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
作者:张伟
第一章
大王虽日理万机,但身体很好,从无神经衰弱之类的毛病,一躺下就可以睡着。他
在最繁忙的日子里总把那些宫妃赶开。更多的时候,他愿找一个小宦官睡在一边;醒来
时摸一摸他滑腻腻的小额头,跟他胡乱扯一会儿闲呱,非常愉悦。
小宦官长得灵巧,身体像丝缎一般润滑。
大王有一次问他:“喂,你说什么是‘大王’?”
那个小宦官与之相处日久,早已不存畏惧,仰躺着,大伸着两腿:
“你就是大王。”
大王说:“大王就是敢、毒、猛、利;大王就是一个无所不能、力大无穷的家伙
嘛。”
他说完咯咯笑起来,小宦官也笑起来。
小宦官端量着大王,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像个大王;细长的小眼儿,黄黄的面皮,
早早弓了腰,还咳个不停。小宦官这时真想和他挨到一块儿,试一试他们究竟谁的个子
更高。小宦官有一个奇特的本事,就是躺下用力一伸,身体可以长出半尺;而他站起来
就立刻复原,显得矮了。他觉得大王比他只稍微高一点儿。他想说:大王,你手下人要
是不把俺给清净一番,也许俺还会往上蹿哩,也会长出像你那样浓黑的胡子来哩。
中午,大王的王冠撂在一边,只穿一个短裤,露出又厚又红的腹肌。他不停地挠身
体,皮肤上立刻出现一王王凸起的红条。小宦官知王那是一种毛病,不过那时他还不懂
得这是什么病,只会吐一点唾沫在手上,往大王的身上用力擦几下。只一会儿,这些凸
起的红条就消失了。
大王高兴了,骂:“你他妈的。”
小宦官喜欢这样骂。
大王又问:“你说什么是大王?”
小宦官嘻嘻笑道:“大王不是说过了吗?”
“还有呢?”
“俺不知道了。”
大王盘腿坐起来,这样胖胖的肚腹就垂下一堆肉。他说:
“告诉你,你记住了吧:大王就是——想于什么就干什……”
小宦官嘻嘻笑着:“你想下雨,天就能下雨吗?”
“我想下雨,天就会下雨:我想下雪,天就会下雪。我想让天上响个惊雷,它就隆
隆隆把房子震得山摇。”
小宦官说:“尽瞎吹。”
大王厉声喝斥:“你这是对谁说话?”
小宦官吓得一伸舌头。大王在他身上抚摸着,莫名其妙地咕哝了几句什么,眼睛有
些湿润。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从墙上取下了卢鹿剑,背在光光的厚脊背上,
样子有些可笑;但是他肃穆的神色让小宦官颤抖不已。
大王站在大厅中央,高声喝道:
“雷声响起!”
话音刚落,倏然划过一王闪电。霹雳炸响了。
小宦官觉得脚下的泥土都在抖动。一会儿,宫外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多人惊慌
失措地跑动,有的嚷:“天哪,湛蓝湛蓝的天空啊,怎么就会这样哩?咸阳城越来越古
怪了……”
大王把卢鹿剑重新挂到墙上,斜倚床榻,包斜着眼问小宦官:
“你还要什么?”
小宦官说:“俺不敢了。”
天傍黑时,小宦官照例要忙自己的事情。他见大王歇了一个白天,脸上有了红润,
就赶紧忙起来。他知道大王有时候更喜欢女孩儿,他曾经一口气把咸阳城里的四百多个
女孩儿都召为宫女,还把她们分组编号。这个夜晚,他要让十个女子侍候大王。不过大
王仍在不停地咳嗽,这又使他担忧。
女孩子一个个鱼贯而入,大王还在咳嗽。小宦官蹲在地上轻轻地哼着。
“士干……”
大王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
“大王……减去仁俩儿?”
大王说:“呸!”
小宦官做个鬼脸,退到自己屋里去了。
这一天小宦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的身体也在飞快地伸长。他醒来时,首先
去查看身体,发现依然故我。他有些扫兴。
外面小鸟喳喳叫。小宦官跑出去一看,见博士淳于越在门口树下读书。这个淳于越
学问无限,而且每天清晨即起,背上一捆书简,在树下咕咕哝哝。
小宦官上前施礼问好,他只用眼角瞟来。
小宦官说;“请教博士一个诀窍。”
“讲来。”
小宦官就问了:大王为什么能在晴天里响起惊雷,为什么天宇也听从大王召唤?难
道他不是血肉之躯吗?他有鼻子有眼,而且也做一些不利不落的儿女事情。
淳于越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捋着稀疏的胡须:
“万物都有气数,一切皆由天定。大王血气正旺,万物都听令于他。气数尽时,则
如灯将熄。”
小宦官说:“明白了,明白了。”
实际上他什么也不明白。他刚刚识了二百个字;而且这二百个字中有的是燕体,有
的是齐国传来的,有的是秦国的文字。这在统一文字后的这些年里也就算个麻烦。淳于
越曾亲手教他写过那个“马”字,可他怎么也学不会。淳于越骂他“朽木不可雕”;他
骂淳于越“擅长意淫”。淳于越不懂。谁都知道博士是个正人君子,偶尔跟宫女们开个
玩笑也无伤大雅,总是首先自己脸红。
大王愿意睡个朝觉,小宦官就守在门口。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约莫半上午左右,
大王在里边咳了。他赶紧提提裤子跑到外间,轻轻叫一声“大王”;大王再一声咳,他
才敢走进寝室。一片脂粉的香味呛得他差点跌倒。大王哈哈大笑。小宦官爬上寝床,给
大王推揉身子,大王哼着:
“哎哟好生舒服……”
小宦官两只胖胖的小手在大王后背上一搭,每个手指都落在一个穴眼上。大王伏在
那儿,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板壁上贴的一张军事图表。那上面画了高山峻岭、河流、
城廓,分别写了燕、赵、魏、楚。韩、齐,巨大的铁钉子已经钉遍了六国的山头。
大王看着那张图,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如猛虎般响亮。
小宦官吓得两手一抖,“啊夫”一声滚在一旁。
大王抖抖身子,穿上衮袍,戴上皇冠。他足蹬一双奇特的高底木靴,这立刻使其显
得高大无比。皇冠很紧地扣在前额上,他轻轻往后一扶,使额头的皮肤伸紧,两只眼睛
于是也向上方吊起来,很像一双鹰眼;接着他用力地揉着鼻子,那鼻子立刻变红变紫,
看去如同悬胆。他就带着这种肃穆的神色走出宫来。跨出二门,两旁是文武百官,他们
躬腰施礼,连呼万岁。
大王双手叉腰,一摇一摆走出门来。
小宦官紧紧跟在大王身后。大王环顾左右,用力地咳。小宦官知王,这不是因为嗓
子不好,大王只愿用这种猛烈的咳声显示自己的威严,因为他不能无缘无故地呼喊什么。
小宦官最知道大王的脾气。六国已灭,天下统一,大王无比孤寂,好像突然就无事
可做了。他曾问过小宦官:
“今后日子还长呢,我们该做点什么?”
小宦官说:“报告大王,听人说了,做过了一些大事情的人,就该着好好保养身体,
看看花草,逗逗小乌,养几条鱼儿,抱抱猫儿什么的。”
大王“呸”了一声:“还能老玩儿吗?也该做点正经事情。”
小宦官连忙跪下:“大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怎么?”
“我倒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您也该制杆大笔,练练字儿,学王做点诗儿……”
“什么?”
小宦官忽忙低头,“我是这个意思——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没事了,都要做
些这个,也要跟博士比比诗才,大王不妨……”
大王一跺脚:“不准胡言乱语。我怎么能做那些俗事?大王怎么能做那些俗事?寂
寞啊,寂寞!”
他继续往前走。几个武官立刻在几百步远的地方布下岗哨。
他们要确保大王安全。
大王一直往前走去。前面不远就是一个水潭。这个水潭在深秋里还冒着热气,那是
因为从金石院里的那个温泉汤里引进了温水。滚烫的泉水流到这里,温度正好适宜。大
王谁也不看,三两下脱下衣服,一下钻入了水潭。
小宦官蹲着看了一会儿,终于也解了衣服随大王入浴。大王水性很好,像一条蛟龙
在水潭里翻腾,那殷红的皮肤看上去鲜亮、耀目。小宦官不敢仰游,大王走近了,像抓
一条小鱼一样把他提起来,他就嘻嘻笑。大工用手去捅他的肚子,他喝了好几口水,呛
得两眼通红。大王又揪着他的头发提起,用力一扔,扔到了岸上。
小宦官沾了一身沙土,蹲在那儿看大王游泳。大王继续翻腾,有时故意喝一大口水,
像大鱼一样把水喷射到老远的地方。小宦官不断地叫好,给他打气。
大王又游了一会儿,从水潭里跨上来。他的右腿刚刚踏岸,小宦官就注意到他的大
腿像木桶那么粗。“哎呀妈呀!”他吸了一口凉气。
大王上岸,刚走了几步就蹲下来。
小宦官赶紧跑过来,见地上有一群黑压压的蚂蚁。
“蚂蚁搬家,要下雨啦!”小宦官咕哝了一句。
大王看了他一眼。密密麻麻的蚂蚁,成千上万,顺着一条土埂流动。大王看着,看
着。小宦官亲眼见他细长的眼睛飞快地挑了挑。小宦官想:了得,大王不知又起了什么
念头。正这样想,大王背手站起,两眼往旁扫了扫,喊:
“去把李斯叫来。”
李斯就是丞相。小宦官说:“好也。”他一边答应,一边提起一条短裤胡乱往身上
套,水沫未干就往宫里跑去。
一会儿,一个打扮齐整的瘦脸男人随着小宦官急呼呼跑来,还离老远,就开始施礼。
大王说:“李斯,传我的令,明天就在这山谷之后阅兵。”
“这……”
“怎么?”
“那要有个准备;明天,恐怕将士们来不及……”
大王像没有听见李斯说什么,只顾嚷叫:“你去找王贲,告诉他,明天阅兵。”
李斯退着离开了。
小宦官一见李斯慌慌的脚步,心里就发笑。他知道,大王总是在闪念之间决定重大
的事情。谁也不能更动他的念头。他侍候大王穿衣,刚穿了一半,大王又把皇冠和华丽
的衮袍脱下,把它们扔到一边,只穿着一件内衣往前走去。
小宦官不敢怠慢,也不知他要到哪去。他们一直顺着谷地往前走。那些卫士们也要
跟上,大王伸手一挥,兵士们立刻退远。小宦官知道,大王这会儿只想他们两人在一起。
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些曲折的街巷。街市上熙熙攘攘,卖柴的,卖米的,还
有卖盐的。所有人都衣衫褴褛,神色慌张,面容憔悴。大王看着他们有时候低头同一问
米盐的价钱,有时还拍一拍这些人的肩膀。他蹲在那儿,和街市上的人拉呱儿,故意把
声音弄得别别扭扭。小宦官发觉大王还会说街巷俚语,怪僻土话也懂不少;他还亲眼见
大王从一个没有牙的老人手里接过一块锅饼,巴叽巴叽咬了两口——要知道在咸阳城里
还很少有人吃这种食物。这是从胡人那里传来的。
大王咬了几口,被呛着了,咳起来。他咳嗽的声音很大,好多人都投过目光,以为
发生了什么大事。小宦官觉得真好。
他们继续往前。前面的街巷更加曲折,卖东西的,讨要的,耍把戏的,还有卖甜米
面粥的,这些人穿得更破烂了。一个老婆婆跪在那里,手扯不足两岁的孩子向行人磕头
讨要。小宦官见大王闭了闭眼睛,眼睛里渗出了泪水。后来这双眼睛睁开了,看看天空,
一只手向小宦官伸来。小宦官明白,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钱币。大王捏了捏,放在
那个老婆婆手里。接着,大王的步履就变得沉重了。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他举步不前。
他挠挠下巴,在小宦官耳边说了几句,就匆匆地往回走了……
后来小宦官逢人便说:大王心至善啦。他把这句话告诉了淳于越博士,还告诉了丞
相李斯;有一次告诉了中车府令赵高,赵高一笑。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就雷声不停,后来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小宦官这之前就跑出宫
门望了几次,一直担心变天呢——变了天,阅兵怎么搞?他正这样想,大将槌贡来叩门
了。
王贲虎背熊腰,年轻英俊,是大将王翦的儿子,曾经随父率大军六十万灭楚,后又
破齐,军功盖世,是大王最喜欢的一个将军。小宦官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来的,就问:
“你是为下雨的事,对吧?”
“就是呀,大王今天要阅兵,可是你看这天气,眼见得雨越下越大。你是不是跟大
王求个情,让他改日再……”
小宦官知道这不可以,故意问:
“你带来多少将士?”
“离咸阳不远的蒙恬将军的那一部分,督修长城的,给我调来了,一共十几万人
呢。”
“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这时候正往谷地里走呢。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列好阵势,等着大王去检阅。
将士们淋点雨倒不怕,大王淋了雨怎么办?大王年纪大哩,快到五十的人了。”
小宦官笑笑:“你这句话也就是在这儿讲吧,在大王面前讲,要倒霉的。”
王贲吞吞吐吐,一会儿就走开了。
大约是十点左右,大王穿戴齐整,招呼左右,备好车辆,背起了卢鹿剑,走出门来。
有人急忙支起盖伞为他遮雨,他挥手一档,盖伞就收起了。
闪电亮个不停,雷声轰鸣,滂沱大雨直浇下来。文武大臣跟在后面,冻得瑟瑟发抖。
大王却神态自若,踏在车上,一手扶住横杆,一手挥了一下。大家于是加快了步子。尚
离很远,就看到谷地上旌旗飘动,阵阵鼓声把雷声都淹没了。大王脸上被雨水洗得闪闪
发亮,双目抖动,射出火炬一般的光亮。他直向着列成长阵的士兵那儿走去。离士兵还
有几百米远的时候,大将王贲振臂呼喊着什么,接着士兵们就挥起了如林的手臂,喊叫
着:
“大王!大王!”
整个山谷都在回荡。
大王神色凛然,紧抿嘴角。他将车子喝住,向着谷地上的兵士轻轻挥动手臂。又是
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车子辘辘向前。大雨浇个不停,风搅动起来,旌旗猎猎,号角鼓声响成一片,山谷
震荡。
大王在士兵排起的长阵中巡行一遍,然后站在了最高的山谷上。那儿是一棵高大无
比的白果树。这时大家都看到他拔出卢鹿剑,迎着空中猛力一挥。刹那间风停云止,雷
电一起消失。接着雨水收敛。
由槌贲率领,众将士又是一阵呼喊。山谷在喊声里再一次抖动。
喊声毕,丞相李斯率文武大臣从谷地匍匐而来。各地下坡那儿也有人跪成一片。
大王垂下眼皮看了看谷地下坡,然后重新去望那连成一片的蚂蚁般的士兵、将士。
他迈着大步从上走下来,一直向前,蹬上了湿淋淋的车子。
驾车人吆喝一声,车子飞驰而去。
大王离去了。那个身材高高,面色蜡黄的丞相李斯站起来,轻轻抚了抚衣袖,在大
王刚刚站立的白果树下也站了一会儿。他发现王贲正在吹动号角。那整整齐齐排列着的
将士开始移动了。这个情景让他想起了几年前修筑长城的情景……
那一天他正随大王狩猎。大王不停地拉响弓弦,收获最多。刚刚射了一只虎,大王
余兴未尽,用力打马,要攀上一座高城。山坡太陡,骏马裹足不前,文武大臣都替大王
捏一把汗。可是这时大王翻身下马,徒步往山上登去。大臣也只好随他费力攀登,那时
大王体健,并不像现在这样又咳又喘;他第一个登上大山之巅。
整个的山川大地尽收眼底,伏云滚滚,雾霭千里。
李斯还记着大王展望大山南北,神情肃穆。他这样看着,突然那双细长的眼睛闭了
闭,然后又飞快闪动两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文武大臣一声不吭。大王把卢鹿剑往后背
上一甩,反手拔剑。他手里的剑指点着远处雾霭中的山峰:
“何不沿大山修一座高峰,挡住胡人!”
一个博士喘息着问:“从哪里修起呀?”
