发一言地坐下,再取出炒米,分了一半在荷叶上递给李力。按照军礼,
李力应该身站直,他怎么也没有气力把身子撑起来,李广也不在乎,把米分给李力后自
顾自地吃起来。李广用力咬着米,李力听到炒米被嚼碎的声音,他的袋子里也有米,他
并不饥饿,但他捧起荷叶,整张脸理进米里。
两个人各吃各的,李力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坐在名震匈奴的飞将军李广旁吃着
炒米。李广被米便到,大声地咳着,李力把他的牛皮水袋送过去,李广也没拒绝地接下,
大口喝着。
随着夜,沙漠里的凉气也传到李力的脚底,他不由得缩起脚。他和李广就不说话地
继续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广站起身,拍拍李力的肩说:“我记得你,叫李力吧。
好了,你现在已经是个杀匈奴的勇士,不再是老百姓了,如果打完这场仗,你我都没死,
你就跟着我。天下人都知道,我李广不会死在匈奴手上,你要保重了。”
说完,李广没等李力的回答,便朝夜里走去。看着李广离去的背影,李力的热血又
在身体内滚动。周围有许多人已裹着长袍睡去,阵地里点起好几堆的火,鼾声也从各个
角落传来,李力没有睡意,不知是白天的战斗使他亢奋,或是李广的话让李力想起战斗
中忘掉的封候梦想。他抽出环首刀,用长袍的袍角细细擦拭着刀面,他又数了数箭筒里
的箭,剩下七支,明天匈奴骑兵再出现于草原,他只能再放三轮箭,然后一切就全在这
把刀上。
李力突然意识到,在他的人生里没有过去,也不必花脑子在未来上,他有的就是明
天而已,出发时四千多骑的部队,仍留在阵地里准备明天战斗的大概只有二千多人,战
马损失更多,能登上座骑的骑兵不会到一千人,这个部队将面对明天的大战。沙漠原是
属于匈奴的,说不定明天一大早出现在沙漠上的匈奴兵会更多,塞满整个地平线,而张
春的部队还不知在何处,也许仍在右北平的军垒里吧。
管张春在哪里,李力的人生单纯到仅有一个目标,把最后的七支箭放出去。
一个老兵曾告诉他,出了塞,人和弓箭没有不同,唯有不断的战斗而已。才一个多
月,才一天的战斗,他已经完全体会到老兵当时感慨的语气,这可能是李广说“你现在
已经是杀匈奴的勇士,不再是老百姓了”的用意吧。沙漠里的战争真会让一个人完全地
改变。
还是睡不着,李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手中的刀上,他把脑袋洗刷干净,没有其他的
念头,忘记长安城里的老娘,忘记朋友,甚至忘记那摘杨桃的女孩。
沙漠里的夜出奇的短,远处已露出了亮光,而火把也在很远的地方摇摆会,匈奴人
没打忘记这支遗落在战场上的孤军。李力收起对,重新举起弯,李广竟然站在阵地前,
其他的人也陆续起来,汉军沉闷的皮鼓声应着远方匈奴人悲惨的胡笛声。
天亮得很快,匈奴人来得也快,这次匈奴人把阵线拉得很广,他们应该看出汉军所
存的兵力不多。当正面的骑兵接近至一箭的距离时,他们停了下来,箭雨的攻势逼得李
力紧挨着车,匈奴的铁蹄敲击着大地,粮车发着抖。两翼的匈奴兵役响停下来,逐渐地
朝汉军的两侧围攻过来,一把铁钳,匈奴正在合拢这把铁钳。
一部分的汉军被安排去加强两翼的防守,这又使中央防线变得单薄,李力仍旧紧拉
着绷紧的弦,他对付的是敌人的正面,他要顶住从头上袭来的箭,等着匈奴骑兵的冲锋,
仅存的箭要用在最后的时刻。
李力的心情跑得很远,连自己也抓不住,匈奴的马蹄和喊杀声也唤不回。他不再担
心随时可能落到身上的箭,更不想匈奴的骑兵何时展开攻击,他让自己漫游在这片草原
上,如云般的飘福李广的喊声传来,几百名士兵都跃上马。弓握在手上,长矛则插在马
鞍右边!一多个士兵推开正面的几辆车,皮鼓声大响,李广和几百名骑兵就冲出阵地直
扑匈奴正面。这些显然是李广一手调教出来的战士,都侧身挂在马的一边,在风沙里几
乎以为是无人驾驭的脱级之马,马上的人边驱策马边放箭,匈奴正面开始混乱。接近匈
奴阵线时,所有的骑兵掷掉弓,抽出反矛坐正身于,李广和他的骑兵眨眼就消失在匈奴
阵势呈。
李力看着车厂被匈奴大军围进风沙滚滚的兵马,他没有寻找李广,他的脑袋里什么
也不存在,此时两侧的匈奴兵已冲进阵地,一部分的匈奴骑兵也朝李力的方向随着风卷
来。
李力按动扳机,两脚早把箭头对准匈奴,箭一波波地飞出去,当他摸到的是空箭筒
时,匈奴骑兵已然跃过阻在两军间的车辆。李力拔出他的刀对着面前的马腿砍过去。
是马或是人,有东西压在李力身上,他没有多考虑,翻过身把刀朝那东西砍,是一
个匈奴兵,刀砍在他的额头上,李力才知道人的头亮是如此坚硬。他踩着匈奴人的肚子
用力将刀子拔出来。另一匹马在他眼前扬起双蹄,李力闪过身子,他也不辞方向地把刀
子再砍过去,是一个人的叫声,用李力听不懂的语言叫。李力补上一刀,这次他拔不出
刀了,他用尽气力也拔不出来。一匹马奔过他身边,马上的长矛刺进李力的大腿,疼痛
使李力几乎倒下去,他手上也没有武器,对着一个匈奴骑兵,他跳跃上去,他扑在匈奴
人的身上,两人摔至地面,李力的脖子被掐着,他没有办法喘息,两手只能狠命地去抓,
忽然招他脖子的手松开,李力手里抓着的是一颗偌大的眼珠子。
风沙大起,李力看不清一步外的人影,他仰躺在失去眼珠子的匈奴人身上喘着气,
他想起李广,想起四周全是匈奴骑兵。他扔掉手里的眼珠,两手在地上摸,他摸到一支
长矛,握着矛,李力站在风沙里,到处都是影子,分不出是汉人或匈奴人,喊叫声也听
不出是那一种语言。他总算看到一条挂在马肚子的腿,李力送出手中的矛,鲜血浅得满
脸,但那人还是坐在马上。李力抽出矛,才见那人倒落下来,等他走上去想再利一矛时,
才看见匈奴人胸膛和脸上早挂着好几根箭,其中一支箭依稀是李力的,他记得箭筒里有
一支箭箭尾的暨翎是黑白相间的、难道这个匈奴虽然早中广箭,军死了,人却骑在马上
奔进汉军阵地,直到李力那一矛把他拖下马为止?
我杀的是个死人?而这个死人原来是我射死的?
李力有点困惑,毕竟他对战争仍是陌生的。
火在粮车上燃起,火光中匈奴骑兵穿梭着,风把火卷得东摇西摆,胡布在旷野呼唤,
有如匈奴人的舞蹈。李力在长安看过胡人的舞,充满了狂热和野性,匈奴人在战场上飞
舞。
晃动的火光和人影,军旗和李字的将旗也燃烧在舞蹈中,连老天爷也忘记了李力。
除了匈奴骑兵之外,世界上只剩李力一人,而匈奴只顾着跳他们的舞,没有人留意李力
和李力手里的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冲进匈奴的舞蹈里?
是继续站在原地等着战斗的结束?战斗要如何结束?他像长安的匈奴俘虏一样,等
着观看的人扔给他沾满泥垢的食物?
皮鼓再响起,匈奴人呼啸着向四方飞驰。风沙使李力睁不开眼,他举手遮着眉张望,
一阵狂风把他吹倒在地面,他滚着,接连撞到好几具尸体,嘴里渗进成涩的血。李力抛
掉了矛,抛掉了所有残存的知觉,他两手抱头趴着,任由砂石击打在他的每寸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许多,大地变得宁静,李力将耳朵贴着地,轻微的马蹄以跳
动的节奏走过来,李力摸到一把刀,他翻身跳起,却才发现是一名汉军骑兵在他前面,
长矛直指着他的咽喉。
战斗结束了,张骞的部队终于赶到战场,风沙里,匈奴留下无数的马蹄印放弃战争
地退去。李力跟前的汉军骑兵长抱上滴着血,马腿上有一支断成半截的箭。
张骞的大军布置在西侧不远的高地,并没有开进李广部队的阵地。李力转眼看看周
遭,举目所及都是战死的马匹和士卒,他也感到腿部和头的剧痛,再也撑不住地跪下去。
战斗真的结束,张骞的部队没有追击退去的匈奴,用尽气力的李广部队全散落在尸
体中,没有人分得出哪个是活是死,只有李广父子和几十骑士兵缓缓行来,李力总算坐
直身子,李广看到他了,李广大笑着:“李力,你还活着,你跟定我了。”
经过这么一场激烈的战斗,李广的精神却比前一晚还好,李力想,李广这种人恐怕
真是天生的军人,是为战场生的。李力记得,在孝文皇帝的时候,李广刚以良家子的身
分从军,每次和匈奴作战都是斩杀首级最多的,还被孝文皇帝封为郎,陪着皇帝打猎,
那时孝文皇帝曾说过,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是高祖皇帝的时代,封个万户侯也不算
什么。孝文皇帝这番话跟着李广的传奇一直是长安人所津津乐道的,也有人说这就是李
广迟迟未封候的原因吧,因为皇帝金口,孝文帝都这么说了,以后的皇帝谁敢封李广为
候呢。
几个士兵过来帮李力包扎住伤口,李力拉着矛站起身,战场上留下的尸体再次令他
吃惊,他一身冷汗,他想到,如果他刚才战死,在这么多的尸体里怎么辨得出哪一具是
他的,那么老娘又怎么能知道他是死是活?而且,死原来这么容易,一场战斗可以尸横
遍野,不管是匈奴、汉人,谁也料不准箭会从什么地方飞来。李力顿时为自己活过来感
到不解与惶恐,这和他当初投军时的预想完全不同,他没有想到死会是那么的无奈,战
场也竟然是封候和死的所在,他追求的是封侯或是活下去呢?
战前和战斗中,李力都不曾如此恐惧,他在长安市集上花了不少钱买的环酋刀,只
砍了两个人就毁了,记忆十分深刻,刀子是陷进匈奴人的身体里,他用了全部力气也拔
不出来。闭着眼把箭放出去和举着刀和敌人格斗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李广说经过这场战
斗就是勇士,此刻李力反而迷惘,他几乎就是那堆尸体的一员,他逃过了这次,他势必
得面对下一次的战斗,又有可能成为无人辨识的尸体。他从未如此的恐惧过。
张骞部队派来的几百个军士正处理尸体,两个人分别抓着头和脚,甩呀甩的把一具
具尸体叠成堆,没有分匈奴或是汉军,然后放一把火。李力想起冬天在长安随意捡起柴
火点起火来取暖,他不会在意那些柴是哪棵树、哪座山的,这和现在烧尸体不同样吗?
张骞部的军士不会认识李广部的军士,更不会认识匈奴人,他们也不在乎,在抓尸体和
扔尸体时,他们看也不看尸体的脸孔。下次战斗,李力会是扔尸体的人或是被扔的尸体?
李力回头看着骑在马上和活着的军士打招呼的李广,那不是杀匈奴无数,大小战役
七十余次,功劳大到连匈奴单于都下令“遇到李广要活捉,我要瞧瞧这个匈奴对头长得
什么样”的飞将军李广吗?如今李广近六十岁,不还是在战场上的尸体堆里作战,也还
没有封到侯吗?李力打起哆噱,难道他当初决定投军是错误的?否则此刻他应该捧着竹
简躺在前院的树下,至于匈奴,原本是多遥远的名字埃大军准备撤退,四千多骑的部队
剩下的只有一千多,骑兵的马用来拖伤者,一声令下,每个人踏着无力的步伐往南走。
李力拄着矛跟在部队后面,一匹马跟着灰沙路过他身旁,是李敢。李敢驱马快跑,他追
的不是李广也不是张骞,他停在落日下的山丘向北眺望,他望的是匈奴,他甚至在最后
一刻仍期待着和匈奴的战斗。
李力想着,究竟这对父子为什么对沙漠这么的衷情?占场真能使人沉醉?
灰沙滚在前方,两边相隔一里是张骞的部队,他们没有参加战斗,可是也都无精打
采,斜阳把人影拉得长长,遮住大半个草原。
至于李广,他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马后拖着一具担架,上面脑的会是部队里的
任何一个士兵吧?在遥远的南方,有家人、妻子、孩子盼望的男人。
三、前将军李广
大军退回右北平,李广部卒死伤重,一方面等着补充的兵员;另一方面也把投军而
来的百姓做初步的筛选和训练。
李力虽然经过了战场的洗礼,但他毕竟还是个新兵,也跟着其他投军的各地恶少一
同接受训练。
汉军对投军而来的青少年,简单地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出身不好的恶少,在加入军
队后,多担任步兵或是不重要的后勤工作;另一类是出身名门的良家子,从投军起就是
军官。在塞外的部队尤其明显,良家子才有资格成为骑兵。这种制度是延续自周、秦,
贵族和奴仆是有绝对区别的。平民也不是没有机会成为军官,但要比贵族建下更大的战
功才有可能被提拔。
李广当年是良家子投军,李力则是恶少,虽然右北平一战李力的英勇得到宜长的赞
许,他仍未被纳入正式的部队,在军籍上他是不存在的。不过李力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成
为皇帝册封的战士,他还没有从和匈奴的苦战中苏醒,脑海里残存的全是战斗的印象,
尤其是那具中了十数箭仍骑在马背上狂奔的匈奴尸体。连续几个夜晚,李力反复考虑是
否要弃军回长安,反正他是恶少,又未入军籍,他可以向官长报告,打着行李回家去。
不只是李力,每天都有人想法子搭上商队或是粮队往南去,包括受伤的战士和吓破
胆的投军百姓。李力犹豫不决是因为若英,如果他这么回去,绝对不可能娶到若英。到
右北平之前,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恶少,经过了这场大战后再回去,他又成了
畏缩不前的懦夫逃兵,他要用什么去说服公孙家同意把若英许配给他呢?何况公孙敖是
打匈奴的将领,必定看不起逃出军旅的他。若英呢?他又怎么开口对若英说:“我受不
了战争,我怕,我晚上会梦到那个被箭射穿的匈奴骑兵?”
能说服自己回去的是娘,他不能让娘收不到他的尸体,甚至连儿子死在塞外何处都
不知道。为了娘,他应该回家,虽然没有封侯拜将的儿子,至少有人能陪着她,没出息
就没出息吧。
李力羡慕那些找上商队,抛下所有梦想回南方的投军者,他也羡慕李广,十八岁加
人军队到现在六十多了,却毫不畏惧战斗。
犹疑造成惶恐,在军垒内李力最怕遇到李广,他记得李广对他说:“跟着我,打完
这场仗你我都没死,你就跟着我。”万一真遇到李广,李力相信照李广的记性,他是绝
不会忘记李力和他当初所说过的那句话,那李力岂不连离开右北平的机会也没有了。
李力想尽办法躲着李广,可是李广却自己找来。李广掀开土屋门上的棉布慢大步跨
进来,李敢在他身后跟着。李广亲切的和每个投军者打招呼,最后走到李力面前。
“李力,我记得你,会骑马吧,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
李广没有等李力的回答,不,李广根本不认为李力会不同意他的话,自顾自地已向
屋外走去。李力没有时间考虑,他连打行李包的时间也没,是李敢,他上前把李力的棉
被掀在地上说:“走了,李力,会发给你全部装备。”
没有时间顾虑娘,也没有时间再思考若英的问题,李力光着两手,他连从长安带来
的环首刀也遗留在匈奴人的身体里。
五百骑李广贴身的骑兵在校场上操演,李力有了自己的马,他在老兵的指导下试着
熟悉这匹灰褐色的马,因为马,使李力有了新的兴奋和期待,其实封侯之梦并非绝望,
他成为骑兵的一员,下一次的战争,他可以驰骋在沙漠的战场上,用他的箭和矛去斩匈
奴的首级,敌人的首级会堆积出他的功名。他不会再是出身卑微的长安恶少,他的子孙
会是将门之后,娘也不用再委曲地躲在王府的角落。
大军退回右北平不久,皇帝派出的长史来到部队。长史的出现于战地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是替皇帝颁赏,第二个是按汉法法办失职的将领。关于后者,在长史本来临之前,
所有的人都清楚,未及时赶至战地的博望候张着只怕难逃追究,而张骞本人也等着这一
天。他穿着白色的罪施跪在大营前迎接长史的车队,副将则在他身后捧着博望候的印信
和官像。李广也陪着张骞在营门前等待长史,毕竟他是张骞的前锋。李力的心情很激动,
张寿延误军机,使原本大破匈奴主力的机会丧失,这是谁也遮掩不掉的罪,但李广部队
死守战场,杀死超过本身数倍的一万多名匈奴,令匈奴兵力元气大伤,也该得到赏赐,
况且法令是以骄敌人首级来评论功劳。
一万多个首级绝对是大功。李广更紧守阵地,使匈奴不能抽调出主力对付其他各路
的汉军,也是一桩功劳。
李力想,苏总管的期待终于要实现,李广要封侯了。如果李广真的封候,他的属下
也必有所赏赐,李力虽初次上战场,他会不会列入功劳簿,他会得到什么赏赐呢?
长史被迎进博望侯的军帐内,没多久,张骞披散头发缚着两手走出军帐,低头坐进
等着他的囚车。接着长史由李广陪着步出军帐,长史向李广拱拱手,登车率众离去。李
广目送长史的队伍,一个人慢慢地踱回到他的营区。李力看不出李广的心情,长史带来
皇帝封侯的命令吗?
整个下午没有看到李广走出他居住的土屋,李敢领着骑兵呼啸地从营区外奔回,李
力则洗刷地的马,他很困惑,李广的部将和李敢都没有不同的表情,好像长史的到来和
李广没有关系,那么长史的这次任务只是论张春的罪,未计李广的功?
李力实在憋不住,正好李广的副将刘益牵马来洗,李力便小心地开口问:“刘都尉,
朝廷为什么派长史来?”
刘益专心刷着他的马,好久才慢慢地回答:“当然是来论功过的,你没有看到张骞
给上了囚车吗?
”
“看到,”李力急着说,“李将军呢?长史没提到李将军的功吗?”
“功?”刘益仍刷着马,“长安的大官哪知道我们在这个沙漠里做什么,没过就心
满意足了。”
李力听不懂,难道在塞外和匈奴作战不是长安人想的,只要有功就等着封侯?
刘益放下马剧,拍着马的脖子,然后看看李力说:“张骞是押回长安去再定罪,按
照律法,免不了死罪,有钱还能买回命,回头再去做平民,等下次战争再翻身。至于;
将军,大概又是无罪无货吧。”
刘益没再说什么,牵着马走了,李力却非常迷惑,无罪无赏?
部队里大部分的战士应该都知道长史带来的皇帝命令,但若是无罪无赏,为什么没
有人发牢骚,没有人替李广或自己感到不平呢?
李力的困惑是李广解答的。
傍晚全军在校场开饭,大锅煮的饭在黄昏中泛着浓郁的香气,李广一向都是和士卒
一同进餐,他的身体高大,饭量却有限,老兵说,李广曾说过,饭不能吃太炮,太饱会
提不起精神。
李广不固定在哪个单位吃,他走到哪里就坐下来吃到哪里,李力看着李广从他的屋
内缓缓走出来,若有所思地低头走路,几乎就要走过李力的单位。李力突然有莫名的勇
气,他站起来说:“将军,我是李力,我有了马,也会骑马了。”
李广偏过头仔细地看着李力,仿佛他不记得见过李力。
黄昏微弱的光线使李广认不出李力?李广点点头,他弯身坐下,也招呼李力和周围
的兵士坐下。一个兵赶紧送上来碗筷,李广和士兵不出声地吃起饭,直到吃完为止,李
广没有说一句话,而且他也沉默地摘下碗起身离去。
或许李广需要一个人思考事情,李力不知该不该打扰这位老将,他跟在李广身后,
直到军垒的土墙前,李广坐在墙垛上,他没回头地说:“李力,也坐吧。”
李力陪着李广坐在培垛上看着沙漠中的落巳沙漠的落日是奇特的,大部分的时候只
能看到远方深黄色的光环,热方气摇摆在天与地之间。偶而无风的日子,则可以看到偌
大的一轮菊花般的太阳颤抖子灰色的骑士身影后方。初到塞外,李力每天黄后都贪婪守
着落日,长安也有落日,但远不及沙漠中的大。要是有一天李力一路往西走。他舍不会
在沙漠的尽头找到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
坐了很久,李广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为什么来投军?长安的日子不好过?”
李力谨慎却肯定地回答:
“为封候。”
李广哈哈大笑。
“好,我封你为归乡侯,你可以回去了。”
李广恢复沉默,落日已逐渐消失,气温陡然下降许多,李力见穿着短衫的李广完全
不在意地面冒出的凉意,也不觉地挺直身子。
“封候是命。”李广终于又开口,“我的先祖李信在秦始皇并吞六国之前就是秦国
的大将,而我从十八岁从军,随太尉周亚夫平七国之乱,再转战塞外,和匈奴大小战役
接战七十余次,但始终不能封侯,李力,你想知道原因吗?”
李广偏过头,严肃地看着李力。
李力感觉李广巨大的侧影压了过来,他喘不过气。
“我在几年前遇到一位著名的望气师,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反问我这生有没有做
过很后悔的事。我想到当年在当陇西太守,芜民造反,我劝犹叛民投降,可是在他们投
降之后,我却杀了那八百多个羌民,这是我李广从军以来最大的遗憾。那位望气师说:
‘人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杀投降的人,因为他们手无寸铁。’而我又承诺在他们投降之后
会有安逸的如话。这就是我无缘封候的原因吧。”
一阵大风刮起,李广的银发须飘在风里,光线已不是很好,李力看到眼前的李广竟
是如此的苍老。““李力,我对封不封侯早已不在意,这一生最后悔的还是在陇西犯下
的糊涂事。那时我年轻,杀气太重了,现在我绝不错杀一个人,免得自己再后悔。”
李广看着远方几乎完全消失的落日,李力觉得李广的视线投在比落日还远的地方。
一我生在军人家族,我热爱战斗,快进棺材的人还做梦想封候不成,真封了侯又如
何?我只有匈奴,只求有生之年能和匈奴单于打一场痛痛快快的仗了。”
李广收回视线望着李力。
“是不是后侮跟了我?放心,我封不了侯,我的底下封候的可不少,你还是可以做
做封侯梦的。”
李广再大笑起来。
李广的笑和平常人不同,是从肚子深处发出的笑声,如同牛皮拉出的战鼓,震荡在
旷野中。
这一夜李力无法人眼,李广的话留在他的耳里,他已经不担心娘找不找得到这个儿
子的尸体,至于若英,就让命运去安排吧。李力要守着沙漠,他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李广,
李广给他的不仅是他从不了解的人生,还有他渴望的父亲的感觉。
李力努力学习马上的骑射功夫,几个月后被正式纳人李广的亲随五百骑中,领着他
们训练的不是李敢便是李广,这对父子个性有很大的差异。李广深沉,他要求部下除非
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轻易射出手中的箭。他说:“你射不中敌人,再取诉张弓时,就是敌
人射你最好的时机。”
李敢充满活力。马上功夫更是全军第一。他惯于快骑贴击敌人打肉搏战。他教导部
下侧身斜挂在马身的一边,让敌人不易取得好的射击目标,再快速地放箭,即使射不中
敌人也会使敌人惊恐,等到接近敌人,立刻坐正身子,将长矛刺进敌人的脖子。李敢说:
“刺脖子要准,脖子细短,矛容易拔出来,顺带把首级也割下。”
李力的马术进步有限,倒是射箭愈来愈准确,李广说他的手稳,善射者首先要有稳
定的心情,并且眼中要没有敌人,不会心慌。
苦练射术有个缘故,李广把部队里最善射的骑士集中在他身旁,大约一百骑,李力
迫切地要加入那一百骑,他乐于跟从李广,他在写给苏总管的家书里说,他其实仍不认
识匈奴,封焕之途遥远,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跟着李广。
苏总管回了信,他果真去巷口守了两天,和若英说了话,若英送了片竹简来,上面
画着一个战士和一个摘杨桃的少女。李力将竹简缝在铁甲上,骑在马上竹简敲着铁片,
有如若英浅笑着伴他投入风沙。
令李力不解。娘在苏总管读信给她听之后,居然有两三天不说话,苏总管问了几次
也没用。李力很清楚娘倔强的个性,娘是不希望他投军的。
在塞外的日子使李力成长许多,他能体会娘的心情,若英的事必定让她难过。李力
想,娘又内疚,要是她有钱,又不是奴仆,早可把若英娶进门,儿子也不用去投军。娘
的个性如此,苏总管说破嘴,娘还是会把所有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李力恨不能飞回
长安告诉娘,儿子的人生要儿子去闯的,娘不必为儿子的人生负这么重的责任。
李广曾问他铁甲上竹简的缘由,李力不好意思地说了。
李广没有笑李力,李广连射三箭,三箭都命中两百步远的靶心。收起弓李广才说,
回到长安,他会去公孙敖家提亲。李敢则说:“小子,公孙敖家伙敢说个不,我把你的
丫头抢来。他公孙敖不是打仗的料,全靠大将军的关系,他最怕我这种不怕死的莽夫,
你放心。”
没什么放不放心,李力听说公孙敖和李广有过节,李广善战,公孙敖怕战,李广曾
当着三军前骂过公孙敖,可是公孙敖封侯,李广仍是即中令,他不想李广为他的事去向
公孙敖低头。
李广却说:
“公孙敖刚战败失去侯爵的头衔,他有仰仗我的地方,大将军也得瞧着点我七十余
战的功劳。我说话,他们总不能不应付。”
匈奴经过几次大战,战力也受到影响,逐渐向北移,右北平呈现难得的平静。长安
来命令,调李广回京。李力原是随李广回去的一员亲兵,可是临行前又有令,李广单人
返京,连李敢都留在右北平。李力颇为失望,要是他和李广回到长安,娘当然高兴,苏
总管会更高兴。还有若英。
留在右北平并没有闲着,匈奴部队又出现,几次进攻右北下和定襄,杀死在当地垦
荒的数千名汉人。李力的部队也忙着四处围堵匈奴,但匈奴来去迅速,汉军疲于奔命。
李力和匈奴打了几次小型的接触战,他已较能适应战斗,他明白住广强调财术的重要性,
既能先取敌人性命,也可以避免面对面刀矛护命的残酷。
最激烈的一次战斗发生在元狩三年中,匈奴约一千骑突击右北平北方数十里的一个
汉人垦区,李广亲随的精兵一百多骑正在附近,李力也在其中,看见垦区火起后,便急
驰去救援,匈奴见汉兵人少,转扑过来,汉军几排齐射,射死上百名的匈奴兵,匈奴才
退去。李力一人射死了五名匈奴骑士,被摆升为军卫。这对恶少出身的投军者是极高的
荣誉。
李力对军卫的职位并未太高兴,因为长安传回消息,皇帝认为李广年纪太大,有意
把李广留在京城,不要李广再到塞外和匈奴作战了。李敢否定了这个消息,他说他的父
亲立志在沙场,谁也留不住李广的。
尽管这么说,李广一直没有回到右北平,也没有其他有关李广的消息传回塞外了。
一批批的投军者来到右北平,一批批的投军者离开右北平,李力披着长袍在驰道旁
看着车队的来去,他对自己已成为北边骑兵,既骄傲也茫然。不会有人爱风沙,习惯于
风沙是不自然的事。
元狩四年,右北平之战后的两年,大将军卫青和缥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名骑兵
和数十万的步兵、投军百姓、运送粮水的后勤部队,大举征讨匈奴。卫青是主力,出定
襄;霍去病是奇兵,出代郡。由卫青寻找单于的所在,吸引住匈奴主力,进行会战,霍
去病的部队则直袭匈奴的王庭,捣毁匈奴的根据地,彻底消灭匈奴在漠北的立足之地。
随大军出征的还有左将军太仆公孙贺、右将军主爵赵食其、后将军平阳候酋事,不
久前田作战牛利欲贬为平民的合骑候公孙敖也在军中,以中将军之名随卫青左右。
李广呢?
