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误
作者:杨书案
一
楚地秭归郡主坪地方,是一个形胜之处。它依山傍水,景色秀丽,气候宜人,土地
肥美。木箱溪从村前缓缓流过,渚清沙白,游鱼可数,水激卵石,淙淙成韵。
溯木箱溪上行,渐入万山丛中,其主峰称神农架。相传这里是远古时代神农帝尝百
草,以治百病的地方。神农氏的母亲叫安登,在楚随州北面厉山生下神农帝哲学的批判;
第19—30节揭露了黑格尔哲学的神学性质及理,随州离神农架不远,所以他常来这里尝
百草,始制医药。由于山高崖险,神农只好砍倒参天大树,搭架攀登悬崖峭壁,采摘珍
药奇草,神农架因而得名。顺木箱溪下行,水面渐阔,奔流数十里,泻入长江。
汉元帝永光四年(公元前四十年)初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木箱溪畔的小径上,
一行三人迤逦进山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年过半百,鬓发已苍自为见“自在与自为”。,
但面
目清癯,精神矍铄的长者。他虽然一身布衣,但气度不凡。长者身后是一个十四五
岁的少年,样子也还儒雅。最后,是一个担着行囊的家人。长者一面走下》始有“宋尹”
并提之说,称他们主张“接万物以别宥为,一面无限亲切,如数家珍地向身后的少年指
指点点,讲说着沿途的山山水水。
“平儿,这就是我们家乡有名的木箱溪。”
啊,一条多么清澈明丽的小溪!他随为宦的父亲奔波在外,到过多少通都大邑,见
过多少名江大川,但从来还没有见过故乡这样清澈明丽的小溪。他小时候读过一首古辞,
中有名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溜吾缨……”那是一条汇入江汉的青苍照影的溪流,
是他书上读过、心中憧憬的最清澈美丽的楚江楚水。想不到随父亲告老还乡,实地见了
故乡的溪水,比心中憧憬的更加清澈明丽。
“爸爸,它为什么叫木箱溪呢?”
问起木箱溪名的来源,触动长者情怀,不禁一往情深,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
俗话说,“唯楚有才”。楚地可是一个出能人的地方。最早的一个能人,便是生在
随州厉山的神农,他遍尝百草,始创医药。相传很早很早以前,这地方是没有溪河的,
水比金子还贵重。有一年大旱,一连数月没有下雨,土地生烟。百姓们只好备了牲礼,
祈神拜佛,祷求甘霖。可是,拜求三天三夜,神佛并不开恩,天上未降点雨。百姓们正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从山那边走来一个十分精神的后生,肩上挑一对绿色的木箱。大家
仔细一看,原来是进山采药的神农。大家都听说这后生能干,又肯帮助人,便一齐围了
上去,请他想想办法,帮助这里百姓找水抗旱。神农乐哈哈地说:
“大家既然信赖我,我当尽力而为,以救一方旱渴。”
神农说罢,肩上挑起木箱,颤颤悠悠,走进了路边的一个山洞。不一会,只听得山
洞里传出一阵清脆的水滴石岩的声音,如清夜人静,铜壶滴漏,潺潺有声;继之,水流
哗哗,一股清泉随着神农滚珠溅玉奔涌而出,神农空手跑在水泉前头,像牵着一匹飘动
的白练。
百姓们又惊又喜,正不知这一股神水从何而来,神农望着奔流远去的山溪,笑着说:
“我肩上挑的是一对宝箱,里面装着进山多年采摘的珍宝,这一对宝箱放到哪里,
哪里就山青水秀,人寿年丰。”
百姓们听了,感激不尽,一齐拜谢神农。神农却说:
“父老乡亲们不必持齿,山里珍宝多得很,只要人勤劳,不久还会装满另一对宝
箱。”
神农说罢,揖别众乡亲,又飘然进山去。从此,这里的人们便把门前的小溪叫做木
箱溪。
长者说完,少年无限神往地北望高耸入云的神农架群山,随后又俯身掬一捧清冽的
山溪水,照照面影。溪水掬到面前,突然,一股幽幽的香气进入鼻腔,沁人心脾。少年
又惊又喜地朗声叫道:
“爸爸,这溪水有异香啊!”
长者叫朱文达,少年时即以好学有德行,闻名乡里,壮年征辟入朝做官,离乡多年,
但是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珍藏在心,井无片刻忘却。木箱溪清冽可鉴,这
是他铭心不忘的,可是,却不曾记得这水还有异香呀。他疑惑地随口问道:“这溪水有
异香吗?”便也掬起一捧放到面前来闻。
果然,幽香扑鼻,直沁心脾,这是他早年离别木箱溪时,未曾闻过的一种芳香气息。
时方早春,山头木叶黄落,坡上野草才绽出点点绿芽,水边的迎春岩上的山桃都还没有
吐蕾,不是花谢水流的时节,溪水里哪来这一股清香呢?
朱文达正在茫然四顾,百思不解,忽然,儿子朱平拉着他的衣襟,悄声唤道:
“爸爸,您看!”
朱文达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只见上游溪畔一位小姑娘正在浣洗香罗帕,她娉娉袅
袅,十二三岁,纤纤素手弄着碧水,漂着一方织锦彩巾。她娴静秀丽,像一朵初初绽开
的出水芙蓉,映在清极丽极的溪水里。
朱文达见了溪畔浣洗香罗帕的秀丽女子,心中如有所悟,连连点头,自言自语:
“有此奇丽女子天天临溪浣洗罗帕,溪水如何不香?”
朱平拍着手说:“木箱溪——箱溪,溪水如此芬香,不如叫做‘香溪’,更能名实
相副。”
“‘香溪’,这名字好!”朱文达乃杂学百家,通晓天文地理、阴阳五行的人,望
着眼前的明山秀水,溪畔丽人,无限慨叹地说,“此女子姿容、气质不凡,虽是巾帼裙
衩,他日必定胜过须眉男子。只有神农采过药草,放过宝箱的明山秀山,才能哺育出这
般秀丽不俗的女子。‘木箱溪’改成‘香溪’,这名字改动得好,只怕从此这香溪畔又
要演出一些传颂人间的传奇故事来。”
那女子眉眼虽然未曾往来人方向一瞥,却已敏锐地感觉有路人在注目指点,只是言
谈庄重,自非轻薄之辈。她举止不乱,从容洗过罗帕,然后立起身来,娉娉袅袅回村而
去,神情端庄,旁若无人。
朱文达不免暗暗称奇,当下吩咐家人:“你担着行囊先行,好在我的祖居朱家坪离
这里已经不远。我带着平儿进宝坪村去,拜望我的同窗好友王襄,随后就回。”
朱文达携着朱平走过一座石桥,顺着进庄的石板路,来到宝坪村。旧景依稀可辨,
朱文达也不用打问,便径直来到王襄家庄院门前。
王襄得到家人通报,知道同窗挚友朱文达告老还乡,路过宝抨,携子前来探望,真
是喜出望外,连忙整衣出迎。两位少小时代的同窗挚友,久别重逢,四手紧紧相握,四
目久久互相审视。嘘寒问暖,互道契阔。
王襄说:“世兄为民父母,多有德政,却又急流勇退,告老还乡,正是树高千丈,
叶落归根;可敬,可佩!”
朱文达谦虚地说:“贤弟才学不在愚兄之下,却自甘淡泊,不求闻达,久居林下,
以诗书自娱。贤弟如松高洁,愚兄风尘碌碌,自愧不如。”
两人寒暄一番,朱文达让儿子朱平叩见世叔。王襄问起朱平一些诗书文字,却也应
对如流,免不了赞赏称誉。
朱文达说:“小子不过随我学得一些文字,不足为奇。归州是神农采过药的地方,
三百年前这里出过三闾大夫屈原,江山钟秀,才人代出,俊奇多多。适才我在木箱溪畔
见一浣洗罗帕的姑娘,天生丽质,气度不凡。愚兄游宦半生、浪迹天涯,识人甚多,如
此奇女子却见所未见。”
王襄听罢,唯唯而已。朱文达问起子女之事,王襄笑着说:
“子息甚晚,尚在襁褓。却有一女,年已十三,取名王嫱,表字昭君;我正要唤她
出来拜见世兄。”
说罢,玉襄命家人去院后望月楼上请小姐下来。
不一会儿,衣裙窸窣,一位姑娘步入前堂来,她刚刚仰起粉脸,立刻光照四壁。
王襄说:“嫱儿,这就是我常说起的朱世伯,而今告老还乡,特来探望。你快拜见
世怕。”
王嫱依言,裣衽拜了下去。朱文达却在一旁定定地望着,终于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早已见过,贤侄女不必多礼!”
王襄惊异地问:“见过,在哪儿见过?”
朱文达说:“方才我在贤弟面前夸赞半天的,溪畔浣洗罗帕的奇女子,就是贤侄女
呀!”
王襄谦逊地说:“民家小女,何奇之有?”
朱文达笑着说:“溪畔浣洗罗帕,满溪为香,如何不奇?早年我离乡远游时,这木
箱溪虽然澄碧,但并不香。如今溪水幽香,我看这溪得改名‘香溪’,才能名实相副
了。”
王襄说:“不瞒世兄,乡间也早有此种说法,赞誉小女;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叫这
溪河为‘香溪’了。”
朱文达抚掌大笑说:“这叫不谋而合,君子所见略同!”
这些夸赞的话,王嫱平日也从乡亲邻里中,时有所闻;然而,今天这位游宦归来的
老世伯的当面赞誉,仍使她羞颜嫣红。她燕啼莺啼地说:
“老世伯如此赞誉,小侄女如何敢当?山河变异,溪水自香,与王嫱何干,侄女怎
敢贪此天功?”
朱文达见王嫱十二三岁年纪,出言却如此不俗,越发心里喜欢,他一本正经地说:
“江山变异,天人感应,古今常理,岂能与人事无涉?此事日后必有应验,那时方
知老夫所言并非虚妄。”
朱文达问起王嫱读书的情况,王襄说:“幼小时,我以为女孩儿不必多涉诗文,也
未专门延师教授;然而,她年才六龄,已能暗诵六经。细细问她,原来是孩提时家人抱
她在庭前听我读书,默记熟的。我见她还颖慧,从此也教授一些诗文,往往过目成诵。”
朱文达听了,不胜赞叹。接着,王襄又讲起这样一件事情:去年七月七日,牵牛织
女鹊桥聚会之夜,家家女子穿七孔针,编结彩缕;工嫡也在庭中摆上金银黄铜三种针,
陈列瓜果以向织女星乞求智巧。是夕,天气澄爽,天空忽有异香缭绕,奇音响亮。家人
举目观看,见有双鹤引亢嘹唳,盘空而下,雪翎朱顶,徘徊庭际。王嫱欣然上前,抱得
一只。王襄正在惊疑,不知主何征兆;王嫱却将白鹤抱在怀中,温存地抚弄一番,然后
撒手放它凌空飞去。随即开口笑占一诗。王襄指着壁上一轴黄绢说:“这便是她当日笔
录下的那首放鹤诗,请世兄不吝指教。”
朱文达抬眼望去,只见绢轴上用娟秀的笔迹,恭书着:
七夕今朝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仙鹤入怀吉亦巧,忍将异禽锁笼牢?
闺阁敢斗巧针黹,更羡青云展翅翱。
朱文达看罢,更是连称绝妙好诗。王嫱接连受到称赞,反而又增羞颜,自谦几句,
便托故入内,回望月楼去了。
王襄见朱文达格外喜爱王嫱,率直说:“世兄如此厚爱小女,如蒙不弃,愿结秦晋
之好。”
朱文达连连摇头说:“不成,嫱儿是宝坪一只金凤凰;平儿虽然笃实,也幼读诗书,
但天赋平平、前程有限,不相般配。你我同窗挚友,嫱儿也如同我的女儿,我岂肯误
她?”