大王的卢鹿剑往东海之滨指了一下,然后又从空中划了一道长长弧线,那意思再明
白也没有,就是要从东海岸,沿着那起伏的高山峻岭修一座连天接字的大城。
“天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大王用眼角瞥了瞥。四周再无一声。
丞相李斯看在眼里,身子莫名地抖。回官后,他立刻命令几个博士连夜画图。他们
在羊皮上大致根据地理图形画好了山脉,又在这山脉之上,按照大王的意思画了一条舞
动的、长龙一般的巨城。
李斯把这个城墙图端到大王面前。大王鼻子哼了一声,用中指和食指把那张皮子夹
了,往地上一扔。李斯明白,大王不屑于看这张图的。他只想面对真正的高山大河。
海内闻声而动。大将蒙恬亲率大军,督修长城。亘古未闻的巨大工程已然展开。
就在开修长城不久,大王又发布命令: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车轨,统一钱
币。李斯于是懂得了大王喜欢整齐划一。
大王的意愿无处不在,意念所及,江山就要为之变色。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敢于
和大王的力量相抗斥……
李斯深深懂得这一点。他看着乌云退去的天空,看着身后茂盛的白果树,看王谷地
里正在撤退的兵士,口中喃喃一声:“大王……”
此刻大王早躺在卧榻上和小宦官戏耍呢。他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这
个小宦官。小宦官心里明白,大王对平常事已经腻了;即使从宫妃们身上,也汲取不了
什么乐趣。可是大王又讨厌那些一般的男人,讨厌他们身上刺鼻的男人气味。这种浓烈
的气味只有大王自己才有权散发出来。小宦官识字不多,可是他听那些读书人讲了不少
书上的事情。他知王这是从胡人那里传来的一种癖。这种癖胡人讲得清楚,那是不知不
觉间表现出来的一种癖,一般人都多少有点的奇怪举止。
大王常常与他谈一些古里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他从来不与人传。他知道有人听了
也许会认为荒诞不经;一般人怎么会理解大王的奇怪念头。
大王让小宦官给他仔仔细细地挠了一遍痒,又让他给掏耳朵。小宦官找到自己那个
红铜做成的挖耳勺。他一边给大王掏耳朵,一边还要讲一些笑话。大王在这个时刻总是
愿意让小宦官讲一些古里古怪的奇闻。大王特别喜欢听一些荤故事,于是小宦官把一切
业余时间都用在搜集这些故事上。他一开口,大王就哈哈大笑;大王一笑就要不断地抖
动,那挖耳勺就要碰疼了大王。大王扳起脸,小宦官再也不敢了。大王看了看他手里的
挖耳勺,一把夺过。它折断了。小宦官觉得非常可惜。
大王说:“伤人的金器!”
“这只是一只挖耳勺。”
“如果是一把剑呢?”
“这……”小宦官浑身颤抖。
大王坐起,又在地上急急走动。
他走了一会儿,又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
“传我的令,李斯来呀”。
小宦官像一只小鼠一样无声无息地没了。一会儿李斯来了,施过礼,退在一边。
大王说:“传我的令,海内金器一并收起,铸成金人。”
李斯连连称是,接着退下。
第二天,快马将这道旨令传遍全国,士兵逐门逐户搜查金属铁器。除了必要的农具
之外,所有的兵器悉数收起。白天黑夜,车辆辘辘不停驶往咸阳。接着那些化铁匠也应
召而来。所有的兵器都投入化铁炉,化成铁水,浇铸金人。一溜一溜巨大的、伟岸的金
人耸立在广场上,令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博士们依然议论,面色惊慌。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
只有小宦官知道,它们起因于一只小小的挖耳勺。
大王心情好起来的时候,愿意把中车府令赵高唤到身边。他翻动简册,要问一些律
令——赵高有一个过人的长处,就是记忆力好,能够一口气背上两个多钟头的律条,而
且一字不差。
“你说,有人偷了一口袋枣子,该怎么罚他?”
赵高说:“砍去一根小指。”
“嗯,好。如果有人跳了寡妇的院墙呢?”
赵高捋捋稀疏的黄须:“剜去睾丸。”
大王瞥他一眼:“用刑过重了吧?”
“不,请大王看律条。”
大王费力地从竹简里找出律条,看了一眼,不做声了。
“私藏兵器呢?”
“断掉左足。”
大王哈哈大笑:“以法治国,何乱之有?”
赵高连连称是。
他把这些枯燥的律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终于疲劳了,就让赵高背几首诗文轻松一
下,赵高吞吞吐吐背不上几首,最后只得说:
“大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不是我的长处。这该找那些博士,找淳于越他
们。”
大王挥挥手,赵高退下。
一会儿淳于越和另一个人就进了宫内。
大王哼了一声,淳于越背起一篇锦绣文章。背到节奏铿锵处,博士不由得摇头晃脑
起来。大王有些不快,中止了他的声音。另一博士开始背诵。
大王扯起竹简要把几句好歌记下。可是他挥笔书写时,有一个错字被淳于越指点出
来:
“大王,这儿多了一划儿。”
大王盯他一眼。
淳于越固执地指着那个错字。
大王愤愤地把笔扔了。
第二章
攻打齐国时,大王问王贲:
“王贡,我来问你!你如何使三十万大军所向披靡?”
王贲说:“大王,臣牢记先父的教诲,给他们以信,给他们以勇,但不给他们以
智。”
大王在一边暗笑。王贲没有察觉,接上说:
“给他们猪、骡、马、牛肉吃,让他们喝生马血。”
大王终于笑出了声音。
王贡滔滔不绝:“三十万大军,枪刀剑戟,排山倒海,齐国岂有不灭之理?”
大王当时蜷在床上,懒洋洋他说:
“齐国是俺亲戚哩。”
王贲茫然地望王大王。
大王说:“齐国把那么好的闺女许配俺,怪恣呢。”
王贲摸不清端底。后来才记起大王的齐姬是从齐国而来。他口吃起来:“大王……
难道……这个……然而……”
大王哈哈大笑,用手弹了一下王贲的脑壳:“你的办法不行。”
他站起来,在宫中大步蹿行,双目如电。他剧烈咳嗽,咳毕,说:“你必须借助大
王的声威,三十万大军同声呼号:‘为大王而战!’如此呼号,就有热血,就有奋勇。
齐城指日可下。”
王贲赶紧跪下:“遵命,为大王而战!”
槌责走了。
从此大王卧在榻上,倾听战声。不久飞马来报。说齐城已下。大王心中暗喜,脸上
却如常肃穆。
丞相李斯令人摆宴,庆贺胜利。大王未置可否。他在等王责归来,一直端坐官中。
小宦官,还有胖胖的赵高,都在他耳边咕哝,他一声不吭。美女如云,琵琶声起;他睬
也不睬。
“王贲什么时候回咸阳”他间左右。
李斯忙答:“今天傍黑差不多了吧?”
赵高在一边点头:“已经快马去催了。”
齐国的美女、钱币、金银细软、绸缎,还有上好的竹简,一直源源不断地运进咸阳。
大王倒背双手,粗略地看了一遍,鼻子里不断发出哼哼声。
有一个少女长得高大、洁白、俊美,这在咸阳城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大王伸出
两个手指,将她从行列中引出,问:
“你是王族吗?”
少女点头。
“多大了?”
“十九。”
“好东西。”大王说。
赵高在一旁咕哝:“齐国地处东海之滨,与东莱相邻。莱子国里就有这种女人,身
高马大,俊美无比……”说着,先笑起来。
大王做了个手势,赵高闭了嘴巴。
大王伸手抚摸女人的面颊,若有所思。这时有人喊道:
“王贪拜见大王。”
大王的手立刻垂下,转身就走。
王贲已跪在正殿。
大王说:“王责,我候你多时。”
“臣步履迟缓,臣有罪。”
大王脸色铁青,呷了一口水,让王贲把战况一一王来。
王贲说:“三十万大军一字排开,齐国将士惊慌失措,丢盔弃甲,不堪一击。”
大王脸上稍有不快。
王贲看了一眼,又说:“不过,开始却不是这样;齐军试图阻拦,倚仗要塞,拒不
投降。而且我们将士略有损伤,争夺第一道城垣,三百人阵亡……”
大王鼻子里“哼”了一声。
“后来,”王贲提高声音,“我振臂高呼:‘为大王而战!’将士齐声响应,山摇
地动,声如雷电,大军如海涛汹涌。城垣守敌浑身颤抖,不堪一击。厮杀中,有人手举
长矛连呼‘大王’,英勇无比。有的战士中了敌人的毒箭,倒下那一刻还在呼喊‘大
王’。大王如果亲临战场,亲眼目睹壮观之厮杀,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大王微笑示坐。
王贲坐了,鼻子上渗出米粒大的汗珠。
大王说:“你的父亲王翦当年率六十万大军灭楚,也是喊着‘为大王而战’,兵临
城下,敌军连连溃逃,毫无抵挡,一泻千里。楚地横尸遍野,大王毫不怜悯。大王声威
远播海外,胡虏岂敢猖獗?槌贲,和先父王翦,都等于是大王伸长了的手臂。你接上又
灭燕,灭代,最后灭齐,都等于大王亲手所为。卢鹿指处,必是降敌顺民。”
“大王所言甚是。”
大王看了看他的样子,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又拍拍他的后脑。
“年纪轻轻,就担当如此重任,将来你还了得?”
王贪不解。
大王说:“你要趁着年轻刻苦读书。”
王贡更为不解地抬头。
“要拜博士为师,让淳于越教你读史书典籍。”
“这……”
大王并不理会他为难的样子,继续说:
“不得懈怠。大王每天要读三车竹简;你尚年轻,记忆力好,怎么可以懒惰?”
王贲心想:浴血奋战,踏破万水千山,我都在所不辞;可是让我拜那些臭儒生为师,
哼哼呀呀,读一些拗口的古语诗文,还不如杀了我。虽这样想,他没敢说出口来,只连
连称是,就退下了。
王贲走后,大王向小宦官:
“你看王贲这次回来怎样?”
小宦官说:“我看他兴冲冲的,喜气满面,都是借助了大王的声威。”
“如果当初没把你阉了,你也是个祸害。”
小宦官做出扭捏状。
大王说:“王贲乘胜而归,又是年轻气盛,久后傲气必然升腾,难以遏制。我不过
是想了个万全之策。”
“大王想出了什么万全之策?”
“我让他跟淳于越那一般博士钻研古经、典籍,还要定期交上作业来。大王要亲耳
听听王贲怎样熟读经书。”
小宦官哈哈笑了:“那会把他急得更加口吃的。”
“身居要职,军功盖世,这样的人不懂得难为,那怎么可以?”说到这里,一双细
长眼又闪了闪,“唤李斯来。”
李斯弓王腰走来。大王问:“李斯,你为当今‘大儒’,是不?”
“是的,大王。”
“那好,你把淳于越,还有那些幕僚儒生统统给我召集起来,大王要与他们在咸阳
宫前一走。备马。”
李斯不知所措,“这……”
大王看也不着,李斯只得退下。
一会儿,小宦官取来衷袍、皇冠。大王很快打扮好了,接着走到铜镜前,取过镜旁
一块石墨,在眉毛上用力地一描。这样他的一双眉毛立刻粗浓无比,而且眉梢高扬,看
去真的如同虎目鹰隼一般。
大王背上卢鹿剑出宫。
这时有人来报,李斯已率众儒生跪在了宫前广场上。
大王一声不吭,大步走去。
烈日下,一个个儒生穿戴不一,年纪不一,但大致都面色蜡黄,胡须飘洒。仅有的
几个年轻儒生气色也不大好。他们跪在晴朗的天空下,被阳光照耀,渗出汗水;有的还
抬头看着大王。大王做了手势,李斯让众儒生站起。李斯喊:
“大王”
本来众懦生应该一齐随上呼喊这两个字,可是他们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有的喊
“大王”,磕磕巴巴;有的还喊“大王万寿无疆”,沥沥拉拉的声音惹人发笑。
大王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面前:
“你的脸怎么这么黄?没有睡好吗?”
“大王,臣昨儿一夜诵读经书,未曾安眠。”
“你为什么不白天读书晚上睡觉呢?”
“大王,臣有这个习惯,每到夜间思绪翩翩,激动不已,到了白天就老打磕睡。”
“以后改过这个习惯。”
“大王,非我不愿,实是不能也。孔子云……”
“无孔不入!”
大王说着用手点了一下他的脑瓜。老儒生被弄得不知所措。
大王又问:“你吃得不好吗?”
“瓜果梨桃,瓜干山药,一月里还能吃上几块白膘子肉。”
一边有人嘻嘻笑。
大王说:“从今以后,肥肉尽吃,只是要精神抖擞。”
老儒生说:“是啦,是啦。”
大王仔细看了看这些儒生,终于有些烦腻。这些儒生由于被紧急召集,有的趿拉王
鞋子,有的敞开衣怀,还有的用一根细布条束腰。
他朝李斯摆摆手,丞相走过来。
大王说:“你看他们,这么懒懒散散,多不雅观。横不成排,竖不成垄。你给他们
喝个口令,编成队伍。”
“试……”
“做不到吗?”
大王炯炯目光扫去,李斯忙说:
“做得,做得。”他咳一下,清清喉咙,迎着众儒生喊一声:“站好啦——”众儒
生有的果然一梗脖子,双手按臀,尽力挺胸;而大部分儒生从未经过这个阵势,不知如
何才好,更加手忙脚乱。
“排队,排队。”
有一个小卫士横起长矛推挡着他们。
儒生当中的七十博士长年接受恩宠,在权贵身边来来去去,接受咨询,从来目中无
人,做横得很,如今怎受得小卫士用矛杆挡来挡去?他们高喝一声:“大胆!无礼!”
小卫士后退了半步。
大王就鼓励小卫士:
“今天你为师,教他们列队,教他们学会听口令。”
小卫士精神一抖,虎豹一般的嗓门迎王这些博士儒生们喝了起来。博士儒生在这雷
鸣一样的呼号里不由得胆怯。他们战战兢兢,勉强排成一条弯曲的队伍。小卫士跑在前
头,说:
“齐步——跑!”
儒生们就拖拖拉拉地跟在后边,两手抱拳,在广场上奔跑起来。小卫士一边跑一边
列出队伍,伸手挥动,让儒生们自己跑。刚刚跑了一圈儿,就有些老弱病残掉了队,还
有的拉下了一大截,看上去可怜可笑。有的跑了一会儿,两手再不能摆动,原来是裤带
断了,他只能提着裤子。还有的脸色灰黄,蹲下来呕吐……
大王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目光闪过一阵冷峻。他健步向前,拔出卢鹿剑,阳光下闪
闪有光,指着那些掉队的儒生:
“速速归队,违者立斩!”
那些老弱者连滚带爬跑进了队伍。
大王喊:“一二,一二,一二三四!”
儒生们有的懂,就跟着喊;有的不懂,依然那么颠颠地跑。
小卫士喝着:“喊!跟上大王喊!”
儒生们于是就喊起来,那种疏落不齐、毫无振作的声音使人听了又好笑又扫兴。
大王并不气馁。他亲自喝口令,领几百儒生在广场上直跑了半个时辰。大王也累了,
流下了汗水,呼呼喘息。众儒生有的简直不能支持,直接仰躺在广场上。
大王说:“从今以后开始军训,卫士就是教官。给他们每人发一套军装。军训时穿
上军装,整齐划一,不准弯腰躬背。要缩臀收腹,挺胸昂首。”
众儒生连连叫苦,暗自告饶。
李斯学着大王的口气把儒生召集起来训了一通。
“你们都是国之学人,要勇做栋梁。大王身边懦弱务去,希望你们好自为之,抖擞
精神,配合军训。”
众儒生沥沥拉拉地咕:“是啦,是啦……”
第一次军训让大王心中冲动,欢乐之余对李斯说:
“你把这帮儒生中最有学问的人给我唤来。”
李斯退下。
一会儿淳于越摇摇摆摆走进来,施了礼,站在一边。
大王一看他的样子,不禁有点愤然。这个博士原来就是他们当中公认的最有学问者,
可是这个人傲骨不小。他过去倒也出了不少好主意,这会儿大王一见就有些气恼。这个
人上次还固执地指出那个错字,让大王好不羞恼。大王忍住了什么,问:
“听说你就是最有学问的人了?”
淳于越说:“不敢。”
大王说:“你对国事有什么见解?尽可直言道来,不必存过多禁忌。”
淳于越说:“既然如此,大王恕我直言。我觉得大王治国有些任性。任性不可。”
“怎讲?”