消息传来,李敢领着右北平的五千多骑驰赴定襄和大令军部队会会,李广的亲随百
骑先行,李力也在其中。此时并家也才确定,李广果然在卫青帐下,被任为前将军,是
卫青部队的前锋。
既然李广是大军的前部,一百多个李广的子弟顿时抖擞起精神,将旗领头,紧接着
是十多名完全匈奴打扮的向导,其实他们根本就是匈奴人,在战场上向李厂投降,李广
也待他们如自己人,每次行军都是以匈奴降兵走在部队的最前方,使得其他汉军部队常
戏称李广的部队是汉匈奴部。再下来是两列马队,弓在背,矛在鞍,长袍鼓胀在风中。
原来是李广副将的刘益已先被调去大将军营,此时又返回右北平来催军,正好遇上
李敢率领的百骑亲随。李力看到刘益和李敢并肩而行的在部队前瑞说话,李敢的脸色很
不好。他们说完话,李敢突然把部队交给刘益,单骑快马先往定襄奔去。
出事了,李力直觉地认为李广出事了,可是他不能去问刘益,如今的刘益已是大将
军帐下的尉官。
沙漠的日头炎热,部队照例缓行,以免失水过多。刘益来回检视部队,他看到李力
便驱马过来,这使李力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刘益还记得他。
“你是李力吧?”刘益用鞭梢指着李力说:“李将军特别交代我来告诉你,他见过
你的小娘子,等这场仅打完,他会陪你去迎娶的。”刘益笑着,“好小子,要将军替你
去挑媳妇。不错,听说你打了漂亮的仗,李将军从不会看错人。
”
周围的骑士哄笑起来,有人要李力形容若英的模样,李力很窘。李广的部队平时很
随便,大家笑闹惯了,李力原本话就不多了,提到若英,更加地手足失措。
刘益和熟识的战友聊着,李广的事也传了出来。
皇帝派大将军和源骑将军出征,原本将领名单内没有李广,因为皇帝觉得李广年纪
太大,不适合再做长程的征战,是李广几次上书才得到皇帝的应允,并且任为前将军,
由李广率部打先头战,这也是刘益来催军的原因,李广的部队要先行。
李广被任为前将军,使李力感到心安,李广的事业和生命就在这片大漠上,也许此
次出征能一了李广和匈奴单于正面作战的心愿。
接近定襄时,各地集结来的部队和后勤的粮、水车队络绎于途。刘益一马当先,百
余骑在李广的将旗下排列出整齐的队伍,在各路兵马中,右北平的这支骑兵队人数少,
也不起眼,可是他们都穿着几乎和匈奴相同的长袍军服,加上领队的将旗,李力可以听
到旁边的部队用好奇和仰慕的眼光看过来,甚至有人喊着:“是右北平李广的骑兵!”
“是李广的匈奴军!”李广部队在塞北的汉军中是最突出的,也是第一个大量任用匈奴
降兵做向导的第一线单位。
李力曾对汉军中的匈奴向导非常好奇,提莫呼(Timohu)是李广军中匈奴向导的头,
因为撰升至亲卫百骑内,李力才有机会接近这个几乎不说话的提莫呼,但提莫呼从不理
会李力,他谁都不理,直到有一天李力在骑射测试中,连着三箭命中百步的目标,提莫
呼才主动地对李力说:“你箭射得很好。”
提莫呼竟然会说汉语。
大部分的时间提莫呼都是和其他的匈奴人在一起,匈奴向导似乎很怕他,也许和提
莫呼凶恶的相貌有关吧。后来呼力才知道,据莫呼是匈奴大单子的亲戚,匈奴发生内争
时,提莫呼所依属的一派失败,单于要杀他,便奔出漠北,恰遇汉军,被李广一箭射中
左腿落马,成了俘虏。提莫呼在被擒之后,始终不肯投降,直到消息传来,他的家人全
遭单于杀害,他无家可归,成了沙漠的浪人,而李广对他很好,才投降留在李广部队当
向导,是李广亲卫百骑中,地位仅次于李敢的人,不过没有军职。
李广和李敢父子对提莫呼都很尊敬,李广且下令,不准约束提莫呼的行动。没有任
务时,军垒里常看不到提莫呼的人影,他只要有空,就一匹马一壶水地进入大漠,谁也
不清楚提莫呼要在沙漠里找什么,却也没人干涉他。塞外各部队的将颌都知道提莫呼这
号人物,全塞北最了不起的向导。
提莫呼跟在将旗和刘益身后,弯腰坐在马上,从背后看去,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的马后是十多骑匈奴向导,再下去才是汉骑。经过大漠的日晒和风沙洗礼,汉人和匈
奴人早就很难区分,奇怪的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出提莫呼是匈奴人,这并非他的外
貌突出,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即使他是闲散地坐在席上,李力也可以感受到杀气,
如同一只卧在草丛里的老虎。
各路兵马对李广部队的好奇,一部分就是因为弓身行在队伍前面的据莫呼,若非李
字的将旗明显,李力相信有很多人会误以为李广军是匈奴部队。
部队在指定的地点扎营,大将军的军令传下,右北乎其他的部队不必开到定襄,停
留在原地等候命令。李力对这个命令颇为不解,可是老兵都不以为意,他们说可能大将
军本来是要右北平部队跟随主力行动,现在改成侧翼或前锋,也就无须在定奚集结。”
定襄风沙滚滚,有的部队开进来,有的部队则匆匆地踏着马蹄出去。各个部队或多
或少都有匈奴人的何导,他们三五成群恭谨地到右北平军来见提莫呼。李力深切地体会
到提莫呼在匈奴人里的地位。
直到傍晚,李广和李敢才出现在部队,他们露着兴奋的笑容。作战计划是李广部队
做为大将军的前导,两天后开拔。在定襄休息一晚,他们就要回到右北平,再往北进发。
夜晚的寒气很重,李力裹着长抱在营区走动,举目所及都是营火。估计总有十万人
汇集于此,到处是马鸣声。李力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驱逐匈奴在此一役,汉军的精
英从各地调至定襄,这是高祖皇帝白登之战后,对匈奴所做的最大一次军事行动。
李广唤李力过去,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李力说:“是叫若英吧,我的记性应该还管
用。我见过她,也和公孙敖说了,公孙敖一口答应,明早的会议你就跟我去大将军营,
先向公孙敖道谢。”
在这种军马佐格的夜晚,若英的名字出现在李广口中,使李力的头脑有些混乱。他
红着脸点头,见李广和李敢、提莫呼仍翻看地图,便退了下来。
长安的若英,此刻竟是那么的遥远。
半夜军营起了骚动,一队骑兵飞奔而来,好像前方的汉军已和匈奴交锋,各部队全
布成阵势,骑兵上马,弓箭在手。
不是匈奴大军来袭,是侦察队逮捕到几个匈奴兵,立刻送回大营。没多久,大将军
传令要李广去开会。李广没有耽搁,他叫李力:“李力,跟我看公孙敖去。”
李力应声赶上,他们骑着马来到四面全由手持火把的军上护卫的大将军军帐,许多
将领也陆续抵达。李力随着李广进入帐内,正中央是张大儿,几后有大将军的“卫”字
将旗,左右是铺着席子的座位。已到的将领分别坐定,每人身后都有亲随,但都是尉、
校级官长,李力浑身不对劲,又不能抽腿出来,只好硬着头皮也跪在李广身后。
李广坐在左边的第三个位子,他的下首是公孙敖,李力认得。李广头也不偏地对公
孙敖说:“公孙将军,这就是李力,望你成全了。”
李力赶紧给公孙敖行礼,没想到公孙敖居然起身扶住李力。
“不用行礼,果然一表人材,就等大破单于,我和李将军在长安开怀畅饮这杯喜酒
了。”
近看才发觉,公孙敖的肩膀出奇的宽,披上铁甲更雄壮,不过李力很怕公孙敖的眼
神,在和李力说话的时候,公孙敖两眼明明看着李力,可是眼神却不在李力身上。
“你是李将军手下的校尉吧?”
李力很尴尬,他哪称得上校尉?只是小小的军卫罢了。
李广替他回答:
“刚投军。”李广依旧看也没着公孙敖地说。
公孙敖“哦”了一声,李力体会到自己的卑微,他是个多么微不足道的恶少啊!
大将军卫青在几个将领的簇拥下进来,还是长安时所见的翩翩丰采。帐内马上安静,
是由另一个将军先报告,原来刚才逮到的匈奴兵透露,牟平在大漠东边,匈奴主力跟着
单于.王庭的位置则是瀚海北方,因此汉军应向东方进兵,并通知骤骑将军径攻王庭所
在。
卫青点头,环视两侧席上的将领说:
“立刻通知霍去病,我军向东,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起食其为右翼,左将军公孙贺
为左翼,曹襄殿后,我居中,中将军公孙敖为前锋,两天后分三路出发。”
李力觉得奇怪,为什么把李广调到右翼?没等李力想完,李广忽然站起身大声地对
卫青说:“未将有意见,离开长安时,奉皇帝之命为前将军,大将军要末将为右翼,李
广不敢听命。况且李广和匈奴作战四十多年,等的就是和单于一战,愿意仍为前锋,务
必以单于首级报效大将军。”
帐内一片沉寂,卫青皱起眉头:
“李将军和匈奴的战功,长安三岁小儿都知道,但这次大战我已有安排,请李将军
勉为其难,掩护我卫青的右翼吧。”
李广涨红脖子地说:
“奉命为前将军,杀凶奴是我一生的志向,大将军的安排,李广无法遵命。”
所有将领低着头,李力看到卫青表情变得很僵硬,猛的一巴掌拍在几上:“军令已
出,李广不必多言,两天后出发。”
李力捏着一把冷汗,白面书生发怒时丝毫不见当年从长安城出兵时的从容举止。
李广没有接受卫青的命令,他更大声地说:“李广愿为前锋,战死沙场也不后悔。”
看得出卫青正强忍着脾气,他咬着每一个字地说:“军令已下,李将军不必再多
言。”
整个帐内一片死寂,李广没有再说话,他瞪大两眼看着卫青,卫青却偏过头去。突
然李广回转身就朝帐外走去,李力赶紧站起身追上。李力怎么也没想到李广说走就走,
毫不理会卫青。
出了军帐,李广对着天空发出长叹,使上马头也不回地直奔右北平军驻扎的地方。
回到营地,李广沉默地坐在火堆旁,李力想不通,李广志愿当前锋,卫青为什么不
答应?当前锋和单于大军先对阵,不是去找死吗?
提莫呼出人意料之外地来找李力,当他问清楚大将军帐内发生的事后,长叹一声:
“李广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也是个笨汉人。”
提莫呼说:“卫青的安然很简单明白,就是要公孙敖建功,重新得回侯爵的地位,
天下谁人不知卫青和公孙敖的关系,李广想不透这一层吗?”
“望气师对李广看相的事你知道吗?”提莫呼说:“废话,李广封不了候不是因为
他的命不好,是他不会搞关系,连我一个匈奴人都知道没人在朝廷上撑腰,会打仗有个
鬼用。”
提莫呼气愤地走开,隔了一会,他提着酒到李广身旁,什么也没说地灌进一大口酒,
把酒袋就递给李广。火光里,两个巨大的人影相互喝着那袋酒。夜宁静下来,李力连马
嘶也听不到了。
清晨,李力在吵杂的军马声中醒来,李广和提莫呼仍坐在将熄的火堆旁。几匹马驰
来,李力上前拦阻,来人喊着:“大将军长史要见李将军。”
李广听见,起身相迎。长史将一封信交给李广说:“大将军令,立刻返回右北平,
率军依照命令行事,不可违命。”
李广收下信,没对长史行礼,他身后的李敢啸一声,李力困苦其他人把身上马。提
莫呼一马当先,挥着李广的将旗养出定襄。
经过一天的再次整编,右北平的五千战士完成出发前的最后准备。李广对作战序列
做了调整,他要步兵为主力,骑兵则在两侧。每两名步兵为一组,一人持弓或管,另一
人持盾和矛,盾是新造的长方形,能遮在脖子以下到大腿。命令下达后,步兵排成五列,
由持盾者把盾遮掩住弓箭手,弓箭手对敌人冲锋的骑兵发箭。能连发数箭的管,不再分
于全军,而是集中在步兵阵的正中央。在匈奴发动冲锋,被汉军步兵挡住后,两翼骑兵
马上扑向匈奴的后队。李广亲随的百骑躲在中央强督后,两翼骑兵冲阵后,强管光射散
正面的匈奴骑兵,李广再率百骑直攻单于所在的匈奴指挥阵地。
李广一反常态,仔细地把他的战术分析给各副将和亲随骑兵听。李广强调,兵少,
如果遇到单于主力,不能力拼,只能采取突击的攻心法,不计较杀伤多少匈奴兵,务必
割下单于的首级。
李力佩服李广的战术,两边兵力悬殊,也唯有靠李广的乱中取胜的攻击方式。
提莫呼在大军出发前一晚,仍单独骑着马出塞,应该是去探匈奴的动态。看着提莫
呼猛抽马鞭飞驰出塞的影子,李力恍然大悟,李广的战术安排是准备和单于主力一拼,
那他岂不根本没打算当卫青的右翼,而是想自行作战。
莫名的热气涌上心头,李力忍不住地站在墙垛上对着旷野发出吼声。
赵食其的部队开至军垒外,炊烟冒出他们的营地,许多士兵忙着用大锅炒起米。李
力估计,赵食其的部队充其量也不过五、六千人,和右北平军差不多,卫青的安排必然
是集中绝大部分的兵力在中路。李广又要打一场众富悬殊的仗了。
将近傍晚,公孙敖领着数十骑来到右北平,他在大军面前宣读命命,为了使瞟骑将
军的部队底扫平匈奴王庭,调各部队的善战战士至源骑将军帐下效力,所征调右北平的
人员,有李敢、提莫呼和其他十多个匈奴向导。
这是一个极有寻常的命令,大兵力集中在卫青的中路,精英部队则集中在霍去病的
麾下,万一霍去病没有找到王庭,单于大军又避开卫青,攻击其他两路,汉军很有可能
会崩溃。
连李力都看穿这个布置上的漏洞,难道李广看不出来?
公孙敖同时在李广和赵食其面前宣布,要赵食其为主,李广接受赵食其的统制。
右北平全军怔住,广场上鸦雀无声。李敢和十个匈奴向导牵着马到李广面前,李广
露出微笑拍着李敢的背说:“去帮源骑将军,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公孙敖喊着:
“提莫呼呢?”
李敢没好气地回答:
“出营去探路,天明前会回来。”
公孙敖在李敢的气势下改变口气:
“是,请小李将军和我同回大营,提莫呼一回来,也请李将军吩咐他到定襄,骤骑
将军正在定襄选兵。”
李敢朝李广一拜,上马随公孙敖离去,李力在军垒门前,李敢用马鞭摄李力的肩。
“喂,小子,你的射术进步很快,要紧跟着我爹。”李敢瞄了瞄公孙敖说:“等我
到了长安,公孙将军要是不答应把小丫头嫁给你,我帮你抢。”
公孙敖陪着笑脸说:
“小李将军开老夫玩笑了,一个女奴值得什么。”
女奴不值什么,在右北平这些日子里,李力已几乎忘了自己的出身,也忘了到塞外
来的目的,他同情李广,他的命运竟是和李广系在一起。李力深刻地了解李广对这一仗
的期待,他也一样,他要用卑微恐惧的心去公孙家见若英吗?他没有李广在卫青帐内的
勇气。期待战斗,李力并未忘记马上狂奔的匈奴骑兵尸体,但他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大军在没有向导的引导下往沙漠进发。凌晨时提莫呼回到军垒,李广催着他去定襄,
提莫呼要把他一晚的探敌结果告诉李广,李广却不听,他要提莫呼立刻走。提莫呼无奈
地带着右北平军最后两名匈奴向导投卫青大营而去。李广又留下两千步兵,他说军垒必
须固守。于是随李广出击的只有三千骑兵,没有步兵的掩护。许多老兵不愿留下,但李
广坚持。
李广也要李力留下,李力摇摇头,他对李广说:“将军,我是为封候而来的。”
李力连续几天和李广在一起,李力已渐渐清楚李广对这一次作战的要求,无疑的,
李广准备打他最后的一仗,而且从公孙敖来调走李敢和提莫呼起,李广更把这一仗和自
己生死连结。人生或许便是如此吧。
赵食其对大漠很陌生,他在长安待太久,所以尽管大将军命令他为主将,当部队出
了右北平,赵食其的兵马仍退到后面,跟着李广走。
李广一马当先,他派出几批斥候去探索单子的位置,其中的一批就是由他亲自率领。
李力伴随李广,他们一路舍命飞驰,李力眼中的李广是一头饥饿狼,急切地寻找猎物。
第一个夜晚噩运就找上李广,沙漠中突然刮起狂风,他们把马翻卧在地,人躲在马
腹后用长袍遮住睑,风甚至把星斗都吹跑,聊了第二天,风仍未停,部队又不能留在原
地延误和大将军主力会合的时间,于是顶着风沙,汉军一寸寸地在沙漠里前进,等到风
停,李广仰望空中的星辰才发现部队不但没找到单于,还偏离了原定的行军路线。
第三天,部队忙着修正偏离的方向,好不容易和一支匈奴的小部队遭遇,却没有交
锋机会,因为风暴再起,勉强策马前进,也被风吹倒在沙里。汉军和匈奴军在狂风中互
相搜索对方,李广急切地想生擒匈奴兵,好通问单于的所在,可是风停时匈奴部队已消
失,反而花在搜索的时间太多,李广和卫青主力的距离更远了。
苏总管曾教李力念过《庄子》,书里有个屠龙者的故事,一个年青人花尽所有财产
想学屠龙之术,以求成为天下的英雄。当他终于学成,走南闯北始终找不到一条龙。李
力觉得李广正是那个屠龙者,空有屠龙本事,无龙可屠是最可悲的。
当部队宿营休息时,李力把这个故事说给李广听,李广苦笑地回答:“说得好,李
力,说得好。”
赵食其对于两次风暴延误了和卫青会合的时间,显得很慌乱,他赶到李广部队和李
广商量如何追上卫青,李广沉思不语,赵食其逐渐沉不住气,他指着李广吼叫:“李广,
我敬你是老将,你不要把我拖下水。”
李广没有回应,赵食其又喊:
“李广,你晓得皇上为什么不让你出征,又不让你做前锋?你的命不好,你从生下
来注定是霉星,你以为你是和匈奴大小七十余战的名将?呸!皇上是怕你的霉命拖累大
军,你也别想拖累我。”
赵食其气忿地离去,没多久,赵食其的部队没知会李广就转而向西开走。李广没有
理会,火光映在他脸上,李力看到的是一个苍老的老人,所初悉的英气全消失,这会是
李广吗?
“李力,”李广说:“你该留在长安跟王府总管继续读书的你能读书,你看我们军
人的命运。”
一个念头闪过李力脑海,那天清晨提莫呼赶回军垒,曾急着找李广报告,李广却不
肯听,要提莫呼马上去定襄报到难道李广早知道沙漠里会有风暴?李力藏不住话,他已
然不在乎能不能和单于交手,能不能一战封侯,他要知道李广是怎么打最后一战的。
李广漠然地回答:
“提莫呼觉得天气不对才深夜出去查看,我也感觉到,可是天气再坏我也得出发。
提莫呼要我走东路,西路容易遇到风暴,但单于不在东路,我照卫青的命令走东路有什
么意义呢?我倒是希望提莫呼到了大将军营把风暴消息告诉大将军说不定卫青会缓几天
出发,我就更有机会先击单于了。”
李广长叹一声:
“命啊,赵食其没说错,皇上没错,这是我的命。”
李力的心情很沉重,部队的步伐更沉重,以后的几天李广都很少说话,他们在沙漠
里转,终于回到原定的行军路等但已经晚了。卫青也没有因为风暴而延后出发,他在定
襄方一千多里处和匈奴单于遭遇,大战一天一夜,匈奴军大溃,单于也落荒而去。霍去
病也攻至代郡北方二千多里,斩杀及俘虏匈奴战土两万多人。战争就这样结束。
在中途,李广的部队终于遇到凯旋而归的卫青大军,李广没有求见卫青,卫青也没
有召见李广,右北平的三千骑就跟大军后面回到定襄。
战争的结束,李力对朱逢匈奴丝毫不在意,他只关心李广一人,他想,这也许是过
去所从未学到的东西,他投军前从没考虑过娘的心情,如果若英对他有意,他的投军岂
不也忽略了若英的心情,和李广在一起,李力学会了关心。他是那么地思念在长安的那
些人,他也思念李敢和提莫呼,霍去病大胜,也该在班师的途中了吧。
没有等到李敢,卫育的长史先到军营来,李广跪在地上接受长史的苛责,长史要李
广把延误会军日期的缘由确实做成报告,以便大将军报给皇上,李广仰首说:“是我误
领部队走入歧道,我的部将没有过错,有罪全在我老迈昏庸。”
长史得意地指责李广,要李广待罪,等长安来的军法官调查定罪。
长史走后,李广独自一人坐在中央的李字将旗下,所有军卒散坐在四处的土石上,
李力捧着一壶酒过去,李广露出微笑地接过酒说:“没想到我李广一生竟如此收场,哈
哈!李力,我不能喝你的喜酒了,别怨我。”
面对失去勇气的老人,李力不知如何说些安慰的话。
“回家念书或是跟着李敢,那孩子性急,你沉稳,可以帮着他。”李广说:“有机
会到长安,去找太史令司马迁,他和我孙子是同学,见过几次面,年纪虽轻,却胸有大
志,他变对我的故事有兴趣的。告诉他,李广不是不为,是天命如山埃”李力努力把李
广说的每一个字记在心里,长安的军法定或许明天就到,再见李广便难了。
李广召集所有的士卒,他除去ltJ债和战甲,长袍和长须飘在风里,他平静地说:
“我李广从十八岁起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次战,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塞攻击单于,
但大将军不让我打前锋,我又迷失方向,这是天意哪。我已经六十多岁,没有精神再面
对玩弄刀笔的小军法官了。”
说完,李广拔出腰间的刀,李力心头一紧,他想冲上去夺刀,又觉得他无权阻止老
人,犹豫间,李广将刀往脖子上一抹,鲜血喷在他的白须和白袍上,也喷洒在大漠的风
沙里。李力看着鲜血一颗颗地飞舞,看着老人两腿弯曲,看着高大的人影倒下,胡布从
旷野的尽头传来,哭声回响在沙漠每一个角落,一列乌鸦队派飞过苍茫的右北平。
四、无名的匈奴女人
李广的棺木由李力负责护送回长安,李力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回家,他
身上穿的依旧是满是灰沙的长袍,不是当初以为的衣锦还乡。他领着四个士卒伴着躺卧
在四块木头里的李广,他得要赶路,大将军的长史在李广自杀的第二天就下令把李广的
尸体送回长安李家,而且要立刻启程。李力主动接下这个工作,他已把李广视为自己的
父亲,况且他急着要离开右北平,他受不了军垒里沉重的气氛。
大将军卫青和中将军公孙敌在军垒大门前送李广,他们先后上了香,卫青没有表情
地回过身,长安北门的卫青就站在李力面前,李力看不到英姿焕发的青年将军,看到的
是风沙浸渍过的军人面容,卫青的眼角拉出白色的皱纹。
卫青也看着李力,他说:
“我听提莫呼说过,你在右北平外打了一场漂亮的仗,现在是军卫吧,从现在起你
是百夫长,到了长安办完李广的事,你到北军找长水校尉,据莫呼也会在那里,和匈奴
的仗还有得打哪。”
公孙敖接着卫青的话:
“提莫呼说你的射术是李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也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大将军,何
不把李力拨在我的部队里,下次可以陪同大将军直捣单于的王庭。”
卫青没有回答,他登上马,望着南方若有所思。
公孙敖笑着对李力说:
“回到长安来找我,李将军帮你提的亲事,我会替你办的。对了,李力,李敢在缥
骑将军麾下建了大功,不久也会到长安,封候应该不是问题,到长安你可以把好消息先
告诉李夫人。”
好消息?丈夫的死和儿子封候,这对李广的妻子而言,该算是好消息或坏消息呢?