王襄见朱文达态度恳切,便说:“既然世兄过谦,他们年纪也还小,就先以兄妹相
处吧。”
朱文达点头说:“这样最好。”
父辈们谈话的中间,朱平自到望月楼前放生池畔看花卉和游鱼去了,这时进来,悄
悄催父亲回家。
朱文达这才辞了王襄,父子二人回朱家坪去。从此,朱王两家常相过从。
二
光阴在苒,转眼王昭君已经长到十六岁,读书、刺绣大有长进,姿容也出落得越发
秀丽了。
这一天,昭君在望月楼上浣手焚香之后,怀抱一面檀香木做的琵琶,转轴拨弦,轻
拢慢捻地弹了起来。这琵琶呈浅绛色格斯指出:“在自然界中这些规律是不自觉地、以
外部必然性,光耀可鉴,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琴上刻着彩凤,翩翩欲飞。琴韵清
越,飘入云外。
昭君幼读诗书,观今鉴古,深明国家治乱之由。汉室从高祖草创,至今一百五十余
年,政治修明1933年太平洋书局铅佣船山遗书》,合经、史、子、集四部,,与民休息,
国力鼎盛,外寇莫入。然而,元帝登基以来,宠信后庭宦官,国事就大不如前了。
听朱伯伯说,弘恭、石显这样两个不学元术的阉人,便以小忠小信,讨得主上欢心。
一个当了中书令,一个当了仆射语形学,研究指号与指号的关系;语义学,研究指号与
所指,掌管着奏牍出入、国家机密,出纳帝命,权重一时。他们常常在元帝耳边进谗构
陷、残害忠良,以至连当过元帝多年师傅的肖望之、周堪也不得幸免,双双下狱。元帝
却晦暗不明,优柔寡断。有一次,弘恭、石显奏称:肖望之、周堪等私结朋党,互为称
举,毁离贵戚,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请召致廷尉。元帝糊糊涂涂就答应:可。肖周等
人已经拘系经旬,元帝尚未察觉。有一天,元帝有事要咨询他以前的师傅,使内侍往召,
内侍答称二人下狱,元帝才大惊说:“何人敢使二人下狱?”弘恭、石显在侧,慌忙跪
答说:“前日曾蒙陛下准奏,方敢遵行。”元帝作色说:“汝等但言召致廷尉,并未说
及下狱,怎得妄拘?”恭显只是叩首谢过。元帝又说:“速令二人出狱视事便了。”恭
显却诡言禀奏说:“陛下即位未久,德化未闻,便将师傅下狱拘系。若不是有罪可言,
而是无罪出狱视事,显见得陛下举动粗率,反滋众议。臣意不如将错就错,还是将他免
官,这样才不至于出尔反尔。元帝听了,沉吟半晌,觉得有理,果然下诏免去肖望之、
周堪官职,但使出狱,罢为庶人。”
此事从宫中传出,京都震动,天下哗然。元帝年将及壮,还不知道“召致廷尉”的
语意,让两个宦官蒙欺检存稿》等。书中阐明章氏经学、哲学、史学及文学方面观,将
师傅下到狱中,庸愚可知。而弄清事情真相后,又优柔寡断,将错就错,斥逐贤臣,更
是叫人愤慨。
元帝庸碌优柔,政事废弛,民生日艰,国力日衰。想到这里,昭君黯然神伤“孔
子”。,琴声变得悒郁凄清起来。她轻挥指,慢揉弦,无限低回……
昭君想象着,自己若是一个须眉男子该有多好,可以博学雅行征辟入朝,就像古时
候故乡人三闾大夫屈原一样,为铲除弊政论》和《开端》。从资产阶级立场批判民粹主
义,同时对马克,拯民生之多艰,而犯颜苦谏,甚至不惜以身相殉。就像他在那著名诗
篇《离骚》中写的那样:“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
之败绩。”
三阎大夫屈原的故里乐平里,离宝坪不算远,昭君常常到那里去凭吊三阎大夫的遗
迹,到屈子庙去焚香叩首。她以自己是屈原故里人而骄傲,对故乡这位博学高行的先辈
顶礼膜拜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阳,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县)人,做,以为夙昔典型。
想到屈原,自然联想起屈原的姐姐女须,她是个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家乡流传有许
多女须和屈原姐弟小时候的故事。据说,当年秦兵攻占楚国关于研究的内容学术界看法
各异。有人认为包括1.各门科学,来到归州,女须还带领家乡子弟兵,抗击过秦兵呢。
思念及此,昭君神情不禁为之一振,王笋般细长的手指在琵琶六根鸡筋弦上急速拨
动,用轮指弹出一串雨打蕉叶似的繁弦,琴声由幽咽凄清转为昂扬激越。是的论》亦曰:
“昔裴逸民作《崇有》、《贵无》二论。”内容已无,既有屈子也有女须,巾帼何必让
须眉?
“梆”的一声,琴弦在轮指的急速拨动下突然断了一根。昭君心头一惊:莫非有谁
在楼下偷偷听我弹琴?
昭君怀抱着琵琶,立起身来,款移莲步,一掀绣幌,来到回廊上,探身一看,果然
见楼前梧桐树下立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兀自愣愣怔怔地站着,仿佛正在入神地聆
听着什么。
“那不是朱平哥哥吗?待我吓他一下子。”
昭君从走廊上的水仙花缽里拈了一小粒晶莹的花石,索手一扬,扔了出去,小石子
击到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惊得一只翠鸟扑楞楞飞起,嘀哩哩叫着,剪翅远去。
小石子触着梧桐,“哒”地一声,坠落在朱平脚前。朱平吃了一惊,抬起眼来,只见楼
头昭君正怀抱琵琶,掩嘴吃吃地笑。
朱平脸胀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昭君先启齿了:“我道是谁人偷听我弹琴,原来是朱平哥哥!”
“昭君妹妹,你如何知道我在听琴呢?”
“亏你饱读诗书。请问,当年俞伯牙怎么知道泊舟的岸上,有人听他弹琴呢?”
“那是因为有弦断之异。”
昭君娇嗔地指着怀抱里琵琶上的断弦说:“就是因为你在楼下偷听我弹琴,害得我
把琴弦也弹断了一根!”
朱平更不知所措了,连声说:“罪过,罪过。我本不欲惊动你的,不料终于还是扰
了你的清兴。”
朱文达告老还乡之后,与王襄常相过从,一块饮酒吟诗,慨叹国步艰难。开始,朱
平也常随父亲来王家看望昭君。二人耳鬓厮磨,情同兄妹。朱平打心眼里喜欢昭君美丽
聪慧,昭君也喜欢朱平正直厚道。可是,渐次长成,近来两人反倒生疏了。
昭君说:“当年俞伯牙抚琴,钟子期听后能忖度出他心中的思念:美哉洋洋乎,志
在高山也;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你听了我抚的琴,能猜出我心中的思念吗?”
朱平微微一笑说:“我不敢妄自夸口,一定能猜得着,但是,愿意猜猜试试。妹妹
方才抚琴,初悒郁以凄清,虽悱恻而不缠绵,似非一般儿女情思可比,却类家国黍离之
忧。随后,琴声由低回渐转清越,从凄清入于慷慨,发之闺阁,于乎行云。妹妹啊,汝
志不小,实非朱平所敢妄猜。”
听着,听着,昭君的明眸里涌满了晶莹的泪水。多少个清夜,对月吟诗;多少个霜
晨,绣楼读史。无限情怀,无限感触,闺阁寂寥,向谁倾诉?只有手抚鸣琴,以托怀抱。
而今幸得知音,说破情愫,昭君如何能不激动?
朱平说罢,昭君微微颔首,表示默认。她眼明秋水,深情地望着朱平说:
“平哥,你要听琴为什么不上楼来呢?前几年,你每次随朱伯伯来我家,不总是嚷
着要上望月楼来看远山吗?”
昭君提起少小时的往事,勾起朱平无限情思,他双眸放出异彩,眼前显现出望月楼
头,两无嫌猜临窗远眺的幻象。然而,幻象转瞬消失。望月楼头,怀抱琵琶,亭亭玉立,
娉娉袅袅的是一位年已及笄,发簪珠翠,娴雅都丽的少女。朱平垂下头来,凄清地一笑
说。
“那是少不更事,提它做什么?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你是香溪畔一只遐迩闻名的金凤凰。你听说了吗?外面的人都传说,神农
架下香溪畔有一位美貌的姑娘,比越地若那山下浣纱溪畔当年的西施还要妍丽。昭君每
天在香溪畔浣洗香罗帕,于是,溪水也渐渐变香了……”
这些称赞的话,昭君每有耳闻,但平时听到也佯作不知。今天,一个男子当面说给
她听,就禁不住突突心跳,双脸飞霞了。她羞涩地说:
“看你把我夸的,都快成天上的仙女了。”
“不是天上的仙女,是人间的丽妹,是神农架下香溪河畔一只待飞的金凤凰。”
昭君不觉噗哧笑出声来:“待飞的金凤凰?我这凡颜俗骨飞得起来吗?”
“飞得起来,飞得起来。”朱平若有所思地说,“昭君,你面前有无限美好的世界,
可以展你平生之志;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不应该再多打扰你。我祝愿你一生多
福。……”
昭君觉得朱平神情有些异样,不禁心里一动。她想起这几天有些传闻,说什么:长
安来的花鸟使已经到了归州,要采择这一带的美女,纳之后宫。想到这里,她连忙追问
朱平:
“平哥,你常在外面走动,莫非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消息?嗯,没什么,没什么……看,我在这里耽搁半天。你快进去,继续弹你的
琴吧。”朱平说完,歉疚地朝望月楼上的昭君一揖,然后转身走了。
昭君目送缓缓离去的朱平,消失在蜿蜒回转的山路上,心里又是纳闷、又是不安。
昭君的父亲王襄和母亲刘氏夫人是两位心肠慈善的老人,为了让女儿清吉平安、长
命百岁,便在昭君读书作画的望月楼前,修了一座放生池,日常从渔夫手里买些鱼虾龟
鳖在里面放生。这放生池不大,却玲珑精巧,四周有青石栏杆合围,栏杆上还雕着珍禽
异兽,山水人物。池中立着堆石假山,栽有睡莲、水仙。时值初春,睡莲叶儿尚未展开,
而水仙却熬过冬寒,凌波开了,蒜瓣般的块根上长出枝枝挺拔的、绿生生的粗荃,擎着
一球球白里带黄的花朵。这是一个放生池,也是望月楼前一处赏心悦目的园林景致。昭
君十分喜爱这个小小的池苑,常常于读书、刺绣之余,下楼到池边漫步散心,或凭着石
栏小憩,看澄清净洁的池水里,鱼游虾戏。
这一天,王襄一早从香溪边一位渔夫手里,买回一尾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高高兴
兴地正往池里放生。忽然,院外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和喜庆的唢呐声。那锣鼓声、唢呐
声越来越近,不一会,一伙敲着锣鼓,吹着唢呐,扛抬着彩礼的人,不召而至,直走进
王家宅院里来。
王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净了手迎上前去;里正满脸堆笑走在前头,老远就
拱着手,大声连说:
“王老先生,恭喜、恭喜!”
王襄茫然说:“里正,喜从何来呀?”
里正走到跟前,立住脚说:“说出来叫老先生喜得三天三夜睡不着。长安的花鸟使
奉了皇上御旨来到归州,要采择美女进献后宫,侍奉皇上。一到归州,中使就听说昭君
姑娘美名,便着人先送来彩礼,过几天再派龙舟来接,先到归州,然后驿车北上长安。”
这消息太突然,王襄不觉愣住了,半天才说:
“哎呀,小女年幼,又生长乡间,疏于礼教,只怕侍奉不了皇上。”
“昭君姑娘今年不是十六岁了吗,二八佳人,正是妙龄嘛。再说,王老先生是读书
人,王家是书香之家,昭君姑娘知书识礼,也是远近传名的。王老先生别再多说谦逊之
词了。皇恩浩荡,快向北叩首谢恩吧!”
事已至此,王襄知道御旨难违,多说无益,只得就在放生池旁草地上向北跪下,三
拜九叩,山呼谢恩。
州县来的衙役,放下彩礼,还不肯走、又是要喝喜酒,又是要讨赏钱,闹腾了半天,
方才散去。
院内人语喧哗,昭君在望月楼上听得真真切切。此事前几天已有预感,想不到来得
这么快。别看昭君平时是一位有见识、有城府的姑娘,可是,这样的大事突然临到头上,
一时也失去了主张。
果真随着宫使的车驾北去吗?怎离得开鬓毛已衰的双亲和犹在孩提的幼弟;怎离得
开春来花似海,秋至桔柚香的美丽山乡;怎离得开关心爱护她的乡亲邻舍;怎离得开那
些一块长大,亲密无间的童年伙伴……
她又看见了那双深情的、凄清的眼睛;她又听见了那些略带惆怅,又饱含着真诚祝
愿的话语:
“你是神农架下香溪河畔一只待飞的金凤凰。”
“飞得起来,飞得起来……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祝愿你一生多福……”
不,我应该马上去告诉他,我不愿飞离山青水秀的故乡,我不愿飞离亲密无间的童
年伙伴,让我和生我养我的故乡明媚的山水,让我和亲我爱我的乡亲邻舍、童年伙伴,
相守白头吧……
啊,怎么能遽然离去呢?东邻郑大娘嘱绣的凤凰才绣了一半,至今还绷在那刺绣绷
子上没拿下来呢。那天,郑大娘上门来,求绣凤凰,可把昭君难住了。她只听老年人讲
过凤凰,却没有亲眼见过,怎么能绣得出来呢?
昭君在望月楼上,铺开素绢,取来绣花银针和五色丝线,描呀绣呀;描了一只又一
只,绣了一幅又一幅,可怎么也不像凤凰。附近的乡邻、小姐妹、大嫂子、老婆婆听说
昭君为绣凤凰作难,都前来给她想办法,出主意。有人说大公鸡的头很像凤凰的凤冠,
金丝雀的毛很像凤凰的毛羽,百灵鸟的眼睛很像凤凰的眼睛。昭君很感激,立即对着大
公鸡绣凤冠,照着金丝雀绣毛羽,看着百灵鸟绣凤眼。可是,绣来绣去,仍觉不像。羽
毛不闪光,眼眼没有神,翅膀不起舞。昭君心里非常着急。
昭君在望月楼上苦苦思索、揣摩,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这天黎明,她正和衣躺在床
上,闭目养神,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鸟叫,十分悦耳动听,真像当时传说的“凤凰
来仪”。昭君高兴极了,翻身下床,推窗一望,只见一只金色飞鸟在楼前一晃。她赶紧
追下楼去,翻沟过岭,追了一程又一程,过了香溪河,来到一个山台上,骋目四望,只
见远处有一座山,美丽极了,仿佛就是她刚才追赶的那只鸟停翅歇在那儿。太阳渐渐升
起,一抹霞光将山坡染成金色,这不分明是一只金凤凰吗?昭君心花怒放,赶紧回家取
来素绢、金线,坐在山台上,对着远处的凤凰山刺绣,果然越绣越活,越绣越美。还有
几天工夫,金凤凰就要绣成了,难道撇下来半途而废吗?