“平定六国,争夺国土,大王需要的是智力、蛮力、勇力。”
“好。”
“平定疆土之后,治理国家;大王需要的是德力。知力、法力。”
“怎讲?”
“德力,就是大王高洁的品格。就是说,要让全国臣民无比佩服;德行高洁,四海
自安。”
这时一边的小宦官躺在卧榻上,两腿活动着,听得入迷。
“知力呢?”
“知力,就是说大王要了解四海的端底,不可莽为,遵循物理,方能百战百胜。”
“嗯。法力呢?”
“就是要赏罚分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律条至上,不可迁就宽有。”
小宦官在一边插话说:“这不过是中车府令赵高背那些律条而已;大王早就说过要
‘以法治国’!”
淳于越低头说:“即是。”
大王哈哈一笑:“你还是有名的学问家哩,还不如我身边一挠痒顽童!”
“这……”
大王把皇冠往后一掀,手拍睡榻:
“大王就是法,就是力,就是威,就是猛。大王一向攻无不克。”
淳于越说:“古人云……”
“古人云我就不能云了?‘大王云’——你应该这样讲。从今以后,你们要背诵大
王的话,不得有误。刚才你在大王面前好好地卖弄了一番,大王这时候也要考考你了。
我来问你:敌军固守城垣,让你来统帅将士,如何攻克?”
淳于越说:“这要看战场上的情形了。我会相机行事。古人云——”
大王打断他的话:“我来问你,化金器,铸金人,每一个金人需费多少炭火?添加
多少料理?——答来。”
“这……大王,吾非专工,非我所长也。”
大王哈哈大笑:“你养得膘满体肥,穿绸衣,吃油饼,有何德、何才、何能?只不
过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谣言惑众。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头蠢猪,不,连蠢猪也不如。
蠢猪尚能供人食肉,你的老肉骚臭腥气,实难人口。”
淳于越的脸青了又白,身子瑟瑟抖动。
大王说:“以大王之意,你本该沤到上中,滋润稼禾;念你跟随大王多年,饶你不
死。从今以后,只许你规规矩矩,不许你放肆议论。见了卫士要鞠躬,见了农夫要行礼,
见了粪便要及时铲起,送到田里。”
淳于越连连说:“是啦,是啦。”
“滚吧。”
淳于越转过身子就去了。小宦官忍不住笑起来。大王也高兴得大笑,笑过之后又传
旨:
“命中车府令赵高亲手操办,在咸阳广场搭凉棚十里,摆下长宴,贺海内统一。”
宫内人齐声欢呼。
好一场浩大奢华的宴会,咸阳全城都闻到了香味。煮肉的香气直传到百里之外,人
们说:今生今世能见到这么一场大宴,死而无憾了。文武百官,乐师,武士,欢聚一堂。
乐工高奏凯歌。大王朗朗笑语,健步如飞,双目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宴饮间戒备森严,
卫士们有的穿了便衣,有的穿了军服,簇围大王左右。
大王说:“有功将士坐前排。”
他故意召唤那些职级偏低的坐到主桌上,而让那些将官们坐在最后一排。王贲在一
个角落,大王差人把他叫来。
“十干……”
大王端量他一下,见他脸色发黄,人瘦多了,就问:
“怎么样啊?”
王贲知道大王在问他攻读诗书的事,就说:
“报告大王,臣正读着呢。”
“得劲儿不?”
王贲如实禀报:“不太得劲儿。那些侍书拗口得很,好多字不识,还要查字典,什
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王,您听听这多别扭……”
大王忍不住笑了,捋捋胡须,“不可懈怠,要乘胜而进。”
“是啦。就好比臣率大军攻克燕代,要乘胜乘勇……”
正这时,端汤的一个仆人战战兢兢从槌贲身边走过。不知是王责活动胳膊碰了他,
还是他在慌促中一不小心把汤洒在了王贲的脚上,滚烫的汤使王责疼得叫了一声,跺了
跺脚。
大王说:“哪个大胆,伤我大将巨足!”
王贲见大王如此,连忙哼了几声,表示可怜。卫士立即把那个仆人抓了起来。大王
问:“你是哪里人?从何而来?”
仆人说:“奴才是齐国人,原来做过齐国的厨子,俺会烧一种八宝鲜汤,中车府令
手下的人就让俺来。”
“传赵高。”
赵高过来。
大王说:“你给我查查这个人。”
赵高应声而去。
有人就把这个仆人带到一边,听候发落。一会儿功夫赵高回来了,报告大道:
“这是齐国官中仆人,属于监厨,就是给王子检查汤水饭菜的人。他自己也是齐国
贵族。”
大王眼睛一动,咬了咬牙关,对赵高说:
“传我的令,盛大宴会混杂进几个毛贼,如果投下毒药,岂不毁我社稷?混进伍中,
岂不败我将士?今后由什伍动手,一一清查,凡是六国贵族后裔一律在脸上刺了黑字,
这样朗朗晴空,百步之外就可分辨,岂能坏事?”
中车府令赵高连连称是:“大王圣明,智慧超人。臣即刻办理。”
宴会散去,宫内寂寞。大王问小宦官:
“再做点什么?”
小宦官说:“大王喜欢热闹是吧?”
大王点头。
小宦官说:“你何不叫那些儒生中的一些异人来给你说说。那些人当中有星相家,
会占星术;还有人能炼使人长寿的神丹;有的可以一口气背出五车经典,最难能可贵的
是,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大‘预言家’。你以前不是听过吗大王?”
大王贲了想,终于记了起来。他如梦初醒地拍拍脑爪,“听那个大预言家讲话,如
同做梦,觉得实在好玩。”
于是那个大预言家就被唤来。他长得獐头鼠目,样子并不雅观。为了遮掩他全身的
那股腥膻气味,大王就命人采来上色鲜花。大预言家端坐角落,只闻得阵阵花香飘来。
“你且说来。”
大预言家说:“还接着上一次吗?”
“可。”
大预言家于是闭上眼睛,两手叉起,像沉入了深深的追忆。停了一会儿,他叙说起
来:
“几千年后,几经磨难,大水滔滔又落尽,贝壳闪亮,木船干裂……”
大王说:“你且用白话,像拉呱一般从近处说起。”
“好也,俺这就说起呢。大王,久后有一种东西,方方的、带玻璃的,嗯。”
“怎么讲?”
“它能把千万里以外的图形闪在这块四方玻璃上,能说能唱,能映出人形儿。有的
也不忍入目。”
大王咂了咂嘴。
“久后还有银亮亮一大鸟,双翅钢直,嗡嗡之声震动四野,飞在天上,由众人乘坐。
从上面俯瞰,大王所造长城,弯弯曲曲,如同银蛇一般。胡人泛滥。有什么奇奇怪怪的
名字,数不胜数……”
大王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都是一些胡人。他们金发碧眼,面貌怪异,不用秦书,废弃王法。”
大王震怒,一拍睡榻站起:
“何等荒唐、大胆!”
预言家又说:“战争胜负不重兵源,遥遥不见人星儿,顷刻间城毁国亡。”
“怎么讲?”
“有一种神弹,仿佛懂人心思,一动手指,瞬忽间在海外爆响,呼呼飞至。久后国
人喜好房事,繁衍不停,人烟繁密,拥挤不堪,排队上车;江中鱼尽,粮米匮乏,空气
稀薄,林木伐尽,禽兽无藏身之地耳,不得已只得将人阉过,断其篝路……”
“算算我身后的事情罢。”
“算远不算近,算近无忠信。”
“大王饶你。”
“奴才不敢。”
“快说罢。”
预言家只好说:“一片土坑,陶人骏马,好不显赫,后人叫做陶桶儿。这是大王后
人为颂大王功德而埋,想不到被一一掘出,露在朗朗晴天之下,国人蜂拥而至,叹为观
止。有洋人也唤鬼子,坐铁鸟儿从天外飞来,为一饱眼福,有一个洋人携妻子高鼻梁,
蓝眼珠,他们站在坑前大喝……”
大王震怒:“胡人竟然喝得我之将士!”
“实在不幸,正是这样。”
“你算算我阳寿几何?”
预言家连连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大王又问:“你能算算你们这群儒生的命运与未来吗?”
预言家闭上眼睛,用力追索,说:
“命运坎坷,前赴篝继,屈辱受尽,荣华享尽。我们这些人当中最愿得的一种疾病
就是感冒,鼻涕眼泪,喷嚏连连,盖因热力不匀,或降于冰封雪地,或置于炎炎日
下……”
大王哈哈大笑:“说下去,说下去。”
“不过……我们当中以后——大约在一两千年以后吧,要出产一种东西儿。”
“什么?”
“这东西儿怪异无比,金贵哩。说也说不清。”
“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无形无体,倏忽飘渺,名字叫做‘哲学儿’哩。自从有了哲学儿,世界沌
于雾中。”预言家停了一瞬,又伸手指着窗外,“我似乎看见几千年后,咸阳宫前黑色
大路直通天边,其时没有车马,只有数串银亮甲虫,迅疾如电,比最好的快马还要快上
十倍。它们嘎嘎嘶叫,由远方驰来,又驰向远方……”说着,预言家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说下去。”
“臣累了,臣累了。”
就这样,预言家告辞了。
大王整天都陷在预言家描绘的幻景里、连连叹息。
他闲下来就让小宦官给他掏耳朵。他越来越迷醉于这种游戏了。小宦官掏着耳朵,
讲王荤故事,打发王一天又一天。大王实在大寂寞了。四海统一,六国尽灭,接下去又
做什么?
他传话,让王贲准备兵车将士,他要到林子里狩猎。他贲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搞一
场浩大的、举国上下的狩猎活动。到时候围困兽类,将士齐呼“大王”,岂不快哉?
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咕哝一句:“老亲嘴儿也没什么意思。”
小宦官笑着点头。
外面喊:“大将军王贲到——”
大王对小宦官说:“还是这声音来劲儿。”
第三章
咸阳城里都夸大王的儿子扶苏是个“好小伙子”。齐姬做为母亲有说不出的高兴。
小宦官告诉大道:“扶苏是个好小伙子。真是个好小伙子。”
大王眼睛斜了斜,他赶紧闭了嘴巴。
小宦官有点不解:赞扬他的孩子他还不高兴吗?
大王走到铜镜前。他近来越来越不愿照镜子了。他让小宦官取两粒丹丸。
小宦官取来两枚红丹,两枚绿丹。红丹是从胡人那儿传来的,绿丹是从东方莱夷人
那儿传来的。他过去一直食用红丹。有几个方士结交胡人,吹嘘自己的绝技,说由他们
炼出的红丹如火一样猛烈。大王初食红丹,浑身都是勇力。有一次他抓起一个石徽,轻
举过顶,抛下,砸地一个深坑。他立刻封了那个方士一个官位,并赐以黄金。可是接下
来他发现自己急剧地衰老,面色暗淡,皱纹加深,头发也开始白了。到后来他只能越来
越依恋于那些红丹,几日不食,就懒懒的不愿爬起。
这一次他要吃绿丹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丹。炼绿丹的方士已经死了,可见这绿
丹就是靠不住。然而这绿丹是大海的颜色——他觉得红丹是火,绿丹是水。他被火烧得
不能支持,自然该用水来扑救了。
他吞了两粒绿丹,食后只觉得凉凉的,心情舒畅、平和。
大王吞丹之后,让小宦官唤来唱颂诗的人。
近来,李斯召集了二百多个会做颂诗的人,让他们展开颂诗比赛,随叫随到。他们
当中要产生一个真正的颂诗高手,朗诵给大王听。大王那时倚在榻上,眯着眼睛,头上
高悬卢鹿剑——进来的人腿都打战。因为以前有一个唱颂诗的人不知怎么触犯了禁忌,
大王一恼,挥手就是一剑,把他的头裁了。
这一天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因为他的腿已经伸不直了;
由于自卑,他在大王面前还要故意再弯曲一点,这样看上去就非常可笑,也更加矮小。
小宦官躺在大王身边,说:“你看,像个毛猴儿。”
大王不愿睁眼。因为每个儒生在他看来都面貌萎缩,清秀的没有几个。他只愿听他
们咕哝出来的声音而已。
大王咳一声,那个儒生开始唱颂诗了。他照例颂扬雄伟的长城、亘古未有的壮举,
扫平六国的伟业,以及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度量衡、铸金人。废分封立郡县等等。
他唱个不绝,颂个不停,嘴角上糊满白沫。
大王突然咕哝了一句:“你的颂侍作得不错,可你吃得太饱,打嗝的声音让我受不
了。”
儒生赶紧跪下:“大王恕罪,大王恕罪,”正说着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儒生吓得
连连磕头,一边磕一连高声重复那几句诗:“大王伟力兮,无坚不摧兮;长城修起兮,
四海统一兮……”
他吆喝得多么卖力。大王明白他在用这种办法抑制自己打嗝。大王可怜他,挥了挥
手。
儒生爬起就跑。
小宦官笑起来。
大王一声不吭,呆呆地望着卢鹿剑。
小宦官不做声了。
大王细长的眼睛眯着,后来披上衣服,在室内来回走动。他突然问小宦官一句:
“你看大王会不会死?”
小宦官吓得一抖,“大王万寿无疆。”
大王笑了:“你听过预言家说那些神奇光景吧?”
小宦官点头。
“他说的那一切都是身后的事情。就是说,那时候大王已化为了尘土。”
小宦官立刻说:“把那个预言家杀了!”
大王摇摇头:“杀十个预言家也没有用,我早晚还要变成尘土。大王正像颂诗里所
说,建立了伟业,平定了六国,筑起了长城,海内归一;可是这些大王做过了,也等于
没做——因为岁月如箭,它们一闪也就不见了。”
“大王,大王,”小宦官急急呼叫。
“我的寿命还不如我手中的卢鹿剑。它可以传播下去。我的寿命更不如筑起的长城,
它可以经受几千年风雨;更不如山脉、河流——它们才是长存的。大王不过是个过客。
大王既不能与亲手创立的东西一块儿存活,那么亲手创立这一切对大王来说就等于没有。
它真像颂诗里说的那么了不起吗?我无法与尧舜对话,也无法与身后的帝王见面。我们
都是一样的过客。一个过客还有什么心思去谈古论今?去建立伟业?你知道我每天为何
苦恼?就为这个,大王就是威,就是力,就是猛,就是法。大王说一不二,一声咳嗽,
山河变色,大地摇撼。可是我只有一个东西不能战胜,它就是死亡。我不能够战胜它,
一切都是假想了,都等于没有了。”
小宦官嗫嚅:“方士们不是说,人可以不死吗?”
“方士们都一个接一个死去了,你能信他们的话吗?”
“可是也有人说,人死了还能转生!”
“到底有谁转生了?那也是骗人的鬼话。我不能一直伴随亲手建立的伟业,也就没
有理由欢乐,没有理由称为‘大王’。”
小宦官害怕了,伏在地上:“大王,大王,快不要这样讲了,吓死我了。”
“我杀过很多人。我轻轻挥手,就可以成百成千地杀人。有时候我看到大街上有人
嘻嘻笑,又跳又唱,心里就涌起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吐出一个字,他们就得死。死到临头了,还笑?还唱?还跳?真是一些白痴!”
小宦官浑身发抖。
大王说:“我只是这么一闪念而已,没有杀他们。不过,我知道要做到这些很容易
的。”
“是哩是哩。”
“你想过没有?有人要杀我也很容易,我现在又笑又跳,在宫内走来走去,发布命
令,检阅士兵,修筑长城——你不觉得我也像咸阳街头那些又笑又跳的白痴一样吗?”
“大王惜矣。大王才至高无上!”
大王笑了:“你错了。有一种东西可以杀我,它就是时光。时光才至高无上。它瞅
着我在这里狂,心想:死到临头了,你还这么狂。知道吗?不能战胜时光这个东西,我
不算什么大王;我统帅全军,我是一国之君,这都像一种游戏。这真的是一种游戏,一
种娱乐活动。知道吗?这种游戏再热闹再有意思,也只是玩玩的把戏。”
大王说到这里,猛一转身:“该是结束这种游戏的时候啦——传中车府令!”
随着吆喝声,赵高出现了。
大王说:“东巡的事情准备得怎样?”
赵高连连说:“就要好了,就要好了。”
“加紧准备。”
“是啦,是啦。”
赵高退下。
大王接上又问小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东巡吗?”
“为什么?”