李力沉默地欠身答礼,目送卫育和公孙敖离去。他招呼马队启程,五匹马和一辆车
缓缓驰进大漠。
李力原以为要等李敢和提莫呼随霍去病回到定襄后,再决定怎么处理李广的后事。
没有等到李敢,卫育已然下令送李广的棺木回长安,部队里的老兵说,卫青是担心李敢
回来以后会闹事,谁都知道李敢的个性,莽撞起来连李广都喝不祝商队和后勤车队仍忙
碌地奔在沙漠的大道上,皇帝对这次远征很满意,除了李广和赵食其的部队,其他从征
将士都有赏,而赵食其因为误道,未能赶上卫青的主力,被卫青夺去职务和官位,早几
天先用囚车送回长安,估计也是死罪。
赵食其有钱,能够买回老命。在登上囚车时,赵食其还喊着:“李广误我。”
也许吧。要是李广能有提莫呼的向导队在,说不定赵食其会因李广而一战封侯。人
都有命。
回去的路对李力竟是那么陌生,到了塞外转眼就是两年,他看过多少人走上这条往
南的大道,当自己也走上时,才发现来时路已完全不复记忆。
李字将旗插在车前,两匹老马拖着车,四个士卒无精打采,两个驾车,两个骑马,
低垂着头催动马匹。战争结束后,无论是胜是负,对于一个沙漠里的小兵,都是一杯酒
而已。李力也是如此,他找不到再战斗的意义。李广在,他觉得还有留在右北平的快乐,
没有李广,什么也不剩。
回到长安,面对老娘,就是单纯的生活,王府不至于破败到容不下他的地步。苏总
管有多大岁数了?李广死前交代,要把最后的故事告诉太史令司马迁,李力倒认为不如
告诉苏总管。还有若英,浴兰汤兮沐芳,华来衣兮若英。若英会记得他吗?其实记得又
如何,李力对公孙敖很反感,他不相信自己会去公孙敖家里提若英的事,再说万一公孙
敖真要他留在公孙的部队或家里,他又该怎么办?他不会接受公孙敖任何要求的,从小
到大,李力开始讨厌一个人、就是从公孙敖开始。
思绪很混乱,李力跟在车子后面,沙漠里只剩下李力的车队,前方不远的地方应该
有一个小镇,李力可以喝两杯酒躺一晚,回长安他要面对很多问题,只有在沙漠里才能
让他感到轻松。他要为自己的将来做个决定,尤其他原来打算到此就退出军旅,可是若
英和李力的从军搅在一起,想娶若英,他不能不去见公孙敖,见了公孙敖,李力能对公
孙敖说,我宁可做个没出息的老百姓吗?
一个士卒大声喊叫:“匈奴!”
匈奴?在这场大战后,在往南的路途上有匈奴?李力不太相信,但他仍策马上前,
几百步的前方是一片马蹄扬起的灰沙,会是匈奴?如果是汉人的车队或汉军部队,既无
战争,路理不会驱马奔驰,只有急来急去的匈奴才会掀起十几尺高的尘头。
数十骑的长袍骑兵停在百步适,拦住了车队,一个留着满脸胡须的匈奴兵慢慢踏出
队伍向李力的车队行来。是匈奴。四个土卒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力也害怕,他没
有单独面对过匈奴,可是他是带队者,匈奴骑兵又相距不远,想逃也无处可逃。李力硬
起头皮取下弓和箭,他叫两个骑兵紧靠车辆把箭准备好,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发射。胡须
骑士继续靠近,李力把箭射在匈奴的马蹄前,随即安上第二支箭。匈奴兵停下马,他指
着车上的李字旗,李力喊着跃马出去:“汉前将军李广的车队。”
胡须匈奴人会说汉语,他用弓指向李力问:“李广?在哪里?”
李力一阵感伤,李广要是在这里,只怕早一箭要了匈奴人的命,现在李广却躺在车
里,而李力连保护李广尸体的能力也没有。
数十骑匈奴兵一字排开,人人都举着弓箭,逼近到距李力只有五六步远,为首的胡
须兵限内竟没有李力地径自走到车前,还伸手打开棺木。
李广闭眼静静躺在棺内,李力在他的脖子上缠着条布巾,遮去自刎时留下的刀痕。
匈奴人大叫起来,李力颓丧地放下弓,他丧失战斗的意志。
所有的匈奴兵都上前来看棺木里李广的尸体,忽然,胡须兵领头跪下,匈奴兵抛下
手里的武器也都跪在车前。李力用弓敲敲驾车的士兵,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匈奴人围成
的圈子。李力没回头,其他四个士卒也没回头,他们用极慢的速度恢复回京的旅程。
在天黑之前,李力抵达沙漠里一个无名的村落,几十栋房子散乱地分布在道旁,其
中一户的门前立着酒字布招。李力领着士卒把车子和马安排在院子内,约四十多岁的店
东迎了出来,李力要了酒和饭,五个人便坐在院子里吃起来。饭粒和沙粒混在一起,李
力早已习惯,他用酒把饭和沙送进肚子,交代士卒轮流守夜,自己在屋檐下寻个干净处,
长袍一裹的睡去。
李力睡得很不踏实,到了右北平之后,兵和兵全挤在一起睡觉,尽管匈奴被打败,
不必担心有人来夜袭,他反而不习惯缺少的呼声。忽然李力听到女人的叫声,他转过身
子,火堆四周几个人影激烈地晃动。李力抓起腰刀猛地跳起冲到火堆前,一个女人长发
技散,袍子敞开地滚在地上,李力的四个士卒拉扯着女人的手脚。一个年纪较大叫赵启
的兵抬起头对李力露出邪恶的冷笑,另三个兵看也不看李力,只是一味地压着女人,而
女人,李力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露在长袍外的雪白肌肤和扭曲的两条腿。
“你们干什么?”李力挥刀吼着。
三个兵松开手,四个人都愤恨地看着李力。赵启冷冷地对李力说:“一个女人,你
有兴趣,等我们办完总会轮到你的。”
女人缩在墙角的阴暗处,半边胸部仍露在外面。李力心头一阵悸动,几次去救援匈
奴劫掠的地方,赶走匈奴人,就会看到探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来要吃的,我们总得先索点报酬,是吧。”赵启伸手抓住女人胸部,得地笑着,
“再说不过是个匈奴女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从长发的间隙,女人的眼里充满恐惧和哀求。李力放下刀,在塞外两年多,军里外
围有些专卖酒给军人的店也卖女人,都是发配到边疆的罪犯或匈奴和西域来的女人。有
同僚邀李力去,李力却拒绝,李力想到自己也是罪犯的儿子,当年老爹若是没死,也会
和报发配到沙漠来吧,他不愿意到罪犯的地方去,他担军就是为了躲开那种地方呀。
“放了她吧,要女人哪里不会有,李将军的遗体还在这里埃”四个兵回头看看载着
李广尸体的车,赵启也松开抓住女人胸部的手。
李力走到女人前面。
“你走吧。”
女人没有回答,仍只是瞪着李力。
“她不懂得汉语,”赵启说,“一刀砍了算了。”
李力伸手拉起女人,女人顺从地立起身,一边整理袍子。是匈奴女人,脸庞晒得黝
黑,还可以闻得羊膻味道。为什么女人的身体却那么的洁白呢?女人的半截腿仍露在长
袍外,李力不禁移开视线,他指指大门要女人走,但女人不知是看不懂还是不想走,她
笔直地站着,两眼盯着李力,这使李力手足无措,他不会应付女人,尤其是个不懂汉语
的匈奴女人。
李力引女人到他睡觉的角落,从怀里摸出几张晚饭时没吃的饼递给女人,女人接过
就朝嘴里塞,长袍又松开,女人竟只顾着吃,毫不在意大半个身子滑出抱子。
四个士兵贪婪地看着女人,李力反倒为女人系上腰带。
不留意,他的手触到女人的身体,是那么的滑腻。女人啃着饼,拚命地啃。
提莫呼在就好了,李力究竟该拿这个匈奴怎么办呢?他冷赢下来,走回火堆,从赵
启手里抢过酒袋,倒了一盅向李广的棺材拜了拜,自己也仰首大口地喝,然后他抹抹嘴
说:“都睡吧,天一亮就上路。”
再裹起长袍,李力背对着火堆躺下,女人坐在他的脚旁继续啃着饼,李力说:“哪
个人会匈奴语,叫她吃慢点,这么个吃法会呛死的。”
兵上都笑起来,李力把精神放松,他又想起摘杨桃的女孩。
天亮的时候李力才发现自己竟睡得很沉,四个兵卒也横躺在火堆边打着呼。匈奴女
人没走,她倚着墙仍靠在李力脚旁。李力小心地移开身体,把士卒一一叫醒,店家也开
店门出来,李力叫了粥,几个人围着火堆呼咯咯喝着。匈奴女人也醒来,她没有动地坐
在墙下,李力叫店家也送碗粥过去,女人捧在手里的碗遮住整张脸。
“可惜,白天看,这个匈奴还真不赖。”赵启瞅着匈奴女人说。
店家端出热茶,李力问他认不认得那个匈奴女人,店家朝女人瞄了眼说:“这几天
不知打哪里冒出来,有人给她吃的,她就和人睡觉,这年头有的吃,什么事不能干?”
赵启瞪向李力,李力装做没看到地喊着:“准备出发吧。”
喂完马,车队离开小店,车子居中,两个骑兵在左右,李力压后。村子的人在房子
和房子间活动,几个女人就着一口井打水,在几户房子后头还有人开出田,正忙着翻上。
有人看李字将旗,扔下手里的东西便往地上跪拜。看样子李广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出来。
年开村子,李力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回过头,是匈奴女人,她跑着追赶李力的队
伍。这女人要做什么?李力不能省女人一天三餐哪。他哈喝一声,五匹马加快速度地往
前奔去。
李力再回头时,女人正跑着想追上来,李力看到女人的一双乌黑眼睛盯着他。
愈往南走,人烟愈密,李字将旗在这片新开垦的河南地充满吸引力,路两旁随处可
见百姓设下的香案,也有哭声传到李力的耳中。李广在北地驻扎了近二十年,从上谷太
守、陇西太守,到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右北平太守,其间也返京数次,但大部分的
时间李广都待在这一地区,李力深知新来的移民对李广充满感情,但却没料到百姓对李
广的爱戴如此深。他放慢行进的速度,李广遗体进京消息一路传下去,路旁设祭的人也
更多,甚至到了护卫长安的北军领地,围来的人也不见减少,反而更多。
一列北军骑兵在都尉的率领下迎面而来,年轻都尉劈头就责骂李力,指责李力的速
度太慢,比预计的时间已晚了三天,李力垂头不语。
都尉骂完他,忽然改变态度地下马跪在李广车前行礼。
他对李力说:
“北军校尉有令,你要尽快把李将军的遗体送到长安。
你是李将军的亲随?没能跟李将军是我的遗憾。可惜,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策马塞
外。我叫李广利,和李将军只差一个字,天下无人不知李广,却没人知道李广利是谁。
哈哈。”
李广利就站在路旁送李力一行人通过,李力回首看着已渐模糊的李广利,他想也许
不久之后,这个年轻都尉会请命到大漠去夺取功名职。
阐廷督促他尽快送李广遗体到长安是什么用意?李力想,莫非皇帝要在长安对李广
做什么封赏?
不该再想,一切和他李力都快没有关系,他要尽快离开北方。李力把思绪转移到匈
奴女人,他想到女人滑嫩的肌肤。他又想到若英,能娶得到若英吗?他该去求见公孙敖
吗?
到了长安的北门前,李力沿途的疲劳全涌上来。长安城门前没有执金吾,没有铁甲
鲜明的北军骑队,也没有设祭的官员,等着李力的是宫廷里派来的诗中,他指挥几个民
夫似的车手接下李广尸体的车子,没有对李力做任何交待,便驱车进城。李力领着他的
四个兵伍在城门口,难道他连把李广尸体运到李将军府的资格也没有?把守城门的一个
都尉斥喝着李力,要李力离开城门,可是李力不知道他该去哪里,他是不是该到长安的
那个单位去报到呢?
他被守城的军士驱赶进城,他对四个士卒说:“到了京城,你们要去哪里自己决定
吧。”
李力把马送给其中一个驾车的士兵,脱下长袍裹起弓箭,钻进来往的人群中。他不
想再和军队扯上关系,投军是一场梦,李广死了,李力的梦也该醒了,他能为李广做的
事也只能做到这里,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得回去看娘和苏总管。
市集里依然热闹,卖环首刀给他的大胖子商人还在卖刀,两个少年正和胖子为一把
刀议价钱。少年要去塞外投军,卫青的大捷又激起多少人投身塞外打匈奴的壮志。
李力挤过去对两个少年说:
“打匈奴用的是弓箭不是刀。”
少年和胖子都瞪眼看他,李力笑笑,再挤进人群中。
李力在市集里转,他要看看几乎以为不会再见到的长安人,他也为回家踌躇,他要
怎么对娘和苏总管说呢?
我不再回右北平了,以后我不再离开家?
一个梳着单臂的女孩出现在人群里,李力心头不由自主地跳动着,他快步追上去,
就在距女孩只有两步远时,李力停下来,他看看女孩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朝王府的方向
奔去。李力不知道那是不是若英,他应该忘记若英,两年多,一切都过去了。
在浑噩中,李力回到王府,他在门前踱来踱去,他手上连带给娘的礼物也没有。不
回家,李力在长安连另一个能去的地方也没有,最后他硬起头皮走进去。王府真的没落
了,他走进去没有人拦他,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前院的树下喝着酒,苏总管,是苏总管。
李力走到苏总管前面,轻轻喊了声:“总管。”
苏总管眯着眼瞧他:
“你找谁?”
李力说:
“是我呀,李力。”
苏总管露出微笑:
“是小李力啊,我的猪头肉切回来了啦,来陪我喝两杯。
”
李力也笑了。
五、关内侯李敢
河间王死了以后,儿子还很小,皇帝似乎已经忘了他的这个侄子,不似过去十天半
个月就会派给事中踢御厨的饮食到王府。围绕在河间王四周的官员、太学生也都逐渐散
去,俗大的王府短短两年便破败,院子无人整理,池塘杂草丛生,奴仆也多溜走。李力
连着一个多月重新收拾这个地方,他得帮着苏总管,虽然苏总管已老得忘了许多事情,
闲下来还会兴奋地提起李广打匈奴的旧事。李力没把李广自杀的事告诉老人,有空还是
跟着老人读书,苏总管对书的记忆仍一如昔日。
李力原来也想离开王府,带着娘回故乡陇西去,可是娘往往放不下王府,毕竟她在
这里生活了半辈子,即使回到陇西,也怕人事全非,连可以投靠的亲戚也没有。李力没
有坚持,他得照顾苏总管,再说读读书、写写字,整理王府,日子也轻松自在。李力只
有一个决心,不再回塞北,不再回军队。
李广的丧事并不如李力当初想的,朝延把棺木送到李府后,既未对李广做表扬,电
无赏赐,是李夫人自己悄悄地办掉。出殡那天,李力赶到李府,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十多人的队伍把李广送出城到郊外下葬。意外的是卫青去了,他为李广上香,停留了很
久。李家的人以漠然的态度对待卫青的到来。这使李力颇为感慨,他不太了解卫青究竟
是以什么心情来参加李广的丧礼,但他还是在卫青步出李广家时,走上前向卫青磕头行
礼。卫育好奇地看看他,可是也许卫青早不记得李力,只是点头回礼。李力并不期望卫
育记得他,他向卫青行礼,不过是谢谢卫青还能来李府,其他的官员和将领根本不知道
李广出殡的事吧。
人生就这么回事,李力自李广的死,便放弃封侯的念头,他要的是平淡的日子,关
心姐和苏总管也就足够,关心太多的人徒然让自己迷失在愁怅里。苏总管说的,太多一
份情便多一份牵挂。
好几次李力想到公孙侯府去等若英,每次都中途折回。
投军两年,他仍然什么也没有,又要如何面对若英呢?他更不愿见到公孙敖。李厂
由前将军被调到右军,公孙敖因为是卫青的朋友,跟着大军轻松地得到战功,李力对此
很难释怀。
听公孙家的下人说,若英很红,是公孙夫人的最宠爱的侍女,上上下下都得听若英
的,而且公孙夫人还为她觅得了一个好对象,是公孙效军中的都尉,等都尉从漠北回来,
公孙夫人要为若英办喜事。
李力刚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起起落落,他甚至想即使是被人当成乞丐,他也该到公
孙家去求求。他克制下这股冲动,他仍是个奴仆,仍是个恶少。人要学会认命,李广至
死也不肯认命,他不是李广,没李广的本事,更没有不认命的道理。陪着老娘和苏总管
才是最实际的事。
骤骑将军霍去病也班师回京,长安着实热闹厂好一阵子,皇帝加封霍去病五千八百
户的食邑,严然是卫青之下的第一人。同时受封的还有霍去病的一干部将,李敢是其中
之一,由校尉封关内侯,食邑两百户。李力感到人事无常,李广一生苦战沙场也封不到
侯,如今他的儿子得到侯爵,要是李广在世,不知该喜或该优。
没有听到提莫呼的消息,按照汉军的规矩,匈奴人是很难纳入正式的军队编制里,
说不定提莫呼连随大军班师回京的资格也没有,留在右北平等着下一次的战斗吧?
李敢的名字像风般的飘过李力的耳朵,李力强迫自己忘掉塞外所有的记忆,他倒是
偶而会挂念那个匈奴女人,尤其是当车队离开村落,李力回头看到的那双眼睛,眼睛里
传达的是无辜与期待,但是匈奴女人期待什么呢?他不可能再见到匈奴女人,李力的脑
袋中,沙漠正快速地消失。
吃完早饭,李力泡壶茶提到前院给苏总管,坐在树下的老人又睡着了。
~阵马蹄在门前响起,王府的仆役面面相觑,近日来常。传出皇帝要贬去小河间王
的爵位,大家都惊恐地等待宫里来的使臣,如果没了王爵,小河间王是不是还能住在王
府?
若是没了王府,小河间王又要去哪里?做权仆的又该去哪里?
几个军士闯进来,李力壮起胆迎上去,忽然一个军土大喊着:“李力,我可找到你
了。”
是李敢,他的胡须又长了,再过几年应该会和李广一样,把胡须摆舞在风沙里。
李敢穿的不是官服,还是战地的长袍。他一把抓住李力的胳膊说:“臭小子,你居
然这样对我爹,我剁了你。”
有人拉住李敢,李力认出来,他兴奋地喊:“提莫呼,你也来了。
老人没被吵醒,他睡得很舒坦,打雷也吵不醒。李力和李敢、提莫呼也坐在树下,
一人一盅茶,茶凉了,叶片浮在水上。李敢哭了,提莫呼仰首无言地望着天,李力把李
广最后的战役清楚地述说,他脑里再展现李广自杀的神情。李敢不该来的,以为遗忘的
记忆一下子全涌现出来,但李力反而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两件事没办完,一
件是李敢,李广自杀后,李力急着见到李敢,好把该说的话说完;另一件事是李广交待
的,找太史令司马迁,他拖着,他不认识司马迁,他不知要怎么对司马迁说李广的事。
娘小心地走来问李力是不是要请军士吃中饭,李力点点头,提莫呼向李力的娘下拜,
李力说:“这是提莫呼,匈奴人,我的朋友,不是来抄家的。这位是李敢,李广将军的
儿子。”
李敢勉强止住泪地起身行礼,李力却发现娘瞪大两眼盯着李敢,然后什么也没说,
也没打招呼地就返身离去。李力从没见过娘的脸色如此难看,一旁的李敢竟然又哭起来。
李敢哭不停,李力和提莫呼都没有劝李敢,他们默默地陪着李敢,而苏总管仍沉溺
在睡梦里,李力不想叫醒老人。
饭菜摆在院子的地面上,不是娘送来的,而是在房里的车夫老赵。提莫呼为李敢倒
上酒,还把杯子端到李敢嘴前,李敢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硬生生地扭转心情。
“我见到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公孙家的侍女,是她告诉我你的住处。我爹答应过你,
我去对公孙敖提你的事,我说过,抢我也给你抢来。”
李力淡淡地说:
“算了吧,不管怎么说,若英总是合骑候的特大,我配不上。”
提莫呼好奇地看着李力,李敢则根本没听到似的。李敢挺起身说:“李力,以后你
跟着我,我爹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了。”
说完,李敢大踏步地走出去,提莫呼如李力点点头,也起身追出去。最想追出去的
是李力,他要告诉李敢不用向公孙敖提若英的事,更不用要他再去塞外。李敢投给他机
会,马蹄响起,李力追到门前,李敢和提莫呼已奔驰到巷口,在巷口李力看到了若英,
她流着单害的头发,隔着十多步盯着李力,像是那天追赶李力的匈奴女人的眼睛。
李力怔在门口,若英缓缓走来,到了李力面前,李力听到若英说:“你回来为什么
不找我?”
那是一双充满无事和期待的眼睛,李力陷在里面,他努力地想挣脱出来,但他没有
气力,像是无数的线丝缠住他所有的关节,他无力移开视线,他跌落进去,他没有喊叫。
李敢在长安也是当红的人,一方面他是冠军侯霍去病手下的大将,一方面他在追击
匈奴王庭的战役里,斩杀敌人最多,官员对李敢不只是崇敬,更有些畏惧。在民间,谁
不知道李敢是李广的儿子,李广的传奇延续在李敢身上。
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这对舅甥简直集天下所有的宠爱。李敢向卫育提到李力的事,
提莫呼带着大将军令来到河间王府,李力充满矛盾地接下命令,成为大将军麾下的百夫
长,每天早上要到大将军府去点卯,并和其他军士接受操练,其实工作也轻松,李力也
不用离开娘和苏总官。
李力的射术不差,大将军府几次比赛,他都拿了好成绩,得到赏赐,卫青出措时还
指名耍李力同行。
卫青每个月都要出城围猎,陪同他的是亲近的几百名骑兵,这些骑兵在过去的塞外
战役中都紧跟着卫青,唯一的外人就是李力了。在府内人的眼里,李力已被收为大将军
的亲信,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李力却觉得奇怪,他问李敢,既然李敢是霍去病的爱将,
他为什么不随李敢跟着霍去病呢?
李敢没有回答他,李敢说:
“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咱们要干件大事。”
第一次出猎,卫青便特别叫李力跟在他旁边。围猎是完全按照行军布阵的方式进行,
先由左右两翼的三百多名骑兵从两侧驱赶树林里的野兽,中央的弓箭手则对四散奔走的
野兽放箭,最后是持刀的冲锋部队扑向野兽群。
卫青对李力说:
“你射给我看看。”
当一群康鹿从树林中奔驰出来时,李力一马当先地张弓上弦,连发三箭分别射中三
头鹿,周围的骑兵发出赞美的吼声。
卫青满意地点点头说:
“你是怎么练出射术的?”
李力想到李广,他直接地回答:“是李广将军教的,他说射箭要手稳;尤其是握弓
的左手,然后心要静,眼里只有猎物,就能箭无虚发了。”
卫青笑笑说:
“李广真是一代名将啊!”
李力征了怔,卫青竟然夸奖李广,而且从卫青的口气和表情,丝毫没有做作,而卫
青也无须敷衍他这个小小的百夫长呀。
“你有追上李广的条件。”
“不,”李力说:“谁也追不上李广。”
卫青偏过头看着李力说:
“为什么?”
“鹿没有攻击我的能力,我才可以静下心来瞄准,但战场上到处都是敌人,很难有
人能静下心地眼里只有一个目标物。”李力说:“李广却能把战场的敌人都视为鹿,所
以他从来不畏惧敌人的兵力多强,能够同时对付好几个敌人而不乱。”
卫青哈哈大笑。
“说得好,文皇帝说过李广若生在高祖皇帝时代,绝对是封侯封王的将才。
李力感到困惑,如果卫青欣赏李广,认为李广是将才,又为什么如此对待李广,逼
死李广呢?李力没有问,他对卫青愈来愈好奇。
当了百夫长,又跟在卫青身边,李力终于鼓起勇气地来到公孙敖合骑候府。
他和若英见过几次面,他把在军中两年多经历的事全告诉若英,也坦白地说,一个
无功名的沙漠小卒,不该对不属于他的东西抱持太大的幻想,若英却说:“你很好啊,
我和你在一起很舒服,说什么都没关系,不像在侯府,想说的不敢说,别人说的不想听
也要听。”
和若英见面,李力很想问公孙敖为她安排的婚事,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李力干脆安
慰自己,能和若英见面已经是奢侈的事了,何必想太多。
李敢和提莫呼都不同意,李敢说:
“起带你去,要果你拜不敢去,我一个人去,管他个合骑候,掐着脖子也要他答
应。”
是李敢陪着李力去合骑侯府,公孙敖的爵位在李敢之上,却也迎出门,李敢虽然也
按礼数地行礼,却只是一揖,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见过李力,我爹来提过他的亲事,
现在我爹不在了,我李敢来,百夫长李力要娶你们家的侍女,叫若英对吧。
”
公孙敖笑咪咪地直说好,这大出李力意料之外。才说了几句,李敢便告辞出来,公
孙敖还送到门口,李敢说选定日子就会来下聘,公孙敖还说:“我等着和将军一同喝这
杯喜酒。”
提莫呼轻声对李力说:
“嫁一个侍女能和李敢交朋友,公孙敖怎么会不答应?