然而,御赐的一道彩礼定下了她未来的命运,她只有强割断一切情缘,克日启程,
驿车北去了。
杨花似雪,小燕子吱吱叫着,穿过柳丝,惬意翩跹。更有几只勇敢的小燕不肯在这
长江畔的山村久住,鼓起双翅,翩翩北去。燕啊燕,你们可也是要飞越重山,到那西北
边的历朝帝都——长安去吗?也许驿途中我们还能再见,结伴同行,互慰旅途寂寞。
长安,周朝故都丰邑、秦朝故都咸阳,环集于此;汉高祖统一天下,奠都关中,又
新筑长安城。历史的陈迹,今日的繁华,荟萃于此。不到长安,不识古今啊。更何况还
有那华山仙掌、灞桥风雪、曲江流饮、雁塔晨钟、咸阳古渡、草堂烟雾、太白积雪、骊
山晚照等等迷人的景致呢?故园固然可恋,长安也是令人向往啊。
布都、宫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里有伴君如伴虎的风
险;那里有白发宫女的幽怨;那里也有一朝恩宠,泽被宗亲的荣华。
思接千载,神驰东西,亘古宫闱,多少佳丽!既有助商玉武丁,南征北讨,统一中
国,有功华夏的商后妇好;也有烽火戏诸侯,秽乱后宫的褒姒……万千情思,纷至沓来,
一时都涌上昭君心头。
王昭君思绪纷坛,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归州派来的龙舟,已经直溯香溪,泊在望
月楼前,催她远行了。
王襄夫妇哪里割舍得下这块心头之肉,老夫妻俩不知道偷偷地落了多少伤心泪。这
几天,昭君的眼圈也总是红红的。可是,为了图个古利,也为了不使对方伤怀添愁,爹
娘、女儿见了面,还要强抑悲伤,互相说些宽慰勉励的话。只有小弟弟幼不更事,牵着
姐姐的衣角,憨态可掬地不住问:
“长安远吗?那里好玩吗?姐姐,带我一块儿乘龙舟好吗?”
好漂亮的雕花龙舟。船首雕着口含宝珠、鼓浪戏水的龙头;船尾饰着五彩缤纷的凤
尾;船楼两壁吊着绢绸缨穗宫灯,刻着人物故事。一派细乐吹奏起来,昭君被归州派来
的伴娘搀扶着,走下望月楼,三拜九叩辞别了家庙里的列祖列宗,辞别了爹娘双亲,这
才一路弹着泪,娉娉袅袅上了龙舟。凝睇的昭君像一朵三月里带露的桃花,更觉凄楚动
人。
王襄夫妇相扶着,牵了幼子来送女儿上路。宝坪村的乡亲,百家空户,来至村头溪
畔,送昭君姑娘远行。小姐妹们,大婶、大娘们,叔叔、伯伯们,谁不夸赞昭君姑娘的
聪明贤淑?谁不为昭君姑娘的远行,恋恋难舍?
小弟要随姐姐乘龙舟。昭君说:“姐姐走了,爸爸妈妈正要你作伴。小弟乖,留在
爹妈身边,将来好好孝顺、侍奉父母。”
爹妈说:“孩子乖,不要纠缠姐姐。姐姐先去看看,百日之后还要回来,如果长安
果真好玩,下次再带你去。”
小弟很听话,果然不纠缠了,牵着娘的衣襟,跟着爹妈到河边来送姐姐远行。可是,
龙舟缓缓开了,他忽然割舍不下爱他疼他的姐姐了,伸着小手招着、嚷着:
“姐姐,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可是,龙舟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姐姐的回答,远远传来的是悠扬喜庆的丝弦管竹
声,和桨楫划水的哗哗声。小弟哇地一声哭了。到了这时,忍泪佯欢来相送的乡邻们,
以及王襄夫妇再也忍不住了,不禁啜泣起来。宝坪村头一片唏嘘之声。
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时,宝坪村对岸的小山头上,一位年近弱冠的男子正
目送龙舟,在四顾无人的荒山坡上忘情地啜泣。他曾预言,宝坪村这只金凤凰要飞走。
他曾强抑住内心强烈的爱恋之情,不作表露,不愿坠住金凤凰可以上搏青天的翅膀。可
是,今天亲眼见金凤凰翩翩飞走,又勾引起他潜藏在心的无限青梅竹马之情,而伤心落
泪。然而,他是一个能够自制的、豁达的青年。此刻,他独自站在小山头上,目送顺流
远去的龙舟,把内心深厚的感情,化作衷心的祝福,默祷上苍:
“凤凰于归,和鸣锵锵。”
龙舟在清澈见底的香溪河上缓缓前行。三月的香溪。夹岸桃花如霞,满山杜鹃似海,
袭人的花香使溪水更为馥郁。香溪两岸的乡亲听说昭君姑娘远行,都怀着缱绻难舍的深
情,纷纷来到河边。船在水里走,人在岸上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昭君对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无限依恋,山山水水都使她无限眷恋。
香溪春水送行舟,前面不就到了屈原的故里吗?昭君仿佛看见了香炉坪下面,那条
弯弯曲曲,清清冽冽,欢快流动的响鼓溪。她仿佛看见了溪边那块形如卧牛的捣衣石—
—女须砧。她耳边又响起了曾拨动她的心弦的,关于女须砧,关于女须这个女中俊杰的
种种神奇的传说。
每天夕阳西下,屈原的姐姐女须常和小姐妹们来响鼓溪边浣衣。小姐妹多,捣衣石
少,不够使用;河岸上却空闲着一块形如卧牛、背上平整光滑的巨石。女须心想,如能
将它滚下河滩,不是一块能容多人捣衣的好石砧吗?她对小姐妹们说:
“姐妹们,我们把这头石牛牵到水边,给大家做捣衣的砧子,该有多好!”
姐妹们听了女须的话,嘻嘻哈哈、嘁嘁嚓嚓,七嘴八舌、七手八脚一齐来推石牛。
说来奇怪,这块大石头不但形状像一条卧着的大水牛,贴着它,还令人感到一股热气呢。
石头总是冷冰冰的,哪来热乎气,莫非它是一条有灵的石牛精?
然而,这石牛犟得很,并不服牵。小姐妹使尽吃奶的气力,它还在那里巍然不动。
姐妹们都泄气地陆续走了,只有女须还愣愣地站在石牛边沉思。她默默地想:石牛呀石
牛,不怕你再犟,我也要把你牵下河滩,让小姐妹们在你背上捣衣……
第二天傍晚,小姐妹们又来响鼓溪畔捣衣,大家惊奇地发现,石牛已经服服贴贴地
躺在溪边。小姐妹们,你看我,我看你:这是怎么回事,石牛怎么会从岸上下到溪里来
呢?一位小姐妹恍然大悟说: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石牛精被女须姐的精诚感动了,自己走下河滩来的。”
小姐妹们愉快地在石牛背上捣起衣衫来,歌声随着四溅的水花飞扬:
石牛只服女须牵,牵到溪边卧千年;
风吹飒飒无毛动,雨打嘘嘘流细汗。
皮鞭任抽不回头,数九寒冬三分暖;
不问人间荒芜事,只供姐妹捣衣衫。
其实,石牛哪会自己走下河滩,那是女须巧妙地用“引水牵牛”的办法,把它牵下
来的。这天凌晨,女须起个绝早,趁山溪发早水之前,把河床向石牛方向扒开一个口子,
引过山溪水,冲出一道槽口,直流到石牛跟前。由于河床一变,石牛就乖乖地泡在溪水
里了。从此,香炉坪的姐妹们,常年累月地在这石牛上捣衣。
昭君在心中默念:我同乡里前贤女须,你的楷模将长留在昭君心里,给我力量,伴
我远行。
汩汩溪水,不力行人稍驻。别了,那昭君曾采过山花,摘过野果的两岸青山;别了,
那穿起崭新的衣裳,整好发髻,站在高坎上为昭君送行,为昭君祝福的香溪两岸的乡亲。
昭君跪在船舷边,掬一捧清冽的香溪水,最后再喝一口吧,甘美的家乡水!
泪水湿透了鲛绡帕,昭君伏在船边,将罗帕浸入溪里洗着。罗帕上沾着泪水的脂粉
溶在溪水里,把清冽的溪水染得更香了。
行尽香溪,前面便是滔滔长江。昭君转身向西,朝长江上游望去。十余里外薄雾飘
逸的地方,便是古城归州。归州城东边鱼脊山上,那屈原庙和衣冠冢,隐约可见。昭君
久久眺望,裣衽三拜,轻声说道:
“屈原先师,昭君王命在身,行色勿匆,身不由己,不能下船拜谒,万乞鉴谅。你
是归州的先哲,百代的先师,也是昭君的楷模。你的诗篇我常携身旁,置之座右。我将
像你一样:‘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昭君说罢,又深深地拜了三拜。
香溪两岸与龙舟随行、送昭君到峡口的乡亲,听了这感人肺腑的话语,不禁怀着深
深的敬意,纷纷向昭君俯身裣衽。
霎时间,只听得长江里涛声如雷,惊天动地。大浪大潮,排山倒海奔涌而来,一浪
盖过一浪,一层追着一层,直扑向香溪河口。
驾驶龙舟的老艄公,以及聚在峡口上与昭君最后告别的香溪两岸的乡亲,无不惊诧
万分。他们从小生长在这里,曾看过香溪口长江水无数次潮涨潮落,然而,从来没有看
见过这样的大浪大潮。莫非七百里峡江水也赶来为昭君姑娘送别,以壮行色?莫非七百
里峡江水,也为昭君方才那番瞻念先哲,感人肺腑的话所动,一齐向她礼拜么?
老艄公手抚着胸前飘拂的银髯,笑吟吟地对昭君说:“昭君姑娘,你今日远行,山
水为之动容,七百里峡江水也赶来为你送行了。你瞻念先哲,心存楷模,感人肺腑的话,
使大江也钦佩不尽;看,长江水一浪一浪匐伏龙舟之前,向你朝拜来了!”
“哗——”
第一潮扑向龙舟,打湿了昭君的绣花鞋。昭君忙向浪潮回拜,俯着裣衽说:
“免潮!”
“哗——”
第二潮扑向龙舟,泼湿了昭君的水红罗裙。昭君二次回拜,俯首裣衽说:
“免潮!”
“哗——”
第三潮扑向龙舟,浸儒了昭君的襟袖。昭君第三次裣衽回拜,对着江水连声说:
“免潮,免潮!”
长江水仿佛听清了昭君说的话,那浪潮果然顿时消退下去。香溪河口的长江江面上
变得风平浪静,波涛不起。
昭君的意思,是叫峡江水免了向她朝拜的礼节。没想到,那江水却误听为昭君叫它
从此不要在香溪口弄潮。
从此以后,香溪河口果真再也不见浪潮翻卷。就是夏天涨水,长江“封峡”时,这
里也是浪平涛息,无波无漩。
峡口波涛平消,龙舟驶进长江。艄公拨转船头,溯水西去归州。香溪水将龙舟送进
大江,然后随长江宛转东流。
别了,抚育了这如花似玉、倾国倾城女儿的香溪水!
别了,聚在峡口陡峭的河岸上远送行人的香溪两岸的众乡亲!
隐约可以听见归州城里人喊马嘶、车声辚辚,那是花鸟使在为即将舍舟登岸的昭君,
准备北去长安的披彩驿车吧?