“第一次东巡,我让一个叫徐芾的方士去寻三神山,寻长主不老药。我就是为了战
胜时光那个东西。战胜那个至高无上之神——记住,它的名字叫‘时光’。”
小宦官一声不吭。
“徐芾耗资巨大,他带走了大王那么多船,那么多粮草,结果两手空空,杳无音讯。
大王我这一次要多费些时日,再次东巡。希望就寄托在三神山上了。那一次我到过琅琊,
登上琅邵台,亲眼见到了浩森的大海。那时候我才觉得咸阳这地方建立的霸业有多么可
怜。大海才茫茫苍苍,无有边际,与天宇连在一块儿。大海的尽头又是什么?大王鞭长
莫及。徐芾说仙人就住在天海交际之地,那儿有三座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那些神仙的长生不老药哪怕只分给大王一点点,大王也就结束了眼前的游戏……”
小宦官说:“大王,您可不要对别人讲这是游戏呀。”
“为什么?”
“你讲这是游戏,下边的人也就严肃不起来了。”
大王笑了。他摸着小宦官的下巴:“你这小子怪聪明。不过你懂吗?所有人都在这
游戏里边,他们都要按规则游戏。游戏有游戏的一套方法。按规则讲,谁要参加了这游
戏,就不能轻易退出。大王不过是亲自指挥了这场游戏,只要活一天就要游戏一天。我
比他们做得更好。我也希望更多的人和我一块儿来,还希望制订崭新的规则。我要让这
场大游戏演得惊天动地,鲜血淋漓,大喜大悲。让所有的游戏者、世世代代的游戏者,
比起我来都黯然逊色。”
“修筑长城,平定六国,也是游戏吗?”
“也是。那只是小游戏,算不得什么。六国平定了,长城修起了。兵器销毁了,有
人以为接下去没什么好玩的了。他们错了。大王还有崭新的游戏方法哩,不过,也许,
当长生不老药真的讨来时,大王的游戏才会真正地结束。好多儒生、迂腐之人来规劝大
王,想让我见好就收,趁早结束罢。他们错了。他们根本就不懂游戏规则,不知王仙药
一天到不了手,大王的游戏就一天不能完结,也无法干点正事儿。”
大王所行之处,旌旗如云,遮天蔽日;车队十里,烟尘四起。齐鲁东夷,一片喧嚷:
“来了大王,来了大王!”方圆几百里的人蜂拥而至,纷纷爬上土岭山丘,遥遥观望大
王的车队。
车辆飞驰,快马加鞭。
“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车马。”有人说。
“他们为什么急急匆匆,像被什么追赶一样?”有人又间。
一个族长模样的人说:“呸!大王勇力过人,四海都平定了,谁还敢追赶大王?”
一个后生指着慌慌东驰的车队说:“你看,如果不是被什么追赶,它怎么能跑这么
慌急?”
族长又发一声:“呸!”
后生不说话了……
大王坐在车中,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小宦官坐在一旁吃吃笑。大王眼也不睁。
小宦官咕哝:“大王还念经哩。”
大王仍不做声。停了一会儿,他嫌车慢,只吐出一声:“加鞭。”
小宦官喊:“加鞭!”
车子都快颠散了。
小宦官想起什么,说:“报告大王,听说莱夷之地有坚硬之木材。”
“什么木材?柞木吗?”
“比柞木还要坚硬十倍。”
“那是什么?”
“有一种树木叫川檬,坚硬如铁哩。”
“噢,用它做车轴好哩。噢。”
“有一种树木比川棕还要坚硬十倍,它叫坚桦。”
大王说:“到了莱夷之地,所有车辆皆换坚桦做轴木。加鞭。”
车队急驰而去。
一群乌鸦总围着车队盘旋。
李斯和赵高的车子紧追几码。他们在大王车前驱赶王那些乌鸦。没有用。乌鸦嘶哑
乱叫,仍然围着车队盘旋。
李斯对赵高说:“大王如果看见,定起疑心……”
赵高抓起弓箭要射乌鸦。可是那弓太大了,他拉了两下没有拉开。李斯一边讪笑。
赵高有些恼火,心贲笑个什么?别看你是丞相,无非是臭儒生出身罢了,赵高虽然善背
律令,但那是机械记忆,他对于那些曲折幽深、思路奇特的儒生又嫉又恨。因为在大王
面前,那些儒生巧舌如簧,往往争个头彩,这点他也就不行了。他愤愤地把大弓扔到一
边,又唤来一小厮,取小些的弓来。大家吆吆喝喝,一起去射乌鸦。
没有一只乌鸦中箭。
“黑鸦甚刁!”赵高说。
李斯瞥他一眼,抓起一旁的牛角号,迎着空中呜哇呜哇吹了几声。乌鸦散开了一点。
车队疾行十天,穿过鲁地、齐地,到了东莱。有人报告大道:
“到了莱夷。”
大王说:“直奔东海、琅琊是啦!”
浩洽车队向东,马不停蹄。
“大王行宫到了,歇一歇吗?”
大王咳一声。车子停下。
大王原计划在东部边陲行宫歇上几天,说:“听说夷地美女,妙不可言。”
小宦官咂嘴:“那是当然的了。”
大王瞥他一眼。小宦官有些慌促,因为他有个毛病,“当然”和“虽然”分不太清;
他吞吞吐吐,改口说:“那是当然的了!”
中车府令赵高吆吆喝喝安排众兵士从车上往下抬东西。
大王端坐车中。一会儿赵高过来,在车前铺上厚厚的毡垫,扶着大王走下来。大王
颠簸了一路,有些气虚,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赵高用真丝手绢给大王擦了额头。
行宫里摆了很多漂亮的真丝制品。大王知道东莱人善骑射、会养蚕,这是当地的特
产。他撩起那些真丝制品看了看,一阵赞叹。案几上还放有各种各样的彩色贝壳。有一
种斑贝光滑如镜,用手摸一下,清凉芬芳。他端在手里反复查看。
赵高说:“这是花贝。东海之滨遍地皆是。”
大王“哦”一声,将它抛在案上。
大王在行宫里一连住了几天,吃尽海味。刚开始略感腥臊,到后来又觉得鲜美无比。
小宦官和赵高唤来一些夷地美女,她们一个个长得身高马大,皮肤鲜亮,光彩动人,远
比咸阳之地的女子多几分姿色。大王让她们排成一行,像检阅兵士一样在前面来回走动,
偶尔拍拍她们的肩膀,扯起手来拍打一阵。美女们一个个神态安详,并不媚笑。大王心
中暗暗惊讶。后来大王伸手去摸她们的腮部,像一个慈祥的老人,连连喟叹。
一个美女说:“大王,俺这地方的姑娘一般都是讲个‘自愿’的。”
大王说:“‘自愿’不好。不要讲‘自愿’了。”
美女们再不做声。
大王又问:“你们为何长得这等光润?”
美女笑:“俺们长年吃些海藻贝类。”
大王说:“噢,光滑如贝壳,怪不得呢。可见临近大海,利多弊少。仙风吹拂,人
必长寿。”
他连连叹息,惊羡不已,忽又闪过一个念头:在这莱夷之地建成第二座国都,一东
一西,与咸阳遥遥相对,岂不快哉!如此海内必将更加安定,两处要地,大王将派心腹
之人据守一端,只由快马飞传大王命令……
夜里,大王与众美女一起宿下,小宦官只得到隔壁去睡。小宦官夜间不断被各种声
音惊扰,疲惫不堪。宫中没有人比小宦官更知王大王心事的了。他眼见大王愈加憔悴,
皱纹一道连着一道生出,知道那是夜里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大王年事已高,怎禁得如
此颠簸?他知道这都怨咸阳城那个多嘴多舌的方士;大王肯定是受了他的迷惑。有一天
大王与方士议论自己的身体,那个方士说:
“大王宫中美女个个妖烧无比,所以大王才能虎气生生。”
大王问为什么?
“美女就是青春。大王与她们夜夜相伴,就是经历青春。”
大王无比快慰;赏赐方士黄金。
大王那天对方士说:“我平生只喜两种东西:一是宝剑,二是美女。”
方士说:“正是。一般人‘鱼与熊掌不能得兼’。而对于大王是个例外。”
从那以后,大王更加肆无忌惮。有时一连冷落小宦官十几天。小宦官暗自叫苦,一
个人在隔壁轻轻位哭。小宦官与大王朝夕相伴,已经培植起深深的情感。在小宦官眼里,
大王的躯体就是肥沃的国土,每一寸他都烂熟于心。他给大王推拿捺背,还给大王亲手
穿上线袜;大王的小拇趾受过刀伤,他每一次穿线袜时看到它,都揪心地疼痛。
在行宫歇了五天,车队一直驶向琅琊台。
大王命李斯取来笔墨,亲手写了几个大字。李斯仿大王不停地挥笔。一会儿,一篇
雄文草成。大槌命令唤来石匠,将这碑文刻在大石头上。这样,天之一角就永久留下了
大王的踪迹。
大王登上石台观望东海,心潮如海浪般翻腾汹涌。他命令赵高在两日之内唤来所有
当地的贤达。方士、儒生。赵高领命而去。两天过去了,琅琊台下果然出现了一大帮方
士、儒生和贤达。他们各个层次的人都有,操各种语言的都有,穿戴各种服装的都有,
看上去颇不整齐。有的穿了丝绸锦缎,有的还坠了光滑的贝壳,有的戴了四方小帽,有
的把头发扎成一一束,奇怪的是还有人背着宝剑。大王让人把背宝剑者唤过来,问:
“你前来见大王还敢持兵器?再说,很久以前就尽收兵器以铸金人,你的宝剑又从
哪里来?”
那个人是一个儒生,说话时嗓子有点尖:“报告大王,我们长在天涯海角,大王的
命令没有抵达。”
大王一惊:“你住在哪里?”
“我们住在琅琊以东一千二百里的蓬莱岛上。”
大王听他口音有些怪异,就信以为真,再不询问。不过他心中暗暗吃惊——竟然有
一块土地还在大王的威力之外。
大王问众人:“知道唤你们来干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回答。其中有一个方士双手高举过顶,原来手心里握了几个绿
色丹丸:
“早就祈盼大王啦,献上仙丹。”
大王命一旁的小宦官收下仙丹。
又一个儒生说:“大工来此是倾听治国之王、采纳百家之言。”
大王说:“呸!”
另一个儒生说:“闻听大王威力无比,中海膺服。如保国体长治久安,必会采纳百
家思贲,择其精锐,用以治国。”
大王说:“呸!”
稍倾,大王轻轻招了招手。赵高登上高台,站在大王身边。
大王说:“开背。”
赵高咽一口唾沫,然后摇头晃脑,一口气背了二十多段律条。
大王说:“这是秦国法律,一切行为皆依法律,百家之言必须废止。言出一家,就
是大王。”
小宦官这时候不知怎么挤到了台下,高声呐喊:“大王就是力,就是法,就是威,
就是猛。”
由于这喊声尖溜溜的,惊得众人一齐回头,好费力才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瘦削的小人
儿。
有人禁不住笑了。
大王说:“你们不用笑。这次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到东海去采长生不老之药,限
你们半年时间将药采回。时辰一到,我当唤尔等。采到药者,大王有重赏;藏匿仙药,
故意拖延,等待观望,虚与委蛇者。斩!”
由于大王最后提高了声音,很明显是留下了欢呼的切口,于是接着立刻有武士在下
面高声呼喊:“大王!大王!”
所有跟随大王一行的仆人、下臣、宦官,都一齐高呼“大王”。
那些儒生方士们不知端底,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并未随上喊。大王颇为不快。
呼声平息之后,有一个白面书生走上前来,喊一声“大王”,施了鞠躬礼。
大王说:“有话直讲。”
白面书生不急不躁说着:“大王,俺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那药儿在东海,在三神
山上。”
大王说:“怎么?”
“要到三神山必须心装经纬,会观星相。一句话,得是个有大韬略的能人哩。”
大王“唔”了一声:“你们当中必定有人堪当重任。”
书生说:“我们当中是有一个那样的人儿,可惜他没有来哩。”
“嗯?”大工有些恼怒,细长的双眼飞快闪动,间:“他是谁?胆敢回避大王?”
书生说:“报告大王,不是回避,实是不知。不知者不为罪也。那个人就是有名的
大方士徐芾。他就是‘百花齐放之城’——士乡城人也。”
大王愣了一下,问一旁的李斯:“大王疆土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百花齐放?那岂
不是芬芳扑鼻?”
下边人吃吃笑,大王这才闭口不语。
那个书生又说:“禀报大王,在下说的‘百花齐放’不是真的鲜花遍地,而是指那
座城里聚集了举国上下最有名的学问家。在那里人们可以议论横生,献出智慧。”
大王略有不快,但一想起他们当中的徐芾,只得忍一下心中怒气,接问:
“那个人为什么不知大王来此?”
“他亲自驾车去迎接远王来的儒生方士去了,故不知大王已到东莱。”
大王怒气稍微平息,说:“你快快回去让他到琅哪来见大王。”
书生说一句“是啦”,深深鞠一个躬,退下了。
大王就在琅琊台驻扎下来。两天之后,有人禀报说:“士乡城的那个徐芾来了,求
见大王。”
大王略整衣冠,准备迎接。他让人传徐芾。
门卫一声吆喝:徐芾求见大王!
大王发出一声咳,有人撩开厚厚的丝绒门帘,一个细高身量的人弓着腰钻进来。原
来那门开得大矮,它是照咸阳人的身高开的,而东莱人个个身材颀长,所以不得不弓腰
而进。
徐芾进门后立刻施行大礼。
大王说:“坐吧。”
“谢大王。”
徐芾端坐一旁,昂首挺胸,大王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个人一看就是一个儒生,面皮白皙清瘦,胡须经过修饰,眉毛依重,双眼雪亮。
大王在心里承认对面的男人长了一双美目。“这家伙让女子喜欢,”他心里说,很
贲间一句:“你娶了几房老婆?”但还是忍住了,只问:“你是士乡城的方士吗?”
“正是。”
“你知道大王东巡莱夷之地吗?”
“在下刚刚听说,故急急赶来,求见大王。”
“你多大年纪啦?”
“三十八岁。”
“听说你稔熟航海之术,到过三神山,有这回事儿没有?”
徐芾施一个礼,答:“禀报大王,在下并没有踏上三神山,而只是遥遥观望过而已。
此地东临大海,气象万千,春夏天景常常出现奇观。”
“慢慢道来。”
“风和日丽之时,薰风阵阵,只听到一阵仙乐隐隐飘来,尔篝海天一色,出现幻景,
仙人境界历历在目,男耕女织,车船悠悠,好一派仙苑风光啊。”
“平日里怎个不见?”
“平日里有凡俗之幕将其掩去,而当仙境施行祭祀大礼,方闪开帷幕一角,于是我
等凡人也得以窥见。要取长生不老之药,必须备好龙船千乘,然后耕波犁浪,亲登仙界,
献上珠宝,方能取来仙药。”
大王听着,心想:这可是个合适的角儿!于是问:“大王如派你走他一趟何若?”
徐芾施礼:“大王如此信任,在下万难不辞。不过,你可得给俺让个空儿啊。我还
要打造车船,征集海工。水道艰险,天有不测风云,并非易事。”
大王断然挥手:“一切使费皆由大王供给!”说着立刻召来赵高、丞相李斯,命他
们依徐芾之意开列清单,一切使费不得吝啬。
几个人应声而去。
当夜大王留徐芾同寐,细细询问关于三神山及长生不老之药诸事,还有“百花齐放
之城”——士乡城等等巨细繁琐。他们谈得甚快。
第四章
大王东巡,除了看到万顷碧波,在琅琊台下刻了手迹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渴念的长生不老之药,暂时还没有踪影。不过他相信以徐芾为首的一群方士会为他搞
来。他心里有了一个未曾告人的盘算:一旦长生不老之药到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
掉那个“百花齐放之城”。
东巡之日,有好几次,赵高和李斯向他献策,让大王一行亲自到那座城去看一看。
因为大学者淳于尧、邹衍这些举世闻名的人物,甚至还有苟况,都在那座赫赫有名的城
里讲过学。也就是这些人议论横生,指点江山,声名传到千里之外,传到了当年的咸阳
城。这样一座奇城差不多就在脚下了,为什么下去亲眼看一看呢?