李力,你想太多了。”
李力糊里糊涂地走出公孙家,他急着想见若英把这件事告诉若英,也急着要告诉苏
总管和娘。
分手时,李敢突然严肃地对李力说:
“李力,办完你的大事,你要帮我办我的大事。”
“什么大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娘对李力的婚事并不兴奋,娘正在厨房煮水,她用力把勺子掷进水缸内说:“力儿,
我们是陇西山地来的仆奴,娘一生只想平凡地过日子,不指望你封侯拜将,追求太高的
东西会跌跤的,像你爹,唉!”
像爹,娘突然提起爹,可是娘没再说下去,李力不懂,若英也是奴,和李力的身份
没有不同埃娘背对着李力盯着灶上滚起的水,“李广和李敢父子帮了你大忙,力儿,欠
人的总是得还我虽然穷,从不欠人,我们还不起。”
李力沮丧地退出厨房,娘的一番话说得李力一头雾水,娘的意思到底是同意娶若英
呢,或是不同意?
连着几天李力在巷口都等不到若英,她忍不住地问一个从公孙家出来的侍女,那女
侍暧昧地看看李力,终不肯开口,李力紧紧追问,最后那女侍说:“若英要出嫁了,公
孙夫人说她不方便出门。”
李力恍然大悟,显然公孙敌已经把他求婚的事告诉若英,按照习俗,待嫁的女孩要
准备女红做过门给婆家的礼,不方便出来也是清理之常。
若英在准备成亲,李力也该有所准备,他去找李敢和提莫呼商量。李敢住在家里,
正厅布置了李广的灵位。李敢不在,李力就先上前行礼,一个三十岁上下书生模样的人
在一旁答礼,并领李力坐在左侧的席子上。没多久,李敢回来,身旁跟着一个和李力年
纪相仿的年轻人。李敢招呼李力,原来守在李广灵前的是李广的长孙李陵,是李广长子
李当户留下的遗腹子,现为侍中建章监,在皇宫中当差,人很拘谨有礼。跟着李敢的则
是李敢的儿子李禹,身材和李敢相当,虎背熊腰,说起话来也豪迈不拘。
李府散布着喜气,皇帝选中李敢的女儿为太子的妃,李家马上就是皇帝的亲家了。
李敢既忙着,李力也就不方便把自己的事说出来,李陵却有礼地和李力说起话,李
陵说:“听三叔说先祖临终前曾交代,要把他的事转告太史令司马迁?”
李力不怀章从地占头,他早忘了这件事,他说:“一回长安我就想找太史令,可是
人微职轻,不知要怎么才能见到太史令,事情便拖着没办,愧对李将军。”
李陵笑笑安慰李力。
“这有什么,正好司马先生和我是同窗,我带着你去见他。听说你也是读书人,提
莫呼还念过体挂在口上的那句诗,‘治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好一段佳话。”
李力觉得两颗发烧,提莫呼真是留不住话。李陵很亲切,和李广、李敢的豪爽不同,
和李陵说话像是苏总管教他读的诗经里如沐春风般的轻松。
李敢忙,李力随着李陵步出李府去太常府看司马迁。
司马迁比李力想象的要年轻很多,才比李陵大几岁,可是看上去老成多了。他坐在
几前正低头写字,看到李陵就停下笔客气地接待两人。李力直接说到李广交待的事,司
马迁感叹地说:“我和李将军只见过几次面,他的为人正直而不善于言辞,当他死难的
消息传来,没有人不难过的,可惜呀,一代良将竟落得如此下常”李力听到司马迁这么
说,过去和李广相处的岁月又回到记忆里来,心中一阵酸疼。
司马迁站起身走到窗前说:
“幸好李广将军的子孙都是大材,才听说太子选中李陵兄的堂妹为妃,今后应该不
会再愁没有人在朝廷里为李敢说话,李敢也能一展所长了。”
李力感受到这番话里透着些玄机,李敢的善战和他女儿被选为太子妃有关联吗?
没等李力开口问,李陵先开口:
“司马尼的啻恩县,我祖父报效国家,驰骋沙场,却因无人在朝中为他说话才落得
总是无功无赏,甚至怀恨弃世?
”
司马迁回过头,用严肃的口吻说:
“李陵兄,你我相交多年,我老实地告诉你,李广将军是不得皇上的欢心埃当大将
军和源骑将军出征前,皇帝原是不同意李广随军,是因为皇帝认为李广的命不好,才屡
次苦战匈奴却得不到大成就,他不愿意李广的苦命连累到卫青。后来李广几次请命,加
上李广在军中声望高,皇帝才不得已同意,可是也交待卫青,绝不许李广做前锋,这是
后来卫青把李广调到和右军赵食其配合的缘故吧。如果李广平常在朝中有人替他说话,
他过去苦战匈奴的功劳又怎么会被皇帝认为是没有成就呢。”
司马迁叹气说:
“出征前我在朝中,李广叩头请命,没有一个官员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由此可见
一般。可惜我是小吏,负责的又是整理历史,连表达意见的机会也没有。”
李力对司马迁为卫青开脱很不服气,他插嘴说:“可是如果我们有向导,李敢和提
莫呼不被调走,说不定建大功的是我们右北平军。”
司马迁摇头说:
“李力兄,你想,大军的情报集中在大将军处,他能掌握匈奴单干和大军的动态,
他当然会把一切力量用在主战场上,李敢和提莫呼了解匈奴的战法,把他们调到第一线,
你能说是不当的安排吗?”
司马迁说得有理,但李力还是不服。
“北征军每个人都知道李广将军善战,也都知道公孙敖畏战,但卫青还是把公孙敖
用在中军,公孙敖不费力就得到大功,这岂不是卫青偏袒良己人,存心欺压李广将军?”
司马迁微微牵起嘴角:
“李力兄,你说得好,天下人皆知卫青和霍去病的关系,也知道卫青和公孙敖的关
系,要是轮到你,你会先提拔外人还是自己人?”
李力哑口无言,司马迁解开了长期积压在李力心中的困惑。
司马迁转身对李陵说:
“陵兄也志在沙场,凭陵兄的文章、武功,无论在朝在军,必然都会有所成就,既
然选择军旅,我也只能奉上几句话,光会打仗是没有用的,你曾拜当今宰相为师吗?你
到大将府送礼吧?你认识几个皇帝身边的侍中?”
李陵低着头沉思,三个人不再说话,斜阳的光线打在屋内人的背脊,使得每个人的
脸益发阴暗。
很久,李陵才抬头向司马迁一拜。
“多谢先生一番指导,李陵心内的结才豁然而解。不过人生自有定数,我李家历代
都志在沙场,和朝廷官员交际却始终做不来,这是先生说的命啊!”
司马迁笑了。
“不过你堂妹嫁到太子家,也许你不用烦恼殿堂上的事了。”
辞别了司马迁,李力和李陵步在大街上,李陵说:“好了,你的两件心事都了结,
接下来就是第三件迎娶若英了。”
李力本来以为把李广交代的事都办妥会很轻松,没想到反是更加沉重,他终于明白
封候不是想像中在战场上杀敌报国就能取得,他是个奴仆,官场上没有半点关系,他李
力凭什么封候呢?他后悔不铁下心拒绝李敢的好意,当了大将军府的西夫长又能怎样,
真该陪着老娘平静地过日子。
又是几天试着在巷口等若英,依然不见若英的人影,李力急着要找个人聊聊,找个
人告诉他对未来该做什么打算,苏总管原会为他盘算的,现在他不能指望苏总管,他直
觉想到的就是若英。他希望若英告诉他,喜欢一个在战场上争取功名的军人呢;或是说:
“李力,我愿意和你回陇西去。”
也想过直接去公孙府找老英,李力倒不怕别人笑话,他讨厌公孙敖的嘴脸,万一公
孙家的奴仆给他脸色看,对若英也不好。
到大将军府去点卯,都尉通知李力,第二天一早要陪大将军出城去围猎。李力无可
不可,他想,能分到猎物回去给娘和苏总管打打牙祭也不错。
李敢出现在大将军府,他笑着拉住李力:“明天的围猎我也去,李力,我们可以比
比本事。”
李敢叫李力下午去他的府宅,李力恭谨地答应。
没看到李陵和李禹,提莫呼陪着李敢,两人紧绑着脸。
见到李力,李敢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李力,你明白我安排你进大将军府的用
意吗?”
李力也对这个安然很不解,他该归属的是源骑将军或是关内候的部队。
“为了明天,”李敢咬着牙说:“我等了很久了。明天我要为父亲报仇。”
李力吓了一跳,李敢要为李广报仇?难道是对卫青下手?李陵回家没对李敢说司马
迁的话?
李敢的计划是利用明天的围猎,趁围猎时的混乱,李敢找空隙射卫青,不过卫青周
围的军士不少,即使李敢射不中,也会吸引住卫青身边军士的注意,李立就可以出奇不
意地再发箭射卫青。
“我是豁出去了,我不服这口气。”李敢激动地说。
一分提莫呼没吭声,他不是卫青的人,根本不能参加围猎,他留守在府里。提莫呼
说:“我会替你们收尸的。”
李力脑袋有点晕眩,李敢要他做的大事竟然是这桩,早几个月李力或许会干,此刻
他实在没有准备。
“我是想你成完亲以后再干,可是卫青主动邀我去围猎,机不可失。李力,你要原
谅我,不过我想你也一定想为我爹报仇。我交代过李禹,你娘是我娘,放心吧。”
李力什么话也没说,他不能拒绝。
提莫呼陪李力出来,两人找间小酒馆,提莫呼举着酒杯说:“算是我为你送行吧。”
两人喝着闷酒,几杯下肚李力就有醉意,他把拳头握在桌上,即使醉,他的手依旧
很稳,他有信心可以射中卫青,只是他下不下得了手呢?
提莫呼好像看穿李力的心事:
“你有老娘和没过门的媳妇,李力,明天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不会怪你的。我是匈
奴人,全家老小全给单于杀了,我的仇人是单于,我能体会李敢的心情。至于你,不用
想太多,明天要射不射到时候再决定,现在是想不通的。”
李力的心情不是提莫呼能了解的,他想到老娘和苏总管,想到若英,牵挂不是能随
时割舍掉,更令他难过的是,李敢根本没考虑李力的牵挂,在李敢心中,李力也是个奴
仆,商量也不用商量,他注定是奴仆的命,到了塞外投军逃不过这个命运,封了官也还
是奴。
苏总管早睡,李力独自坐在院子里,娘来收衣服,看到李力也坐了下来,她说:
“你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娘存着点老本,明天拿去添些要用的东西。王府里的空房多,
我已经和夫人说过,厨房前的那间房就做你的新房。”
李力没回答,他不知要怎么告诉娘明天早上的事。爹死后李力才出生,这一生心中
只有娘,娘也只有李力,明天是明知的死路一条,杀了卫青要死,杀不掉卫育更得死,
他不能留下娘一人,他割舍不下呀。他应该告诉娘的,但李力尚未开口,娘却叹气地说:
关于你爹的的事,也是该说给你听的时候了。我们是陇西的羌人,不是汉人,你爹也是
军人。那年汉军来剿羌,你爹手下不过几百人,明知打不过汉军,他还是去,临行前他
对我说,他的牵挂就是我和我肚子里的你。仗没打成,你爹后来决定投降,因为汉军答
应他,不杀一人,日子和以前一样。你爹从来不信汉人的话,偏信了那一次。我清楚,
依他的脾气绝对和汉军死拼,是为了我和你哪。没想到你爹投降的三天后,他和他的人
全被汉军杀光,一个活的也没有,我们也被罚成奴仆。是苏总管到军队里看到我大肚子,
他老人家是慈悲心,救了你我,把我征到河间王府为奴,才能平安地生下你。”
娘停住话,李力看到娘的两眼在夜里发光。娘忽然激动地提高嗓子说:“力儿,你
知道杀死你爹,让我们成孤儿寡妇的人是谁吗?就是李广。”
雷击在李力额头,他感到推心刺骨地痛,没想到李广一生最后悔的事就发生在李力
身上,李广竟然是杀父凶手。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投军到李广的部队去,又和李广这么亲近。我憋着不说,希
望你和李家赶快脱离关系。我不指望报仇,是我们的命哪,可是我受不了你跟着李广。
李广死了我有多高兴,谁晓得又来了李敢。力儿,娘也不愿意委屈一辈子做奴仆,娘更
不愿意你为了做官和仇人家搭在一起。”
娘的泪水从两颗滴到李力的手背,李力第一次见到娘哭了,娘一直是那么的坚强,
即使被人责骂殴打,也从不掉泪,如今娘的泪滴在李力手背上,李力紧紧抱住娘。
李力没有逃避,他一晚没合眼,挺直身躯持弓站在卫青左侧的队伍里。五百名骑兵
全部技戴整齐的战甲,左右各一百名,三百名为中军,其中的三十名是卫青的贴身卫士,
绕在卫青的两边。鼓声响起,左右两翼呼喊地冲杀出去,李敢全身披挂,他应卫青之请
任先锋。一群鹿被骑兵追得惊慌乱奔,李敢飞马上前,连发三箭,三头鹿倒在地上,突
然,李敢拉住马级,人在马背上扭转大半个身子,一箭直向卫青射去,弓弦响处,卫青
左臂已中箭,两边的军士马上围过去,上百支的矛遮挡住卫青,也指在李敢胸前。李力
看到卫青的背正在自己眼前,不过二十步远,弓和箭在手上,他有绝对把握能一箭射穿
卫青。李力没有把箭放出去,他松下持弓的手,李敢正瞪大两眼望着他。
事情在一瞬间结束,李敢被押在卫青马前,李力也扔下弓和箭,走到李敢身后也跪
下。卫青诧异地看着他,那对眼睛李力看过,在匈奴女人脸上,在若英的脸上,是同样
的眼神。李力终于明白那无辜眼神中的期待和惊讶,匈奴女人为什么惊讶李力的离去,
他原不会留在那个无名的村落。若英为何要惊讶,若英不明白李力是个什么也无权要求
的奴仆吗?卫青又为什么要惊讶,李力本是李广的部下,是李敢推荐才到大将军府的呀。
卫青捂着中箭的左臂伤口,他对李敢说:“我不怪你。没事了,回去吧。”
其他军上放开李敢,卫青一带马,领着他的部队把衣沙踢进树林里。
李敢站起来,他没说话,连看也不看李力地翻身上马离去,留下李力。李力孤独地
继续跪在发沙里。
李力在看见卫青背部的时候,他脑子里是一片炙热的火,他想到李广,想发箭直射
卫青;但他又想到爹利娘,想到司马迁的话,想到卫青毫不掩饰对李广的称赞。犹豫之
间,李敢已被卫青的士兵押下,而李力也看不到卫青无遮掩的背部。李广教他的,射得
准要手稳心静,李力的心无法平静,他连弓也握不稳。片刻的犹豫,在李广自杀那天,
李力也是犹豫,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拦阻,李广的刀已抹在脖子上。
那天的犹豫,李力不愿承认他认为自杀对李广是好的。今天的犹豫,李力也不愿承
认他是为了报仇。
李力跪在迷蒙的灰沙中,他看不清卫育队伍,看不清李敢策马往何处去,他甚至看
不清自己。
六、匈奴向导提莫呼
李敢死的消息传到了李力耳中是一个月以后了,李力在玉门关也待了近三个月,他
最初不太相信,但带来消息的是北军胡骑校尉,李力没有理由不信。
李敢是在谋刺卫青不成后的两个月,奉命陪同皇帝到甘泉宫打猎时,被鹿角撞死的。
皇帝对此不幸很感伤,特别召见李敢的儿子李禹,对李家也有所封赏。
李力很悲痛,他不仅是为李广父子的下场感到悲痛,也是为了自己对李广一家复杂
的感情悲痛。即使他刻意躲到玉门关,三个月来他始终不能逃脱这种悲痛,他怎么也不
明白为何命运会和李家纠缠在一起。从小没有父亲,李广给他父亲的感觉,他也视李敢
如兄,因此李敢把报父仇的大事加在李力身上,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李力为什么
不能接受,是不是娘把爹死的原因说出来后影响了自己对李广和李敢的感情,或是李敢
断送了他和若英的婚事,才使李力对李家的一切灰心?
决定到玉门关,李力是想完全躲开过去近三年和李家纠葛在一起的命运,可是当他
听到李敢的死讯,他又困惑了。
李力无法接受李敢被鹿角撞死的消息,李敢的勇,连匈奴武士听到他的名字都会颤
抖,李敢不可能会在围猎中,被鹿撞死。大将军卫青的报复吗?卫青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地杀李敢,凭他的权势,尽管李敢是关内侯,要杀一个小小的三等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
的事,何况李敢谋刺卫青,证据确凿,卫青又是皇帝最宠爱和亲信的人,宫里传出的消
息,皇帝在上厕所时都会接见卫青,连宰相李蔡都因为侵占先皇的陵寝被皇帝逼得自杀,
凭李敢又怎么挡得了天威?
卫青绝不会下手杀李敢。
李敢谋刺卫青失手后,李力就挣扎在矛盾的情结里。他愧对李敢和李广的在天之灵
吗?他是不守诺言、志思负义、贪生怕死的小人吗?李力连着许多日子都不停地反省,
他肯定的只有一点,即使他不知道爹是死在李广手中,即使没有娘、苏总管和若英的牵
挂,他还是不会杀卫青,李力找不到杀卫青的理由。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李力到大将军府,他想辞去军职,回去如娘所愿的过平静的日子,
奴仆也总好过困惑的封峰之路。他也没有面目再见李敢,那天李敢被卫青卫士逮捕时看
李力的愤怒眼神是那么的深刻。
意外的,卫青亲自接见他,卫青背对着李力问:“李力,你有机会,你为什么不下
手?”
“不知道,我想了一夜还是不知道。”
卫青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到玉门关去,我们迟早要对西域下手,否则不能切断匈奴的右臂。你得罪了李
敢,也得罪了我的属下,到玉门关去避一阵子吧。”
李力没有机会,谋刺卫青之前,他没有机会拒绝李敢;卫青要他去玉门关,他仍没
有机会说出自己真正的希望。李力始终都在矛盾中,他留在长安就不能和李家脱离关系,
他离开长安又不能彻底和代表李家的军旅分开,无论卫青、李敢、李广都没有给李力那
片刻犹豫的机会,每个人都不问李力的替李力下决定。
报没有问原因,只是嗯了一声。李力不曾对她说发生在城外猎场的事,他说是大将
军调他去的,从此他也不会再和李广家有丝毫的关系。
和若英的事呢?
娘没问,李力却很清楚,也结束了。
李力单独去公孙家,他脑中一片混乱却很清晰地对公孙敖说,他奉命调往玉门关,
这一去不知多久,不该耽误若英的终身,所以这桩亲事还是不办的好。公孙敖横坐在席
子上吟了两声。李力想,公孙敖当然知道在城外猎场发生的事。
退出公孙家,李力在巷口等了很久,他该对若英说些话,尽管李力不确定该说什么,
但他仍得说,以后他就再不会见到若英了。或许若英会很他,提亲的是李力,退婚的也
是李力,对不起若英哪。奇妙的是,李力下了决心才去退婚,又发觉怕若英会恨自己。
以后既然不可能再见到若英,为什么不愿让若英恨自己呢?难道见了若英,说出一番话
就能使若英不恨?
等到黄昏还是不见若英,李力回去收拾行李,娘在前院树下为他摆了晚饭和一壶酒,
苏总管陪着他吃,还兴奋地说,李力要去边疆就要去右北平。他说:“李广在右北平,
打匈奴只有跟李广才有出息。”
李力笑着陪苏总管喝酒,吃饱了,苏总管也自顾自打起盹。
再次到边关去的心情和前次截然不同,李力想的不是封侯,他想的是何时能回长安,
过去他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必须要认命,他不是他李广,不是李敢。
若英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瞪着两眼看李力,是李力刚回长安首次见到她的眼神,是
无辜与期待。李力惭傀地垂下头。
没有杨桃了,若英坐在他身旁说,而苏总管兀自睡着。
整个晚上若英都听李力说话,关于李广,关于李敢,关于匈奴,关于卫青,而他没
有选择的得在天明时启程到玉门关去。
若英很专心地听,李力闻到若英身上兰花的香味,他努力感觉不知何时握住他手的
那只纤细小手的温度,刹那间李力心中所有悲痛全涌进脑袋里。他几乎可以拥有若英,
他是百夫长,不是小小的奴仆,可是对自己的命运,他为何是那么无力呀!
娘来到前院,她交给李力一个小包袱说;“你们走吧。”
放下包袱,娘也没有给李力选择地转身回房去。李力和若英看着包袱,李力很冲动,
他真的想拉起若英便走,到没人能找得到他的地方去,他问若英:“你愿意跟我走吗?”
若英没有回答,她把手握得更紧,李力感受她手中传来的热度,李力冷静下来,他
扔不下娘,若英也当然会有她扔不下的东西。
若英最后说的话李力永远不会忘记,她两手握住李力的手说:“我们都是奴,我们
都没有选择,李力,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李力看见映在若英区北中自己的脸,他明知再回长安不知是何时,甚至可能不再回
来,他还是肯定地说:“很快,我很快就回来。”
玉门关的夕阳和右北平的不同,第一个晚上李力就感觉不同,接下来每个晚上他总
守在城楼上望着夕阳,他却说不出不同之处,也许是他心境上的差别吧。他记得对若英
的承诺,很快就会回长安,但他实在不愿回长安,玉门关非常冷清,他能拥有的是孤独,
李力却对孤独感到满足。
霍去病是在李力刚抵达玉门关时死的,年纪轻轻,又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霍去病
怎么会死?不少留在关内的各地投军百姓被调回长安,皇帝要为霍去病修墓,据说要建
造得如祁连山一般,以推崇霍去病建立的勋业。
李敢也死了,算算口子,李敢还死在霍去病之前,只不过李敢的死讯没人在意,直
到北军胡骑校尉来到,听到李力是过去李广的旧部才说起。
短短三年,征匈奴的勇将一个个过去,如果皇帝下次征伐匈奴,能找得到大将吗?
玉门关的风比右北平更大,李力总习惯单独待在城楼上,风如云般是一层层的,第
一层把灰沙卷起,尚未平复,另一层再卷来,军旗在风中瓜瓜作响,李力的心情很平静,
他已经变得珍惜孤独的时刻,在城楼上他明确地感受到欢乐己和命运相隔遥远,长安和
自己似乎存在于不同的世界。商队偶而会带来长安的消息,这是边关将士最大的乐趣。
李力从不去打听,他请商队带过两封信回去,给娘和若英,他在给若英的竹简上刻着一
个人站立在城楼上,远方还有落日。
三年前的大远征把匈奴打得元气大伤,汉和西域间的往来也热络许多,三五天总有
商队来往,大漠上不见匈奴的骑兵,这使李力的部队很困。来投军的人有些也加入商队
去西域,西域的玉石是长安的抢手货,到西城便有发财的机会。
西域使玉门关的人气愈来愈旺,有些新来的士兵抱怨没有战争的平静,的确,没有
战争,唯有任弓上的皮革渐渐僵硬,拉弦的右臂萎缩,连屁股也因长久未骑在马背上而
生出多余的肉,最终只能在玉门关等候回长安的日子,但投军时封候的梦想呢?李力看
着和他当年投军时一样充满壮志的各地少年们在灰沙中艰苦地迈出步子到食场去领吃食,
望着落日等待新的一天。
玉门关兴奋起来,朝廷派的使者传递新的消息,皇帝听说西域的大宛国出产一种流
汗如血一般的马,英挺高大,而且日行千里马,皇帝已命名为天马,即将派出使臣前往
大宛国找这种汗血天马,要求玉门关的守军挑选出适当的骑兵,随同使节团前往西域。
李力是打过匈奴的射手,理所当然的被选进去。李力对此也无可不可,他并不特别
想去,西域是那么的陌生,若是给他机会做选择,李力宁可面对匈奴,毕竟当初他投军
是为了打匈奴,他也熟悉匈奴的战法,而西域,李力对于闯玉没兴趣,对开血天马更认
为是无稽之谈。他也没有推辞,尽管以往派到西域去的人,十个人充其量只有二三个能
全身而回。李力想的是,去西域和留在玉门关其实是没有差别的,他在等机会,他不知
道会是什么样的机会,只求能避过李家,顺利地回到长安也就够了。
张骞多年前曾奉使出西域,所率一百多人的使节团,前后共十三年,回来时只剩下
两人。皇帝封张骞为大中大夫。
右北平之战,李力见过张骞,他的印象里,张骞的部队惧战,才贻误军机,使李广
军队于苦战中损失惨重,没有能力追击匈奴大军,这使李力很不喜欢张骞。这次再出西
域,听说皇帝还是有意派张骞带队,这更使李力对西域之旅的兴致极低,反倒是其他许
多人羡慕李力,认为即使回来不能回朝廷为官,也可以发笔财、从此返乡过舒服的日子,
不必留在玉门关吃沙喝风。
既然如此,李力考虑干脆推掉上级的命令,让有意愿去的人来顶替。意外的是提莫
呼来了,他只身匹马在黄昏时抵达玉门关,李力正在城楼上值班,老远便发现那单骑上
弯腰缩在马背上的身影很熟悉。
提莫呼在李敢和霍去病死后,被卫青调到北军的胡骑校尉属下,而且打破传统的被
授命为千夫长,率领的是一批投降到汉军的匈奴士兵,专门负责侦察匈奴动态,大军出
动之前更是先行的向导。
看到提莫呼,李力既高兴又尴尬,倒是提莫呼很坦然,他对李力说:“我说过,下
不下手在你,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旁人不能干涉,也没有资格评断你的决定对不对。”
提莫呼笑着楼住李力的肩膀。
匈奴单于采提伊推斜的身体据说不太好,卫青命提莫呼到漠北了解状况,如果单于
真的有变,汉军可以利用新单于刚立,内部尚不稳定的时机,再次对匈奴发动大规模的
攻击。即使不发动攻击卫青也担心新单于为了建威,会主动侵扰边境。
在完成任务后,提莫呼回到右北平,又临时接到新的命令,到玉门关附近观测匈奴
活动的情形,避免出使西域的使节团遭到匈奴的阻挠。就这样,提莫呼来到玉门关。
“卫青告诉我你在玉门关的,我就频道来看看,你真在这里。”
李力要下面的士卒弄了只羊和两壶酒,和提莫呼就在城楼上边喝边烤。风仍呼呼吹
着,放眼往城下望去,一片漆黑。提莫呼拉着长袍的衣领说;“坐在火堆旁看大漠,让
我这个老匈奴也有点怕。”
李力以前不觉得,仔细看向没有星光的沙漠,没有边际的黑使他感到出奇的寒冷。
“你听到李敢的事吧。”提莫呼蹑了口酒说:“卫青原谅了李敢,霍去病没有。”
“李敢谋刺卫育不成后,有一天皇帝出城围猎,霍去病率部队随行,李敢也在其中,
霍去病要李敢带头冲向鹿群,领着几百名骑兵转向猎物纷纷放箭时,李敢被一支流箭射
中背,当场倒地,被几只疯狂的鹿撞上,顿时毙命。”
“后来士兵拔下李敢背上的箭,是霍去病的。皇帝没有追究,下令说李敢死在鹿角
上。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为卫青报仇吧。”
李力恍然大悟,他原来就不相信李敢会死在鹿角上。
“我是听参加围猎的一个匈奴兵说的。”提莫呼边喝酒边叼着气说:“霍去病本来
连我也要一并解决,卫青救了我,没多久霍去病也死掉,卫青才把我调到北军。”
羊肉的香味飘在城楼,火光摇晃在提莫呼明亮的眸子里。
“霍去病怎么死的,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旧伤复发。
”
提莫呼抽出腰刀割一大块还没熟透仍血红的腿肉塞进满是胡须的嘴中。
“你记得李陵嘛,皇帝很喜欢他,说他是将门之后,命他在济都励下面训练骑兵。
李陵要我带他去见过你娘和若英,你娘不见我们,倒是若英很高兴.李力,那女娃真不
错,她念着你呷。好笑,李家三代都去看过若英,结果还是没办成你们的亲事。放心,
我出来前卫青对我说,要是见到你,叫你放心,他会为你作主的。”
李力苦笑,作主?能作什么主呢?随使节到西域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应该让若
英晓得,不用再等了。西域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李力一生和未知的命运分不开,到右
北平如此,到了玉门关依然如此。
“李力,别再苦着一张脸,我见过卫青,我知道怎么回事,李敢死了,霍去病也死
了,没有仇可以报了,你是应该回长安去,你不像我,我是有家归不得呀。”
羊肉烤熟是灰黑颜色,李力也大口吃起来。他和提莫呼不再说话地撕咬着羊肉,远
方有狼嚎,城楼上的狗也扯直喉咙回应,李力捡了块羊肉掷去,狗用力吞食,不理会黑
暗沙漠里的狼。
提莫呼是沙漠里的狼,他总是独来独往,李力没见过他战斗的模样,但听过他的事
迹。提莫呼不用弓,用的是一把刀,一旦他贴近敌人,像狼看中猎物般,对手只有颤抖
等狼的一扑。李力也逐渐变成狼,漫无目标地在沙漠奔跑,却没有人留意他。
李力把奉命去西域取汗血天马的事告诉提莫呼,提莫呼隐入沉思中,很久才说:
“远哪,我到过乌孙,那一带全是匈奴的附庸,单于也经常派兵在乌孙西周行动,怕汉
军和西域连络上。这一趟不好,李力,想法子回长安去吧。”
提莫呼的眼神飞得很远,李力真不了解这个匈奴朋友。
“我可能也要走了。”提莫呼在城垛望着远方黑暗的大漠。“我的事你清楚吧,我
的父亲是匈奴的王,察提伊稚斜抢单子位置时杀了我父亲,我才逃出王庭,是李广收容
我。
现在率提伊推斜决死了,我也可以有机会回去。老了,我不能再游荡在沙漠里。”
李力很感伤,他在边塞,在战斗里交到的朋友全离去,提莫呼也要北去,李力的战
斗变得很荒唐,而万一提莫呼其回去,下次战争在战场上遇到提莫呼该怎么是好呢?