三
汉武帝太初元年,未央宫里的柏梁台被焚,当时有一个粤地来的巫祝,名叫勇之,
向武帝进奏说:
“粤地有一风俗,屋宇遭了火灾,即另修一座更大的屋宇,以气火神。火神被震慑
住了,从此标准的理论。哲学的重要部分。围绕认识的来源、内容问题,,新屋、旧字
便可永保无灾。”
武帝晚年很信鬼神,宫中养了很多巫祝,以求长生不老之术。听了粤巫的话,果然
立即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另建了一座更华丽的宫殿——建章宫。
未央宫有八十一宫殿门及十四掖门,已很壮丽;而建章宫则度为千门万户,更是极
尽华丽的能事。宫殿大,池苑也大,建章宫北头的太液池,便是一处遐迩闻名的大池苑。
池名“太液”,一是形容池苑之大,以“大”名犹以为形容未尽,故作“太”。的
确,未央宫十二池,没有一处池苑能比得上太液池大。其次,“太液”二字也暗寓着皇
帝的恩德雨露沾润极广,泽及宇内。
太液他上的林园山石、亭台楼阁也极富丽、别致。池中堆着三座极高的假山,以象
征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三仙山蓬莱、瀛洲、方丈。池中建一台,名潮台,高二十余丈,台
中用花岗石刻一条三丈长的巨鲸,摇头摆尾,形象生动。
“大液芙蓉未央柳”。太液池还以它满池荷花驰名。芙蓉,有木芙蓉、水芙蓉。水
芙蓉就是荷花。秦以前关中池苑本不种荷花,秦统一六国后,渐次将江南荷花引种关中,
然而毕竟稀少,所以颇为名贵。
太液池畔有一座花丽的别馆,便以“芙蓉”命名,它是专门用以接纳天下初选入宫
的美女的。几年一度海内选美,选出的美女进宫来,先在芙蓉馆暂住,让宫庭画师为她
们一一描画倩影,进呈君王。君王从中挑选最为美丽可人的,留在身边,列为妃嫔,按
图逐一临幸;虽然不能近侍君王,但也风流妖媚、聪慧乖巧的,便分发做歌舞宫女;颇
有几分姿色,然而究竟是人家碧玉的,便分发做一些宫中杂务。众美在芙蓉馆里画像的
同时,由宫庭女官教以宫中礼仪。礼仪既习,分发己定,这些各地采择来的美女才逐渐
离开芙蓉馆。于是,一度群美荟萃,争丽斗妍,热热闹闹的芙蓉馆,又渐渐寂寞冷落起
来。芙蓉馆迎美,如此往复,已历几代。
这一年初春,未央宫中的柳枝刚刚抽芽,芙蓉馆多年尘封的大门打开了。由全国各
地征选来的一批能工巧匠汇集到这里来,日夜加工,整饰馆容,以迎接花鸟使从各地采
择来的美人。
到了仲春,“回雁高飞太液池,新花低发上林枝”的时分,芙蓉馆已经整饰一新。
新油漆过的楹柱、回廊、绮窗,光彩照人;屋檐的彩绘换上了新的人物、图案;庭院的
小径,路面或有残缺,全换上了新砖。
入夏,太液池的荷花刚吐出第一批新蕾,从各地采择来的美女就陆续来到长安,住
进芙蓉馆。
昭君经过数月旅途辗转,舟车劳顿,来到长安,现在就住在芙蓉馆紧靠太液池的一
栋小楼上。这楼名“楚姝楼”,楼上住的全是楚地采择来的美女。
宫庭画师为美人描绘倩影,依入馆先后为序。从归州到长安,路程较远,昭君来到
长安,已是仲夏。入馆稍晚,画像的时间也排得稍后。这段时间,昭君一面等画师画像,
一面随女官学习宫中礼仪。闲暇时,或倚窗远眺,看看太液他的荷花,看看宫城连甍的
殿宇;或焚香操琴,以抒胸臆;或默然凝神,骋驰神
昭君本是个读书知礼的姑娘,宫中礼仪不外衣容举止、叩拜应对之类,昭君从书史
之中早已读过。女官们稍一讲说,便全明白了。闲暇时,便弹起随身带来的檀香木琵琶,
以释情怀。
琵琶徐疾有致,琴韵悠扬,如高山骋目,有心旷神怡,披襟临风之感。那是昭君心
头对宫庭生活涌起的一种朦胧的憧憬。天下之大,定于一尊。也许一个楚地民女明天就
能近恃四海之尊,万民之主。别小看了不带甲、不升堂的后宫妃嫔,他们也能一言丧邦,
一言兴邦。和那巍巍宰辅,衮衮诸公、三军将帅一样,或功垂社稷,或遗骂千古。昭君
如能近侍君王,一定像历朝那些辅弼良臣一样,心存社稷,常念民生之多艰,劝谏君王,
多行善政。故里先哲屈原大夫当年辞骚中所写,朝班中所做的,也就是昭君冀望着来日
在后宫要做的。十里宫阑谁言小,它能够制动四海万方。
琵琶缠绵悱恻,如怨如诉,那是在倾诉昭君思念家乡,怀念亲人之情。透过绮窗,
可以看见太液池的清波,然而再也看不到清极、丽极,带着满溪落花,涓涓流淌,芳香
四溢的香溪的姿影了。骋望鳞次栉比的殿宇、屋甍,却再也看不到望月楼前,像画屏一
样的一叠叠青山了。亲人呢,那疼爱她如掌上明珠的爹娘;那天真无邪、百般眷恋她的
幼弟;那深沉蕴藉,知她极深,谅她极诚的朱平哥;那站在香溪两岸的高坎上,依依送
别她的乡邻,而今只能在梦中相见
一天清晨,昭君坐到梳妆台前,正要对镜理鬓,忽然,觉得有人走进房来,好轻悄
的脚步!
昭君回头去看,原来是一位宫女。她三十岁左右年纪,虽是宫女装束,却神情高雅;
模样说不上十分美丽,倒也端庄动人。只是那头发还梳着先帝晚年甘露年问流行的一种
式样,髻子平平、低低地垂在脑后。这种倭堕髻梳起来比较方便,但是如今宫中已经不
流行了;只有一些民间女子图省事,也为了便于劳作,才梳这种髻子。如今宫中逐渐时
兴的是各种高髻:有椎云形,有堆螺形……梳理虽然费事耗时,样子却显得高贵华丽。
那进来的宫女见昭君回过头来望她,也射过高做的目光打量昭君。那目光好冷,使
昭君很不自在。忽然,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对昭君说:
“姑娘,我是宫中女官派来给你梳头的。你要梳我头上这种甘露髻吗?”
昭君受不了那种冷冰的目光和那种讥讽的语调,一时也猜不透眼前这个宫女,只好
回答说:
“姑姑,我自己会梳头,不烦劳您了。”
那宫女哈哈笑起来,笑声冷得砭人肌骨:“姑娘,你不喜欢这种甘露髻,那我走
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是你不要我梳头,不是我不给你梳头啊!”
那宫女表白了几句,便再不回头地径直走了,回廊上传来她伴着冷冷笑声的自言自
语:
“世上都爱堆螺时事妆,我不薄前朝倭堕髻……”
第二天,昭君一早起来,自己把头梳好,坐在窗前远眺太液池上的荷花。忽然,身
后又响起了那个冷冷的、脆脆的、伴着笑的声音:
“嗬,好漂亮的堆螺髻,不等我来就梳好了!”
昭君赏花的兴致被打断了,皱了皱眉,冷冷地说:
“不是昨天就说了,我自己梳吗?何劳姑姑枉步?”
但那宫女并不生气,只是说:“怎么,厌烦我来了?这是宫中女官派我的差事,我
不‘枉步’,成吗?”
她细细打量昭君的发髻、装束,点头说:
“好,堪称后宫第一人!这里只讲色,不讲德,你的造化一定比我好。不过,姑娘,
我看你还有几分傲气。哈哈哈,要什么傲气、骨气?见到皇帝是最大的运气……”
昭君听了这些话,听了那种砭人肌骨的冷笑,不禁身起寒栗。心想,我与她素昧平
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在楼中做事的另一名宫女,见昭君受了委屈,过来安慰她:
“姑娘,你别计较,她是有点高高低低,疯疯癫癫的。”
昭君关切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宫女看看左右无人,叹了口气说:“唉,说来话长,姑娘原意听,我慢慢说给你
听。”
原来,那宫女姓沈,名瑶。虽非出身显贵之家,也是生长于书香门第。她幼读诗书,
亦精琴艺。先皇宣帝未年,她正值二八妙龄之际,选入后宫。当时,她也曾像昭君今日
一样,憧憬过近侍君王,致君尧舜。然而,梦想很快破灭了。
当年,沈瑶入宫之后,也住在这芙蓉楼上,等待画师丹青绘容。一天,宦官石显来
芙蓉楼,看望各地采举来的美女,要亲自挑选几个倾城倾国的,送上君王,以博圣上宠
幸。石显到来之时,沈瑶正在绣户之内弹琴。石显远远听到妙曼、清幽的琴声,循声而
至。来到跟前,将沈瑶细细打量了一番,见这女子虽然端庄动人,但究竟没有媚人的倾
城美色。不觉问左右道:
“妇有四德,此女子有几?”
一个小内侍微知石显之意,连忙谄媚地回答说:
“此女子诸德皆备,是个才女,稍稍欠缺的是个‘容’字。”
石显摇头说:“女子近侍君王,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
沈瑶出身书香门第,幼知礼仪,从来还没受过此种屈辱,被人当面品评、奚落。不
觉义形于色,置琴案头,愤然站起,质问石显说:
“大人,小女子也有一言相问:士有百行,君其有几?”
石显料不到一个柔弱女子,敢当面质问于他,于是,大言不惭地答道:
“石显位居庙堂,为君肱股,百行皆备。”
沈瑶冷笑一声,毫不相让地说:“你们让女官夭天给我们讲女子四德,德、言、工、
容,女子当以德为主,容居四德之末。然而,你刚才却说什么,女子近侍君王,君以女
子为玩物,好色不好德,何能大言自称‘百行皆备’?”
石显猝不及防,无言可对,面有惭色,只好搭讪着说:
“方才所言,不过我一时兴到之语,何必当真呢?”
石显说罢,带着侍从,悻悻地走了。
左右宫女见此情状,大惊失色,都为沈瑶捏了一把汗,纷纷说:石显近侍君王,正
在贵宠之时,此人又极奸横,沈瑶姐今天当面开罪于他,只怕难免罹祸。
果然,半月之后,沈瑶便被贬入粗使宫女之列。后宫姐妹们深深不平,认为以沈瑶
之才貌,终不逊于宣帝身边某些妃嫔,足可以近侍君王。退而求其次,亦可分为后宫礼
仪女官或歌舞宫女。今被贬入粗使宫女之列,全系石显挟嫌报复之故。
然而,姐妹们只能悄悄地私下议论,暗暗为沈瑶抱屈。即使如此也是担着风险的。
若遇奸险小人传言密告,还要招致更大的祸殃。
沈瑶明知受屈,也无可如何。且喜那天当面折了石显,略伸了一口怨气。朝中显贵
大臣,尚且斗不过他,一个普通官女还能把他怎么样?然而,沈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一腔积郁终难排解,私下里以琴书自遣,淡泊以明志;人前却显得更为孤傲、冷漠,有
时甚至使不明底细的人,觉得她高高低低、疯疯癫癫……
昭君听了这番叙述,不禁深深叹息,流下一掬同情之泪,歉疚地说:
“如此说来,都是我不好,错怪她了。”
宫女安慰昭君说:“姑娘也不必歉疚,沈瑶姐对宫中一般的姐妹,度量倒是大的。
她自己高高低低,她也不计较姐妹们对她的不当的言语。”
昭君心犹未平,想着沈瑶的遭际,无限慨叹地说:
“如若近侍君王的全是一般好色不好德,见利而忘义的好佞之徒,宫闹、朝政、国
是,渐渐就不堪问了。”
宫女低声说:“石显不过是奸佞宦臣的班首,在他左右还有一大批这样的奸佞小人。
就说丹青描像,献给皇上这件事,画师从中作弊牟利的就不少。即便像姑娘这样的丽人,
要是没有重金送给画师,恐怕皇上也难见到你的真容。我们这样的普通宫女,画丑画妍,
倒不要紧;姑娘这样的美人儿,埋没就可惜了。我怕姑娘新来,不懂宫里规矩,先给你
透个信,姑娘好早做打点。”
宫女说罢,环视一遭,见左右无人,方才放心离开,自去做事。
昭君听完这番话却目瞪口呆了。万万想不到丹青描像的事,也有人胆敢从中牟利作
弊,欺蒙近在咫尺的皇上!当今皇帝虽然不是励精图治的圣主,听说却极善音律,可见
也断不愚痴,怎么会如此被佞臣玩之股掌呢?可是,适才那位宫女看来也非巧言令色的
人,话说不可不信。昭君反复思虑,将信将疑,最后拿定一个主旨:断不做卑鄙龌龊、
叫人耻笑的事,决不拿一分一文去打点贿买画师。
昭君同情沈瑶的遭遇,很想当面向她表示歉疚之意,并且互诉衷情,可是,一连几
天,沈瑶却托病没来,大概那天昭君以冷冷的态度、语言回敬她,伤了她的心。
四
一天黎明,早醒的雀鸟刚刚在御苑枝头鸣啭,昭君已经起床,开始盥洗。虽入深宫,
昭君还保持着在故乡宝坪乡居时的习惯,晨兴极早。乡村黎明,绝早便响彻催起的晨曲;
林中好鸟相鸣,分外甜脆;牧童赶牛上山吃露水草,鸣声哞哞,蹄声哒哒,空谷传响;
香溪渡口,桨揖咿呀,水声哗哗,那是老梢公在摆渡。望月楼上昭君再也睡不着了,推
被而起,草草梳洗,便和乡邻姐妹们一起,踏着山径去摘带露的野花,采蘑菇、春笋。
或者当户刺绣,晨工针黹,把远山近水绣进绢幅。或者临窗伏案,朝读诗书,口诵心志,
沉浸于卷帙的词章义理……现在,天交卯时,已经大亮,远远传来长安市上早市的喧声,
然而,深宫之中还寂然无哗。
昭君对镜临窗,梳理发髻,只听走廊上门环三叩。昭君挽往一头乌黑的秀发,起身
打开门看,原来是昨天和她谈心的那位宫女。连忙躬身问候:
“姑姑,夜来睡得安稳,今日起得好早。”
宫女喜形于色,躬身回礼说:“姑娘,恭喜你。适才宫中女官对我说,今日上午轮
着为你画像了。”
“哦——”昭君手中挽着的一束秀发,如一股黑色的水瀑倾泻下来,长可及膝。这
是她入宫以来多日等待的一个消息,然而猝然得知,又觉得突然。这是一个让她高兴的
喜讯,然而也给她的心头带来不安。画师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技艺如何,为人正直、和
善吗?一个年轻女子枯坐着,让一个陌生的男子盯着,一笔一笔地描画,多么叫人难为
情啊。
宫女虽然昨天嘱咐过昭君贿赂画师的话语,但今日事到临头,却绝不再问这方面的
内情;生怕一言不当,败坏了昭君的情绪,只是满脸带笑地催促说:“姑娘,你愣着做
什么?来,我帮你梳妆打扮,让画师画一个后宫第一的美人像,好叫皇上见了高兴。”
说着,宫女将昭君牵到窗前坐下,重新梳妆起来。宫女将昭君的满头青丝绾成一束,
盘成螺状花纹,高高地结在头上,然后簪上各种珠翠。梳妆已毕,退后两步,打量一番,
十分满意。接着,喜滋滋地附在昭君耳旁低语:
“姑娘他日得侍君王,可别忘了今日替你梳头的这个宫女!”