大王寻思再三,最后还是拒绝了。
他知道这是性命攸关之事。到了那座城里,看到那些神气活现的儒生方士,大王说
不定一时火起,一个念头涌来,会把整个城都毁掉。到那时候就没人为他去采长生不老
药了。他深知自己那时不时涌起的各种各样的念头有多么可怕。一个念头就可以填海,
可以移山,可以毁掉六国,可以收尽天下兵器。可怕的正是“念头”啊。连他自己都觉
得那些“念头”之可怕。
睡梦中他到了那座城邑,闻到了一种浓依的芬芳。原来他自己站在那座城里,四处
都是鲜花。这些鲜花竞相开放,有的紫红,有的浅黄,有的碧绿,有的甚至是浓黑。它
们由苍翠欲滴的叶子衬托,在朝阳下露珠闪烁,如珍珠一般熠熠生辉。好一座“百花齐
放之城”。三三两两的儒生们一边谈论学问,一边在花间走动。有时还顺手给花儿松土。
大王知王,这完全是得力于气候和土壤的关系。因为在那座干燥的咸阳城里,就不可能
长出这么一片绚丽的花朵。这座鲜花之城既不可能携走,也无勇气踏毁。他醒后痛苦地
闭了闭眼睛。大约只是一刻的功夫,复又睡去,并梦见了一片黑压压的残忍而渺小的动
物蜂拥而来,它们牙齿咬得格格乱响。近了,原来是一大群者鼠。这群老鼠大得可怕,
如涛似潮,像海浪一样拥来。它们涌向了这片鲜花之城、喧闹之城、书声琅琅之城。只
是一会儿的功夫,鼠群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可怕的惨状:一地鲜血,一地残渣;鲜花没
有了,到处是一片茫茫。鼠群把花梗花叶全部噬尽。只是一瞬间,这里就是一片狼藉,
一片白茫茫的泥土。
大王吓了一身冷汗,不过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快意,使他又笑出了声音。小宦官被
惊醒了,坐在旁边看着大王于睡梦中微笑。
大王笑出了口水,小宦官给他擦拭。大王醒了。
大王连日来实在疲惫,顾不得赵高选来的那些美女。他醒来后,那群老鼠格格的磨
齿声还在耳畔响个不停。他坐在那里,若有所失。这时他想起了什么,让小宦官立刻去
找赵高。
一会儿的功夫,又有了娇滴滴哼呀呀的声音。原来那些美女们被宦官半夜里推拥起
来。她们来不及稍施脂粉就来陪伴大王了。大王未睁眼睛,就像打坐一样坐在睡榻上。
美女们开始服侍大王。大王贪婪地嗅着青春的气息,粗大的指关节不断抖动。他在喃喃
自语。
“青春哪,永远不要离我而去,我是一个功勋盖世、无所不能的大王。青春哪,永
远陪伴我。先帝呀,永远荫蔽我。我将建立奇功,收复海外,疆土与星空皆与大王同在。
天上群星闪烁,地下美女晶莹,个个都能得到大王亲幸,人人都能承受甘霖。我驾龙舟
于大海之上达龙廷,抵月宫,至东海,直驱咸阳。哎哟哟——”他突然睁开眼睛问:
“小妞儿们,家住何方?”
美女们一个个你推我搡,吃吃笑。这个说俺爸种桑。那个说俺爹织布。有一个美女
说,她爸是个小官吏,不大不小,掌管一百四十八户粮草税收。她说,俺爸把这些东西
征给官家,官家再送给大王;大王用了它就心情愉快,身生勇力,回头来把俺搂抱。
大王哈哈大笑,说“东莱的小妞儿,就是嘴儿巧。”
他贲把她从睡榻上提起,可是用力提了两下,姑娘一动不动。大王浑身汗如雨下,
喘息得如同一头巨兽。小妞儿伸开纤指,从大王的头盖骨一气量到大拇趾。小妞儿惊讶
地问:
“闻听大王身高八尺,目如鹰隼,怎么躺在睡榻上如此瘦小?”
大王不语。小宦官在一边吃吃笑。他在帷布后边看得清楚,心想:大王被那些儒生
写虚了,他们把大王写成了一个神人,自然就有些夸张。实际上大王只是中等个子,清
瘦、干练,不过前些年还真有些力气。有一次俺惹了他,他一掌把俺打得一个踉跄,跌
在地上,鼻孔流血。
大王问她们:“小妞儿禀大王,你们到没到过士乡城?知道不知道徐芾这个人?”
小妞儿们争先恐后答:士乡城?谁不知王士乡城?歌里唱道
渤海之滨士乡城
夜夜琅琅读书声
“那个城里的人都喜好读书,喜好辩论。城里的头头脑脑儿,听别人议论事情,议
论错了也不怪罪。那里赏罚严明,人民幸福,社会安定,一片昌茂。”
大王忍了忍,没有打断她们的话,听她们说下去:
“东莱古国士乡城如明珠嵌在海边,通天光亮。鲁国、齐国、燕国,还有韩国,普
天下只要有学,的人都到士乡城去讲学哩。他们讲完了学又从那里取五车书简,运回故
地,使普天之下皆有文章……”
大王终于忍不住,一掌将那个说话的小妞儿推倒,然后又像猛虎一样将她擒住。
小妞儿嚷叫:“大王不敢啦,大王不敢啦,哎呀,疼死我啦……”
大王张大嘴巴,露出一排钢牙。
小妞儿吓得连连哀求:“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大王叹了口气,一双手松弛下来。
小妞儿被放开后,看了看刚才被抓住的肋部,上面有着五道紫色的血痕。小妞儿哭
起来。看王如花似玉的姑娘哀哀恸哭,大王觉得无比怜惜。他把她搂在怀里予以亲幸,
搂抱拍打。
大王说:“我要把你们携回咸阳城里。”
美女们听后个个哀伤。哀伤时面容愈加可爱,大王就愈加难舍。远离故土,远离东
夷,远离士乡城,特别是远离了大海,在这湿润清爽的空气里长惯了的美女,一旦到了
干燥的咸阳城,她们就会像开败了花朵一样。
大王携着一车海边的美女,重新回到了咸阳。
一次东巡归来,留下双倍寂寞。海边景物再不复见,咸阳官内死气沉沉。大王召来
守城大将王贲。问他:“可有新鲜事体?”
“报告大王,自从你走后,那些儒生再也不听指挥了;他们不坚持出操、军训,一
个个宽衣松带,懒懒散散。”
大王震怒:“这还了得!不按时出操、喊一二三四吗?”
“一二三四倒是喊,只是喊得参差不齐,可笑之至。”
“你应该捉住一二,严加惩处。”
“禀报大王,臣已这样做了,杀一儆百;可是想不到这一来,反而激怒了众儒生。
他们已经写成了一个折子,说要转给大王。他们为这点小事足足写了一捆竹简,数王我
的罪行——且望大王手下留情,不受蛊惑。”
大王哼一声:“那还用说!”
王贲从头说起:“有一天,众儒生军训之余聚在一块儿,三五成群,谈古论今,诽
谤朝纲。说什么‘一国之君,必须广开言路,不可孤陋寡闻,贻笑大方’。”
大王气得眉毛都拧起来。他下唇颤抖,两手也开始发紫。
王贲说:“臣实在听不下去,就把为首的抓起来了,给了他一记耳光。我想这一掌
也够他受的了。谁知这家伙接上大喊:‘有文事必有武备!’飞起一脚,踢了我下巴这
儿一下。一旁的人又给他鼓劲儿,说什么‘打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明白这家
伙一定是在读书之余偷练了功夫。他又一拳捣在我的下巴这儿,至今还发疼。我气不过,
就命卫士将他逮起。我说:‘送到南校场,将他乱箭射死。’众儒生围攻起来,我就调
来兵士将他们挡开,围在百米之外,然后将那个摇唇鼓舌的家伙捆在了一棵杏树下边。
谁知那个儒生仰望杏树,哈哈大笑,说当年孔子在杏坛下讲学,也有杏树荫护。他能在
杏树之下与众师长告别,去阴问拜会孔丘先师,也是三生有幸了。
这句话气得我七窍生烟。我就叫弓箭手做好准备。谁知这时绑他的绳子有一根没有
系牢,他竟然把左手从绳子里边抽出,举到半空,高呼起来哩!”
大王愣了一下,问:“死到临头,还呼什么?”
“他呼:‘朝闻道,夕死可矣!’”
“什么?”
“他是说,早晨弄明白了,晚上死也值了!”
大王听了,立刻骂了一句粗话。
王贲也跟着骂了一句。大王瞥了他一眼,眯上眼睛:
“说下去。”
“我一声令下,乱箭齐发,把那个臭儒生射得七窍流血,浑身成了蜂子窝。”
大王睁开了眼睛。
王贪又说:“你不知道,这些人真难对付啊。”
大王点点头。眼前的事情使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一桩事。那时他听说楚国出了一个神
笔画家,就把他请到宫中画几幅画。他画了桃花,画了腊梅,画了海上大船仙山,也着
实俊美。大工忍不住,就让他教大王做画。他给大王配好颜色,教大王从握笔开始,大
王不得不按他的吩咐去做。可是这笔握在手里老要松脱,再不画下的墨王就歪歪扭扭,
更不要说画一个图形了。大王羞怒异常,责令画家找些诀窍,快速传授。画家说:“大
王莫急。大王,这可不同于你号令天下。这是艺术。”
大王说:“狗屁艺术!”
画家说:“你号今天下,只需猛力权威;画画儿这事体性急不得,它曲折无限,凝
聚天人智慧。”
大王说:“狗屁!我平定六国,席卷百万雄师,区区小技怎能难住大王?”
画家笑曰:“大王,平定六国是武夫之事,无非动用蛮力尔。这是艺术,上通天神,
下通鬼魄,马虎不得。”
他简直是用命令的口气教导大王。他让大王持笔时必须将笔放在正中,不得歪歪扭
扭。大王在薄木板上做画儿,不知涂脏了多少木板,最后终于把笔摔掉。
画家变色曰:“大王,如此性躁,怎能搞得艺术?你须从头画起。”
大王火起,一掌打去,谁知那个画家眼疾手快,只是一闪,把大工闪了个趔趄。大
王恼羞成怒,命令左右将他捆起。左右卫士上前就把画家的两臂缚住。画家这时只微笑
王。
大王说:“死到临头,你还敢笑?”
他命令刀斧手将画家的两臂砍下,说:“你不是两手都能作画、灵得不行吗?我看
你再作画。”
谁知刀斧手刚刚举刀,画家就说:“大王且慢,我有一法儿可让你立刻成为神画
手。”
大王犹豫了,想了想,终于阻止了刀斧手,命令左右给他松绑。
画家脱了绳索之后,慢悠悠搓揉着胳膊,使劲扭动着十根手指,又把周身拍打了一
遍。
大王心想,这些臭儒生画工之流,毛病也真多,就绑了他那么一下,还要这么搓揉。
难道还要抹上医师的油膏不成?正这样想,那个画家说了:
“大王,我必须好好活动活动筋骨,这样才画得好,教得好;如果可能的话,能不
能给咱两盅酒儿喝喝?”
大王忍住气,示意左右端来一盅白酒。画家一仰脖儿倒在嘴里,然后照准硕大一块
木板“扑”地一声喷射出去。只见一片蓝色,一片红色,喷落在了画板之上,又眼见着
变成了一片滔滔海浪。海浪之上点点金黄,好比是夕阳映照之下的粼粼泛光。
大王说:“好一个……!”
四周鼓掌。
画师取出笔来、紧着手三两下涂沫、画成了一只龙船,龙船在海浪之上浮浮漂动,
眼见着活了。
大王惊得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画家一声呐喊,翻身跳上了船去,手握槁橹,喝一声:
“蛮狄之王,且看我作法也!”
大王刚一听“蛮狄之王”,还以为他吆喝别人呢,想了想才知道是喊自己。这一声
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刚要发作,只见那龙船白帆升起,海浪翻腾,大风也吹起来,卷动
着海浪把龙船推向远方。那个画家笑微微看着大王,说:
“你这个凡夫俗子,你这个蛮狄之王,借着蛮力收复六国;可是你就治不了一个人
的心智。平定六国归你,画出神画归我。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大王切记切记,
免得空生惆怅,落个悲伤。”
说完,又一阵风起,画家在船上轻轻摆手,还做王摇头的动作。一会儿,船和人都
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
这就是大王落下的一生仇恨和遗憾。那种屈辱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大王怕左
右的人把这种耻辱传给国人,那样他将无地自容——如果传开去,说大王竟然被一区区
画师作弄到这等地步,他的威,他的力,他的勇,他的猛,都哪里去了?他将无颜见文
武大臣。那时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他即让左右都呆在屋里,不准走动;然后他飞快出屋,
传来李斯和大将军王翦,对他们耳语了一番。
那间屋子被团团围住,严严封起,然后就堆集了无数木柴,将其点燃。
屋里的人都被活活烧死。所以迄今为止,没有流露一点风声。
大王被画师捉弄的事情没有知道,可是它却在大王心头留下一个大大的疤痕。他想
报仇雪恨,可是没有机会。因为画师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暗暗下令,杀尽所有画师,
可是有人说:马上要修防房宫了,杀掉画师,谁来雕梁画栋?一句话击中要害,大王只
得忍气吞声。等阿房宫修起之后,他想那些画师也就该倒霉了……
东巡归来,听了王贡将军的禀报,大工心中又泛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就是长久
以来使他悲愁忌恨的一件事情——自幼忙于治国之学、带兵之术,一心想的是收复疆土。
他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去熟读经书。有时候,他听着那些儒生们唱出的古歌,咿呀上
口,万分动听,高兴中又泛起一股忌意。万事万物,大王必得亲手执掌,可恨臭儒生竟
然敢以区区文字来作难大王,这使他恼恨冲天。
他的细长眼睛又眨动起来,一个念头又出现在脑海里。这念头一出现,他手上的紫
色就开始消褪。
第五章
大王赤身裸体卧在榻上,小宦官从帷布里探出头来看。大工即便闭着眼睛也知道有
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大王想,看吧,这个混小子。大王不去理会小宦官的眼神,只静静
地想心事。他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又回到脑海,他梦见的那个鲜花盛开的城廓中突然奔涌
着一群……海浪般汹涌的东西——近了,他才看出那是一群老鼠,它们全都长得肥胖,
就像一头头乳猪。它们的皮毛黑得发蓝,蓝得发紫。眼见碍这群硕鼠淹没了整个鲜花之
城。一阵咔嚓咔嚓声之后,遍地鲜花没有了,繁华的城廓之内什么都没了。
他觉得这个梦是一个吉兆,正向他昭示什么。他很长时间都在咀嚼这个梦,它给他
提供了无限的想象。他觉得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极想尽快地做而又不能;他从来都是意
到手到,手到事毕。可是这一次他却向自己的另一种欲望妥协了一一本来他贲用身上的
卢鹿剑轻轻地指一下那座所谓的“鲜花之城”,让那朗朗读书之声顷刻间淹没在乞求与
喊杀之中,让它变为一座废墟。可是就因为徐芾他们一伙,因为那些方士所肩负的采药
使命,使他暂时不得不宽限一些时日。这太便宜了他们。他不断地自问;六国削平,海
内一统,你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几十年前有人禀报,说母后不贞,你一怒之下囚了母
后。那个居功做世的吕不韦,也被你赶到河南,最后又逼他饮下鸩酒,暴死街头……这
些都留下了多少愉快的回想。
中车府令赵高说得好:“大王之威无所不在,大工之信无所不在,大王之法无所不
在,大王之力无所不在。”
有一次他问小宦官:“小东西,你说四海之内有没育大王管不着的地方?”小宦官
说:“大王哪里都管得着。大王的话没有人敢不听。大王的卢鹿剑指向哪里,哪里就得
臣服。”
当时他摸着小宦官光光滑滑的小下巴,看着他长得像自己一样的一双细长眼,无比
欢欣。
那些得到宠幸的妃子攀附、取宠,有时也不免撒娇。大王用食指点点她们的脑门,
她们就恐惧地微笑。她们说大王的手指就像宝剑一样锐利。大王认为女人有着奇怪的理
解力和洞察力。他有时真想跪在她们面前,掉几滴眼泪。他的这种奇怪的要求有时真的
变为实实在在的行动。他跪在她们面前诉说心中委屈、各种各样的欲望,甚至是一些见
不得人的想法。他求她们给他活力,给他青春,给他希望,给他一个甜滋滋的良好心情。
美女们自不量力地悉数应下,又把这一切像交一件物品一样交到他的手里。他真的接过
来,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贮藏室内,夜里还不放心,打开贮藏室的门抚摸王,嗅王,呼
吸她们的芬芳,倾听她们的窃窃私语,与她们一起等待雄鸡呜唱。
美女们说:“大王啊,您的雨露普降全国;您是甘泉,永不干涸。您的恩泽就像咸
阳城南那个有名的温泉汤一样,汩汩流动,而且冒王热汽。”
大王畅笑。不过当他的脸转向铜镜时,就立刻发现了无光的肌肤、起皱的面皮。他
立刻不语了。他也曾经询问这些青春:大王一生没有享用和降服的东西还有什么?一个
妃子在兴奋之时开了一句没有边际的玩笑:
“大王没有降服的还有太阳。您看,它照得满城彤亮,它一沉下去;天也就黑了。”
大王火起,打开窗子,直盯着那轮太阳。他的眼睛被刺得流出了泪水。他眯着眼睛,
擦王两颊的泪水,喊起了卫士,说:
“传我的令,十里长街,整个咸阳,全部用黑布蒙起,遮住白天,还我黑夜!”