“你能回去吗?”
“可以,我想新的单于要我家族的支持,也要一个了解汉军的人,哈哈,我在汉军
是向导,回到匈奴也还可以是向导。”
李力很困惑,逃回匈奴是杀头的罪,提莫呼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我告诉你这些,李力,是因为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军人,我也没人好说,我总得
让至少一个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只是个想家的老人罢了。”
提莫呼在风里笑着看李力。
“李广和李敢都死了,李力,你和我都没有牵挂,你的家在长安,我的家在祁连山
北,可是我们都一直在长安和祁连山中间的沙漠边缘流浪,还要流浪多久呢?”
李力的眼中,提莫呼变得非常巨大,大到沙漠的黑暗也吞噬不了。
天明时提莫呼缩在马背上离去,他把腰刀送给李力,那是一把少见的刀,如月亮般
的弯曲,两面都是刃,提莫呼说是他去西域时从一个安息人手里换来的,“割人头最方
便”,提莫呼比划着。
李力知道他不会再见到提莫呼,匈奴人额头上的皱纹比汉人深,提英呼尤其深,是
风沙侵蚀的,或许也是想家想的吧。
拿着刀,李力站在城楼上看着提莫呼缓缓消失在沙丘后方。初至塞外,李力有把环
首刀,要去西域,他有了新的刀,这把割过多少双人和匈奴人头顿的弯刀。
聚集在玉门关的百姓和投军者被分发到新设的酒泉和武威郡去,新来增援的部队填
补进离去者的空帐篷和土屋内。
新的消息也传来,伏波将军路博德和楼船将军杨伏正集结南方的部队准备攻击南越,
北方的部队也部分朝东移,皇帝可能还会对朝鲜动兵。张春也来了,李力见到这位新的
长官,他赫然发现,张骞竟然也有匈奴人的多皱纹的额头。
在随张骞出发的那天,匈奴单于奕提伊稚斜死亡的消息也传到。
李力骑在部队的最后方,他停下马望北方的滚滚大漠,他忽然有哭的冲动,他思念
提莫呼,他竟是那么的思念在右北平的日子,他甚至思念李广和李敢。
七 浚稽将军赵破奴
玉门关外飞沙满天,李广利的部队直驱城下,只见城门深锁,李广利对城楼上的士
兵大吼:“我是二师将军李广利,快开城门。”
城楼上没有任何动静,李广利在风沙中眯着眼抬头往城楼上看,依稀可以看到飘舞
的军旗和不时发出刺眼光芒的矛头,他传令下去,要全军齐声发喊,不多久,在一声胡
布的引领下,两千多名士卒齐声大喊:“二师将军到,快开城门。”
城门依旧分毫未动,却听到城楼上有人说:“二师将军听好,皇帝有令,李广利受
命征大宛取汗血天马,未达成任务之前,不得进入玉门关。”
城下的部队顿时大乱,人吼马嘶,李广利策马上前,却见一排箭射下,险些把他射
下马。李力拉住李广利的组绳说:“还是先后退,把部队整顿好再派人来问个清楚吧。”
李广利不情愿地朝城门吐了口口水,才招手领部队后退。
太初二年,李广利奉命率领六千匈奴兵和各地投军约一万人出征大宛,不料在郁成
城吃了败仗,而且士卒死伤惨重,又没少后勤补给,只好退兵,一路在大淇里挣扎了近
一月,总算回到玉门关,怎知守关将领居然闭门放箭,李广利愤怒地说:“他们当我是
汉军还是匈奴兵。”
李力没有回答,他带着五个和他一同进人西域的残存士兵先掉转马头退去,李广利
的部队跟在后面。李力看着吐出白沫的马匹、扛着长矛的士卒,百余匹马和不到三千的
兵卒一点生气也没有。李广利的大宛之战败得很彻底,难怪皇帝大怒,连玉门关都不让
李广利进去。
李广利颓丧,李力只得代他发出号令,要部队列好队伍坐下,他单人匹马慢慢踱到
城门下,对着城楼喊:“博望侯帐下小卒李力求见守城长官。”
城门左下方的门打开,一个校尉服饰的骑上跃马出来,他对着李力说:“你就是李
力?好久不见。”
校尉是一个说话带着浓郁陇西乡音的老人。李力觉得很熟,但想不起名字,他赶紧
下马行礼,老人微笑点头:“你可终于回来了,这一去西域有十年了吧。”
李力欠身回答:
“奉博望焕之命往西,直到大海,无路可去,才回转中土复命,途中遇到二师将军,
便结队而行。我是元鼎三年去的,算算已经十一年了。”李力突然想起,眼前的老人似
乎在右北平见过,他接着问:“将军在右北平待过吧?”
老人笑起来:
“我以前是李广的部将,后来调到陇西,如今老啦。我听说你随张骞去西域建功,
张骞早回来都死了多年,只有你不知会向,怎晓得你还健在,还好是我把守玉门关,换
了其他人谁晓得博望候留你在后头.辛苦,进关来吧。”
张骞死了?李力顿时怔住,他是奉张骞之命前往西域,如今他找到了大海,完成了
张骞的心愿,但张骞竟然死了,他又该向谁去复命?他回长安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骞死了多年呷,从西域回来后不久的事,听说是染了某种奇怪的热病,皇帝的
太医也束手无策。李力,进城喝杯酒再聊吧。”
李力说:
“二师将军呢?”
没办法,谁叫他打了大败仗,皇帝大发雷霆,下令没有汗血马,李广利一辈子也别
想踏进玉门关。
李力感慨万千,皇帝的刑罚一向很重,对边疆战士尤其刻保李广利远征千里,吃了
败仗落得有家归不得。
“你别为李广利难过了。”老人说:“他的妹妹在皇帝前面正当红,最近还生了个
小王,不然李广利连命都保不住。”
既然有皇命,李力想,他小小的百夫长也不能为李广利做什么了。他对老人说,他
先回去陪李广利安顿好部队,再带他自己的部下到玉门关来报到。
“叫李广利去敦煌安身,”老人说:“等着戴罪立功吧。我会派人把你回来的消息
传到长安。带你的人尽快进关,在外面吃风沙还没吃够埃”李力苦笑地行礼。
李广利对李力带来的消息很无奈,敦煌是新设的郡,城小人也少,又是风沙的季节,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部队安顿好,李力向李广利告辞,李广利很感伤地说:“想当年在北军领地里认识
你,谁也没料到十多年后在西域碰头,现在又要分手。李力,你回长安是功臣,等着皇
帝的赏赐,我败军之将,怕得经老敦煌,有机会替我对朝廷说两句话。唉,意气风发地
带大军远征大宛,一场败仗,连家也归不得。”
李力向李广利行了礼,他踏出土屋,五名跟着他多年的士兵牵着马在门前,李力翻
身上马,用布巾把整张脸包起来,缓缓步进风沙,朝玉门关行去。
十一年了,李力重新回到玉门关,景象和过去大不相同。进入城门后,两侧全是店
家,不仅有卖吃食的,收购玉石的店更是一家接一家,还有两家酒楼和旅店,李力选了
家住进去,他谢绝了守关老校尉的邀请,没有住进部队的的营区,李力想让自己轻松一
下。放下行李,李力便选了个窗口的位置坐下独自喝酒,他想到苏总管,应该已不在人
世了吧,而娘呢?
李力不敢往下想,当初他在玉门关任百夫长几个月,如今关内竟一个熟面孔也找不
到,这段日子里,娘又会怎么样了?李力不禁怀疑答应张春去找大海是对或是错。
抵达乌孙之后,匈奴的使节已在那里,乌孙王对张骞的要求不理,张骞不愿意浪费
时间,他决定自己留在乌孙继续和匈奴使节较量,另一方面把属下分发到其他各国,以
期一举联合西域所有的国家,切断匈奴在这个地区的势力。李力是护卫张骞的武官,理
该紧跟着张春,意外的,张骞也要李力做为使节,而且目标是:“往西,你一路往西。”
乌孙的西方是大宛,可是早先张骞已经安排了到大宛去的使节呀。
“不具大宛,是比大宛更西的地方。”张骞对李力说:“更西是安息,不过我期望
您横过安息到再更西的地方去。
”
李力有点摸不着头脑,张安到底要他去哪里呢,他总不能漫无目的地往西走吧。
加入张骞的队伍,李力是有些无奈地接受上级的命令,而且他也想暂时躲开自己的
过去。李力原是看不起张春的,右北平之战如果不是张春的主力延误了会会的时机,李
广部队很有可能大破匈奴右贤王,但是打从玉门关出发起,李力对张骞的看法有了改变。
张骞不是武将,他甚至不知如何在沙漠里运用弓箭,张骞却有了不起的口才。李力随张
骞至乌孙王府几次,张骞能用流利的乌孙语把乌孙王说得额头冒汗。张骞的一句话尤其
令李力对这个畏战的博望侯刮目相看。
一个随从建议张骞对乌孙王发动突击,直接以武力要求乌孙王把匈奴使节赶走,并
对大汉效忠,张骞拒绝了,他说:“今天马孙王答应我的要求,我回去以后呢?能不用
武力,我绝不用武力。”
不过张骞要李力至西方去又是为什么?
“我听说一直往西走,会经过安息和条支,然后是一片看不到边际,比大漠还要大
上许多倍的大海,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上次我奉命到西域,曾经想直去大海,可惜我
没有机会,现在年纪大了,又有皇命在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说服乌孙王,只有把这个
梦想寄托在你身上了。”
李力静静听着张春的话,他在张骞说话时的眼神里第一次看到兴奋之情,居然也有
能令这个历尽沧桑,两鬓灰白的老人兴奋的事。
“李力,这些日子里我仔细观察你,你做事谨慎,所以我选你去找大海,把大汉的
声威传到世界的尽头。”
其实李力接下这个使命,并不是因为传播大汉的声威,也不是便为世界尽头的大海,
而是想,这倒是个逃离长安、逃出过去的最好方法,他就答应下来,只是他没想到一去
就是十一年,回到玉门关已是人事全非,连当年随李广纵横沙场的焊将,也终老在边回
当了玉门关守将。花十一年的时间逃离过去,李力要是做错了,他怎么对得起娘、苏总
管和他始终无法忘怀的若英呢?
李力望着街上进出风沙的人群,功名和富贵都在大漠上,他的封侯梦早醒了,新一
批的人又涌来,几个人能成为卫青,又有几个人能找到真正的美玉?
令李力最意外的是张春的死,从乌孙回到长安之后,张骞被封为年俸二千石的大行
令,也是朝廷主要负责西域事务的大臣,可是第二年便过世。老校尉说这件事,李力觉
得很难过,张犍一定很想知道大海和世界尽头的事,他或许该早点回来的。
没有好的向导在西域简直寸步难行,离开乌孙时,李力带了两个向导和译官,一出
乌孙王城就偏了方向,竟然走进南方的葱岭,同行的三十个士兵有几个在冰封的高原上
冻并了脚趾头,迫使李力派出一个向导和几个士兵把伤者送回乌孙。
一路上,李力只觉得越走越高,最后到了一处满是湖泊的高地,阳光闪在湖面,有
些士兵误以为那是于问玉石的母产地,其中一个湖大到几乎看不着对岸,李力高兴地认
为自己已经到达世界边缘的大海,直到第二天中午雾散去,才知道那又是一个湖。
李力决定不再听向导的,他改变行进的方向,折往北方,终于逃出那片不知有多大
的高原,回到了沙漠。绕了一大圈,李力重新折返到马孙和大宛边界,此时张赛派去大
宛的使节都完成任务国乌孙去了。士卒希望干脆回马孙和大队会合,李力则下令先进大
宛王城所在的贵山城,休息一阵子把身体调养好再做打算。在贵山城,李力遇到一群长
安来的商人,并且带来若英的消息,促使李力继续往西行。
几个月前皇帝再派军攻匈奴,浮组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以
期夹击匈奴。不幸的,两路兵马都无功而返,原本两将都要受到处分,还好他们都是大
将军卫青的部将,皇帝才没有做处罚。而赵破奴更是公孙敖的亲信,和卫青的关系更密
切,在出征前才刚成婚,于长安城内相当轰动,因为这场婚事使卫青和公孙敖扯破脸。
卫青是在赵破奴婚礼当天领着文武百官代表皇帝去道贺,居然发现公孙敖把他最喜
爱的婢女许配给赵被奴,而这个婢女据说卫青已答应要许配给他的另一个部下,为此卫
青在婚礼上拂袖而去。
说这个故事的是原籍河南的玉石商人老刘,他满口唾沫地对李力说:“赵破奴还没
成名,他那个新婚妻子已是长安城人人挂在嘴上的美女啦。”
李力平静许久的内心激动不止,他急着问老刘赵破奴妻子的名字,老刘却不记得,
他只说:“大将军答应要撮合好事的那个部下听说被派到漠北去打匈奴,是个小卒,大
家还奇怪大将军为什么要替个无名小卒办婚事,甚至和他的老朋友公孙敖翻脸。”
是若英,一定是若英。李力当场坐立不安,他想立刻飞回长安,但他远在大宛,何
况即使他回到长安又如何呢。在大宛停留了将近两个月,李力决定继续往西,只有不到
三十人随他前去,其他的人则搭在老刘的商队往东回中原去。
李力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如果老刘口中的人就是若英,她已经和赵被奴成
亲,就算赶回长安,李力有的也只是偶然和懊丧,再往西走吧,再躲开这些他原本便想
躲开的烦恼。
真的是若英吗?一开始李力相信那绝对就是若英,公孙敖本来就打算把若英嫁给他
的一员部将,那时这个部将在朔方防御匈奴,李力则在长安,如果没发生李敢的事,李
力娶若英的消息应该也会使在边关的赵破奴难过不堪吧。命运小小的改变,难过的人变
成李力。
寻找大海的路途上,李力努力地提醒自己,他不必再思念若英了,他和若英的一切
都已过去,可是越往西走,李力越相信嫁给赵破奴的不是若英,是其他人,公孙敖府内
的婢女不少,不会是若英的。等到回程上,一天天接近玉门关,李力再告诉自己,这么
多年了,他还想若英做什么,他的出使西域不就是为了遗忘过去的一切吗?他忘记了李
广,忘记了李敢,他不是更该忘记若英吗?
不知不觉,李力已喝了三壶酒,街道上热闹起来,一个骆驼的商队刚进关来,有人
喊着:“找到大河呷,找到真正的于闯玉呷。”
街道上围满了人,商队每个人都咧开嘴大笑,其中一人还举着一块拳头大的玉石。
在傍晚微弱的灯光下,玉石闪着淡淡的绿色的光芒。
南队的人全进了酒楼,李力周围挤满来打听玉石的人,一个商人边举着玉石边大口
把酒灌进喉咙里。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玉门关都沸腾在玉河的传说里,许多人结集了牲口就出关往西
去,李力带回来的三个士兵也来向李力解差,要跟商队去于闯,李力没有拦阻,他有过
也去于阈的念头,至少他可以再进离长安,不用去面对若英的事,可是他不能再逃避了,
老校尉把李力回来的消息已传至长安,李力得尽快到长安向朝廷报到。
据说于闯的河分成两边,西边的往西流,注入西海;东边的往东流,注入盐泽。产
玉的是东边的河,不比黄河小,可是河床经常换位置,没有人能找得到河。后来又有人
说,河随着沙改变流向,其中有一大段钻进地底,再出来是在北方,黄河的源头。于闯
入传说,每年七月月圆时,登上城外的抄丘往东看,可以看到一条发亮的大河,就是著
名的玉河。
采到玉的商队这两天一再地说,他们是在沙漠中迷路,突然间发现一条发亮的河,
最初以为是神指引他们出沙漠,接近了才看清是一条湍急的大河,四周的河岸到处是发
亮的玉石。
这个消息使玉门关疯狂,一匹骆驼的价格涨了数倍,每个人急着赶去于闯,以免大
河又消失进地底。
人人往西,往东的只是李力和他最后的两个部下,回长安的旅途竟比西域之途还要
寂寞。
赵破奴是什么人呢?离开玉门关前,李力忍不住地向老校尉打听,才知道李力几乎
和赵破奴在西域碰上头。
李广一辈的老将军凋零之后,新生代的将领纷纷崛起,大部份都是随卫青和霍去病
历次远征匈奴建立功勋的年轻人,当然,也免不了有在朝当权大官的支持,李广利就是
因为妹妹被选进宫成了皇帝爱妃,才从北军的都尉被提拔出来,成为方面大将。赵破奴
跟随公孙敖多年,卫青破例把他提升。元鼎六年远征匈奴时和浮沮将军公孙贺共同担任
主将,虽然没有建功,但元封三年,赵破奴再得到机会,奉命进攻西域,连破亲匈奴的
楼兰和车师两国,返京后被封为波野侯。
老校尉感叹地说,新一代的将领比不上李广那一辈的,全赖关系才被皇帝派以重任。
讲起打仗,没有一个能和李广、李敢相比的,只有一个例外,李陵,李广的孙子李陵。
李力想起李陵,不过根据他的记忆,李陵是读书人,怎么会也分发到北疆来呢?
“哈,李广一家本来就是打匈奴的好材料。”老校尉泛着些酒意说:“皇帝知道李
陵是将门之后,要试他的胆识,拨了八百骑兵,要李陵去打匈奴,李陵还居然不犹豫地
领命,结果八百骑深入大漠两千里,挺进到居延海观测大漠以北的地形,可惜没遇到匈
奴部队。才八百骑哩,全长安的人都说李陵的胆识不下于他的祖父和三叔。”
李力也错过和李陵相遇的机会,李广利出兵征大宛,皇帝担心李广利孤军远征,派
李陵率兵做后卫,以防匈奴从后方突击。李广利兵败郁成城,李陵率兵掩护撤退,现在
兵屯张掖防止匈奴南犯。
要是早一点回来,李力也许会在大漠中和李陵遭遇。李力并不遗憾,他和李陵并不
熟,再说他也不想和李家人再沾上关系。
往东行,一路上可以看到北军的驿站,这是为了方便传达军情而设立的,正好提供
李力休息的地方。可是情况有些特殊,一天之内李力可以看到四五次快马从北方而来直
奔长安,或许是匈奴趁新胜又南犯了。
接近酒泉,李力在一个驿站歇脚,他刚下马,就见一个几乎摔下马,穿着长袍的骑
兵飞驰而来。换马的空档,骑兵大口的喝水。李力好奇地问他:那个骑兵看看李力百夫
长的眼色,勉强地说:“波稽将军吃了败仗,大军被围,我要赶回北军去求援。”
浚稽将军是谁?
骑兵没理会李力,换好马立刻跃上鞍扬鞭而去。
驿站是由十多个老兵负责看守,其中一个老兵和李力聊起来,李力才明白,浚稽将
军竟然就是赵破奴。
李广利兵败大宛的同时,皇帝任命促野侯赵破奴为波稽将军,率领大军北伐匈奴。
李力知道浚稽是大漠北方的一座山,过了浚稽山就接近匈奴的主要牧常皇帝封赵破奴为
浚稽将军,用意显然是希望赵破奴能在浚稽山大破匈奴。
老兵告诉李力,大军一路上不是很顺利,赵破奴也没有后援部队,是孤军进人大漠,
原来就不被看好,几天前才有求援的骑兵来到驿站,赵破奴遇到匈奴单于亲自率领的主
力,汉军一接战便溃败,没想到更被单于包围,即使援兵现在赶去,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把赵破奴的残部救出来。
李力心中各种滋味都有,他没见过赵破奴,但他对赵破奴的兵败却没有悲伤,仔细
再想想,万一赵破奴真是若英的夫婿,赵破奴的兵败必定对若英是很大的打击,他理应
为若英难过才是。李力抓不准自己的心情,离开驿站后,他故意放慢速度,他想再得到
赵破奴部队的消息。
到了酒泉,这是比敦煌大了几倍的城镇,里里外外全是集结的部队,完全是准备大
战的景象。李力几乎被一个莽撞的千夫长强行留下加入他的单位,幸好老校尉在送行时
交给李力一份竹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力要在最快时间内回到长安,各地驿站都得
提供饮食和马匹,李力才逃脱了那个千夫长的纠缠。
大军的集结另李力回忆起右北平,尤其是李广的最后的一战,不同的是这次他不用
出征。李力借口身体不舒服在酒泉停留了五天,他急切地想知道赵破权的情形。
小小的酒来集结了两万多骑兵和近十万的步兵,随时等皇帝的命令下达,就启程北
行去援救起破奴,无论日夜都是马嘶人喊,驿站内挤满从北方退下的兵卒和传来最新消
息的骑兵,李力和他的两个兵士只能在角落寻个空地休息。
赵破奴是从朔方出发,率领的都是骑兵,约有一万五千人,刚翻过渡稽山便被数倍
以上的匈奴兵围住,因为没有步兵,连阵地也守不祝赵破奴又急于突出重围,第一次冲
锋就陷人匈奴的箭雨里,损失惨重,而单于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只是一天比一天
地缩小包围圈,在浚稽山脚下,汉军缺少给养,战马的伤亡数又大,根本无力反击,几
次试图突围都被匈奴的箭给逼退,估计赵破奴恐怕挺不了多久。
赵破奴被包围,救援大军在酒泉要出发的当天,皇帝的命令传到,中止救援。传今
的长史对部队说,皇帝痛恨败军之将,赵破奴要依命击败匈奴,各军不准去救援,停留
原地看赵破奴破敌。长史且派出一小队骑兵到漠北督军,赵破奴的部队不得后退。
李力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期望每一个将领都像卫青、霍去病般的把
匈奴打得如摧枯拉朽?李力对赵破奴充满同情,李力可以想见在出发前,赵破奴对皇帝
的胜利承诺,可是赵破奴不是卫青不是霍去病,没有几十万的大军和各路掩护的兵马,
怎么可能建立如同卫青、霍去病的功业?封焕之途像是浓郁的老酒,能使人快乐,也能
使人陶醉其中不自知,辛苦的征战终于换来封候的荣耀,然而一场败仗,赵破奴回长安
后又是被剥去官爵,甚至处死,再用钱换回命,等着下次出征机会能建下大功夺回官职。
这是武夫的命运啊!