昭君默默听着,娇羞地微微颔首。可是,心里却忐忑不安:采择来的女孩子们并不
能直接见到皇上,却要画成画儿进呈,命运完全掌握在那画师和宦官近侍手里,前途岂
可预料……
芙蓉馆的庭院里专门有一栋画工楼,楼里准备了充足的上好的绘画工具、材料,诸
如笔墨纸砚,绢幅丹青等等。现在,正是这些宫庭豢养的“丹青师傅”们最忙的时候,
他们各据一个画室,为各地采选来的美女画像。
今天为昭君丹青写真的画师叫毛延寿。他是长安附近杜陵地方的人,少时与新丰人
刘白在长安同师学画。刘白善画山水、禽兽,无论工笔、写意,都能尽得其趣。毛延寿
原喜画人形,无论丑好老少,必得其真。
一日,天气晴朗,毛延寿与刘白备好纸笔丹青,铺席于馆前作画。刘白骋目远眺,
终南山遥遥在望,峰巅积雪皑皑生辉,心底不禁生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
心向往之”的幽情,于是,挥笔画了一幅“太白积雪”图。路过的人看了图,无不觉得
习习生凉,真是人人称奇。毛延寿对终南远山的秀丽景色却不张不顾,他正如醉如痴地
观看官道上舆车内威严端坐的一位公卿,对这位显贵前呼后拥的赫赫威势,几乎馋涎欲
滴。刘白正眼也不看看那喝道而过的权贵,正沉溺于“太白积雪”的描绘之时,毛延寿
却眼观手摹,正在画一幅公卿出游图。刚才围观“太白积雪”图,身感凉意,喷啧称奇
的路人,转眼又看见了毛延寿的“公卿出游图”,有的称赞他画得惟妙惟肖,更多的人
却不则一声地冷冷走了。
刘白看了毛延寿的“公卿出游图”,问他:“你知道刚才车舆招摇过市的是谁吗?”
毛延寿目随车尘,心不在焉地回答:“中书令弘恭。”
刘白不悦,说:“中书令弘恭与仆射石显,两个宦竖蟠踞宫庭,盗弄国柄,朝野侧
目,贤弟为何还要绘他的什么出游图,把一个阉宦奸佞画得这样神采飞扬?!”
毛延寿笑着说:“吾兄画山水,奇山丽水皆可羡也,管它位在天南地北?愚弟绘人
物,富贵权位亦可羡也,又何计他阉人常人、奸佞忠直?”
刘白愤然作色说:“贤弟汲汲于富贵,愚兄自甘于淡泊,旨趣各异,相去千里,何
堪同席共砚?!”
说罢,取了一把刀来,将席割为两段,二人分坐。
以后,刘白守着素志,自甘淡泊,不求闻达,寄情山水,卖画为生。生计拮据,画
工却日精。所画山水,尺幅千里,名重一时;而毛延寿则跻身宫庭,成了御用画师,专
为各地采择来的美女写真,进呈君王,以便皇帝按图召幸。那些企望得到皇上恩幸的宫
女,因此重贿画工,多者十万钱,少也不减五万。毛延寿纳贿舞弊,不消几年,家资巨
万,并且成了宫庭画馆的班首。
毛延寿听说这次采择入宫的美女中,有一从楚地归州来,名叫王嫱,字昭君的女子,
天姿国色,且家境殷实,入京来囊资、衣饰均甚丰厚,立即动了渔利之念,决定亲自为
昭君丹青写真。连日来,芙蓉楼的美女不断有人给他送来重金,可是,最为妍丽的昭君
却纹丝不动,毛延寿不免心中纳罕:也不知这女子是倚色骄矜呢,还是不懂宫里规矩。
昭君梳妆已罢,宫女引了她到画工楼去。到了画工楼,昭君留下写真,宫女自回楚
姝楼。
昭君走进画室,室内阒无一人。几缕朝阳从楹柱间的落地雕花格窗射进来,室内显
得格外明亮,适于绘影图形。画室中间有一长方矮几,上置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及丹青颜
料,想来那是画师作画的地方;临着宽大明亮的落地绮窗,放着一张小几,几案上供着
一盆盛开的芍药,姹紫嫣红,十分娇艳,想来那是被画的宫女坐的地方。昭君抬眼看墙
上,墙上是一幅极大的绢画,画的是楚地人十分熟悉的湘君、湘夫人。她们是传说中的
舜之二妃,湘水上的两个女神,面容画得端庄又姣好,衣饰、姿态画得娴雅、飘逸,微
波的湘水也画得十分生动。这一定是画师自认为得意的力作,才悬挂在画室里。的确,
这幅生动的人物画显示了画师不凡的画技和功力。昭君一面看着墙上的画像,一面心中
暗忖:宫庭画师在人物写真方面果然有独到之处,怪道皇帝愿以丰厚的薪俸豢养他们,
并且凭借他们的丹青描摩来选幸美女。如此功力、画技,如能悉心作画,是可以准确地
写出真容的。
昭君正看得入神,忽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哦,姑娘先到了画室,我这作画的反
来迟了,罪过、罪过!来人哪,快服侍姑娘坐下;给我把画具整理好,以便马上开始写
真。皇帝陛下等着看四海美人的画像,仆射大人一日三遍派人催取呢!”
此人一声喊,立即有一些人从邻室进画室来。几个小太监忙着拭桌、磨墨、调和丹
青;一位宫女进来扶昭君在临窗的小几旁坐下,同时帮她整理好发鬓、头饰、衣裙。
画师见一切准备就绪,到画桌旁坐下,瞧着临窗小几旁的昭君,笑吟吟谦恭地说:
“你就是归州来的,姓王名嫱,字昭君的姑娘吗?”
昭君频频点头,彬彬有礼地回答:“小女子正是王嫱、王昭君。大人可是宫庭闻名
的毛延寿画师?”
毛延寿歉恭地说:“岂敢,在下正是毛延寿。”
两人都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
毛延寿做宫庭画师以来,为皇帝采择来的千百美女写过真、绘过容,可以说阅尽人
间美色;然而,在毛延寿以往所见的千百美女中,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眼前的王昭君。
他不禁想起少年时候读过的楚国诗人宋玉写的《登徒子好色赋》: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
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若翠羽,肌如白
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他想,幼年读这篇赋时,总以为宋玉危言耸听,故作夸张之辞,世上哪有这样的美
人呢?今天见了王昭君,才信服宋玉所写并非虚夸,楚地果然有如此美人。
昭君一向敬重才德之士。毛延寿虽然只是一名画师,在宫庭的地位和巫祝、乐工等
一样卑下,然而,昭君看了墙上的湘君、湘夫人画卷之后,乃把他当作有才之士而心怀
敬重。及至见面,昭君敏锐地感觉到,毛延寿似乎外表谦恭,内怀倨傲。他对昭君虽然
笑脸相迎,而对于在画室里做些杂务的小太监和官女,则颐指气使。于是,昭君对毛延
寿不免又多了一重戒备之心。
毛延寿招呼说:“姑娘,请坐好,延寿这就开始着笔了。”
昭君从袖筒里取出一卷帛写的楚辞,展开来置于身旁的小几上,悠然读着,一面顺
口回答:
“画师请写丹青。昭君自展书读,不妨事吧?”
毛延寿连说:“不妨事,不妨事。姑娘倚案读书,姿态优雅自然,这样入画更好。
画工最怕被画的人拘谨、呆板。”
昭君听毛延寿这样说,最后的一点拘束情绪也消散了,不禁全身放松开来,高兴地
说:
“这样最好,你画你的画,我看我的书。”
许多姑娘来到画室,见了画师,神情立刻拘谨起来,想到这次画像将决定自己以后
在后宫的地位、命运,关系非小,精神更是紧张。愈是正襟危坐摆个样子让画师画,愈
显得生硬、僵直、呆滞。毛延寿只好想方设法,左摆布、右摆布。那些来画像的宫女大
都早打听清楚了画师们的规矩,为了日后能近幸君王,往往不惜倾囊相赠,贿画师以重
金。对于那些馈赠丰厚的宫女,毛延寿摆布、描绘也就认真些,尽量添笔加彩把像画好
些。对于那些资囊羞涩的宫女,不过潦草绘就,哪有心思去细细纠正她们那紧张、僵直
的姿态?当然,经过花鸟使和各地地方官认真挑选过的女子,不会有丑陋的,只有美的
和更美的之分。皇帝按图临幸,无论如何也碰不上以丑作妍的事,所以,毛延寿如此勒
索作弊多年,也未露出多少破绽。而毛延寿勒索作弊,胆子也就更大,要价也就更高了。
昭君来到画室,井未如一般宫女样,首先递上封着重金的红包。要是往日,毛延寿
早就不耐烦地草草几笔勾个轮廓,便把她打发走了。今天,毛延寿一则见昭君秀色夺人,
堪称后宫第一,不敢马虎对待,怕将来圣上追究,要担干系。二则见昭君娴雅都丽,含
蓄蕴藉,穿戴不俗,一时也探不着她的深浅:也许她囊着重金,却先隐而不露,倒要先
看看画师的功夫,然后按质讨价?
想到这里,毛延寿哪敢怠慢!
昭君呢,心地单纯、明净得多。卷帙一展开,她的心就完全被故里先哲三闾大夫屈
原那些忧民,又饱含着深沉的哲理,有着美丽、丰富的联想的诗句陶醉了。渐渐地,她
忘却了身在画室,丹青师傅正为她写真以献皇上,仿佛她又回到了楚地故乡,在香溪畔、
大江旁,焚着烟雾缭绕的香烛,穿着年节的盛装,拜神祭祀,唱着民间流传的《九歌》。
她倚案披卷,全神贯注,旁若无人;她目若灿星,面如朗月;神情多么娴静、高雅。
那本来十分美丽的身姿、面影,此刻显得更加妩媚、可爱了。
毛延寿也不禁被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最宜入画的仕女倾倒了,画师的职业本能驱
使他暂时忘掉了那些贪鄙的念头,提起笔来,调着丹青,细心勾画起来。
读书的读得入神,画像的画得着迷,半天工夫一晃就过去了。时已正午,毛延寿才
将昭君的像画完。他又端详了一遍,点染了一番,才自鸣得意地唤道:
“昭君姑娘,延寿已经将玉容精心绘就,你过来看看,称不称心?”
昭君听了呼唤,才从书的意境中清醒过来,秀目环视了一下,说:
“怎么,这样快就画好了?”
在一旁侍候的小太监、宫女,怜爱地笑着说:“还快?清晨到画室来,现在日上中
天了。”
昭君看看窗外,大槐树的荫影正投在树兜之下,果然时已正午。她款步走到画桌旁,
只见素娟上画着一个绝代美人正倚案读书。昭君笑着问:
“这画的谁呀?”
“画的就是姑娘你呀。”
“我有这样美丽吗?”
小太监、宫女们在一旁抿嘴笑着说:“姑娘比绢上画的还要美几分呢……”
他们见昭君姑娘虽然美丽,对人却十分亲切,真是叫人又爱又怜,正要搭讪着多说
几句话,但是,一看毛延寿的脸色不对,便赶快收敛起笑容,掐断话题。
昭君看着绢上自己的画像,初时还觉满意,慢慢皱起眉头来了:
“丹青师傅,这绢上的姑娘面庞姣好,四肢纤秀,体态窈窕,为何不点目睛呢?”
毛延寿微微一笑,语意双关,意味深长地说:
“姑娘,丹青之道,四体妍丽,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貌,其功正在点睛。睛不轻
点,当于一日之初,神清气朗,尘念不生之时,焚香净手为之。点睛、点睛,一点千金
啊,姑娘心里可明白……”
听了毛延寿这语意双关的话,看了他一脸狡黠的神情,昭君一下子全明白了。看来,
像不点睛,正是毛延寿留下要挟她之处。她一下子想起了沈瑶姑姑昔年的遭遇,以及芙
蓉楼中宫女对她说过的,那些充满愤慨和关切之情的话语:
“石显是好佞宦官的班首,环绕石显左右还有一大批这样的奸佞小人。就说丹青绘
容,以献君王的事,画师从中作弊牟利的就不少……”
昭君离乡远行之时,老父老母曾倾家中积蓄以为女儿恻恻生别之赠;亲朋乡邻听说
昭君远行入宫,也多有馈送;现在她囊中积蓄及身上的首饰珠玉不下千金,完全可以满
足毛延寿之求。可是,她高傲纯洁、疾恶如仇的心性,允许她这样做吗?沈瑶姑姑面斥
权贵,甘受贬斥的典范,允许她这样做吗?她袖中藏着故里先哲三闾大夫屈原的诗卷,
那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事皆浊我独清,终于自沉汨罗的楷模,允许她这样做吗?
昭君抬起头,扫视了毛延寿一眼,深沉地说:
“原来如此,四体妍丽,并不足道;传神写貌,妙在点睛。那么,我方才夸奖这幅
画像的话,都算白说了。可惜昭君不过一介民女,身上并无千金之蓄,这样说来,我就
看不成画师这玄妙无穷,一点千金的点晴之功了。”
听了昭君这冷冷的回话,毛延寿凉了半截,不过还想挽回,于是强颜装笑说:
“姑娘不看这点睛之功,可是在来这画室一趟呀。千金之事,也好商量。姑娘这幅
画像点睛呈上之后,前程正不堪限量,他日何愁千金?”
昭君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说:“画师之意是要昭君先许千金,然后点睛全像啰。然
而,如若昭君有朝一日得幸君王,你不怕我说破了这千金纳贿的事么?”