一声令下,兵士奔跑,万民骚动。不久,整个遮盖咸阳城的黑布篷真的搭起来了。
大王手扯那个妃子的手在广场上行走,有人举王灯笼给他们照路。他大声问:
“太阳在哪里?白天在哪里?”
妃子说:“大王无所不在。大王力能驱天。”
大王一阵大笑。
又有一次他问:“大王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一个妃子闪动着细细的眉毛——她为了修这个眉毛,整整花了半夜的工夫,把多余
的须毛一根根剔掉,只留下米线一样细的一道黑线。谁知道大王并不喜欢这样,曾经迎
着她这细细的眉毛“呸”了一口——她说:
“大王,你听,半夜了,那些狗还在叫个不停。它们也真吵得慌。它们也听不懂您
的命令,它们只是叫……”
大王“呸”了一声,接着传下令去:一个时辰之内灭掉咸阳城内所有不通人语的狗。
果然,一会儿的工夫,再听不到一星儿狗吠了。
“我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那个狡猾的妃子还想说:你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日月时光,你挡不住时光的脚步,
你将让它把你缓缓的磨碎、磨成粉末,磨得什么也剩不下。狡猾的妃子只是这样贲,未
敢讲出来。她想如果讲出来,愚蠢的大王也许会把所有表示时光的东西——比如滴漏、
沙漏,全部砸成粉末。可是尽管如此,最后化为粉末的只会是他自己,而不是时光本身。
时光是无形的、无孔不入的、无时不在的,时光是真正伟大的。它甚至比太阳比海洋比
月亮比星斗,比一切一切都更伟大。它的伟大表现在它是无形的,它是永恒的。它没有
形状,也没有规模,它只是一个无限。
这个狡猾的妃子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仅是时间派来的一个使者、一粒小小的微不
足道的尘埃。时光老人就把这类尘埃轻轻地撒在大王身上,遮盖他青春的光泽。这个妃
子什么都懂。她给大王以欢乐,她有无限的娇媚。她甚至听过大预言家的话:两千年后
将有一些奇怪的小器械——它们可以把一切都拍摄下来,把各种各样的、又丑陋又美丽
的形象都拍摄下来。这些诱人的时光给弄成一卷一卷、一盘一盘。它们随时可以展放开
来,让人窥见流逝了的时光。可惜大王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也等不到那一天,不过她却
不像大王一样害怕时光。她正兴高采烈,从容优裕,有着无限自发的创造力。她此刻就
把她的创造、她自发的力量施加到大王身上。大王获得了无限的幸福。他就在这幸福中
给麻醉过去,一切都遗忘了,直至最后的死亡。时光老人撒下的一点小小的尘埃,最后
又溅到了大玉的眼睛里。大王用力地搓揉着眼睛,说:
“哎呀好痒,哎吁……”
妃子把纤纤手指伸开,说:“大王,让奴才给你翻开眼皮儿,吹一吹,泪水一流,
尘埃也就没了”。
“我的宝贝,动作起来。”
那个妃子就给他把细长眼睛翻开来——那一刻,翻眼大王的样子真是吓人……
大王有一次忍不住对丞相李斯谈起了他的那个梦境,李斯久久不语。
李斯说:“昼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足为奇,您很可能听了那些儒生吟唱《硕鼠》
那首歌,浮想联翩,演化出这个梦境来。”
大王想起来了,他曾经命一个儒生在这里给他唱古歌,还唱一些从民间搜集来的民
歌。那些歌写得巧妙极了。他也曾陶醉过,可惜就记不住那许多歌。而且那些儒生们讲
起古歌和民歌来头头是道。从文字的偏旁部首到转音转义、同意通假,什么都懂,大王
也不得不向他们请教。那些学院派,那些稷下学派的谬种也沦落在咸阳城里。他觉得这
都是不祥的种子。他恨得要命,可又无可奈何。有时候那些门客儒生方士们也谈论起治
国之道、带兵之方、研琢起什么“万民安乐之法”,令人忐忑。
他与李斯在宫内长廊里散步。这个李斯——大王既把他当成丞相,又把他当成一个
儒生;大王可没有忘记他的出身。他是一个写过简刻过书的人,是个一肚子墨水的人;
他有韬略,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大王不安的就是,李斯的念头常常要取代自己的念头。
不过他实在需要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左右。有时他真的不知王,对付此人应该用卢鹿剑,
还是应该用一杯米酒?不过有一点他是记得牢的,婺就是决不让李斯接近女色。他知道,
清苦而严谨的生活,会极有助于规范一个人的思想。一旦李斯怀中也搂抱起那些润滑的
肌肤、香啧啧的粉脂,这就好比在他的思想的部件上擦了润滑油。他的脑子会愈加活络,
说不定还会谋反、篡位呢!
他们在一起走王时,他的睛睛闪来闪去,就思想着这样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后来他又想起了一个缠绕自己的老话,不禁脱口而出:
“丞相,你看大王没有降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李斯“嗯嗯”了两声,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大难以回答了。他想啊想啊,想个
不停。后来他说:
“京大王,臣想起来了,但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啦,是啦。我想来想去,觉得人分两种啊……”
“怎么样?”
“是这样,大王!”他一边说一边捻着胡须,“一种是温顺的人,比如百姓,比如
小宦官,比如这些妃子,还有下臣、我。我们都是些温顺的人:思大王之所思,想大王
之所想。大王的话就是我们的话,大王的旨意就是我们的心愿;大王喜,我们则喜;大
王悲,我们则悲。大王永伴我们心灵与肉体……”
大王听到这里,心中暗喜。他听下去——
“另一种人就是乖张多计之人。这一种人,比如博士淳于越他们,比如那些儒生方
士们。他们的脑子日夜不停,各种念头都在里面旋转;但他们只是不说,偶尔说出也惹
大王生气。他们著书立说,摇唇鼓舌,手捏一杆秃笔,写下一些谬论。”
大王看王李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妨照直说来。”
“我在想,大王没有征服的就是这些人脑壳里的东西。它们愿怎么活动就怎么活动,
滋生一万条奇怪的想法,大王原本也无法约束它们。大王不能够让它们像大将王贪带领
的兵士一样,令行禁止。这就是臣所能告诉大王的忠言。”
大王终于听得明白,脸色铁青,有好长时间他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盯
王前方。
李斯的话让大王食不甘睡不酣,再也无心和嫔妃厮混,连最能体贴入微的小宦官也
不愿搭理了。有一次小宦官在他面前摆弄一个精致的小挖耳勺,他才有了一点点兴致。
小宦官让他躺在那儿,给他细细地掏起了耳朵。大王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让小宦官
给他掏耳朵。他们深刻的友谊也就是起自于这样的小挖耳勺。
在小宦官给他掏耳朵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于是说:“停。”
小宦官立刻停了。
“从今以后,你帮我做一件要事。”
“是啦,大王且说。”
“你每天清晨捧一个金盘,到淳于越他们那六十博士当中走一圈儿,我将下一道指
令,他们每天清晨必须将一夜所思所贲,如数放进你的盘中,不得藏匿。你要把它们原
样端回,让大王审阅。”
小宦官说:“所思所贲乃无形之物,如何托在盘中?”
“你这小厮也学得文绉绉了。这样吧,你和赵高一起就托得回了。”
小宦官仍是不解,但紧接着,大王就颁布了命令。
于是每天早晨,人们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宦官,端着金光瓦亮的盘子到博士儒生们
中间去搜集思想了。他们战战兢兢、又是异常郑重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向这两个宦官
倾吐出来。每听完一次,赵高就咬着牙关咽下一口。
转过一圈之后,他们就来献给大王。大王看看空空如也的盘子,问:“所思所想之
物在哪儿?”
赵高说:“禀告大王,奴才全咽在肚里,容奴才一一吐出。”
大王闭上了眼睛。
赵高说:“淳于越昨夜里想;添置一个玉环佩在衣衫上。”
大王想:这也平常。
赵高又说:“还有人想,逃到高句丽(朝鲜)一带地方,若是美妙,就再也不回
了。”
大王一楞,且忍着听下——
“还有人想……”赵高吞吞吐吐。
“照直说来,不必晦涩。”
“是啦。他们还想……还想靠近一下妃子。”
大王一下睁开了眼睛,“大胆!”他在心里说,“如果不是让人搜集,怎能知道他
们这等胆大妄为?”
接着,小宦官和赵高又摇头晃脑地背述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想养一只
金丝鸟”啦,“想和大王一起狩猎”啦,想“摸摸大王的身体”啦,想“借大王卢鹿剑
一用”啦,想“与女人厮混”啦,想“偷一点儿东西”啦,想“一口气写三本竹简”啦,
想“替大王制订安邦方略”啦。还有人想赤身裸体到咸阳城里走上一遭,等等,简直不
一而足。
大王说:“了得!了得!实在了得!”
他喊完之后,立刻让人传博士淳于越。
淳于越战战兢兢走来,跪拜磕头。
大王说:“少些礼节,站直了听大王问话。”
“是。”
“你,想了这么一些东西,可是当真?”
淳于越侧耳听了赵高的复述,低下头说:“一点儿不错,正是下臣夜间所思所想。”
大王说:“你的毛病还真不少,胆子也够大嘛。”
淳于越说:“禀报大王,俺淳于越四十有二,埋头钻研史书历法,只是偶尔才闪过
一点儿穿着饰物。”
“毛病。还贲挂玉佩?”
淳于越说:“臣有奢华之罪,大王恕罪。”
大王说:“恕你开诚布公,不加藏匿,无罪。”
淳于越赶紧谢过。
大王说:“回去传布大王旨意,所有儒生方士博士,务必每天将所思所想置人金盘
之中、由丞想李斯一一验过,不得有违。”
淳于越说:“是啦。”
就这样,每天李斯都将众儒生所思所想择其要者报告大王。大王于是可以在极短的
时间内了解众儒生博士方士们脑壳里转悠的东西,稍微安心一些。久而久之,他对各种
人的心态全部掌握,只不置评。于是那些儒生博士们也就放肆起来,各种想法五花人门,
应接不暇;再到后来,竟然让人难以置信——比如说其中一个方士甚至要练习一种吐纳
之法,白天吞下月亮,晚上吞进太阳,循环不止,以求永生博大。另有一个博士流氓成
性,满腹才子佳人,还幻贲着将自己变成一位美女,招摇过市,引诱军中俊儿。特别是
一位年长博士,竟然死灰复燃,又一次想废郡县立分封,和王公贵族打成一片,而且还
要将渔盐之利归还东夷。大王殊为不安。
李斯说:“大王你看,这些人闲来无事,必生事端。可是种种想念,他们不会加以
匿藏。匿藏起来的一些想法也许才是更为可怕更为恶毒的。”
大王说:“那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们的脑瓜不那么活络转动呢?”
“禀报大王,臣有一个办法,不知可用否……”
“且王来。”
李斯说:“臣闻听咸阳街头铁匠那儿,会打一种铆钉,那种铆钉一端尖尖,一端粗
粗;它即可拴住活络东西。”
“你的意思是……”
李斯说:“我的意思是,那些儒生方士博士们脑子里像抹了油一样活络,要让其止
住,其法也易,那就是从后脑那儿贯人一根铆钉,然后铆紧,它们也就不会转来转去的
了。”
大王哈哈大笑,说丞相真是才华盖世,此法妙哉,妙哉。
李斯满怀希望说下去:“那么就让我们动起手来?”
大王说:“且慢,容我再想想罢。”
李斯不做声了。他不明白大王此刻正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想起了当年的韩非。
韩非是一个雄辩之才,能写出华采文章。大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曾经说过:大王
若能与韩非见上一面、谈上一会儿,死而无憾。后来韩非真的来了,此人果真仪表不凡,
英姿勃发。只是他后来发现这个人虽然身为读书人,还不停他说读书人的坏话;但此人
尽管身上有根贱骨,可他也实在是韬略无限。也就在这时,李斯发了嫉心,不断谗言,
说韩非身上有狐臭、还说他不通礼仪,在宴会上挖鼻孔、打嗝的声音又尖又响……讲来
讲去,大王对韩非陡增厌恶;再到后来听韩非讲话,句句都不顺耳,找一个罪名就把他
杀了。
斩了韩非大王若有所失,后来竟然后悔起来。因为有时候他想找人谈谈,总是先想
起韩非。
想到这些往事,大王就要对李斯刚才的主意再琢磨一下了。
第六章
有谁见过中国第一位大皇帝的车队?有谁见过中国的第一位大皇帝?没见过。没见
过未必就是一件坏事。那些随皇帝浩浩荡荡东巡的人,一个个尽管精神十足,可时不时
都要捏一把汗。随行的一个将军为了讨好大王,在行进途中领头呼喊:“大王!大王!”
兵士们于是一齐鼓足勇气,举起刀戟呼喊。这声音震动四野,把在车上打盹儿的大王吓
了一跳。他猛地睁眼,出了一头冷汗。小宦官赶紧取一个毡子给他围上。他咳嗽起来,
吐出的痰带王血丝。
大王贲:我是被自己的声威吓着了。
他动动手指,说了几句什么,又接着打起瞌睡。
那个领头呼喊的将军被就地斩首。尸体埋在了路边的泥土中。打那几起,随行的兵
士们鸦雀无声了。
大王兴致好的时候会问:为什么一声军歌没有?一声呐喊也没有?这像大王的车队
吗?
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于是就响起了沥沥落落的歌声,响起了一种憋足了劲的呼喊。
大王一路忍受王颠簸,骂着粗话,实在没有什么娱乐。随行的宫女在车子里给大王
揉起脸上的几个穴位。小宦官几次掏出挖耳勺,可颠簸的车上可做不得这事,大王看着
挖耳勺,连连叹息。大王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他闭着眼睛间:“到东海了吗?”
“禀报大王,琅琊还远着呢。”
“我怎么听到了呼呼的海浪声?”
小宦官告诉:“那是车队正经过一片丛林。”
“丛林?这儿离琅琊还有多远?”
“禀报大王,还有四十里。”
“区区四十里,”大王咕哝。他脑子时一阵划算:用这片树林造船,那是最合适不
过的了。他咕哝一句:“船……”
“大王,这里没有河,造了船也没法人海。”
大王睁开眼,伸出无力的手指:“开一道河。”
小宦官让身边的人记下来:开一道河。
这时李斯、赵高的车子都在两旁缓缓行驶,大王摆摆手,车夫把车子靠得很近。
车窗的丝绸帘子打开。大王轻声说话,小宦官再高声传递出去。
大王说:“有蒙恬的消息吗?”
小宦官大喊:“有蒙恬大将军的消息吗?”
李斯大声回答:“禀报大王,他督修长城,已剩下最后一节了,马上就要大功告
成。”
大王点一下头,又问:“扶苏怎样了?”
小宦官喊:“扶苏怎样了?”