大军不动,留在原地,更使酒泉处于混乱之中。李力待不下去,他收拾好行李再步
上往东的路途。他走之前,最新的兵报传来,赵破奴兵败投降匈奴。整个酒泉生气全无,
卫育和霍去病建立起的汉军威望一夜间完全消失,大漠依然回到匈奴手里。李力觉得李
广、李敢,乃至于自己在沙漠的苦战都不具有丝毫的意义,他为什么不早听娘的活做个
平凡的人过平凡的生活?
溃败下来的土兵源进酒泉,他们传下来不同的讯息:有的说赵破奴在最后突围,已
退至浚稽山南边;有的说赵破奴阵亡了,被匈奴乱箭射死;有的说匈奴已南下兵临朔方。
酒泉的部队又重新整编,一部分被派到北方警戒,一部分前往朔方支援。一群刚来投军
的少年被安排到城南的一处空地上,几百个穿着不同服饰的少年拿着不同的武器坐在马
匹卷起的灰沙里无助地看着来往的部队。李力在乱兵中离开酒泉,他很想劝那些少年回
家去,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去说,他抖抖缰绳,逐渐远离酒泉。
也许李力根本不该回长安,他原可以留在西方,或是越过大海再往更西的地方去。
他应该留在西方,李力开始想念海边的那个金发女人。
李力的确找到了大海,张春的大海,那是在从玉门关出发后两年多以后的事。在离
开乌孙,经过大宛、奄察、安息、条支的沙漠、高原,无意间找到的。在旅程中,李力
几次想折回东方,他的部下一天比一天少,尤其是汉人兵士急着回家乡,而且认为再走
下去既发不了财,也建不了功,他们质疑李力往西的意图。李力都是用奉是命为理由,
他不能告诉部下其实他是要逃避某些事,找大海更是张春个人的要求,皇帝根本没下过
这个命令。反倒是担任向导和译官的匈奴人与马孙人对西行充满兴趣,李力在他们的支
持下,不理会汉兵的反对,但他对汉兵私下的脱队也没有说什么。
条支是另一片大的沙漠,沿路也常有劫匪的骚扰,李力凭他准确的射术屡次击退敌
人。条支人游牧成性,和匈奴人差不多,语言却相差很大,而且各部落自成体系,李力
每拜一个王就得透过三重翻译才能把意思交代出去。
越过条支是全新的世界,竟然真有金发碧眼的人,他们男人穿短裙,把肌肉露在衣
服外,浑身是毛。汉兵很担心这些长毛会有吃人的习惯,更要求李力回东方去,李力却
从金发人口中得知,再往西去真有大海,据说是看不到边际,浪头比船桅还高的蔚蓝大
海。在海的外面有个大岛,是绿野花香的仙境,有人冒险远航,却没有人安全回来。
有了这番说词,李力鼓舞部下去找仙境,他自己也首次感受到他的寻找大海不是为
了张春或逃避,大海对李力也是有意义的。
一天,李力一行辛苦地翻越一座山丘,站在山上,盐味的风迎面吹来,他看到山下
的城市、停满船只的港口和港外的大海。
海是很平静的,并没有巨浪。李力在港边的旅店住下,每天望着大海,他的士兵也
快乐起来。李力吩咐他们把一路上带来的丝帛和礼物拿去市场去售,换回来惊人的金银
和各式钱币,于是李力的队伍在大海边居然过起奢侈的生活,也没有人怀疑他们在东方
竟是奴仆的出身。
李力找了老师学习当地的语言,有空便散步到港口,和各地来的水手闲聊,大汉对
他们是完全陌生的,甚至所有的人连安息以东的世界也一无所知。新的事物让李力的生
活充实也愉快,三个匈奴的向导先离开了队伍,他们跟着一艘船驶进大海,水手告诉他
们,海的旁边有更多新的国家。李力没有留难他们,长期相处,李力和匈奴人也建立起
感情,李力更清楚降汉匈奴人有家归不得的苦楚,他们更没有提莫呼的机会。
在海边,李力认识了金发女人,她说着和当地人不同的语言,是从远方被水手买过
来的。李力对金发碧眼的人非常好奇,而金发女人对李力也特别好,经常带着李力到小
城内外跑,李力也了解港口夹于两个大帝国间,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以这里为交易中心。
女人的老家在大海的北边,因为犯了罪,被罚为奴,几次转手才被卖这个小城来,就在
李力下榻的旅店工作。
或许因为身世相同,和金发女人在一起,李力总感到过去所没有的自在。他和女人
买下一块地种葡萄,在海边过着平淡的农夫生活,其间几次李力想找条船也出海去看看
海外面的世界,可是女人不答应,她说海那边是战争和混乱,而李力小到大从没有如此
的平静和舒适过,他也就守在女人身旁。
对于金发女人,李力的感受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恋。
和女人在一起,他觉得心安,没有压力也没有烦恼,连日子也不用数。偶尔也会思
念娘和若英,他都告诉自己,若英是已经过去的一场梦,在决定随张春进入西域时,他
就已然决定忘记若英的。至于娘,李力也说服自己,娘会为他的现在的日子感到欣慰吧。
如果不是部下的要求,李力会在海边过他的下半生。
日子久了,他的属下都患了严重的思乡病,何况钱也用光,当地也受到北方战争的
骚扰,每个人都要求李力带他们回长安,正好有消息传来,一批汉使到了条支,李力心
情也有些激动,无论如何他也该把找到大海的消息传回去让张着知道,如果见到汉使,
他不仅可以把消息告诉汉使,也可以让居下跟着使节团回去。
李力算了算,到条支项多半年,他很快就能回到海边,可是金发女人只睁大眼看着
他,然后说,你不会再回来了。
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在准备出发往条支的几天内,女人都不说话地坐在山丘上望着海,李力曾想放弃去
条支的念头,但他又不能对部下失信。
走的那天,李力对女人说,我会回来的。女人没有表情,没有回答,她只呆呆地站
在山丘上看着李力的队伍出发。
其实李力心里也清楚,他这一去真会再回海边吗?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他多么的思
念娘,他也没来由的思念大汉的一切。等到队伍进人沙漠,李力甚至思念起若英。
汉使的确到过条支,原也要一路往西,进入沙漠后不久即退回,可能汉使相信这片
干硬的沙漠真是世界的尽头。
双使刚折回不久,李力加快速度追赶,在抵达安息的都城翻兜城后,才发现安息已
和匈奴重修旧好,原来匈奴单于重新派出大批的使节到西域,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大
将军卫青去世了。
李力从安息的泽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感慨万千。
最后一个征匈奴的大将军也死了,当年率大军出长安北门,无数人挤在城门口观看
的少年将军卫青,是激发李力投军的主要原因,而卫青之于李力,更是充满说不出的感
情。不是卫青,李广应该不会死;不是卫青,李力不会到玉门关,不会毫不犹疑地随张
春进西域。在体制上,李力仍是卫青的部属,回到长安他理应向卫育报到,现在卫青已
去世,李力已是没芬兰大的奴仆。他能自列为张白的奴仆吗?张骞不是军职的将领,只
是朝廷的使节,李力是军人,他不能隶属于张骞之下,那么即使返回长安,李力该向谁
去报到呢?
掉头回海边去吧,李力要部属自行往东,他一个人回西边去,不过安息王不让他离
开番兜城,一因就是好几个月,直到一天,突然间安息王亲自来到宾馆,并且对李力很
客气,漫无边际的谈了些大汉的民情朝政,还派出部队送李力出安息,李力才知道,皇
帝派出大军进西域,而统军的大将居然是当年在北军辖区见过的小都尉李广利。
李力不再有回头的机会,安息王要求李力把安息愿和大汉建立良好关系的消息带回
长安,安息王更认定李力是要往东走,部队直把李力一行送到大宛境内才撤回,李力也
只有先找到李广利的大军再做打算。
对于大宛的地形,李力已相当熟悉,他避过南面的大道,绕往北面的沙漠,以免被
大宛的军队发现。在郁成城外,李力遇到正准备退兵的李广利。
李广利是率领六千多西域附汉属国的骑兵和数万名投军的恶少攻打大宛,一路上许
多小国都不愿提供给养,李广利又缺乏足够的粮食,只有见城就攻,攻得下能取得食物,
攻不下也不能人留,必须急赴大宛。到了郁成城,仅剩下几千恶少,既无战斗经验,也
无攻城的利器,更糟的是没有粮食。郁成城守将采坚守的战术,李广利冒险攻城,死伤
很重。
李广利见攻不下郁成城,更没有能力进攻大宛的王城,乃决定退兵。
李力最初以为是遇到大宛的部队,见到李字旗才放心,而李广利竟然还记得他,便
随着李广利的部队一起东撤。
来时是大国使节,去时竟是与政军同行,这几年来,西域的整个情势竟已变化如此
的快.李广利兵屯敦煌会多久呢?李力不太敢想,因为李广利所残存的三千不到部卒,
在关外能自保就不错,谈不上建功,在皇帝眼中,唯有建功的将领才有可能得到封赏。
李力不能不为李广利的未来感叹。
才离开酒泉不多久,李力看到十多个败兵从北方退来,他们的马匹拖拉着两名被俘
的匈奴,也不知在沙漠里走了多久,匈奴兵的嘴唇都裂得血淋淋,汉军仍不时用矛尖戳
着匈奴兵的腿。
李力拦住败兵,果然是赵破奴的部队,他们冲出单子的重围,一路往南逃,碰到两
名匈奴的斥候,就绑了回来邀功。
从酒泉出来,李力带了些干粮,他分出来给赵破奴的败兵,也拿了水给匈奴俘虏。
经过询问,李力讶异地得知,这两个匈奴兵的统帅竟然是提莫呼。
十一年了,李力再次听到提莫呼的名字,显然提莫呼如愿地回归到新单于的帐下,
而且夺回了过去家族的地位,是单于手下的大将。
李力用海边带回来的金币换取这两名匈奴兵,败兵往酒泉方向走,李力继续往东走,
中途李力放了匈奴兵,他对他们说:“我是提莫呼的朋友,告诉提莫呼,李力还活着,
也想念他,不过李力回长安去了,今生不会再回大漠,相见无期,叫他多保重。”
两个匈奴兵不相信李力会放了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北方跑去,怕李力后悔。他们会
不会把话传给提莫呼呢?李力不在意,他得赶路回长安。李敢、卫青、张君都已不在,
不会有人能再把他派到漠北,他要找到娘,至于其他的事,李力不想多思考。
八、骑都尉李陵
重回长安,这是初夏,刚到城外便感受到笼罩在两旁垂柳下的清凉。李力在北军长
水校尉派遣的骑兵护卫下进入长安的北见李力并没有想到北军在数十里外的驿站迎接他,
五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伴着他一路回到长安。最初李力不知该投奔哪个单位的惶恐已悄失,
但他对北军夸张的阵势又有些不安,他原希望到了长安找太行令府报到,把奉命前往西
方的事向太行令报告。太行令负责对蛮夷的接待和管理。张春从西域回来,曾经担任过
太行令,那么现在的太行令应该知道李力西行的事。把一切交待完毕,李力就可以辞去
百夫长的职务,到河间王府去找娘。李力下定决心,这次说什么也要带着滚离开长安,
回陇西也好,如果娘不在了,李力在长安更无牵挂,他可以五湖四海到任何地方去,或
许他可以再回到西方的大海去。对于金发女人,刚离开时是愁怅,以后是牵挂,接近长
安反而是思念。
北军并没有送李力去太行令府,而是丞相公孙贺府。李力单独被引进府内,公孙贺
在皇帝仍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为太子告人,他的夫人也是卫皇后的姐姐,不但和皇帝很
亲近,和故大将军卫青也是姐夫内弟之情。卫育首次受命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出征匈奴,
公孙贺是轻车将军,随卫育出台,因功被封为南窕侯。卫青、霍去病合击匈奴时,公孙
贺是左将军,与赵食其、李广的右军同为卫青的两翼,可是公孙贺也无功,被皇帝夺去
爵位。元鼎六年,公孙贺再和赵破奴率军出五原二千多里北击匈奴,还是无功,回到朝
廷后,毕竟是皇帝的旧人,末受处分。李广利兵败郁成城时,公孙贺更被任命为丞相。
虽然公孙贺也是北战匈奴的老将,李力却对他没有印象,北军骑兵总是称公孙贺为
将军,李力才好奇地问出公孙贺的出身。
公孙贺平易近人,只穿着一件袍子在书房内,李力进去要行礼,公孙贺不耐烦地挥
挥袖子,要李力坐下说话。
公孙贺抿着茶说:
“你是李广的旧部,李敢谋刺大将军,你也有份是吧?
”
李力没想到公孙贺单刀直入地说起李敢的事,他额头冒出汗水,不知怎么回答。
公孙贺冷冷地看着李力说:
“你别紧张,卫青都不追究你,我还翻什么老帐,再说卫青生前提过你的事,他说
李广训练出来的入个个是豪杰,你也不简单。张寨临死前把派你找大海的事告诉我,他
担心你会死在大漠里。这么多年,我也早忘了这件事,突然接到北军的报告,一个叫李
力的人出使西域十一年,居然活着回来。”
李力正奇怪堂堂丞相怎会见他,原来是张春把找大海的事告诉了公孙贺。
“是的,奉博望峰之命往西去找大海,花了十一年的时间,总算不负博望候所托,
找到了传说中的大海。”
由乌孙出发,经过大宛、安息,李力详细地将西行的经过向公孙贺报告,公孙贺也
专注地听。
“这么说来,大海不是世界的尽头,大海的西边还有世界?”公孙贺问。
“是。”李力恭谨地说:“听说海的四周有很多国家,最强盛的有两个,而海的最
西方有个大岛,当地人说是人间仙境。”
“仙岛?”公孙贺沉思了许久才继续开口:“你辛苦了,我会向皇帝说你的事。你
现在是百夫长是吧,听说你的射术了得,就到北军射声校尉旗下做个都尉,将来无论是
西域、匈奴的事,你都还有发挥的机会。”
都尉?这是年俸四百石的官,要是十多年前能得此封赏,李力可以让娘过舒服的日
子,他也不必在公孙敖家面前抬不起头了,不过现在李力对官位和俸禄早不在意。他跪
在公孙贺面前说:“谢丞相提拔,李力只想解甲还乡陪老娘过太平的日子,请丞相成
全。”
公孙贺诧异地看看李力,然后笑着说:
“哈哈,你年纪轻轻就不期望封侯拜相啦。唉,我了解。”
李力发现公孙贺的眉宇间挤出深深的一道皱纹。皇帝在召封公孙贺为丞相时,公孙
贺一度坚持不受印经,苦辞皇帝的命令,后来皇帝不理会,公孙贺才接下来丞相的职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伴君的滋味又岂是常人能了解?”公孙贺感慨地说。
“人老了,”公孙贺苦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你的要求我会摆在心上,皇帝会
做什么决定我可难拿得准,只是千万不准提海外仙岛的事,皇帝如今迷上神仙和丹术,
身体都给丹药搞坏了。”公孙贺叹气地说。
退出丞相府,李力暂时居住在羽林军的军垒里。他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河
间王府,怎知昔日的河间王府已成了侯府,打听之下才明白,河间王的儿子年纪小,被
皇帝除去爵位,王府转封给对街的公孙敖,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娘呢?苏总管呢?
李力在四周到处打听,原来河间王府奴仆几乎都散去,只有一个老人留在公孙敖府
守大门。李力记得这个老人,他从侧门托人请老人出来,老人竟不认得李力:“你说是
李大娘啊,她被她子侄接去了呀,日子过得挺快活的。”
子侄?李力是独子,在长安没有亲戚,更没听娘提到过有什么子侄,会是谁把娘接
去了呢?
无论李力怎么问,老人都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李力转而问苏总管,老人倒是记得很
清楚:“苏总管好些年前死了,听说埋在北门外。”
苏总管也死了,李力可以料想得到,毕竟苏总管的年纪也到了,可是李力依然感到
哀伤,他觉得身体里少个什么,心头空荡荡的。
放眼长安,李力想不出来娘会去哪里,他也找不到可以打听的人,李力恍然发现,
他和这个生长的城市原来是如此的陌生,他认识长安有限,而长安更几乎不认识他。和
长安的关系就仅限于河间王府,一旦河间王府不存在,他和长安也不再有关联了。这使
李力益发地怀念大海边的女人,如果找不到娘,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李力有的只是那个
远方的女人。李力开始懊悔离开大海,他想起ul丘上女人的身影。
去找若英吧,李力突然有了个念头,因为他在长安原就往有娘、苏总管和若英,苏
总管死了,又找不到娘,剩下的唯有若英。但他找若英又是为了什么?指望若英并没有
嫁给赵被奴?不,不可能,李力想,若英应该知道娘会在哪里,他找若英是为了找娘。
“你晓得公孙夫人身边的若英姑娘吗?”
“幄,若英姑娘,她早嫁出去了。”老人直接地回答。
若英果然嫁人,李力觉得他心头的东西一样样飞去。若英是该嫁人了,离开长安时,
他对若英说会回来,会很快回来,十一年是快吗?
公孙敖的队仗出现在巷口,李力不想和他碰面,谢过老人便低头沿墙边悄悄离去。
他的脚有些虚浮,仿佛每一步踏的都不是上,是沙漠里的沙,能把人陷进去的流沙。
在大漠和海边,李力经常思念若英,当他努力的想若英的面貌时,若英反而变得很
模糊,进人条支后甚至除了单譬外,若英根本消失在李力的记忆中,直到一天李力坐在
海边的小丘上,若英忽然重现在李力眼前,尤其是翘起嘴角两端的浅笑模样。现在若英
呢?
李力决定去找若英,他告诉自己,一来是问询娘的下落,二来如果若英嫁的真是赵
破奴,他也该去探问一下。
向羽林军问了很野侯府的所在,李力一路上装做观赏街道景色的外地人慢慢踱去,
几次他想回头,总勉强提醒自己,能知道娘下落的也只有若英了。
捉野侯府前竟然一片肃杀之气,门前站着一排羽林军的卫士,人人手持玉前,面色
凝重地盯着每个经过的人。在公孙贺的关照下,羽林军对待李力很客气,也以千夫长的
服饰替换李力一身风沙的旧军服。此刻李力的新衣裳派上用场一个年轻的羽林军巴结地
迎上来,李力一探问才知道,赵破奴降敌了,他在浚槽山下被匈奴单于大军包围,几次
突围不个波匈奴军所生擒,不久即向单于投降,全军过回朔方的不到千人,是大汉远征
匈奴的大挫败,也是元朔六年前将军赶信降匈奴以来,最高级的汉军将领投降匈奴。当
时卫青率六将军认定襄出击,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军,和匈奴单于所率的主力部
队遭遇,血战一昼夜,苏建全军覆没,一个人逃回定襄,赵信则率残余的八百骑投降匈
奴,不过赵信原是匈奴的小王,后来投身到大汉,在汉人眼中他仍是匈奴人,因此赵破
奴是第一个投降匈奴的重要汉将。
李力听着羽林军对他的说明,不禁感伤起来,历年的征战,汉军有多少被匈奴所俘,
其中有多少也向匈奴投降了呢?那些汉兵能忍受得了漠北的冰冻和思家之苦吗?
皇帝对赵破奴的投降大发雷霆,要杀赵破奴的全家人,是丞相公孙贺拦下来,公孙
贺以为状况不明,不宜先杀赵破奴的家人,万一情形不是如传说的那样,岂不枉杀无辜。
即使如此,羽林军仍然封闭促野候府,不准任何人离开。
李力既然是长官,羽林军误以为他是来巡查的,特别引李力进人侯府,李力也进退
两难地跟着进去。
府内完全是办丧事的布置,因为赵破奴的家人宁可相信他是战死沙常每个人都用畏
惧的目光看着李力,一个家人还喊着“传圣旨的大人到了”,李力想拦阻已来不及,几
个穿着丧服的妇人惊恐地奔出来,为首的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必定是赵破奴的母亲吧,
李力想到李广的妻子和自己的娘,他上前扶住正要下跪的老妇人,然后他看到老妇人身
后一身缩素的女人,若英,她仍是流着简单的单身,两眼也充满惊讶地望着李力。
李力没有对若英说过一句话,若英也是用无辜和期待的眼神望着李力。
内心里如大海里的巨浪翻搅,李力回到现林军的军垒整夜难眠,也许若英期盼他说
些什么,也许若英只有怨恨或哀俊,李力却连开口问询的勇气也没有,他不是想向若英
打听娘的下落吗?
公孙贺派人传来消息,李力等候皇帝的召见,来人说皇帝对李力一路往西行,到了
世界尽头的大海边,感到非常兴奋,又听说李力曾受到卫青的器重,更打算要见见李力。
这对李力是负担沉重的消息,万一皇帝高兴起来要封他的官,要他再去西域或是漠
北,他能拒绝吗?
李力暂时摒弃皇帝要召见所带来的不安,长安虽炎热,李力走在街头却并不觉得,
他猜想自己生活在沙漠的这些年,竟变得不怕热了。
走着走着,李力不自觉地来到保野侯府,他在门前徘徊很久,终于决定再进去看看。
守门的羽林军认得李力,大家也都知道,皇帝一旦召见李力,不要说是都尉,封个
校尉都不是不可能。每个守门的卫士都朝李力行礼,赵府内的家人更远远躲着。李力叫
守军不用去惊动赵破奴的母亲和妻子,他静静地坐在中庭树下,他应该唤若英来,他得
找到娘埃没有传唤,是若英主动找来。她默默地跪在李力面前良久,李力想要她起来,
想对她说话,又等着她开口,两人就无言地相对,最后还是若英先说话,她浅笑着说:
“你没变,拦着人又不说话。”
李力也笑了,但若英很快就止住笑地低下头。李力原来想好要说的话突然全挤在喉
咙里不知从何吐出来,他迟疑吞“你好吧”若英抬起头,她的两个大眼珠在李力脸上转,
李力觉得若英正在他脸上找东西,找的是什呢?
“你娘在李陵家,是李陵把你娘接去的。”
李力吃惊地盯着若英,她怎么会知道娘的下落,不,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要问这件事?
“公孙敖很久以前看上你们河间王府,花了很多关系才让皇帝同意把王府给他,小
河间王回封国,王府的人都跟着去,只有你娘,她说要等你。”若英停下话看着李力,
李力被看得很心虚,他的心虚是因为把娘一人扔在长安受苦,或是他曾答应过若英会很
快回来呢?
“你娘来找我,她要我告诉你她会去李陵家,虽然她很不愿意,可是,她说她没法
子,在长安没有亲戚朋友会收容她。”
“李力,”若英的声音温柔下来:“你是不是真的一到长安就先找我?”
李力鼓起勇气着向若英,他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无辜和期待。“是的,”李力点着
头:“是的,我到长安最先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是你娘说。如果你回到长安会先来找我,所以她得把她的下落告诉我,免得你找
不到会发急。”若英说:“李陵去接你娘的,你娘原来不肯,李陵苦苦哀求,她才同意。
李力,李陵对你娘很好,像对他亲娘般,李陵还来看过我,在我出嫁的前一天,他说是
为你来送礼的。”
若英停下话,李力浑身发烫,他发现是多么的懊悔,他当初为什么不做最大的努力
娶若英。
“我等了你好几年。”若英轻声地说:“我还留着你给我的竹简,我也识字。李陵
说你去了西域,你为什么要去西域?”
李力无法回答,他有股冲动想上前抱住若英,但当他看到若英带着愤和怨的表情,
他退缩下来。
“是公孙敖把我嫁给赵被奴,我是公孙家的家仆,我该感谢公孙敖。”
李力感到很虚弱,他对任何事都只有无奈的份,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李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力抬起头看向若英,他点着头。
“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是的,十一年前喜欢,十一年后李力更发觉,原来自己喜欢若英的程度超过自己所
能设想的范围。
“答应我一件事好嘛?”
可以答应一万件事,李力想,只要是若英要求,他是多么盼望为若英做每一样事。
“救救赵破奴。”
泪水随着话流在若英的面颊上,泪珠在李力眼前落下。
李力听着若英轻微的哭泣声,他陷入迷们和困惑之中,但他很快地回答:“我会去
救赵破奴的,你放心。”
李力站起身子,他没有为若英抗泪,也未扶起若英,他站起身自顾自地往大门走去。
在李陵家李力见到了娘,李陵远在张掖,但他的母亲待李力的娘很好,娘不用再做
粗活,而李陵的母亲也视李力如同自己的儿子。李力跟娘去城外上苏总管的坟,那天李
力穿的是都尉的服饰,一身雪白的长袍、头上戴着破敌冠。皇帝生了重病,无法接见李
力,却特别下令授李力羽林都尉的官职。李力向公孙贺推辞,公孙贺却苦笑地说:“是
皇帝的命令,我可没办法更改。皇帝说,要你留在京师,将来要是对匈奴或大宛再动兵,
还要派你重任。”
李力却对公孙贺说:
“丞相,我愿意再去塞外,请求丞相容许我去张掖加入李陵的部队。”
公孙贺对李力的转变感到惊讶,可是他仍笑着说:“我差点忘了你是李广的旧部,
也好,边疆需要你这种人,我就派你为骑都尉,等你准备好就去张掖吧,我看皇帝只要
身体一好,不是对匈奴用兵,就是要再打大宛了。”
娘对李力的选择没有多说什么,她叹气地说:“又要再去塞外,唉,这是命,我们
一家和李广一家的命运竟纠缠得这么深。”
李力没有告诉娘他再去塞外的原因,他答应了若英,前次他答应若英会很快回长安,
他没有守住承诺,这次他不能再毁承诺,他得去塞外,他要把赵破奴设法救回来。他也
要去看李陵,感谢李陵对娘的照顾。接下来呢,他把娘接去陇西或是往西回到大海边?