毛延寿瞠目结舌了:“姑娘,此话怎讲……”
昭君并不回答,拂了拂衣袖,款移莲步向画室外面走去。
毛延寿追到门槛处,威吓地说:“姑娘,你要抱憾终身的!”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画工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人的面勒索、威吓她,昭君感到
受了莫大的侮辱。她气得脸色发白,根本不屑于回答毛延寿那些露骨的威吓话,头也不
回地走出画室,回楚姝楼去。
一路上,昭君愤愤地想:我王嫱天生丽质,可以淡扫娥眉朝至尊,为什么要卑躬屈
节去仰仗一个画工的丹青?我不信一个小小的画工能一手遮天!
毛延寿看着昭君义无反顾,傲然离去的背影,恨得牙关紧咬。心想:一不做二不休,
我要点破你的容颜,叫你堕入冷宫,凄凉一生!想到这里,毛延寿拿起画笔、在清水里
浸了浸,稀释了笔尖上的黑汁。先在左边眼眶里轻轻点了点,然后再在右边眼眶点上一
个较大的淡淡的墨点。毛延寿点完睛,再离远画桌端详画像,只见昭君画像左目小,如
目吵之状;右目黯淡无神,如目眊之状。一目眇,一目眊,画上的女子再也不美了,毛
延寿才解恨地扔下画笔。
昭君一气之下走出画工楼,快步急趋回到芙蓉馆,扁上门户。方才她在毛延寿面前
是那样倨傲、骄矜;现在,独处一室,却不免顾影自怜,满腹委屈、悲愤一齐涌上心头。
可是,独在异乡,举目无亲,这满腹委屈、悲愤向谁倾诉?啊,难怪先哲屈原要“长太
息以掩涕”;昭君紧咬嘴唇,强抑悲愤,也禁不住热泪扑簌簌如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忽然,如石击深潭,寂静的回廊上传来门环三叩的声响。
昭君收住泪,却不忙去开门。过了片刻,门环重又叩响,昭君才不得不拭去泪痕,
前去开门。
昭君门户半启,出乎意料地发现,门前伫立的竟是沈瑶。昭君前几天曾盼着她来,
当面表表内心的歉疚,诉诉对她的遭际的同情。然而,此时此刻,叫昭君如何启齿?千
言万语从何说起?
沈瑶一洗前几天那种傲慢、嘲诮的神态,沉静、庄重地走进门来,亲切地用手中罗
帕替昭君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扶着昭君的肩,一齐到案前坐下,诚挚地说:
“初见到你,我就被你的美色惊动了,但是骄矜的心不许我亲近你,而用傲慢、嘲
诮对待你。我想,后宫重的是色,而美貌的女子哪个不想以自己的颜色为进身之阶?不
久,你将是近侍皇帝的宠妃,我却是遭贬受斥的宫女,差隔天壤……想不到你有倾城倾
国的天姿,更有高若乔松,绰约霄汉的气节,德言工容萃于一身,真是可钦可佩!”
昭君羞涩地说:“姑姑不要夸我了,我还是向你学的呢。”
沈瑶问:“我的遭际,你都知道了?”
昭君说:“都听别的宫女说了。姑姑宁折不弯的气节。昭君也是感佩的。”
沈瑶叹了一口气说:“后宫混浊之气,黯然如磐,我们除了以身殉道,也只能徒唤
奈何了。”
沈瑶说罢,不禁黯然伤怀,潸然泪下。昭君反过来劝解说:
“姑姑,不要伤怀往事了。上次你没有给我梳头,现在你替我梳吧。”
沈瑶凄然一笑说:“现在,你也要梳我这样的甘露髻了?”
昭君摇头说:“不,我还梳螺髻。”
沈瑶不解地说:“岂不闻‘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诗么?头发梳得再美,奸臣奎
蔽,皇帝也见不到了。”
昭君淡淡地笑着说:“莫说浮云蔽日,也许有日开云散的一天呢?”
沈瑶定定地凝视着昭君,仿佛从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丽姑娘的从容的笑意里,得到某
种力量和信心的启示,她终于从桌上拿起了梳子……
五
昭君不肯向画师行贿,被毛延寿点破画像,果然,未能入选近侍君王。选美事毕,
昭君搬出芙蓉馆,住进一栋普通宫女居住的,冷落僻静的离宫、别馆。
她心中无限幽怨,想不到在宫闱之中,皇帝身边,会发生这种卑污的事情;小人如
此弄权,圣聪如此不明。圣人有言:齐家、治国、平天下。后宫者临川学派以北宋王安
石为代表的学派。因王安石为江西,帝家也。后宫尚且秽乱如此,何以治国、平天下?
昭君身居寂寥冷落的离宫,耳听萧瑟秋风,眼看御苑之内叶殚林残,诸种忧怨齐集
心头,不免援笔写下一首《怨旷思》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羽毛,形容生光。
既得升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残。
志念抑沉,不得颌颃。
虽得委食,心有彷徨。
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悠且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春花秋月等闲度,时光茬苒又一年,转眼已是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
春天。
王昭君以掖庭待召的身份住在建章宫内一座别馆里,倏然已是三年。年年待召,年
年不见皇帝召幸。御苑柳绿,联想起三年前初辞家乡,抛别父母兄弟西行之时,也是桃
红柳绿、香溪水满的春天。如今春色依旧,故乡迢遥人万里。皇宫帝苑,天上人间,怎
比得上长江边香溪畔家乡四时风光明媚。
昭君不免从粉墙之上取下檀木琵琶,和着琴声,情意深长地唱起一首思念家乡四时
景物的《香溪四时歌》:
莺啼绿柳弄,春晴晓日鸣。
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
红炉寿炭及,寒冬遇雪茫。
这是一首赞美家乡春夏秋冬四季景色的“拆字诗”,第二遍时,昭君曼声唱道:
莺啼绿,柳弄春晴晓日鸣。
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
红炉寿,炭及寒冬遇雪茫。
第三遍昭君又变化字句,柔声深情地唱道:
莺啼绿柳弄春晴,晓日鸣。
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
红炉寿炭及寒冬,遇雪茫。
昭君轻弹琵琶,回肠百折地将家乡四季景物歌,拆字变化,连唱三迭。唱着唱着不
禁两泪长流,失声呜咽起来。
门外一个女子驻足伫听,听到动情之处,也不免触动心事,流下泪来。
门外的女子便是沈瑶,她和昭君命运相同,三年来二人一直相伴相怜。只要一有闲
暇,沈瑶便到昭君居住的别馆来,或促膝谈心,或相对弈棋、品琴,以打发宫中无尽的
寂寥的日子。今天,她本是来告诉昭君一个消息的,可是,来到别馆门前,听了昭君无
限缠绵的思乡琴曲,她却犹豫起来了:昭君正在凄切之时,怎好以这样一个消息去给她
增添新的烦恼呢?
沈瑶在别馆前的小径上徘徊再三,心想,这是一件关系昭君未来命运的大事,迫在
眉睫,不能不及时和她通个信息。想到这里,沈瑶狠了狠心,举起素手,握住别馆油漆
剥落的大门上的,有着铜锈微斑的兽头门环,轻轻地叩了三下。
周围是那样僻静、冷落,叩门声格外清越入耳。每叩三记,执着而不急促,昭君一
听便知道是沈瑶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琵琶前去开门。
沈瑶进门,只见昭君脸上犹带泪痕,执着她的手,同情地说:
“姑娘,又伤心了?”
昭君强颜为笑,说:“没什么。适才看见宫庭柳绿,不觉想起家乡四时景色,弹琴
唱了支《香溪四时歌》。开始只想赞美家乡回季景物瑰丽,谁想唱着唱着终于勾起了乡
思……”
说到这里,昭君黯然低下了头。
二人携手,且说且行,不觉来到内室,促膝坐下,相对默然半晌,沈瑶沉吟说:
“适才我听宫人传说一个消息,和姑娘有关,不知该不该说给姑娘听。”
昭君说:“姑姑但说无妨。”
沈瑶说:“官中纷纷传说,匈奴呼韩邪单于,自请入朝,所奏诏准,已自塞外启行,
来到长安。连年来匈奴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汉助呼韩邪单于平定内乱,夺得王位。呼韩
邪单于感汉之恩,此次朝见,面乞和亲,愿为汉婿。圣上也想与匈奴修好,慨然允诺,
仿前朝和亲故事,取后宫未曾召幸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单于。谁知那毛延寿伤天害
理,作恶到底,又将姑娘的画像挑了出来,献给了呼韩邪单于……”
“啊,有这等事?!”昭君平日闭门读书、弹琴,足不窥户,想不到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
“此事圣上已经准充。那呼韩邪单于但得汉家公主为妻,自然心满意足,无可挑剔。
听说此事就这样定了。姑娘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还蒙在鼓里,所以特来通个音
信。”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无异晴天霹雳。刚才昭君还在唱《香溪四时歌》,思念家乡,
思念亲人,只恨长安、归州,关山迢递人千里;想不到几天之后,更要辞别国门,远适
塞北大漠,从此身为异域人。昭君双泪长流,默念着:毛延寿呀、毛延寿,你逼人太甚!
昭君呀、昭君,你前生作了什么孽,为何今生今世命途如此多蹇……
沈瑶见昭君伤心流泪,也不觉潸然泪下,安慰昭君说:
“昭君姑娘,事已至此,伤心无益。圣意已决,帝命难违,只好作远行的准备吧。
这几年,沈瑶与姑娘朝夕与共,相伴相怜。现在,姑娘突然又遭此变故,沈瑶岂忍心离
开姑娘,让姑娘独自一个远适塞外?我要向皇上请命,陪着姑娘一起远行,大漠异域也
好有个伴。”
昭君却说:“姑姑关切,昭君铭感不尽。然而,姑姑遭际已是不幸,昭君又怎忍心
再加累于你?”
昭君一再推让,沈瑶却执意与昭君命运相共,要让掖庭女官转奏皇上,请求作为陪
嫁宫娥,随昭君一起出塞。二人相互慰藉,又促膝闲话了一阵,沈瑶才告辞离去。
沈瑶走了,但是昭君思想仍然平静不下来。她登楼远望,看不见数千里外的家乡,
只看见太液池上绿水漪漪。当年爹娘送女西行,虽然如剜却心头一块肉一样难舍难分,
却也还指望着女儿此去后宫,得幸君王,一生有个好的归宿。那个痴情厚道的小伙子朱
平,强掩住内心情愫,却衷心祝福她风翼高翔,前途无量。自己也曾有过朦胧的憧憬,
有朝一日得侍君王,也像故里先哲屈原姐弟一样,劝谏君王多行善政,以清朝政,以拯
民艰。
然而,眼前的现实与自己的憧憬,与朱平哥的祝愿相距多么远啊;而爹娘送女西行
时指望的好归宿又在哪里?
归宿,归宿,何处是此生的归宿?太液池上绿水漪漪,也许那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纵身一跃,虽然暂时打破了湖面的平静,然而,顷刻间便会波平浪息;湖水如绿丝绒帷
幕重新拉上,从此一了百了,一切尘世的俗念和烦恼,都被这绿色的帷幕隔断。
不!不能如此草草了此一生。那更是辜负了爹娘的期望,辜负了朱平哥和众乡亲临
行前的祝愿,也有负于从小珍藏在心的抱负和憧憬。更其不然的是,如此便是轻易放过
了毛延寿那群斗筲小人!
想起毛延寿这些卑劣狠毒的斗筲小人,昭君不禁柳眉倒竖,义愤填膺。昭君啊昭君,
你枉有一副花容玉貌,你枉读了满腹诗书,你枉自心比天高;临到好佞小人构陷整治,
却束手无策……
昭君忽然想到:毛延寿怕我留在后宫,终是祸根,难免有一天被君王看见,泄露了
他的奸计,因此又设计将我遣送匈奴,以除后患。我何不将计就计,趁此机会,要求朝
见君王一面,然后远出塞外。只要能面见君王,我就能在御驾之前,揭穿毛延寿索贿罔
上,点破画像,构陷于我的奸计。如若皇上能辨明是非,诛除索贿欺君的小人毛延寿,
雪我沉冤,昭君就是浪迹夭涯,受尽千辛万苦,也心甘情愿。如若皇上昏庸不明,不听
我禀奏,纵容奸佞,昭君头撞玉墀,死也未迟。
想到这里,昭君心头豁然开朗。
昭君正独自在楼头沉思默想,忽然听得隐隐传来一派笙笛萧管间以鼓钹的喜乐。她
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乐工簇拥着几个手持御香,捧着黄绫圣旨的内侍,正沿着太液池畔
曲折的小径,穿过柳丛,径向她居住的小楼逶迤而来。
昭君心头像有头小鹿在突突撞动:这么快御旨就下来了么,御旨会怎么说呢?……
不容昭君细想,鼓乐越来越近,顷刻已到别馆跟前。昭君慌忙起身,对镜整理衣容。
不待昭君细梳细理,馆外内侍已在大声传呼:
“后宫待召王墙——王昭君,开门接旨!”
昭君平息了一下突突心跳,才款步下楼,大开别馆中门。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在
地上铺上几尺红绫,说:
“王昭君跪下听旨!”