扶苏是大王的长子,车上人都明白他十有八九要继承皇位。
赵高在一旁把牙齿咬出了声音。他一听到扶苏两个字,肥厚的嘴唇就使劲几歪向一
边,好像牙疼一样。
扶苏前些年被大王贬到边关,随同蒙恬大将军督修长城。李斯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半晌,李斯才说:“扶苏也还尽心尽职,勤勤恳恳。”
大王闭上了眼睛。
扶苏相貌堂堂,文韬武略皆备,曾是大王的掌上明珠,只可惜与那些摇唇鼓舌的儒
生混在一起;特别是那八十博士,他对他们更是厚爱有加。如此下去就必然儿女情长,
精神萎靡,而且也将学会了摇唇鼓舌,对朝政横加议论。大王有时看着他气宇轩昂、两
只美目不知该疼还是该恨,他有时只把他叫到身边,抚摸他润滑的肌肤;这油亮亮的头
发,不知多么娇美的女娃才配得上这个孩子。他抚摸着儿子的后背,捏一捏他结实的臂
膀,拍打王他那圆乎乎的臀部,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发现儿子长得比自己俊美,
而且小小年纪,个子就审了如此之高,他将来必定比自己伟岸。他看王身边的卢鹿剑,
很想把这剑即刻传授给他。但他后来还是忍住了。这个举动无异于告诉国人:接皇位者
必是长子扶苏。
一想到这里,他就身上一抖。那即是说,衰老和死亡在等待他。“我的长城,我的
咸阳宫殿,我的海内一统的天下,我的数不尽的宫中美女、醇酒,这一切都将化为烟气,
在一瞬间消失。”
马蹄得得,车轮辘辘。东巡途中实在太寂寥了。沿途郡守,躬立路旁,跪在那儿迎
接大王。大王高兴了就停车搭讪几句;不高兴了,连看也不看。他很少留下来,让这些
地方官员一睹风采。
有一天行至路口,只见两边旌旗飘扬,不见头尾。好大的气派。他不由让人把车队
停下。下面禀告说:这是某地某军的头儿在此恭候,已经两夭两夜了。
大王叫那个头儿过来。那个人一步一礼,踉踉跄跄奔过来,全身颤抖。大王用卢鹿
剑把他的下额那儿往上挑了挑,只看了一眼,就生出一些恶心。只见这人黄色面皮,脑
尖脖瘦,一双眼睛咕碌碌,蟑头鼠目。这家伙长得太瘦小,看上去还邋遢,尽管穿王华
美的袍眼,还是不能遮盖一身窘迫穷酸。大王问了他的俸禄、饮食起居,更是大惑不解。
原来他享受厚禄,又被一班人侍候王,饮食精美,几年过去,竟养不出一副官相,其中
必有奥秘。他询问:有无疾病?回答说没有。大王又问他每天看多少奏章?每月在军内
巡视几次?回答都吞吞吐吐。显然是个懒惰之人。没有疾病,俸禄尚厚,又不勤政,还
成这样一副模样。这家伙一定是个酒色之徒。
大王怒从胆边生,恨从齿上起,马上厉声呵斥。那个人瘫软在地。大王令人将他斩
首;说这是一方贪官的典型。
命令一出,沿途围观的人无不拍手称快,高声呼唤大王。大王立刻走下车子,站在
一个高坡上,向一片民众挥手致意。
“大王!”
“大王!”
百姓、士兵一起呼喊。这时候小宦官看得清楚,大王脸上又闪出了光泽,一双眼睛
威风凛凛,一下子又年轻了十几岁。
小宦官在地上欢蹦不止,忘情地跳跃,也跟着喊:“大王!大王!”
大约是他的声音惊动了大王,那锐利的双目一看到他,立刻就软下来。他走过去,
像牵扯一个孩子的手一样,握住了他软软的胳膊,抚摸着他的头颅,重新登上了车子。
浩荡车队搅起冲天的尘土。
又行两天,琅琊到了。大王命令安营扎寨。
十里长的军营搭起来,一道道旨令传下去。人们都说:大王又在此筑起了一座咸阳
宫殿。三年前亲手为大王挑选美女的那些郡守们慌慌张张;奔跑不停。他们一口气搞来
了十二车当地美女。她们换上宫服,打扮得如花似玉,在十里军营里来来往往。她们每
见大王之前,都要由中车府令赵高搜身一遍。尔后小宦官再搜一遍。
赵高隔着衣服通体抚摸一遍,把她们身上带的铁簪子,挖耳勺,修指甲用的小剪子,
如数扣下。尔后再由大王的贴身小宦官在衣服里面细细抚摸一遍。这些美女满脸羞红,
有时候像被咯吱了一样,抱着膀子乱抖,咯咯笑。
小宦官说:“就要见到大王了;还这么不识礼节!不成体统!”
美女们立刻绷起脸来,于是一个个又成了冷美人。
大王与她们坐在那儿,心平气和地交谈,谈的都是一些当地习俗、传闻。大王已经
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却更为心慈面软。他只听这些美女讲一些当地的传说故事,笑出了
口涎。美女们赶紧用手帕给他擦掉。大王很快学会了当地很多方言俗语,有时故意一口
气讲出好多,让周围人好一顿惊讶。
大王说:“这里人喜欢做一种野菜咸饭糊糊,你们能否为大王做上一点?”
美女们个个争做,还因此闹起了磨擦。最后就由那个个子最高、臀部最大、长着…
对待大乳房的姑娘为大王熬好了一碗咸菜糊糊。
大王喝了一口,连连称赞。
不久,这些姑娘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里、兄弟姐妹各种情节,大王无一不晓。有
一个姑娘长得小巧玲珑,只是两腿特长,有点儿不成比例,走起来,那种奇怪扭动的模
样令大王无比喜欢。大王说:“若是几年前,我会好好将你要下。”
那个姑娘不懂得“要下”是什么意思,反复询问。大王哈哈大笑。小宦官对着她的
耳朵说一句,那姑娘立刻满脸羞红。
大王说:“你父母多大年纪了?”
小姑娘告诉大道:父母七十岁了,父亲原来打渔,三十岁上去修长城,砸断了一条
腿,现在家里养着。
大王听了有些难过,掏出一些钱币给她。
姑娘跪着谢过大王。
所有美女,大王一个一个交谈,然后一个一个给她们钱币。小宦官让人一连找了几
口袋钱币,都被大王零星用完了。
这次一共有囚百多个美女见过大王,每人都与大王手拉手地交谈过,并且都得到了
钱币。他们回家告诉父母,大王如何慈爱,如何心善;大王的手衰老、柔软;大王作风
过硬,不近女色——“他对俺一手指头都没碰过,信不信由您。”
四百多个美女遍布沿海百十个村庄,她们逢人便夸大王,所以大王在沿海一带美名
远扬。谁说大槌半个“不”字,那他一定会遭到嗤笑。所以,大王做下任何事情都会被
原谅。
村子里的老太太说起大王来,感动得流下泪水。她说:人家是那么大的官儿,还那
么和善,那么忍让,哪似咱村里这些赖头儿!小官不大,就急着抢男霸女,夜间还跳人
家媳妇窗户……看看人家大王,百里挑一的姑娘在身边,搂都不搂呢。
老太太说得动情,哭得鼻涕眼泪。她只盼着在她活着的年纪里能亲眼看一下大王。
只有小宦官知道这里面的端底。他知道大王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大王实在是没有
一点儿虎气了,小宦官知道大王现在日思夜念的,只是使他重返青春的长生不老药。连
日来大王已经下了几王旨令,让那些寻药的儒生方士快速到琅琊台下集合。
两天过去了,那些儒生才拖拖拉拉来了几十个,离大王的要求还差得远。
后来,大王不得不让兵士们挨村挨户去把他们找了来。说是大王“有请”,实际上
扭着胳膊,从后边推拥着把他们驱赶到琅琊台下。这些儒生抛下手边诗书,别了父母,
泪水不断,因为他们在这个季节里都要忙于攻读。有的方士也在海边寻过,可是哪里有
什么长生不老药?有的从石缝里采得了一两株奇怪的花草,就在屋檐下晒干,这一次勉
强献给大王。
琅琊台下很快聚集了五六百个方士儒生,就剩下徐芾——那个士乡城里的著名人物
没有到场——这是因为大王有令,说对他及同僚不准骚扰。
儒生方士们住在琅琊台下的帐篷里,拥挤王,吃王并不丰盛的菜肴,不停地抱怨。
大王让李斯、赵高他们一个一个询问,先在他们当中摸清底细。大王听到的每一次
禀报都不过是一个失望,有点灰心丧气。那些儒生方士们根本就没有出海的计划,也没
有什么上等的良策。大王心急如焚,他们却在那里摇头晃脑,谈诗论道。
这一天有人急急来报,说儒生方士们已经呆不住了,前一个夜晚跑了三十多,第二
天又有一百多个逃走了。
大王人起,“砰”地拍了一下案几:“留下的儒生方士一个不剩,全部捆上。跑走
的,给我快快抓回。”
于是,一连十多天里,到处都在捕捉儒生和方士。有的儒生方士吓得乘渔船往海上
逃去,有的已经上了船又被捆下来。不过最终还是有不少人逃到了海上,他们在风浪中
搏击,存王一线希望顺水漂流。如果他们当中有懂得星辰定位法的,也就漂到了大岛上。
那儿虽然并非是仙人居地,却是没有大王声威的自在乐土。有的跑到高句丽,有的跑到
了瀛洲……
大王走出帐篷,命令把未逃的以及抓回的懦生方士全带到琅琊台下,在沙滩上捆绑
示众。卫士们把他们像拖东西一样拖出来,不论年老年轻,甚至还有女的,都从帐篷里
拖出,用绳子拴成一串。先是三个一捆,后来又是三捆成串,像串果子一样串起来。儒
生们衣帽齐整,他们都喜欢清洁,而且脸部修得非常干净,即便在这些天的恶劣群居中,
也还是尽量把自己打扮整齐;即便搞到一点水,他们也要洗一遍身体。那些邋邋遢遢、
衣衫不整的只是个别方士。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儒生方士们大多都能昂首挺胸,步履坦然。士兵们把他
们拖倒在地,衣衫沾满泥土,他们就紧紧地揪住绢子,绳子勒在手腕上,一会儿血就流
出来。他们当中很少有求饶和跪拜者。当他们一有机会站起来,就马上站起,把身上的
泥土扑打净,用愤愤的目光盯住这些邋里邋遢、如狼似虎、因为不曾停止咒骂而满嘴糊
满了白沫的、操着外地口音的兵士。
四面八方的百姓都被驱来,说让他们来观望一个奇景、一场好戏。
大工先是点了三堆大火,然后又踏上了高台。颁布罪行者说这些儒生狂妄、古怪、
谋反。
李斯在一边掐着腰。颁令者喊:“大王就是威,就是力,就是猛,就是法。谁敢议
论大王,反对大王,逃离大王,十恶不赦……”
接着他命令把三个最年长、在这伙人中最受尊重的儒生分别扔进了三堆大火里。奇
怪的是,有个老儒生在投进大火的前一刻,还手抚银须,哈哈大笑。
四周百姓吓得哭起来,他们一起跪下求饶。卫士们用宝剑指着跪下的人说:
“站起来!”
跪着的人只连声摆头,不站。
卫士就一剑刺破了最前边一个的心窝,其余人赶紧站了起来。没有人再敢替儒生们
求烧了。
这时儒生当中有一个人认出了李斯。原来他是从士乡城里来的,未听徐芾劝告,这
时后悔莫及。徐芾让他呆在这座“百花齐放之城”,可是他急于拜见大王,说有最好的
方略向大王宾报——可惜还没来得及讲出这一切,就被一块儿捆绑起来。无论他怎样央
叫,卫士还是不准他靠近大王;大王和身边的人还都记得当年献图的荆轲——图穷匕首
见,大王那一回险些丧命。他们都知王,这些穷困极恶死到临头的儒生,是什么办法都
会生出的,什么险都敢冒的。
从士乡城来的这个儒生接待过很多七国各地来的游学之士。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早就
认识李斯,有的还和李斯共过事。刚开始李斯也是一个儒生,接着在吕不韦门下当了幕
僚,后来还写出了有名的《谏逐客书》。那时到士乡城的一些儒生对他还是一片赞扬……
从士乡城来的儒生这会儿亲眼目睹了李斯的恶毒、献媚阿诀,不知是失望难过,还是仇
恨,眼角流出了泪水。
中车府令赵高呼喊起来。他尖尖的公鸡一样的嗓子本来是惹人发笑的,可由于这会
儿播散的是死亡的声音,人们只有恐惧而没有什么幽默了。公鸡嗓子喊着:臭儒生方士
们狂妄欺上,几年过去,非但没有力大王采来长生不老之药,反而借机谣言乱国,蛊惑
人心,当斩不赦。他和李斯商定杀人之法,让卫士们分别把儒生方士倒立王埋进沙土,
有的腰斩,有的活埋,有的拴住手脚,从高高的石崖上推下大海。
鲜血遍地,刀剑尽染。哭嚎声响彻四野。
围观的百姓给吓昏了,他们出门时还抱了孩子。以为这里真有什么光景可看。孩子
们吓得昏死过去,他们自己也倒在海滩上。只是半个时辰,所有的儒生方士都没有了喊
叫,没有了声音。被杀者一共有四百六十多人。鲜血把方圆一里多土地都染得彤红,血
流成河。
大王站在高台上,闭着眼睛。他不知是难过还是快慰,只久久地闭着眼睛。后来,
他被人搀入帐篷。到了睡榻上,他支持不住,一下子倒在了那儿。小宦官赶紧用手中给
他擦额头,按人中。大王被折腾得烦了,伸手将小宦官赶开。一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大王!大王!”李斯低沉而急促地呼叫,一直跪地。
大王终于睁开眼睛。他脸色蜡黄,虚汗不止。
赵高连忙捧出两粒绿色的丹丸。大王接过看了看,一挥手扔掉了。大王知道这一切
都无济于事。
“拿来……”他咕哝,“给我拿来……”
小宦官双手捧着一个金盘,侧耳倾听。
大王说:“给我……时光!”
小宦官颓丧地把金盘收起来:“大王,你要什么都有,只是……‘时光’不是一个
东西,它无形无影。虚无飘渺……”
大王说:“给我将它拿来!”
小宦官看着赵高,赵高看着李斯。
“时光”在哪里?大王赢得了一切,平定了六国,天下什么都是大王的了;可是大
王却得不到一个“时光”。
大王闭上了眼睛。
还是李斯把一切看得透明。他命令赶紧收拾帐篷,准备出发。到哪里去?他告诉赵
高:赶紧到士乡城,去找那个徐芾。大玉的指望就在他们一班人身上了——那仙药里面
就包裹王“时光”!
大王紧闭双目,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就把他们唤到跟前。
李斯就把刚才所思所贲的讲了一遍。大王伸手拍着他的肩膀:“爱卿……”
李斯流下了泪水。
“你的想法很对,不过我不贲到士乡城;我想到离士乡城不远的莱山,去拜拜月
主。”
李斯不太明白。
大王说:“光阴如箭,光是太阳,阴是月亮;大王身体衰竭,已到暮年,已经拜不
得太阳啦,就让我先去拜一下月亮。”
李斯明白了。
大王又说:“不必去惊扰徐芾,也不必惊扰和践踏那个‘百花齐放之城’,不要,
不要,且慢着,且忍耐。”
李斯退下。他和赵高、还有几个将军忙王准备远行的车队,准备第二天黎明即出发
去莱山,拜月主。
莱山是月亮神居住的名山,它在黄县士乡城南四十华里处。
整夜大王都没有安睡。小宦官见大王不愿睡去,就照例唤来莱夷之地的高大美女。
美女们一个个不足二十,浑身涂满香料。大王与她们同床而眠,口中喃喃。他恍惚中一
直伸手呼唤道:“给我……!”
美女们去吻他的手、肩膀、胳膊。有一个人还在大王的肚子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斑
点。但是她们始终没有一个人懂得大王的意思……天亮了。
车队浩浩荡荡向西北方驰去。大王在车中闭着眼睛,不断发问:“莱山到了吗?到
了吗?”
小宦官笑:“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车行五日,到了莱山脚下。人们抬着大王,文武百官相陪,几个卫士围在四周,往
莱山登去。大王先是登上莱山之巅,瞻望了士乡城一带,又瞻望了海滨平原这块膏腴之
地,尔后又沿着莱山北麓下行。
在一个小一些的山坡上,看到了金碧辉煌的月主祠。大王满脸虔诚,一步一拜进祠,
最后又跪拜在月神塑像之下。文武大臣也跪下了。由于人大多,小小的月主祠盛不下他
们;结果月主祠前面的山坡上跪成了一片。
拜过了月主,赵高问大道:是否唤徐芾前来。或前去士乡城?