李力不再考虑未来,多年的经验,一切自有定数,他唯有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命运,这样
或许他才能坦荡些。
在长安留了近~整年,李力每天陪着娘,也不敢忘记骑术和射术,虽然几次想去捉
野俊府,仔细想想还是放弃,他不适合再去看若英,能为若英做的事很清楚,他得设法
把浚稽将军还给若英。
才开春,光禄动徐自为奉命率军出五原塞,趁着匈奴单于刚死,沿边境建立碉堡,
不料匈奴新单于派大军攻定襄和云中,将徐自为新建的凋堡全都破坏,汉军在这新一波
的站斗完全失利,皇帝为此大为愤怒,奇怪的是,皇帝没有马上再增派六军攻匈奴,反
而下令二师将军李广利从敦煌出兵再攻大宛。
皇帝为何如此钟情汗血天马是李力始终想不透的事,当命令向天下颁布后,各地都
赦免囚犯和盗寇的罪行,将他们投到军中,而各地的恶少也在重赏下向敦煌集中,加上
新增的兵马,李广利的兵力达到六万多人,还有三万匹马与十万头的牛。
李广利从敦煌遣人到长安访李力同行,李力拒绝了,要是娘不在,又没有答应过若
英,他会选择攻大宛的部队,让他有再次西行大海的机会,如今他得先至漠北。
对大宛用兵的同时,皇帝再征集十八万大军到酒泉、张掖的北方防备匈奴人侵,李
力得到机会,公孙贺向皇帝推荐,李力终于再次穿上长袍、挂上弓箭向漠北出发。
临行前李力对娘说,他不会在塞外待太久,他把金发女人的事告诉娘,也把答应若
英的事说出来。这一年,李力看出娘变得很多,她对一切都不太好奇或有意见。果然,
娘只淡淡地说:“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凡事都有命,别担心我,我会和李大姐相依为
命的。”
李力没有去向若英辞行,他对娘说,要是若英来打听消息,只要说李力已经出发了,
会尽力去救赵破奴的。
再踏上往北方的路途,羽林军派出十多骑先护送李力到北军的驻地,北军再纠集了
一支奉派到张掖北方的骑兵部队交给李力,上干骑兵和大批的牛马、粮水车驶进日落的
方向。李力走在部队的最后面,望着迈进摇曳蒸气中的大队人马,他的下巴不知何时竟
也冒出寸余长的胡须。
张掖也是土筑的军城,四周有数十个被强制从内地移来的农民垦区,李陵对李力的
到来非常快乐,要任命李力为副将,李力推辞,他宁可每天带几十骑在边界附近巡戈。
李陵还是书生模样,李力觉得李陵的投军有些不可思议,但李陵却说;“我家世代
为将,而且我爷我三叔的委屈不能永远埋在右北平啊!”
李力感受到李陵心头沈重的压力,几次他劝李陵,硬把父祖辈的未竟之事都背在肩
头,太辛苦了,李陵却总是苦笑地回答:“李力,倒是你自己,好不容易从西域回来,
又跑到张掖来做什么,难道你当年封侯拜将的梦还没醒?回去陪你娘,也帮我照顾我娘
吧。”
李力也只有苦笑。
往西域的途中,李力长期和匈奴人相处,他对匈奴人比过去更了解,在张掖,他也
找了十多名匈奴降兵编进自己部队,出军塞巡逻时他也都带这十多名的匈奴兵,于是整
个张掖称他为“匈奴都尉”。
对于李力和他的匈奴兵的独来独往,李陵从不约束,其他都尉也知道李力曾跟过李
广和李敢,射得一手好箭,更是深入西域的奇人,对李力的特立独行也都唯有好奇的分。
李力效法李广,他的小部队讲求速度,每次进出匈奴境内都快进快出。匈奴兵也畏
惧他的神射,即使拦阻,也颇为顾忌地隔着一段距离,不多久,李力的名声便在张掖附
近传开来。当然,李力并不是到漠北来博取名声的,他在找寻提莫呼,他相信提莫呼还
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要是提莫呼知各张掖有个汉军行径和李广类似,一定会来着看,
李力必须要找到提莫呼。
这个方法很有效,一天李力照例带着他的匈奴降兵北进,沿途连半个匈奴斥候也没
看到,李力觉得有点缀跷,他也不在意,逼近到浚稽山时,一声胡钱,四面八方围上来
上千的匈奴骑兵,每个人手中的弓箭都指向李力。直觉的,李力感受到提莫呼的味道,
果然,匈奴并没有展开攻击,把李力一行围住后,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老人缓缓朝李力踱
来,马上的人老远便发出狂笑。
“竟然是你,我原以为是李陵。”
提莫呼老了,可是他的眉目间仍散发着逼人的英气。
匈奴兵如潮水般地退得无影无踪,李力也要他的属下先退回边境等候,他和提莫呼
两人牵着马到山脚坐下。提莫呼喝了口牛皮袋里的酒,再递给李力,李力也仰首将酒大
口大口灌进喉咙。
“汉军又想打仗了?”
李力笑着摇头:
“我不清楚,我来是为了找你。”
“找我?你难道还会想我这个匈奴老友?”
“你记得若英?”
“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提莫呼晃头念起来。
答应若英的要求后,李力苦思了好些日子,要救赵破奴不可能依赖大军攻入单于的
王庭,只能用计谋,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赵破奴弄成像当年李广逃出匈奴时那般的
逃回来,否则追究降敌之罪,赵破奴回到长安也免不了死刑。可是赵破奴不是李广,李
力不信赵破奴有办法单骑逃出大漠,那就只有靠内应的协助,至于这个内应,李力马上
想到提莫呼。他是匈奴的小王,是新单子的长辈,有不小的势力,振英呼如果点头,救
赵破奴便不难了.“李力呀,这么多年,你真是个多情汉家郎。”
据莫呼拿着箭在沙地上画着圆圈,过了好一会才说:“赵破奴本来不是个好武土,
我们有他没他都差不多,如果你们皇帝再派他为将,对我们倒是好消息,可是要放他也
不容易,我得好好想想。”
听到提莫呼的话,李力知道事情成了,提莫呼从不轻易答应人,他能这样说,等于
是答应了。
“我尽力,不过,李力,什么时候成功就难说了。”
李力和提莫呼直坐到深夜,他们合力猎杀了一头鹿,两人在山脚下垮起鹿肉,火光
外偶而有人影闪过,他们也丝毫不在意是汉军或是匈奴兵在窥视,依旧纵情地喝酒谈笑。
提莫呼重新成家,孩子也有三个,他早厌倦了连年的战争,打算明年夏天带着族人
往西方去寻新的猎场,那么这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提莫呼说着说着竟睡着,像苏总管
一样。李力用自己的长袍把提莫呼裹起来,然后朝黑暗打了个呼哨,几个匈奴兵蹿出,
谨慎地将提莫呼放在一匹马后的架子上,静静地钻回黑暗里去。
黑夜中,李力的马蹄踱着月光往南行,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过,是因为他完成了
答应若英的事,是因为他知道提莫呼过得很好,以后也会更好。苏总管说的,多一份情,
多一份牵挂,他的情渐淡,牵挂也渐少,接着他要等的就是赵破奴,然后他会离开大漠,
永远离开战斗。
李力想,谁晓得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再和提莫呼见面,在遥远遥远的西方。
九、较汗山之战
部队在两座光秃秃的高山间停下,李陵发布命令,在山谷中布阵,校尉管敢听到李
陵的命令很不以为然,他策马到中军对着李陵说:“李都尉,在山谷中迎敌,孙子兵法
说这是死地,万一匈奴塞住两边出口,我们岂不只有挨打的分?”
李陵微笑地回答:
“出塞两千里,为的就是和匈奴决一死战,但沿途我们只遇到匈奴的斥候,匈奴的
主力始终不出来应战,我在死地布阵,便是为了诱使匈奴以为我们进人死地,而尽出大
军来围歼我们。”
管敢露出不屑的表情:
“李都尉果然是李广后人,一身是胆,但我们既无后援,也无侧翼,这种布阵方式,
等于是插标卖首。”
李陵大笑。
“匈奴可不知道我们既无后援也无侧翼埃”李力也不禁笑出来。
他想不透,李广究竟是怎么教导他的子孙,李敢胆大,李陵的胆子更大,一家三代,
从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兵力,欲一味地寻找敌人主力决战,在兵法上从没有这种硬碰硬的
以寡击众法。不过李力倒是能体会李陵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得到皇帝的同意,以这五千
步卒出击匈奴,李陵唯有在逆境中设法求胜。
天汉二年,李广利奉命率大军三万出酒泉征讨匈奴,皇帝原命李陵为后军,护卫辎
重,李陵为此快马回长安,李力要求同行。
在前一年赵破奴从匈奴王庭逃回来以后,李力本来想从此辞去军职,可是他对李陵
充满了好奇,虽然他对李陵奇特的军事行动计划不感意外,但他仍忍不住的想证实自己
的推测。
李广利曾再次派人来找李力,希望李力能加入他的主力部队,李力依然拒绝,他留
在汉北就是为了李陵,这次他不是冀求封候拜将,也不是向李广报知遇之恩,他纯粹是
好奇,他迫切地要知道李陵这一仗的结局,不,不只是李陵,李力想知道李广、李敢一
生征战漠北的结局。
李力的心情很轻松,他是战场上的旁观者,有如当年的提莫呼,他会尽力作战,可
是战斗和他早就没有关系。
李陵到了长安直接求见皇帝,他在宫廷上向皇帝争取主动出击的机会,他对皇帝说,
他的部队里都是荆楚的勇士,个个富有奇才,力能扼虎,射能百步穿杨,足以自行一军
在兰于山南方做牵制单子的侧翼,掩护李广利的主力。
皇帝对李陵的要求最初很不高兴,他认为各将都不愿为人部属,想自为方面大将,
这样怎么能彻底击溃匈奴,何况马匹早集中在主力的李广利大军中,没有多余的战马可
以拨给李陵。
没想到李陵居然对皇帝说:
“不需要战马,臣愿以少击太,以步兵五千人攻击匈奴单子的王庭。”
李力与李陵一同上殿,即使他自认报了解李陵,但也想不到李陵会为了争取单独攻
击匈奴的机会而率领步兵出塞。
在大漠里以步兵作战,李陵莫非是想打仗想疯了?
皇帝改变了态度,他对李陵的壮志大为嘉许。皇帝把目光移到李力身上。
“你是李力,我知道你随李广、张骞打匈奴通西域的功劳,李广利对你也相当赞扬,
你愿随李陵带步兵进入大漠作战?”
李力一直很安静地跪在李陵身后,皇帝竟然问到他,李力赶紧伏下身回答:“是的,
愿随骑都尉直扑王庭。”
皇帝终于点头同意,李凌以骑都尉的身分率军单独出击,这在汉朝史上还是首次,
过去能领军独当一面的统帅,无论兵多兵寡,至少都是校尉以上的将领,李陵是阶级最
低的方面之将。
对于李陵的出台,皇帝在同意之后,问询了李陵的计划,他赞扬李陵的勇气,并且
命令北军的强管校尉路博德领军在半道做李陵的后援。路博德曾受命为伏波将军,和楼
船将军杨仆在元鼎五年率大军进攻南越,一举攻破南越都城番禹,消灭了南越,路博德
因功封侯,后来和匈奴作战无功,皇帝一怒之下才把他贬为强督校尉。
要一个北军大将为年轻的李陵做后卫,这也是过去所不曾发生过的安排,皇帝对李
陵的期许由此可见。皇帝还交代李陵,有事可以直接把报告送进宫。
李力觉得李陵的一心求战,会衬托其他请将的无更,必定得罪许多人,只怕其他将
领不会支持李陵的孤军。李力没有劝李陵,劝了也不会管用,李陵一心只有建功扬威,
重振他李家的声名。
管敢也是以高一级的校尉身分奉命为李凌的副将,到了张掖就表现出不服气的举止,
李陵并不在意,他对李力说:“我只有一个敌人,匈奴,其他人喜不喜欢我,我不在
乎。”
李力觉得将领间的不和会影响战力,可是他依然没有劝阻李陵。李广一家都太自负
了,这是李家个个为英雄的本色吧。
部队才刚开拔,各将领对李陵的不服就展现出来。首先是路博德,他秘密遣人回长
安上奏皇帝,说匈奴马肥,兵势正强,不如等到明年春天,再和李陵各率五千人分道东
西合击浚稽山的匈奴大军。
皇帝见到报告大为不满,派长史到李陵部队,骂李陵为何畏战,还要找什么匈奴马
肥的借口。李陵还来不及申诉,路博德又派人向皇帝报告,说他要调派战马给李陵,李
陵却说他要以寡击众,不肯接受。况且匈奴大军在西河,李陵主力不前去攻击,反要路
博德的部队去拦阻匈奴兵。
前一个长文才到,另一个长史又快马抵达李陵军营,再指责李陵徘徊不前,是不是
不敢和匈奴军交锋。
李力觉得要对两位长史说明实情,李陵却挥手制止李力,等长支离去,才对李陵说:
“要是我们在这里忙着对长史说明,路博德也会再派人去长安向皇帝打报告,与其在皇
帝面前打唇舌之战,不如省下时间和气力去打匈奴,反正皇帝催我去攻击,我也急着要
去攻击,说不说明都一样。”
接着是负责各路兵马后勤支援的因杯将军公孙敌,他不论拨出任何骑鲁给李俊,他
对前去调度辎重的李力说:“你回去告诉李陵,他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要以步卒出战,
现在又来访调什么马匹?”
李力原本不愿意来见公孙敖,可是李陵早把所有将领都得黑光,李力不愿见李陵连
粮水车辆都得由士兵拖着出征,才忍住气地求见公孙敖。结果仍相同,尽管李力说明部
队还是需要少数的马匹来拖运补给车辆,公孙敖理也不理,他说:“李力,你糊涂多少
年,还跟着李家做什么,你的李和他们的李没关系呀,你到我这里来,我保你做北军校
尉。”
李力苦笑地退出公孙敖的军帐赶回前方,李陵反倒安慰李力:“我们就用人力来拉
车辆,我打胜仗给他们看。”
五千步卒进入大漠,先抵居延海,没有看到敌人,又再往北行三十日,到达浚稽山
才扎下营盘布出阵势。
李陵对李力说:
“当年浚稽将军赵破奴在这里兵败投降,如今我要在这里一雪耻辱。”
李力没有意见,他的匈奴斥侯探出消息,单于的大军已在浚稽山北方集结,大战可
能真会又在浚稽山爆发。
李陵下令把所有车辆用铁皮包住,布置在军营外围,他自己率领大部分士卒在军营
北方列好阵势,最前面是手持朝盾的重装步兵方阵,后面则是轻装弓奇手。李陵率领重
装步兵,把轻装弓省交给李力,下令全军听到鼓声就往前进,听到锣声则停在原地用盾
牌围成防御阵地。
李陵交代李力:
“鼓手跟我在前面,锣手踉你在后面,看我的情势不好,你敲锣,把弓管手调上来
掩护我。”
斥候才刚回来,匈奴骑兵卷起的风沙已冲进山谷,这是单于亲自率领的主力,约三
万骑,胡布和马蹄声在山间回荡,汉军受到影响,前队的方阵已不自觉地停下步子。
李陵在阵前大吼:
“山谷的通道狭小,匈奴骑兵展不开大正面,全军向前迎战。”
鼓声隆隆响起,匈奴前队骑兵已进入山谷,无数的话夫呼啸地飞向天际,汉军前锋
的重装步兵全体举起盾牌,箭击在盾牌上的声音有如雨点敲打屋顶的瓦片,李力见状,
下令击锣,后队的弓管手整齐地步上前去,在箭雨之后,匈奴骑兵已吼叫着发动冲锋,
李力看准时机大喊:“射!”
汉军的弓管手的第一排先把大黄参连湾朝着敌阵射去,接着第二排的弓箭手再补上
前以轻弓向冲至汉军阵地前的匈奴骑兵射去。马嘶搅在胡销声中,匈奴骑兵成排地被射
倒在地。此时鼓声大作,李陵当先,重装步兵一手是盾,一手是前伸的朝,大步向前喊
杀。匈奴骑兵阵势不齐,在汉军方阵的压挤下,顿时大乱,山谷间的通道不宽,骑兵前
进不得,后退又被密集的部队挡住,完全丧失作战能力,才一顿饭的功夫,匈奴留下满
谷口的尸体退出谷。
汉军没有喘息,李陵隔着很远对李力大喊:“李力,快派弓箭手上两边山丘,防止
匈奴兵弃马突袭。”
李力没有迟疑,派出一千名弓箭手分别登上两侧的山,自己也随军登上西边的山顶。
果然不出李陵所料,匈奴单于见谷道狭窄,不利于骑兵行动,派出轻装士兵从山脚下往
上攀。李力紧盯着敌人的行动,等匈奴兵费力爬到半山,李力一声令下,话如蝗虫般如
山腰飞去,匈奴兵没有盾牌的遮掩,纷纷中箭倒地。汉军的鼓声大作,匈奴兵以为汉军
杀下山来,连滚带爬地退去山下。
山丘是黄土堆成,仅有少量的绿草和干木,李力见到处都是匈奴的尸体,他非常感
慨,里面会不会有提莫呼的族人观?在战场上往往连敌我都分不清,他怎顾得了据莫呼
的族人。李力衷心地祈求提莫呼已带着他的族人往西方去呢。
匈奴大军退得很远,蚂蚁般的人马逐渐重新集结,而且一支约千人的队伍排着队默
默地再向山谷口前进。
李力快速地下山把消息传递给李陵,这时汉军也坐地休息,听到李力的话,李陵纠
集了几百名士兵,全部都只配长戟,布署在谷道两侧的山坡。
谷内谷外都异常的安静,李力把其他部队排好方阵,重装步兵在前,轻装弓管在后,
等着李陵的旗号。
匈奴兵显然是接近谷道后才加快速度地冲锋,马蹄声的回音激荡在谷里,一时间也
抓不准有多少匈奴骑兵杀进谷来,但汉军经过一次战斗,已不像前次的惊恐,每个人都
握住武器安静地等待。
第一批冲进谷内的是披着铁甲持长矛的重装骑兵,他们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使命踢
着马肚子,马匹疯狂地窜进来,而李陵的步兵却突然从两边居高临下地出现,长戟全指
向马背上的人,转眼间已有上百匹无主的的马没有目标在谷内乱奔。李陵的旗号挥起,
李力领着重装步兵慢慢上前,每个兵都紧紧靠着身旁的同伴,方阵紧密得没有空隙,即
使逃出李陵奇兵攻击的匈奴骑兵,面对矛朝组成的方阵,也都进退失据。李力再下令把
火炬朝匈奴军中抛掷,马匹更为惊慌,匈奴兵保持不住队形,被汉军的步兵方阵切成好
几段,许多人扔下武器投降。
战斗很快就结束,脱缰的马缓下步子在山壁边踢着步子嘶鸣。进山谷的匈奴骑兵没
有一骑逃出去,上百名投降的匈奴兵跪在地面。李陵满面是血地回到阵地,他拍拍李力
的肩膀说:“好一场恶战,李力,我们的战斗开始了。”
李力微笑看着李陵,他依稀看见在风沙中飘舞着长须的李广,战场和血使李陵陷入
狂热的兴奋里。
斥候再传来最新的消息,匈奴大军已退去,旷野上看不到敌人的踪迹,全军为初战
的胜利齐声欢呼。
李陵并未陶醉在胜利之中,他把部队拉出山谷,在山前的沙漠上重新布好新的阵地。
管敢对李陵的计谋成功,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还是来到中军对李陵恭喜,他也
用轻浮的语气问:“李都尉又改变策略了呀,步兵出了山谷要怎么面对匈奴的骑兵,莫
非李都尉有我瞧不出来的更高明战术?”
李陵不在意管敢的讥讽,他平静地说:
“正如梭尉所说的,山谷中是死地,不能久留,我原是以山谷绣出匈奴主力,让他
们轻视我们,现在目的达到,也捕捉到匈奴主力,我就不能再留山谷里,否则匈奴兵多,
把山谷的两个出人口封住,我们的粮食和水挺不了多少日子的。”
李力不能不佩服李陵,显然李陵又要比李广更高一筹,这或许是李陵的兵书造诣比
他祖父深吧。
大军在山谷前守了两天,除了偶尔发现匈奴的斥候外,并看不到匈奴的部队,李力
决定继续向北进发,但部队才移动,李广利大军派出的都尉浑身是箭伤地飞马赶来。李
广利兵败天山之南,目前刚突围而出,下令各路兵马前往救援。
原森多户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塞后,直扑匈奴右贤王大军所在的天山,两军打了
一场激烈的遭遇战,汉军大获全胜,、新杀和俘虏的匈奴兵人数达到一万多。李广利不
愿再深入天山以北的地区,便引军凯旋,不料匈奴援军开到,从后面追击,而汉军新胜,
疏于防备,匈奴掩杀上来,竟无力抵抗,全线崩溃,李广利也被包围,幸好假司马赵充
国找到匈奴防线上的漏洞,集中残余的兵力尽力突围,才带着李广利逃出匈奴的包围圈。
由传到的消息来看,李广利大军必然损失惨重,如果匈奴央速追击,也许会再被匈
奴围住,,实在有前去救援的必要。
李陵独自走在部队的后方思考,李力安顿好受重伤的都尉便来到李陵的身边。李陵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决定,因为救人如救火,稍微耽误,恐怕李广利会全军覆没,而
且步兵的速度慢,方阵的调动也要时间。
李陵看到李力走来,他挥挥手中的弓说:“李力,我们不改变行军方向,向北。”
李陵的考虑是步兵就算急行军赶去天山南方,也要花上不少时日,根本不能对李广
利大军提供帮助,反而会暴露本身的弱点,万一匈奴骑兵趁机追上,在大漠里匈奴可以
选择对他们有利的地点发动攻击,李陵的步兵只有挨打的分。他说:“我们如果继续往
北,直接威胁匈奴王庭,单手势必得分出人马来阻止我们,这可以减轻二师将军部队所
承受的压力,只可惜,唉,李广利既败,我们也无法深入漠北了。”
李力可以体会李陵的心情,他花了这么大的气力才率军北征,可是即使他打胜仗也
是退兵了,单凭五千步卒是没有歼灭单于主力的能力。
才走了半天,匈奴单子所率的大军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数目比以前更多,李力估计
总在八万骑左右。八万对五千,这是不成比例的对阵,何况没有地形的帮助,步兵要怎
么抵挡冲锋威力大的骑兵呢?
李陵没有丝毫退的模样,他下令迎敌,所有部队都集中在铁皮车后方,由弓管手和
矛如手混合组成五个方阵,面对每一个方向,每一方阵由持盾的矛前兵在前掩护弓管手,
各方阵依李陵的旗号行动。
单于的用兵谨慎许多,一波波轻装骑兵逼近到汉军阵前放箭,其他的部队则留在汉
军弓导的射程之外呐喊。
李力觉得又回到右北平的战场,他把盾高高举在头顶,不但挡住敌箭,也遮去炙热
的阳光,此时是正午,李力的长施几乎湿透。李力忘记对面的敌人,他轻松地躲在盾牌
下,时间仿佛已经中止,马蹄和呐喊声变得很遥远。
箭不停地落下,许多土兵中箭,但阵地总算维持不变,箭雨停的同时,胡翎声大起,
四面八方的匈奴骑兵都冲上来。李力把自己从中止的时间中拉回来,他在左侧方阵中央
指挥,他要部下稳住,等待敌人的骑兵冲杀上来,直到匈奴骑兵的长矛明确地晃在眼前,
李力才吼出:“射——”汉军的箭成排地射出去,李力也持弓张弦对准每一个最靠近他
的敌人,他记得李广教导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敌人,忽略掉其他的敌人,将气力集中
在左臂,把弓沉稳地握住,然后他每射出一箭便有一个匈奴兵掉下马背。
汉军的箭虽密,匈奴的骑兵数目太多,来的速度也快,才放出两排箭,匈奴骑兵已
然冲至阵前。李力再大喊:“上戟——”弓弩手接过矛裁手的眉,矛练手则把前由后后
伸出去,方阵像是刺猬,由尖锐的前头组成,第三和第四列的兵手连手紧紧抓在一起,
他们不能让方阵被冲开,汉军是以肉墙来迎接匈奴的骑兵。县里面一列的是弓箭手,他
们被训练成无视前面四列同伴的战况,也不为阵势的牢固而分心,他们的任务单纯。把
话准确地射出去。
铁皮蒙的粮水车发生作用,匈奴骑兵飞跃不过来,即使有几骑飞跃过车辆,立刻落
在弓箭手的瞄准视线里。
最前方是李陵率领的方阵,他挥起黄色的军旗,五个方阵同时向左方做旋转,匈奴
的骑兵正陷于忙乱中,无法适应汉军的突然变化,不多久就被汉军的方阵困祝军旗再换
成红色,方阵和方阵间逐渐缩小距离,有如车轮似的,匈奴骑兵被绞进朝和箭的压挤中,
也因为空间缩小,数量庞大的匈奴骑兵也不能同时全数投人战斗,大部分匈奴骑兵只能
在外围拉着经绳着急。
汉军的损失也很大,为了避免尸体阻碍方阵的行动,最后面的弓箭手抽出部分人力
将同伴的尸体扔出方阵。
一个奇怪的景象出现在两军中央,从汉军的铁皮车内忽然跃出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
女人,她发狂地奔跑,而两边又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她无处可去,竟然在两军阵中来回
地跑,匈奴和汉军都为女人的出现暂时停下拚斗,直到一个匈奴骑兵先清醒下来,他快
马奔向女人,手中长矛指向女人,但汉军阵中一箭把匈奴骑上射下马,刹那间,战斗的
意念又回到战场,匈奴骑兵再冲向汉军步兵的方阵,没有人留意女人的下落,李力也曾
努力地想在箭矛里找寻女人,他也无法找到,他要面对新一波的敌人。
战斗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匈奴竿子已被汉军的强悍抵抗激怒,骑兵不断地投入战
场,汉军的方阵愈来愈小,而且行动也更迟缓,满地的人马尸体使方阵无法顺利地移动,
而右侧的方阵最先被匈奴骑兵冲破,汉军只能依仗铁甲车辆自保,就在此时,匈奴的胡
布声响起撤退的号音,留下遍地的死伤战士,匈奴骑兵如潮水般地向北方退去。
李陵骑着一匹匈奴的战马,忙碌地重新将剩余的汉军整编为三个方阵,并且下令,
身上有三个伤口的退至粮车上休养,不用作战;身上有两处伤口的也上车,持弓警戒;
身上只有一个伤口的,继续持武器跟随方阵作战。
就在汉军喘气的时候,从尸体堆里一个黑衣的人影拨开压在他身上的死人站起来,
是个女人,那个从铁甲车内出现的女人。
汉军严格规定出征时部队不得带女人同行,这个女人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女人站在尸体中不动,慢慢,哭泣声传来,最初是蹑泣,接着是大哭,最后更是悲
怆的嘶喊。
所有士卒都望着旷野中的女人,她的声音比胡布更凌厉,她仰脸向天,两手高高举
起,持命扯直喉咙嘶吼,李力看不清她的脸,披散的长发就散落在女人脸的两侧,李力
却清楚地看到李陵也站直身,弓弦在李陵的手中颤抖,一支箭无声地穿进女人的脖子,
旷野恢复战后的沉默。
女人的死使整个部队忘记方才的大战和辛苦打下的战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
陵身上,受伤的士卒也挣扎坐起身,三个方阵上千支前笔直地树立在阵地中,军旗在风
中嘎嘎作响。李陵则抽出腰间的剑,大步地走向阵地最前方的的铁甲车,李力也抽出刀,
他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两军轮踱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竟比战斗时匈奴人的胡翎更
刺耳。
按照汉军的军律,在军中不得夹带眷属,尤其是女人,可是大家也都知道,远征的
部队常会违背军律的把女人藏在长官看不到的地方,有些将领本身就带着女人同行。在
出发前,李陵特别重申军律,没想到部队里还是有女人。
李陵走到一辆车前,他拉开车顶上的布篷仔细地检视车内,李力也上去,车内是三
个女人,匈奴的箭射穿车壁,三个女人歪着头躺在血泊中。
再走到另一辆,两个女人惊恐地看着拉开布篷的李力,突然李力有股冲动想把布篷
放下,当做车内无人,可是李陵已经站在他身旁用力扯掉车篷,在女人的惊叫声里,李
陵的剑高高举起,夕阳的光芒门在剑尖,甚至令李力睁不开眼。
几个士兵冲出队伍跑向其他几辆车,李力招手唤来他的弓管手,人人箭上弦地阻隔
在部队与车辆之间,但先冲出去的几个士兵已从车子里抱出来几个女人。李陵的剑上滴
着血,他走到那些士兵面前,士兵畏惧地缓缓松开怀抱中的女人,血顺着剑尖飘飞过李
力的鼻头。
血红的落日已低垂到远方的地面,沙漠也早为血水染成灰褐色,李陵持着剑背对落
日,李力看不清李陵的脸孔,另一辆车里再钻出两个女人,惊恐地向落日奔去,李力看
到李陵举弓,他很想上前阻止李陵,管敢却先冲出来,他对李陵大吼:“李都尉,住手,
你是奉命来杀匈奴的还是杀女人的。
”
李陵没有回答,他一箭射向其中一个女人,管敢发出呼叫声,他狂奔过沙漠抱住中
箭的女人。李力随着李陵走上去,最后的一个女人正抬起头对他们露出笑容,是那个匈
奴女人,李力弄得很清楚,这么多年他仍记得这个女人,因为女人的眼神和当年一样,
是那么的无事和充满期待,而现在李力终于明白女人眼神为何给他无事和期待的感觉,
女人只是期待活下去,但李陵的刻却未理会女人的眼神刺进女人的胸膛。
旷野的哭声来自管敢,李力颓丧地跪倒在沙地,黑夜从后方向落日飞快地侵进,狼
嗷吼在四面八方,李陵也扔掉手中的到坐在李力身旁。
是那个匈奴女人,在路旁的小店,李力不明白当时为何要阻挡其他士兵对匈奴女人
施暴,士兵给她食物,她为士兵汉欲,如此而已,是项交易,李力也找不出有不公平的
地方,这总比匈奴兵强暴边地农妇要好得多。至于离开时,匈奴女人苦苦追赶他的原因,
是为了生存或是期待呢?也许李力在匈奴女人眼里是能协助她生存下去的人,而李力若
是带女人离开沙漠,女人应该可以有更好的生存方式,这是她的期待?