昭君提了提曳地的长裙,双膝跪在铺地的红绫上,俯下头去。
鼓乐声停了下来,只听见一个阉人用尖细的嗓音念道:
汉帝德威,远被四夷。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既伏其辜;呼韩邪单于不忘恩德,
向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边塞长无兵革之事,传之无穷。呼韩邪单于之行,所以
为民计者甚厚,联甚嘉之。除衣服锦帛倍加赏赐外,另赐单于待召掖庭王嫱为瘀氏。王
嫱本系南郡归州良家子,知书识礼。圣意天恩,自能体识。着即随单于长行,大漠塞北,
广宣汉德。
钦此
内侍念完诏书,昭君按宫庭礼仪行三拜九叩之礼,山呼万岁,领旨谢恩。
宣旨老内侍收卷好手中的黄绫御诏,交付随身小太监用一玉盘捧着,然后,笑吟吟
地说:
“昭君姑娘,恭喜你领了御旨,承受天恩,不日长行。虽然是侍奉番王,也毕竟是
贵为王后,一生富贵享用不尽。姑娘远行,代汉和亲,嫁妆陪送,宫中自有专人办理,
不劳你操心。姑娘个人如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掖庭代为办理,只管对我说就是了。”
昭君躬身一福说:“多谢老黄门关照,昭君在京孑身一人,别无他事。只有一事相
烦,请老黄门转奏皇上:昭君入宫三年,未睹天颜。今领圣旨,代汉和亲,乞赐陛见,
以偿宿愿。远适塞外,好宣汉德。”
老黄门听了,点头说:“姑娘说话在理。入宫三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将来到
了匈奴,怎宣汉德?我一定将姑娘的请求转奏皇上。皇上既然将和亲的重担子交付予你,
让你代汉出塞,也一定会召见姑娘的。”
昭君又躬身一福说:“若能如此,昭君深深感谢老黄门大德。”
老黄门说:“不用谢,不用谢。姑娘小小年纪,有志出塞,以求胡汉和好。我做这
点小事,简直就值不得一提了。”
老黄门说罢,领着小太监和乐工,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奏着喜乐走了。走了几步,又
回过头来,大声说:
“昭君姑娘,你等着皇帝召见你的好消息吧!”
老黄门到别馆宣读御诏已毕,去向元帝复旨,极赞昭君温良美貌,且忠于王事。并
说,昭君已经领旨,愿为汉匈和好,出塞和亲。同时转奏:昭君称入宫三年未见御容。
此次北去大漠,承宣扬汉帝威德之重任;未见帝颜,怎宣帝德?因此,出塞之前,乞赐
昭君陛见。
元帝听说,昭君领旨,愿出塞和亲,心中大喜。又听说,昭君温良美貌,不免将信
将疑。老黄门转奏昭君乞赐陛见的话,也觉得言之成理。当即准奏。且降下御旨:呼韩
邪单于明天入朝见驾,着令王昭君同时上朝陛见。
第二天早晨,建章宫正殿张灯结彩,汉元帝要在这里正式接见从匈奴来朝的呼韩邪
单于,并让和亲宫女王昭君同时陛见。
汉元帝是娴喜音律的儒雅皇帝,朝会必有音乐。今天会见的是匈奴单于,元帝特令
宫庭乐队在殿廷中奏“黄门鼓吹”。这是鼓吹乐的一种,用鼓、钲、箫、笙、前等乐器
合奏,它源于匈奴等北方少数民族。汉初边军用之,以壮声威,后渐用于朝廷。汉时鼓
吹有四种:一是黄门鼓吹,列于殿廷,皇帝宴乐群臣时用之;二是骑吹,皇帝出巡时奏
于道路;三是横吹,军中马上所奏;四是短箫挠歌,军队凯旋时奏于社庙。当时鼓吹被
认为极隆重的音乐,皇帝或万人将军方可备置。以后,民间流行的“吹打”,渊源也在
鼓吹乐。
现在,黄门鼓吹吹奏的是一首在匈奴民间流行极广的《敕勒民歌》,它深情地歌唱
草原的辽阔和牛羊的繁盛。那歌词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元帝登上宝殿,听到黄门鼓吹的吹奏、歌唱,那粗犷而富于节奏感的鼓吹,使他精
神亢奋。他本来既能自制乐谱,创成新声;又善吹奏笙箫。更有一种绝技,尝在殿下摆
着鼙鼓,自用铜丸连掷鼓上,声皆中节,与在鼓旁直击相同,他人都不能及。
黄门鼓吹的吹奏清越动听,不觉使元帝技痒。他从御座旁一个玉匣内,取了时刻为
他准备着的铜丸,流星似地掷向殿下的鼙鼓。鼙鼓手掷下鼓捶不击,为皇帝捡拾击鼓的
铜丸。铜丸击鼓,声声中节,比鼓捶的敲打,更为响脆。乐工们有皇帝击鼓合奏,吹奏
笙萧、胡前的,敲击铜锣、铙钹的,更加起劲,一时吹奏格外热烈。
突然,铜丸两记重击,鼓吹霍然而止。乐工、内侍一齐俯伏在地,同声高呼:
“吾皇神技,巧夺天工!”
元帝哈哈大笑,见时候还早,一时兴起,又对左右说:
“取御笙来!”
左右太监连忙从御座旁另一玉匣中,取出时刻备置在旁的一支御笙,双手呈上。
元帝接过御笙,凝神片时,然后徐徐吸了一口气,吹奏起来。此时,殿堂内万籁俱
寂,只听见悠扬清越的御笙声绕梁不绝。
这是元帝为古诗《慷慨歌》谱的曲调,那古诗唱的是楚贤相孙叔敖廉洁自持的事。
元帝听从言官的劝谏,也躬行节俭,所以特意为这首古诗御制了曲谱以自况。这是元帝
得意的杰作,他自己常常演奏此曲,这首歌曲在宫中也很流行。
元帝正低回吹奏,忘情于自制的曲调中,忽然,殿外如山溪潺潺响起了一支琵琶的
弹奏声。那琵琶弹的也是这支歌颂廉吏的曲调。那绕梁的御笙声,有了这如山溪潺潺的
琵琶声衬托,显得更加清亮动听了。
元帝吹奏在兴头上,一时也不辨这琵琶声从何而来,只觉得御笙需要琵琶的衬托,
这伴奏来得正是时候。御笙有了琵琶的伴奏,如红花绿叶映衬得更加动人了。
随着叮咚的琵琶声,一副美妙的歌喉,燕啭莺啼地唱了起来:
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
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
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
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
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
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褐而负薪。
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
独不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爱钱。
开始是琵琶为御笙伴奏。美妙的歌声一起,御笙、琵琶都不自觉地为这优美动人的
歌唱伴奏起来了。
歌唱了一遍,又反复一遍,元帝意犹未尽,双手捧着御笙,还想吹第三阕,可是殿
外的歌唱声和琵琶声却忽然停止了。元帝才从那恍惚迷离的境界中清醒过来,放下手中
御笙,奇异地问:
“殿外何人弹琵琶、唱歌,与御笙相和?”
左右小太监也正纳罕,忙到殿外察看,不移时回来禀奏说:
“奏圣上,殿外弹琵琶、唱歌,与御笙相和的,是被挑选出塞和亲的后官待召王昭
君。她在殿外等候皇上陛见,听见皇上吹御笙,一时大胆就弹起怀抱着的琵琶,唱歌相
和了。”
“哦,王昭君有此才艺,快宣她上殿参见。”
左右传下御旨。有顷,只听见丹墀上响起窸窣的衣裙声,一位青年宫女怀抱琵琶半
遮面,婷婷袅袅走进殿来。未容元帝看得仔细,她已经远远地跪下,俯伏在地,用琵琶
叮咚一样好听的声音从容禀奏说:
“后宫待召王嫱——王昭君,参见皇帝陛下。适才昭君为圣奏玉笙所感,情不自禁,
斗胆拨弄琵琶,并失声唱起《慷慨歌》,扰了陛下清兴,还请皇上恕罪。”
元帝一听昭君出言不俗,心中暗暗喜欢,哈哈一笑说:“唱歌、奏乐,情动于衷,
声发于外者为上乘。好一个‘情不自禁’、‘失声唱起’!好得很嘛,又何罪之有呢?!
只是,寡人为这《慷慨歌》创制新曲时,多寓赞颂廉吏之情,而你刚才的弹奏、歌唱,
却隐含着郁怨、不平之气,不知何故。”
昭君说:“陛下,昭君生长于楚地,熟知楚故贤相孙叔敖廉洁奉公的故事。他生无
积蓄,临死还告诫儿子说:‘王如封汝,汝必无受善地;有寝丘者,前有拓谷,后有戾
丘,其名恶,可长有。’孙叔敖死,他的儿子穷困卖柴为生乐人优孟可怜孙叔敖的子孙
的困穷,化妆成孙叔敖的样子去见楚庄王,唱了这首《慷儿子,封他土地。他依父亲遗
言,别的好地都不要,只要寝丘薄地。
以后,果然子孙长守封地,十世不绝。廉吏谁不颂,贪吏谁不恨?然而……”
“然而什么?”
“小女子诚惶诚恐,皇上恕罪,才敢毕其词。”
“恕你无罪,只管说来。”
昭君朗声说:“小女子以为皇上所行,并未尽如
皇上创制的廉吏曲所颂。”
元帝想不到一个普通宫女初次陛见,就敢像一个朝廷重臣一样面谏,心中不悦,沉
下脸来说:“放肆!寡人登位以来,躬行节俭:将占地过宽的御苑发还百姓种田;一日
三餐,力戒糜贵,甚至连宫中烧木炭种菜的温室也撤去不用。怎么说寡人所行,不符廉
吏曲所颂?!”
左右见元帝动怒,都为昭君捏了一把冷汗。昭君却并不惊慌,她抬起头来,满怀娇
怨地望着端坐在御座上的元帝说:
“陛下,蛋息圣怒,昭君言之有据,绝非信口雌黄……”
元帝这才看清了昭君的面容,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她修眉朗目,颜色如玉,实在是
一位绝代佳人;相形之下,就连他最心爱的美丽的冯昭仪、傅昭仪也逊色多多了。
他回忆所看的选美图,大多数写真比实际的人要美丽;然而,为何昭君这样堪称后
宫第一的绝代佳人,写真图上却失真变丑了呢?
元帝直瞪瞪地看着昭君那一双秋波,啊,那是一多么美丽的丹凤眼,像两汪明澈的
深潭,像两颗流动的明珠。然而,他记得那画像上却是一目眇而不明,一目眊而无神。
现在,这双眼睛满含着幽怨,毫不回避地直视君王,莫非她有什么冤屈和隐情?
元帝终于很快平息了心头的愠怒,换了充满爱怜的口气问:
“昭君姑娘,莫非你有什么冤屈和隐情藏在心中?只管说来,寡人与你作主!”
听了这几句话,昭君的两行眼泪不觉像两串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她满怀幽怨地说:
“皇上确曾躬行节俭,天下共知;可是,宫庭左右隐藏着贪鄙奸佞的小人,纳贿弄
权,无所不为,陛下却不察!皇上呀,这叫做‘小惠未遍’,何以取信天下?!”
接着,昭君把入宫写真,画师毛延寿索贿不成,点破画像,贬入冷宫别馆的事前前
后后说了一遍。
元帝听昭君倾诉入宫后的遭际,自然勾引起他对那次选美中许多不如意的记忆……
仆射石显进言:“陛下,想那田舍翁多收了十斜麦,尚且要娶个偏室;陛下贵为天
子,富有四海,何不派遣花鸟使遍行天下,选择美女?陛下宣旨一道:不分王侯宰相军
民人家,但有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女子,容貌秀丽的,尽选将来,以充后宫,岂不是
奸?”
石显所奏,正中宸衷,即时委一朝臣为选择使,赍领诏书一道,遍行天下刷选美女。
四海选美闹腾了年余,最后由宫廷画工摹写出来数百张丹青,呈请御览。御目亲鉴,
从中挑选出数十张最为美貌可人的,按图临幸。然而,大都图与人殊,未能尽如圣意。
有的美人,容貌形态乍看妍丽,但一相接触,细细观察,便发现一些缺陷,那是一
种不耐看的美人。
有的美人,虽然容颜娟好,但是举止言谈粗俗,缺乏高雅的气质、风度,一朝亲幸,
便不思再往。
有的美人,相貌也美,人也娴静,然如木雕蜡制,全无柔情蜜意,承欢侍宴,味同
嚼蜡,也难称心。
所选美人不尽如意,不免宸衷不悦。几年来,他一直心中不解:四海之大,为何就
选不出一个如意的美人。
现在听了昭君的倾诉,他心中的谜解开了。原来,称心如意的美人就在眼前,只是
由于毛延寿这个奸臣,贪赃枉法,点破画像,蒙蔽圣聪,才使他无缘得见。今日由于偶
然的机缘陛见昭君,真是一睹玉容,终身难忘,如此国色,相见恨晚。
元帝对昭君喜爱愈深,对点破玉容的奸臣毛延寿就恨之愈烈。奸佞小人毛延寿,贼
胆包天,纳贿弄权,竟夺帝爱,怎不叫人怒火万丈!元帝一拍御案,怒目喝道:
“贼奸毛延寿竟敢在后宫之中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接着,要过笔墨黄娟,御笔亲书一道圣旨,交付身边内侍,敕令道:
“即将圣旨传谕廷尉,速拘画工毛延寿禁系大狱,抄没家财,斩首弃市!”
左右哪敢怠慢,立刻退下堂去,备了快马,去向廷尉传旨。
敕令一下,群臣无不震动。忠梗之士暗暗称快;石显一伙阉党,平时受过毛延寿的
贿赂,本来沆瀣一气,此刻见元帝动了真怒,也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来为毛延寿说
话。
昭君入宫三年的积怨,一朝得伸,忙俯伏在地,叩头谢恩。心中一面暗暗思量,见
君一面不易,须把自己所见所闻,关于朝廷的一切弊政,统统面奏皇上。但是,陛见时
间不长,千桩万件从何说起呢?