生存对于生活在战场边缘沙漠的女人竟是那么的卑微。
部属向李陵回报,把女人藏在军中的是来自关东的盗匪,他们犯案被捕判刑后,再
送到前线充当步卒,那两个女人是他们的妻子,随着丈夫到张掖,部队出发后,女人留
在张掖很难生活,于是就带着妻子一同转战于沙漠里。管敢的女人则是被充军发配到边
疆的罪妇,部属说,那个女人过去也是对性的皇族之后,七国之乱时家族被抄,她的祖
父母和父母变成罪犯,永无翻身之日,辗转到了张掖,女人被管敢看中,出征时担心留
下女人会被其他人抢走,才买通了拉车的士兵,也将女人藏进车里。
至于匈奴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也在队伍中,可能是已殉职士兵的女人吧。
李力全身没有~点力气,连日来的疲惫全涌上来,他不应打一位的,这场位和他并
没有关系呀。
李陵沉寂地咬着口中的炒米,他把剩余的米递给李力,李力也无可不可地咬起来,
全军在黑暗中都咬着米,夜晚变得异常沉重。
部队向东南方移动,李陵决定藉着夜色撤退回境汗山南的遮虏障。强管校尉路博德
的后卫部队应该已经抵达那里。
李力有点想不透,下午这场仗,汉军至少杀伤了一万多的匈奴骑兵。要退兵该早退,
打了胜仗才退,刚才战斗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夜晚的沙漠很寒冷,这已是深秋的季节,李陵披上旅裘,他灌下一口酒对李力说:
“李广利的大军已经崩溃,我们不能再往北攻,今天下午的这一仗我是打给匈奴看的,
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后援,敢在沙漠里接战,短期内单于不会集结大军来追击,我们藉机
先转移到山区,步兵在大漠中无法和骑兵长期作战的。”
李力点点头,在作战上,李力早就完全相信李陵的决定。
“我该不该杀那些女人,李力,是你问我呢,还是我来问你?”
李力编过头,正撞上李陵冰冷的目光,使李力不禁打个哆嗦。
“李力,我不能不杀。”李陵望着前方黑漆的山影说:“另还得快杀,因为其中一
定有将领私带的女人,我要是晚一点我不能只杀士卒的女人,不杀将领的女人。”
李力没回答,李陵也没有等待李力的回答,说完便朝部队前方走去。
汉军没有点火,这又是个没有星辰的夜晚,李力提起步子,他得把思绪抓回来,距
离提汗山尚有大段路程,匈奴的骑兵会在任何时候发动攻击。李力告诉自己,这是他的
最后么病战役。
天初明,部队抵达援汗山北方的一处山地,士卒露出疲倦的神情,几名骑着从匈奴
手中夺过来马匹的斥候吐着白气赶回队伍。在半夜,管敢不见了,有人见他骑马向北方
奔去,李陵派人去追,但在大漠里要从何找一个人呢。
前军响起鼓声,发现匈奴的踪迹,李陵下令全军向左转,尽快躲进左边山丘的矮树
林,可是匈奴的胡辅大作,匈奴单于所率的大军居然集结在汉军前方的高地,仗着地形,
大队骑兵从上而下地向李陵部队扑来。
李力毫不犹豫,他领着最后方的几百名士卒组成方阵迎接匈奴骑兵,李陵则率其他
士兵向左边山丘逃去。因为事出突然,汉军扔下所有的车辆,李力丧失铁甲车的屏障,
他要求土兵紧紧相依,把方阵结得愈坚实愈好。匈奴不再强行攻击,改采包围的战术,
轻装骑兵接近汉军即放箭,放箭后马上退走,由另一批的射手补上再射。李力知道长久
耗下去,他的部队会演散,只有下个边战边退,以期接近山丘,有李陵的掩护,也许能
退进树林。
匈奴着穿李力的企图,箭雨益发密集,一个时辰,李力的方阵还移动不到半里,伤
亡不停地增加,方阵只剩下二十人的正面,挺不住了,近千匹的快马在冲李力方阵的正
面,矛与前把人挑上天空,李力的箭筒射空,他抓起身旁匈奴兵留下的矛,带着几个兵
试图去填补正面的缺口,却又是一批匈奴长矛骑兵冲来,方阵被切成数块,乱军中李力
根本分辨不出面前的是敌是友,他的矛挥舞成血珠结成的蛛网,一个匈奴兵被他刺中右
腰,李力用力一扯,在人掉落马背的同时,李力抓紧组绳翻身上马,他伏身躯马,往山
丘使命地奔去。
李陵的部队在树林里已布成阵势,弓奇手对准马上的人射,李力的座骑也中了一箭,
把李力摔下马,两个汉军顶着盾牌冲出树林,架住李力肩膀往后拖,李力看到一支箭准
确地射进他的大腿。
战斗延伸进树林,汉军依仗着山丘上的树林抵抗匈奴的骑兵,由于骑兵无法在树林
内行动,汉军借着树木的掩护,反能发挥弓箭的威力,使匈奴死伤很大。李力勉强支撑
着身子蹲坐着为李陵做掩护。李陵手持大黄参连营正寻找目标,李力没想到看起来远比
李广瘦弱的李陵也能用手张开这种大弓。
在沙漠和山丘交接处,李力发现一个身着名贵皮裘的匈奴将领,他不能确定那是不
是单于,却绝对可以相信那是地位极高的匈奴王侯以上的人物。他对李陵大喊,李陵也
看到那个人,手中的三连管崩得很紧,三支箭排列在机盘上,咬咬咬三支箭齐飞,两箭
飞偏,一箭射中匈奴人的裘脚,吓得那名匈奴人回头就往山下退。
果然是匈奴单于,李陵的一箭使匈奴大军退出了山丘,也退出了汉军的视界。李力
有如重新活过来,他躺在山丘上喘着气,李陵则持管走来:“那真是匈奴单于,可惜,
我要是有祖父的神射本领,今天就要割取单于首级了。”
汉军捕获了几名匈奴兵,李力包扎好伤口便进行审问,得到的结果令李力悲恨交加。
原来匈奴单干认为李陵的步卒竟然大摇大摆开进大漠,而且几次打垮数倍以上的匈奴骑
兵,必定是汉军中的精锐,如今又一步步把匈奴主力往南引,必定是汉军的的诱敌先锋,
要把单于诱人汉军布置好的陷阱中,单于因此要撤军,可是他的几个王侯不同意,认为
连几千个步实都打不过,以后还怎么和汉军作战呢?
使单于下定决心的是管敢,他深夜单骑投降匈奴,使单于了解李陵的底细,这才再
率大军南下,也打得汉军措手不及,要不是树林救了汉军,只怕李陵的部队会丧生在这
片沙漠中。
“果然是管敢。”
李陵咬牙骂道。
汉军的军情既然外泄,李陵下令全速南行,李力拆下一具车轴做拐杖跟着部队。
穿过山丘是一片大泽,长满芦苇,匈奴骑兵已尾随而来,趁着风势放火烧芦苇,火
和烟向南扑来,汉军更加惶恐。
李陵也下令放火,先烧出一道火墙拦住匈奴的火势,士卒则加快步伐地撤退。
无粮无水,汉军连休息的机会也没有,连续向南急行三天,不时有匈奴大队追到的
传闻,至于李陵派出去求救的人员也回来,强弩都尉路博德兵屯提汗山南方的遗虏障,
自称兵少,要李陵速越提汗山,他会在山南布阵救援。李陵听到消息,愤怒地把弓掷在
地上。
汉军再走了一天,又是一个山谷,李陵引领部队进去,单于大军追到,把整个山谷
围住,汉军此时箭已射光,矛戟也在多次战斗里折损大半,李力带着士兵砍树为武器,
可是还没有接近山丘,匈奴兵竟早占据山头,把巨石朝下扔,汉军全无还手之力。
夜晚来临,山上全是火把和震动山谷的“李陵投降”喊声。李力缩着身子躲在一块
巨石旁,他感到很冷,他听说人死之前会觉得寒冷,也许死离他不远了。他倒不太在意
死亡,该做的事他几乎都做了,若英应该正为赵被奴的平安回家高兴。李广、李敢的仇
早在卫青、霍去病的死得到了结。至于娘,李陵的母亲待他很好。那么李力该思念的就
只有遥远西方的金发女人,李力闻到女人身上的牛奶味道。
愈来愈冷,李力站起身子来活动筋骨,他这才看到,天上竟然飘着雪,在这个九月
天就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落雪是件美丽的事,白色的雪花会掩盖掉战场上的血迹、尸
体,也会让人忘记才发生过的这场大战,可是雪映射在星光下,汉军要利用黑夜突围出
去的机会就更少了。
汉军的鼓声缓慢地敲击在雪花里,李陵一人全副武装地骑上战马往谷回奔去,李力
带着十多人要跟上去,李陵却喊:“不要跟我,让我一个人去取单于首级。”
谷口的匈奴并未出战,只一味地把箭射向李陵,李陵几次冲锋都被箭挡了回来。李
力哀痛地看着李陵单独一人的奋斗,难道最后的战斗是这样结束的吗?
“李陵投降”的喊声始终不停止,李陵退回谷内,这是李力第一次看到李陵颓丧,
他拉住马恒,平静地对李陵说:“喘口气吧。”
李陵没有喘气,他下令每人在水袋中装新落下的雪,再领从匈奴死马上割下的生马
肉丝,他对众军说:“这场战斗结束了,你们跟着我在大漠里转战千里,杀敌上万,我
们对得起皇帝。现在各带雪、肉逃生去吧,希望有人能回到长安,把我们的努力告诉天
下人。”
残存的一千多名士卒都没有说话地望着李陵,李陵对他们挥挥手,所有人都向南方
的谷口夺去,李陵则领着十多名贴身卫士迎向北方的谷口,李力不肯放开手中的马级,
马背上的李陵对他露出笑容。
“李力,你也该走了,让我去,匈奴人要的是我。你替我向皇帝说,我李家的事业
不会就此结束,不会愧对大汉的。”
李力松开手,李陵举起他的将旗向北投入匈奴大军中,四野的匈奴兵大声喊叫:
“李陵,李陵。”
李力再次被遗忘在战场上,四面八方的匈奴兵都扑向李陵,火把将山谷照得通明。
十、太史令司马迁
终于再回到长安,坐的竟是囚车,李力技散着头发蹲坐在木条钉成的囚车里从北门
进人长安,北军的几名骑兵负责押解他。在长安街道上,骑兵不时政喝观看的民众让开
路,李力却很坦然,虽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坐着囚车回长安,长安不会有人认识他,
或许长安人还会把他当成匈奴,赏他一点剩菜剩饭吧。
在沙漠中李力凭着星斗才辩认出方向,一路舍命往南奔。他为自己求生的意志感到
不解,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娘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牵挂,值得他冒着漫天的雪花往南逃呢?
他忘不了李陵,只以十几骑去迎战匈奴的数万大军,李陵是生是死?即使逃得性命,李
力回到南方又能做什么呢?真如李陵期待的,向皇帝陈述部队如何英勇杀敌?然后呢?
不会挽回李陵部队全军覆没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五千步卒的命运哪。
走了十多天,李力仰赖两条生马肉和雪水挣扎地翻过路汗山,在山下遇到汉军的斥
候,李力才算活过来地被送到遮虏障,接着他就一直被囚禁。败军之将的下场原是如此。
强管将军路博德在这虏障,可是他并没有依约把部队布署在提汗山下,他仅带着几
百骑进驻遮虏障,主力还待在张掖,显然路博德从没有救援李陵部队的打算。
路博德来看视李力,他用剑刺刺李力肿胀得如马肚子的右腿说:“你们不是要直扑
匈奴王庭吗?”
李力忍住性子,他必须回长安,在边疆,路博德要杀他只是举手之劳。好不容易才
逃出大漠,李力不能不为李陵保住自己这条命。他思考了很久,他原是可以躲开这场战
斗的,李陵并不要求他随军出征,但他决定同行。从李广、李敢到李陵,李力要看到李
家的最后一战。以五千步卒进击匈奴,成功的机会很小,但若是李陵一战成功,他的成
就可以超越过去所有的将领,把李字将旗刻进大汉的历史中。若是李陵战败,李力很清
楚,李广一家的战斗也就到此结束了。
参加了战斗,李力的心境有了改变,在战场上他令自己都感到不解地奋勇杀敌,那
不只是李陵或汉军的战斗,也是他李力的。既然他是战斗中的一员,李力觉得他不是要
回到长安按李陵所托的在皇帝面前为李陵说话,他是要为自己说话。二十年来,他尽管
不是很情愿,但他确曾把自己完全地投入边塞,他是和匈奴战斗的一部分,虽然他仍是
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都尉。
不是为了李陵,是为了自己,李力忍受下路博德言语的羞辱,他逃不出与匈奴、李
广纠缠的命运,在最后他唯有面对命运。
路博德对李陵的战斗毫不感兴趣,他不停地污辱李陵和李力,直到把李力送到张掖
为止。因为将军公孙敖坐镇在张掖,他负责的是李广利整个大军团的后勤补给,李陵部
队也属于这个大军团。可是公孙敖也坐视李陵部队的崩溃。李力每天接受长史对李陵整
个战斗过程和李陵下落的盘问,李力简短地回答。他学聪明了,对公孙敖的属下多说也
是无益,因为李陵的英勇会托衬出公孙敖的无能,也许李力尚未回到长安,公孙敖的报
告已经交到皇帝手中,李力可以想见公孙敖报告的内容。他要继续忍。
公孙敖没有亲自审问或来看过李力,他倒是交待属下善待李力,每天有医生为李力
换药看伤,伙食也是由将军帐中直接送到牢房,顿顿有米有肉。
审问持续了一个多月,李力也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他心里清楚,公孙敖在等李
陵的消息,李陵应该没有死,否则匈奴早会把讯息传遍大漠。那么李陵是被俘虏,或是
投降了呢?李力想,李陵的命运该和他相同吧,待在漠北某地的牢房里。大家都等着李
陵的决定,要是李陵投降匈奴,公孙敖才能有做文章的机会,那时李力也要为李陵的叛
逃负责,接受惩罚。如果李陵未投降或自杀,李力会是远征归来的英雄,等着皇帝的赏
赐。
李力对未来早没有期待,他偶尔会去探视从漠北逃回来的士卒。经过这些日子,回
到汉军辖地的只有四百多人,五千步卒出征,安全回来的只有这四百多人,而且全遭公
孙敖的圈禁,他们的命运也都等着李陵的决定。
没有等到李陵的消息,公孙敖先把李力送回长安,因为皇帝要知道李陵北征的经过。
北方的部队都知道李陵率步卒远攻浚稽uJ的事,押送李力的年轻百夫长对李陵充满
敬仰和同情,他告诉李力,李陵军队出发后,每几天就有战报传回来,并立即送到长安
报告皇帝。李广利的主力战败后,天下人都望着李陵的孤军和单于大军苦战。当李陵在
渡槽山上击溃单于八万骑时,军报是一路马不停蹄地南传,民心大振。李陵的兵败也飞
马传报,许多边关将士为此感伤不已。
李力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一路上任由风沙打散发客,雨雪刮洗脸庞。即
将抵达长安前,北军的骑兵接手押送的使命,也传来最新的消息,李凌向匈奴投降了。
李力没想到李陵会投降,他原以为李陵会和李广一样地自刎,但仔细回想李陵对自
己和家族的期许,也许李陵另有打算吧,不甘心这场战斗就结束他的大志吧。
到了长安,李力被扔进大牢,几个大理丞轮流询问李力,在大牢中,李力感受到每
一囚犯都不再是人,大理丞不在乎李力对战役激动的描述,也根本不听李陵对作战的部
署,他们要的只是结果,有罪或无罪。一个大理丞对李力说:“李都尉,我们不在乎你
们怎么打仗,你们打了败仗对吧,那就是有罪。”
至此,李力总算明白李广不愿面对审判而选择自杀的原因,他也不再多说话。
没想到居然有人来探望李力,直觉上李力以为是李陵的家人或娘,但来的竟然是太
史令司马迁。
“我们见过一面,”司马迁依旧用平和的口气说:“上次是你来找我,告诉我李广
的最后的一战,现在我来找你,我想知道李陵的最后一战。我是太史令,我的工作是记
载历史,所以皇帝也许会不高兴,我还是得来看你。”
看到司马迁,李力自从被囚禁以来所积压的感情一下子全宣泄出来。他是在李陵引
见下才见过司马迁一面,可是偌大的长安,司马迁是唯一可以敞开胸襟谈李陵的人。
李力详细地把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征的始末告诉司马迁,他努力克制情绪,可是泪水
仍是不自主地滴下。
司马迁沉默了很久,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和李陵固然是同窗,同时在官中为官,
平常却没有深交,从未一起喝过一杯酒,但我知道他的为人,使歼山一战是汉军英勇的
成就。我也听说援兵没有适时接应李陵,可惜啊!我会把你的话传给皇上,我相信李陵
的投降绝对是不得已的。按他的个性,他绝不甘心就此结束他的事业,希望他能找到机
会脱逃回来,再建功勋。”
司马迁走了以后,李力陷入漫无边际的思考中,就算李陵如同他祖父的脱逃回来,
他还是得继续面对无终止的战斗,李陵能永远不打败仗吗?
娘和李陵家人都不能来看李力,李家透过关系找人告诉李力,李陵兵败消息传回来
以后,皇帝就下令拘禁李陵的家人,但没有判刑,要李力放心。
李力懊恼,一生都没好好照顾娘,总算李陵家人厚待娘,最后还无缘无故地也沾上
这场官司,难道他的一生真和李广一家纠葛不完吗?
第二个来看李力的是若英,她提着一篮饭进入囚房,李力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望着若
英,他情不自禁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若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还记得这句诗。”
“是的,我从没忘过。”李力看着若英说:“你还是那么美丽。”
两人沉默了许久,若英慢慢端出篮中的饭食,她递上筷子说:“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谢谢你救了破奴。”
可以救赵破奴,却救不了李凌和自己,提莫呼应该已查在西边的世界,他会找个靠
大海团牧场吗?在那个大海边会有金发的女人等着一个答应要回去的汉家郎吗?
李力笑起来,他接过筷子大口地吞着饭。他从未这么拼命地吃过饭,他急着把篮里
所有的东西全塞进肚里,然后他可以对若英说,你不再欠我什么,你可以走了。
米饭是精心调制的,里面搅着红豆,李力吃在嘴里却没有感觉。李力突然咬了咬唇,
他丧失的应该不只是嘴里的感觉,是所有的感觉。
若英不停地落泪,她想用衣袖把泪水藏起来,李力拉下若英的衣袖,他仔细地看着
若英,若英也抬起头看他,任由泪水扑籁籁地滴下。李力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一个人,
他没有对若英说任何一个字,只是低下头挥挥手要若英离去,目前的人缓缓消失,房门
打开再关上,李力忍不住地回头将脸藏进手掌中。
李力跪在司马迁的房门前,太史令府的守门人原不让他进来,李力谎称是北方来的
军使才勉强得到同意。司马迁锁着房门,李力跪在门前,他用力地朝门磕头,鲜血从额
头冒出,他却感觉不到痛楚。门内没有声音,李力也不期望司马迁会见他。李力低声哭
泣地说:“李陵旧部李力在此拜谢太史令,千刀万别也无法偿还司马先生的恩情。”
李力再把额头碰上冰冷的地砖,然后起身要离去,突然屋内传出声音:“李力,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李陵,我是为了自己身为太史,我不能在皇帝面前说皇帝喜欢听
的话。谢谢你来看我,再见了。”
李力悲他地步出太史令府,茫茫天涯,李力竟不知要往何处去。
皇帝最后下令赦免李陵部队官兵的刑罚,但已经太晚了。司马迁在朝廷上为李陵说
话,他认为李陵不是真降,是想找机会再报效朝廷,何况李陵以步卒五千,纵横大漠三
千里,杀伤匈奴的人数远超过两万,功大于过。皇帝却以为司马迁是藉机诬罔李广利的
无能,一怒之下判司马迁腐刑。这本可以用赎金代罚,谁知道司马迁竟连赎金也付不出。
李力在大字中听到此事痛不欲生,他不该把详情告诉司马迁,他应该河道无论告诉谁也
不会有用的。是他害了司马迁。
李陵一家也全被诛杀。在李力人长安大牢的一年后,天汉四年,李广利再率大军远
征匈奴,强管都尉路博德、游击将军韩说、因杆将军公孙敖各率步骑兵做侧翼,各路兵
马都败回关内,其中公孙敖奉命和李陵做里应外合的突击,却也无功而返,但他向皇帝
报告,李陵不但不做内应,反而教导匈奴对付汉军,才使大军无法建功。皇帝大怒之下,
诛杀了李陵全家,包括李陵幼小的儿子,李广家族三人报效沙场和匈奴作战,也到此为
止。天下人都为李陵家族抱屈,可是传不到皇帝耳朵。李力的母亲为李陵家收尸后就一
病不起,不久也过世了,李力连送亲娘的机会也不可得。他在牢里学习忘记悲伤,忽然
间他明白,他可以了却所有的情,不再有所牵挂,在他没有牵挂的同时,悲伤却成为他
最大的牵挂。
后来汉使到漠北,李陵质问为何皇帝要诛杀他的家人,才知道公孙敖根本没和李陵
连络,而教导匈奴对付汉军的是另一个汉人,原驻守奚俱城的塞外都尉李绪。皇帝了解
详情后懊恼不已,也才下令赦免李陵旧部的罪。
一切都晚了,李力到城郊拜祭李凌家人和娘的坟,他在长安了无牵挂,他想念大海
边的金发女人,这么多年,女人还会等地吗?李力不期望女人等他,他决定再去西方是
为了自己的承诺,当年他没有信守对若英的承诺,如今他不能再毁另一个承诺。
走在西行的路上,仍可见军马来往。一个驿站里几十个投军装扮的年轻人围着一名
都附谈论和匈奴作战的事,都尉口沫横飞地说着历次的战役。李力听到都尉豪气万千地
说:“封候拜将在西北。”
李力扔下酒钱悄悄步出驿站,他听到一个少年说:“可惜李广不在了。”
李力跨上马,落日挂在远处玉门关的城楼上,沙漠平静得如同大海里的细浪,他加
快步子,他没有留意到,落日竟把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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