元帝传下旨去,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他见昭君眼眶里滚动着泪珠,两只美目潮
润润的;俯伏跪拜,如弱柳临风,无限婀娜旖旎;更觉得昭君楚楚动人,心里涌出万般
怜爱。他多么想将昭君留在后宫,从此朝夕相伴,可是,他又怕失信于呼韩邪单于,惹
天下人耻笑。那么,按前日所许诺将昭君赐与呼韩邪为瘀氏吧,可又如何斩得断心中的
万缕情思?
元帝正在御座上心神不定,御座下昭君轻启半唇,用清脆圆润的嗓音,又娓娓禀奏
起来了:
“陛下英明果断,传下圣旨,诛除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的奸佞小人毛延寿,昭君感
恩不尽。只是,据昭君入宫三年所见所闻,朝中弊政非只一件,朝中奸佞也非只一
人……”
听昭君说到“朝中弊政非只一件,朝中奸佞非只一人。”元帝心头不禁怦怦直跳。
毛延寿贪赃任法,欺君罔上,索贿不成,点破昭君画像,使一绝代佳人,交臂失之。这
事元帝最为关情,要将毛延寿奸贼碎尸万段,方才解恨。可是,事事都这样认真追究,
严加办理,天下岂不是要大乱?朝中弊政、奸佞,他并非一概不知,完全蒙在鼓里;也
不是了如指掌,一清二白:而是若明若暗,如雾中看花。实在过不去的事情他是要管一
管的,君王的权威犹在,没有什么奸佞之臣能玩他于股掌。事非切肤燃眉,他就得过且
过,随遇而安了。
从初元元帝登位到现在,倏忽十五载,他一直这么过的,而且以这种雾中看花的境
界为满足。
这也许与他那柔仁好儒的性格有关。记得还是他当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在宣帝之侧
侍宴,就曾劝谏父王说:
“陛下为政,刑责过厉,宜稍宽弛。”
谁知宣帝听了,十分不悦,作色说:“汉家自有天下,从来杂施王霸之道,怎能一
味宽弛呢?”
从此,父王便不大喜欢他,甚至想废了池,立他的弟弟淮阳王为太子。只是他刚生
下时,深得祖父昭帝的钟爱,宣帝不愿背父遗愿,才没有撤换他的太子地位。
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元帝当了皇帝之后,果然宽弛政务。宣帝明于君人
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杂施王霸之术,奸究胆破,朝纲整饬,海内清肃。而元帝继位,
宽弛不明,朝纲不整,威权堕损,遂为汉室基祸之主。宣帝当年听了太子劝以宽弛的话
后,曾经浩叹说:“乱我家者太子也。”正不幸而言中。
另外,这还和他守成之君的地位有关。汉自高祖草创,经文景之治,休养生息;武
帝时国力已极盛;传之昭宣,国力未衰。元帝即位,承一百五十余年之盛世,但听笙歌
盈耳,而不见祸乱之端倪。安于守成,不思革新、进取。好行小惠,百姓是否能获实利
则不问;权臣贵戚,竟肆贪残,民受其害极深如不见。
元帝万想不到.昭君这个希世美人,却并非一个专以色事人的女子,而是一个颇有
见地、胸多丘壑的巾帼俊杰。他正担心昭君就朝中弊政、奸佞之事滔滔说下去,想以话
支开。殿前金吾卫来报:
“呼韩邪单于到,等候皇上陛见。”
元帝听报大喜,抚慰昭君说:“毛延寿奸贼已伏诛,爱卿沉冤已白,心愿可以了矣,
和亲远行在即,他事爱卿无须多虑了。朝中另有奸佞,寡人日后自当细细察访,严加办
理。”
同时传旨金吾卫:“立宣呼韩邪单于上殿见驾!”
御旨传下,宝殿中门大开,黄门鼓吹又吹唱起《敕勒歌》。
呼韩邪单于把随侍留在殿外,独自一个在黄门鼓吹音乐的迎迓中,迈着沉稳持重的
步伐,形容端整敬肃地上殿见驾。
呼韩邪是一个年近半百的汉子。常年骑马使他走起路来,两腿膝弯略略外弓。兄弟
阅墙,争夺王位,互相杀伐,鏖战连年,使他过早白了双鬓,添了额纹。他虽然贵为匈
奴之王,比起元帝来年长不了几岁,相貌较之元帝却显老多了。
他像一般的匈奴人一样,身材高大,但容貌气质却透出几分儒雅;他多次来长安朝
见,频繁接触汉朝派去支援他平定内乱的汉军官兵,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所以此次来
朝,仆射石显接待他时,称赞他说:
“呼韩邪单于从容貌言语看,您真像汉人!”言讫,石显哈哈大笑,自以为这句话
讲得亦庄亦谐,洋洋自得。
呼韩邪单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石显,只见他面目黝黑,唇厚身粗,浓眉大耳,不觉
也率直地脱口而出说:
“仆射尊容,却极像我们匈奴人。”
说罢,呼韩邪单于也为这偶然的巧合,胸无芥蒂地哈哈大笑。
谁知石显却以为,说他像匈奴人是有意讥讽取笑他,心中甚是不悦。可是,又不好
发作;因为,话题毕竟是石显自己提起来的,是他先说呼韩邪像汉人,才招致呼韩邪这
句回话。回话的人本无心,听话的人却认为取笑他貌丑,而左右听话的人则以为精当微
妙。
石显囿于礼仪,只好装作不介意的样子,陪着干笑几声了事。
呼韩邪上殿,朝拜礼毕,元帝侍令左右于御座一侧设一座,赐单于坐,礼遇在诸侯
王之上。
呼韩邪到长安之后,就曾上书元帝,愿保塞上永无战事,请汉朝罢边备以休天子民
人。这次朝见已毕,单于又恳切地提起此事。
接到呼韩邪的奏书之后,元帝曾召集朝中大臣,议过此事。参加计议的大臣,都以
为此事可行,独郎中侯应以为不可许。元帝问其故,侯应陈述了十条理由:
一说,臣闻北边塞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匈奴先是冒顿单于
依阻其中,治作弓矢,出入为寇。武帝时在此建塞,起亭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
边境从此稍安。边陲长者说,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易给
匈奴中不逞之徒以可乘之机,此不可一也。
二说,呼韩邪革于统一匈奴后,汉匈和好,边塞已罢外城不守,也背弃一些亭燧不
用;现在所置亭燧,只够了望和通烽火之用,安不忘危,不能再减。此其二也。
三说,中国愚民尚且犯禁,何况匈奴之民,怎保必不犯约?此其三也。
四说,中国设关梁、置屯戍,不独为防匈奴,也防其他属国顽民滋事,此其四也。
五说,匈奴保塞,汉吏民贪利侵盗,又会在汉匈之间引起纠葛。此不可五也。
六说,从军将士许多人一生老死边塞,不返故乡;子孙贫困多从故园逃出,至边塞
相从,无边备治理不可。
七说,边人的奴婢,多穷愁潦倒,听说匈奴日子好过,多想逃亡,无边塞防守不行。
八说,盗贼犯法,亡走北出,罢边备不足捕逃之盗贼。
九说,起塞以来,卒徒劳苦,功费久远,不长远考虑边塞之功用,以省徭役之由,
草率罢去,一旦有变,障塞破坏,当更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此其九也。
十说,单于自以保塞、守卫,请求无已,自今日观之,笃诚可信。然则累世之后,
终不可测。此不可十也。
侯应这十项条奏,说得有理有据,元帝听了频频颔首,群臣也都悦服。所以,此事
已有定议在先,呼韩邪单于又提,愿保塞上永无战事,请罢边备事,元帝便抚谕他说:
“单于屡次上书并面奏,愿保塞,请罢边备事,朕已熟思再三。单于向慕礼义,此
项奏议,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朕甚嘉之。只是,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匈
奴,及塞外各民族之民;实在也是用以防中国奸邪之民,出为寇害也。单于的心意朕已
明白,朕于匈奴已无猜疑。”
呼韩邪单于听了元帝的话,连忙避席称谢说:
“呼韩邪愚钝,不知大计,天子殷勤告语,臣茅塞顿开。”
元帝见呼韩邪单于听从开导,并无猜疑不悦之意,心里也很高兴,手指一旁侍立的
昭君说:
“呼韩邪单于,此次来朝,你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寡人感你匈汉亲善的至诚,曾
答应赐单于待召掖庭王墙为瘀氏。此刻,昭君就在殿上,你看看,合不合意?”
呼韩邪知道,汉朝有非礼勿视的礼仪。上殿时虽知殿内有几个宫女,但以为是随侍
元帝的妃嫔,并不敢正视。现在所说,那娉娉袅袅、长身玉立的,就是皇上赐给他的瘀
氏王嫱——王昭君,不觉立即寓目审视。
呼韩邪不看犹可,一看昭君,立刻为她的国色天姿倾倒了。别说匈奴倾国找不到这
样的美色,就是呼韩邪几次来到长安帝都,后庭宫娥、上都士女见过不少,其中尽多风
流美丽的女子,然而,也没有一个比得上王昭君的。想不到自己人到中年,犹能享此艳
福:想不到汉皇无私,肯以此丽色赐单于,更想不到画像上平平的姿色,而本人却光明
四堵,艳丽无双。呼韩邪越想越激动,立即长跪叩拜向元帝谢恩。汉皇早有明令,给单
于以诸侯王之上的礼遇,赞谒时只称臣,而不称职名。这时候,呼韩邪一高兴、一激动,
早把这些忘了,毕恭毕敬,感激莫名地说:
“臣呼韩邪单于谢汉皇厚赐,终身铭感,没齿不忘。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帝捻须哈哈大笑说:“单于,我们汉朝有一首赞颂美人的歌说:‘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昭君完全可以当得起‘倾城、倾国’这四
个字,我知道你会满意的!今日汉匈和善,朕十分高兴,说句放浪形骸的话:单于得昭
君为瘀氏,寡人心里都暗暗妒羡呢!”
呼韩邪见元帝直率地说出真情,也无避忌地豪爽地大笑起来。
昭君听了这一番毫无顾忌的真言,不觉羞得粉颈低垂,脸上飞霞。
元帝对昭君说:“掖庭待召王墙,即日起朕封你为昭君公主。”
昭君连忙叩拜说:“谢主隆恩!”
元帝问:“昭君公主,你愿随呼韩邪单于北去匈奴,胡汉和亲吗?”
昭君点点头。
元帝说:“那么说,你愿意去了。现在,你拜见呼韩邪单于吧。”
昭君远远地对着呼韩邪拜了三拜,娇羞地说:
“王昭君拜见单于千岁!”
昭君已被封为汉室公主,身份再不是一般宫女,呼韩邪连忙回拜一拜说:“公主免
礼!”
陛见到此结束,殿上又响起喜庆欢快的鼓吹乐。元帝传旨后宫赐宴;又传旨掖庭内
宫立即为昭君公主准备嫁妆,礼仪与皇室公主同等。
三天之后,呼韩邪单于的车驾启程回匈奴了。呼韩邪单于的车驾后面是昭君公主的
凤辇。拥着昭君公主凤辇的,有陪嫁宫娥的车乘,还有数百骑送亲的队伍。
回望汉宫阙,昭君泪湿衫袖,思绪万千。如若不是丹青误,现在坐在凤辇中随单于
出塞的,将是别的宫女;此刻,她一定安居在建章宫中,近侍君王。昭君将按她的素志,
辅弼元帝,清除君侧奸佞,革除朝廷弊政;如同妇好当年辅弼商君武丁。
这几天元帝连发几道圣旨:一是诛除奸贼毛延寿。据说在毛延寿家里抄出价值数万
金的家资。一个普通宫廷画师,贪赃如此;其他好佞大臣之贪鄙,由此可见。一是晋封
昭君父亲王襄为越州太尉。老父得承皇恩荫庇,昭君远适异域大漠,也无后顾之忧。
元帝这几项义举,使昭君略舒了几年积郁在胸的不平之气。
素志未酬,昭君不无憾意。然而,转念一想,这次远适匈奴,身负着汉匈和睦的重
任,干系也不浅。汉匈之间战乱绵延百年,如果从此永结千年之好,于两国百姓都是莫
大幸事。想到这里,丹青误我的憾意,去国离乡的凄切之感顿减。她亲切地抚着怀中的
琵琶——这张琵琶是用家乡神农架老林中的檀香木做成的,带着它,仿佛家乡就近在身
旁;她深情地回首凝望伴她出塞的汉宫娥车乘——那里面有与她命运相同,心心相印的
女伴沈瑶。她心里暗暗说:心爱的瑶琴,亲爱的女伴,我感激你们舍身相随。有你们相
依相伴,昭君增添了无限的信心和勇气。
长安的市民站在大道两旁,目送这支旗幡招展,彩毂绣帷,高头骏马的和亲队伍缓
缓远去。
车队驰过灞桥,千万株杨柳随风摆动,像千万条手臂在挥舞告别。
凤辇里传来昭君凄壮的琵琶声。田野上几个浑厚、粗犷的喉咙唱起一支感怀的俚歌,
那是百姓们为出塞的昭君送别吧?
昭君出塞行,只因丹青误。
贪佞毛延寿,弃市有余辜。
谁言绝色女,柔弱不胜风?
力能挽狂澜,汉匈止兵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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