大王摇头。他命令在莱山之麓支起帐篷,车队在此安静驻扎,不准骚扰四周百姓。
过了回天。第四天上有人禀报;说从士乡城方向驰来一辆车子。大王微微含笑。
大王心里的盘算只有小宦官知道,小宦官篝来告诉过李斯和赵高他们:
“大王说:‘我们在琅琊台一带一口气杀掉了四百儒生,徐芾和那个百花齐放之城
不会不怕。我们带着血迹未干的刀剑来莱山,徐芾也该有数。如果徐芾跑掉,那么大王
会用兵船追捕,量他也跑不到哪里去;如果不跑,他只有乖乖来见大王。大王杀掉四百
多个儒生,唯独不传徐芾,没有惊扰那个百花齐放之城,已经给了他莫大面子。’”
李斯捻着稀疏的胡须,心中叹服。
徐芾一行几人到了大王帐外。这时的徐芾已年近四十,脸色有点憔悴。
大王穿上衮袍,正了冠戴,唤徐芾进来。
徐芾低头入帐,施礼,并不抬头。
大玉说:“爱卿请坐。”
徐芾谢过大王,坐了。
大王说:“我拜月主,礼数未尽,未能去您府上,还望见谅。”
徐芾语气平缓,声音微低:
“谢大王。臣本该率众到三十里外恭候大王。”
大王睁开了细长的眼睛:“那为什么耽搁了呀?”
“禀报大王,臣在士乡城得到大王东巡消息之后,已是很晚了。臣立刻带领众方士
沐浴更衣,施行斋戒,以便迎接大王。”
“爱卿一片虔诚,朕至为感到。”
徐芾又说:“士乡城众方士实行斋戒,清心寡欲,也不独为了迎接大王。”
“嗯?”大王在座位上身子一动。
徐芾说:“因为大王东巡力求仙药;臣率众方士历经坎坷,目的未达,心中忐忑。
此次斋戒,也为了感动上苍,而后只等面见大王,接受旨令,再次出海求仙,功到必
成。”
大王心中暗喜,不由地站起,手抚徐芾的肩头:
“不必慌促,大王求贤若渴。你可能也有所闻,大王在琅琊台下斩了四百多个妖
人。”
徐芾无语。
大王接着说:“他们蒙骗大王朝纲,诋毁朝纲,对出海采药之事并无热情,虚与委
蛇,必得及早斩除,与国与民尚无大弊也。”
徐芾不语。
停了片刻,徐芾说:“禀报大王,自上次大王东巡至今,已有三年,臣率众方士及
水上好手,两番出海,均告败北;只因海上有一种红翅巨鲛,成群结队,凶猛无比。它
们在十里之外即能活吞巨船,无法靠近,只能遥望仙山。此次出海如期成功,必配备弓
弩手,蓄更多粮草,以射杀大鲛。”
大王将信将疑,说:“爱卿,大王改日与你一同泛舟海上,带上弓弩手、大臣,沿
黄水河港一带东去芝呆,再登琅琊。”
徐芾心中惊俱,但不便回绝。
大王又说:“果真如此,大王将为你配备百艘楼船,粮草。弓弩手,一切按爱卿所
云办理如何?”
徐芾跪拜:“若能如此,势必成功,长生不老之药指日可待!”
第七章
早在大王第二次东巡的车队刚刚从咸阳浩浩荡荡开出来的时候,早有快马把这消息
传到“百花齐放之城”。百姓一片惊慌。他们预感到厄运就要降临了。
入夜,户户灯火通明,书声琅琅;明月悬在城上,百花闪烁露滴。身着甲胄的护城
兵士偶尔从城垣下走过。清静夜色,琅琅书声,一切不安和骚动全部掩起了。市民们悄
悄盘算大王车队抵达东海的时间。他们都还记得前不久大王收缴各种诗书,运往郡内焚
烧的情景。那些外来兵士凶残蛮横,竟然在城内殴打众生。可是市民们在好多天前就听
到了传下的口风,做下假墙,把一车车简册典籍全部藏起。直到后来,搜书人受到了守
城城士的全力劝止。因为众儒生方士纷纷走上街头抗议,敦促守城将领出面保护这座
“百花齐放之城”。将士被感动,于是方有如上举动。
外来兵士说是奉旨而来,可守城将领说这是礼仪之邦;该城历史悠久,是稷下学派
宣讲义理之地,大王除非毁掉士乡城,不然就不能在此焚书,更不能捉人。外来兵士一
批又一批被堵在路口,一月后方才退去。
许久沓无信息。大王并没有派重兵前来征讨。可是这一次大王东巡,市民们都觉得
凶多吉少。
徐芾与众方士一连几天都在议论对策。大王这一次十有八九要毁掉城垣。为了保住
典籍、方士学人,必须从长计议。
徐芾一连多日不能安睡,或秉烛夜读,或踱步寻思。他曾仔细研究过大王生平大事,
慨叹不息。
他判定大王出身狄戎,擅长蛮力,也擅长智勇。如今的大王正是一个几代不遇的强
力之君,多思而雄辩,奇念如同手下兵士一样纵横驰骋,无所不能,挥挥洒洒,修长城,
铸金人,惊世骇俗,威震海内。这样一个人已自信强大到不受任何教化的地步——世上
每一个生命都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大地的教化,百姓的教化,智者的教化。一句话,人
必得畏惧众生。而眼下的大王却是个例外,他只在幻想与睡梦中夸大自己的智勇,而且
随心所欲……
已是半夜,仍有人敲门。徐芾知道许多人皆无法睡去。进来的方士们把自己的忧虑
和对策都写在了竹简上,一一摆到徐芾面前。这些竹简分别写了这样几个字:逃、散、
智。
三种竹简摆在他的面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徐芾明白:逃,就是速速逃离士乡城,弃城而去;散,就是散于百姓之间,沦落土
地之上;智,就是专于斗志,想办法与之周旋。
徐芾想了一会儿,把三种不同的竹简一并握在了手中。他们惊呼道:
“先师!我们到底要取何种对策呢?”
“三种对策并用。”
大家都不解。
徐芾说:“现在往哪里逃呢?我们如果逃得近了,会被如数捉尽;远了,比如说逃
到大王声威不能施行之地,才会长治久安,可那需要多少粮草、船只!虽然从大王第一
次东巡到现在,我们已做了相当的准备,但仅靠一城之力,毕竟单薄,这还不足以逃得
更远,散呢?隐人无人烟的大山里吗?这样先不要说生计难以维持,只说满腹经伦吧,
将何处使用?再说智,这倒是我们的所长。任何事都离不开周旋,我们终究还必得倚仗
智慧。可是车队已经第二次驶出咸阳城,马上就要抵达,我们已无大多时间与之周旋,
逃为目的;散为补充;智为手段。三者合用,是可胜也。”
大家纷纷点头。
有人小声议论说:“尽管大王第一次东巡没有毁城杀人,可是这个‘百花齐放之城’
早已成为他的眼中钉刺,他总有一天要那样做的,这一天恐怕不远了——来不及了……”
有人点头说:“他之所以将其保留,是因为他要我们为他做成最后的事情;事情做
成之后,他还是要毁城杀人,这儿在他眼里已是一个罪恶之地……”
方士们都一致认为:此城不可久呆了,快打谱跑吧,正可谓一走了之。
只有一个颧骨很高的老者站出来说:“徐芾,如此这般,万万不可。一个忠义贤者
应该效力君王,至死不渝,即使身受杀戮,也算尽到了一份忠义。如若采取下策,沦落
逃避,必留下千古骂名。”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一时目瞪口呆。
徐芾说:“你如此愚昧荒谬倒也可爱,不过我想问你,留在这里任其宰割,化为灰
烬,忠义何存?归顺暴君,助长凶恶,又算什么贤者?你我无非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精华,
义理精思之于我们,就好比果实之于车船。我们暂且负载,远非物主。你等有何权力将
其拱手交与一个暴君?一只蠢猪见了屠刀不知道奔跑,一只野兔见了矛枪还知道躲避,
更何况学富五车之士!”
徐芾脸色红涨起来。
老者唉唉不已,再不吭声。
众儒生方士散开后,徐芾仍无睡意。他再次打开一卷卷简册。
大王东巡的车队越逼越近。有关车队沿途的各种传闻都传到了士乡城,市民大惊。
徐芾却与往常一样安然,他只让他们等待。
几天过去,前去探听的人来报:大王已在琅琊台下驻扎下来,帐篷十里,旌旗飘扬。
那里又开始搜罗儒生方士,而且待遇很差,挤睡通铺,吃粗粮菜叶,不准随便出走。
徐芾深知厄运将临。
他有时登上城垣,手搭凉棚向东南方观望。一片雾霭,什么也看不见。
十天之后,又有人慌慌来报,说终于像在咸阳一样,琅琊台下大开杀戒。起初就因
为跑了几个儒生和方士,大王就一口气把所有的人都杀掉了,整整囚百多人,鲜血横流,
海中沙岸,到处都是凝固的血块……
徐芾惊骇非常,一时不能够自持。直过了许久,他才镇定下来……
一天又一天过去,再无讯息。
直到有一天,大王的车队直奔莱山而去。
徐芾在帐内焚香,闭门不出。
大王的祭祀队伍下了莱山,在山麓安起营寨。
徐芾连日沐浴,焚香;后来他安坐榻上,两日后睡王了。三天三夜酣睡之后,他更
衣洗漱,让人备车,说要见大王。左右大为惊诧,一齐劝说阻拦。
徐芾摇头,不语。
徐芾登上车辆,告别了守城的将士,南去莱山。在城门处,徐芾突然喝止车马,回
身问一句:
“有谁愿与我同行呢?”
一话出口,众人不吭一声。停了一会儿,有一个人站出来,接着又是一个。最后竟
有三四十人。徐芾只择了三五人,随同他一起往莱山去了。
车子出城那一刻,徐芾看到了将士们默默向他行礼,有的还流出了泪水。百姓们一
直追出城去。四周的人都汇拢到道路两旁,看王端坐车上的徐芾,泪水潜潜。有人唱起
了楚的东海之歌,还有人唱起了出海号子。这声音,这歌唱,这呐喊,令徐芾心中哀恸。
他激动不已,神情为之一振,默默地转向他们,转向身后的“百花齐放之城”。
徐芾的车子辘辘向前。此刻竟如此地静寂,连马的喷气声都清晰可闻。
后来,如同风吹枝叶,有声音一丝丝响起——婺是由低缓走向高亢的歌声。这歌声
送他远行,祝他凯旋。
直驶向很远,他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歌声——
徐芾扬起美目兮
回望百花齐放之乐土
北风吹动布衣兮
胸装百万之雄兵
壮士一去不返兮
赴莱山慷慨悲歌
徐芾久久回头望去,倾听这沥沥落落的歌声。他将手按在胸口那儿默念:
“护佑我吧,冥冥中的神灵!”
第八章
大王祭过月主,见过徐芾,兴奋到了极点。他决心与徐芾一起泛舟海上,亲手射杀
鲛鱼。他命令二百弓弩手做好准备,然后将营帐扎到黄水河之滨,所有的船都汇集到黄
水河湾里,号角吹起,卫士们手持弓箭,簇拥王大王,登上了楼船。大王和徐芾站在第
一只楼船上,率船队向北驶出港湾。
海上巨浪滔天。仔细看去,才知王这不是大风推起的浪涌,而是一群群红翅黄脊的
巨鲛在翻腾、喷水。它们搅起了浪涌,搅得昏天地暗,泡沫四溅。大王命手下人吹号。
号角一响,船队随隆隆鼓声一齐进发。这时那些大鲛不知是害怕还是故意把船队引向深
处,它们用力喷水,发出了昂昂之声。浪滔巨涌更大了,大小楼船在浪涌里颠簸,那些
从未乘过船的士兵呕吐起来。大王年迈,身体又虚弱,可是在徐芾这一班儒生方士面前
却没有露出半点恐惧。他手挽长弓,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点着大鲛,厉声喝道:
“给我射!”
所有弓弩手一齐拉响弓弦,箭链飞溅,殷红的血立刻在水中漫开。
“好也!”大王从未有过的欢快,合掌大呼起来。
徐芾也挽弓射箭。这时巨鲛群中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大鲛,它好像要为群鲛复仇,直
迎着楼船喷水,张开了血盆大口。它虽吞不掉楼船,可是它掀起的波浪却足以把楼船弄
翻。所有的红翅大鲛都随它冲来,即便是负伤的也跟紧了它,奋力喷出水柱。
正在楼船危急之时,大王猛喊一声。
“混帐!”、
所有弓弩手一齐挽弓。大王拉了两下没有拉开,猛一跺脚,奋力拉弓,箭头正中黑
鲛的脊背,血水涌出。可是这只黑鲛毕竟太大了,身子抖动,却没有翻转身子,而是剪
动巨翅继续向楼船冲来。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绞鱼也奋力往前冲撞。
箭镞雨点一般射去,黑色巨鲛晃了两下,抖动愈烈,白色肚腹缓缓翻转朝上……水
浪平息下来。
鲛群潜入深水,转眼不见了。
大王挥动卢鹿剑,命船队乘胜追击。
船队在桑岛和依岛之间的激流中搜寻再三,没有发现一条大鲛。接着船队又一直向
东,直达芝果。在芝呆湾,他们又射到了一两条大鲛。但再也没有遇到穷凶极恶的鲛群。
大王的船队继续往东,划一个大大的弧线,来到了成山头。成山头下凤高浪激,成
群的红翅巨鲛在戏水。
大王喊:“好也!”
卫士们随大王一齐射出箭镞。徐芾率领众儒生方士也拉响了弓弦。箭镞如雨点一般。
群绞或中箭身亡,或速速逃离,眨眼之间鲛群复又消失。
大王哈哈大笑。他命令船队在成山头靠岸,登车前去琅琊。
在琅琊,他命令摆上十里长宴,就像在长安一样气派。他在此为即将启程的徐芾船
队祝酒,兴致极高。
赵高、李斯、小宦官,都围在左右,频频举杯。
牛角号一声接着一声。那是大王汇集粮草、召集百工的号角。一连数日,人群在士
兵的引领下疾速往琅琊台汇集。他们将在此地登船,随徐芾绕过成山头,回到黄水河港
训练数月,焚香沐浴,于农历8月正式启程,直驶瀛洲。
大王拍王徐芾肩头:“爱卿,此一去身负重托,为朕争下天下第一奇功。”
徐芾说:“大王放心,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他高高举杯,一饮而尽,掷杯大笑。
众儒生方士明白徐芾在笑什么,他们也笑着把杯盏斟满,向着滔滔大海高高举起:
“愿上苍保佑我们直达三神山,寻得仙药,侍奉大王。”
大王与众人对饮之时,突然觉得身上有些不适。他不愿意把虚弱暴露给徐芾一班儒
生方士,就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直到掐出血来。他这个动作由宽袍大袖遮挡,谁也没
有发现。大王的汗水从额角流下,不得不尽早结束欢宴,让小宦官扶到了帐中。
刚刚入帐他就扑倒在榻上。
小宦官连连呼唤,赵高和李斯也围上来……
大王很久才转醒过来。御医一次次被召来。正号脉,大王又一次昏蹶。御医告诉左
右:大王这一次病得实在不轻。所有人都交换着眼色。小宦官第一次感到了巨大不祥。
他对着大王耳朵轻轻呼唤。他差不多亲眼看到有一个魂魄在大王身旁徘徊,欲将离去—
—它想背弃大王疲惫糟朽的躯体!
小宦官呼唤王,呼唤着,眼看着那个魂魄在大王身旁徘徊,徘徊,又在他的呼唤中
一点一点归来了,归来了——大王睁开了眼睛……大王环顾四周问:
“为什么这样黑暗?”
天本来不黑。但李斯赶紧让人点数支蜡烛。
大王又问:“徐芾一班人哪儿去啦?”
左右回答:“他们乘车到成山头,登船回黄水河港去了。”
大王“嗯”了一声,又说:“派人前去督促,让他们提前起程——大王恐怕等他不
得了……”
左右应一声,有人离开了。
天到了半夜,大王突然说:“收拾东西,马上回咸阳。”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赵高说:“大王,您的身体虚弱,刚刚转醒,再说已经半夜三更,如何动身呢?”
大王细长的眼睛闪了闪,将右手抬起来,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小宦官说:“你还多言!快传大王旨令!”
赵高忍气吞声,瞥了李斯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号角频频。这号角的节奏使营中人都惊呆了,他们贲不到在这月黑头里竟然还要拔
营出发。这是怎么了?大王疯了吗?
他们只是不敢议论,赶紧收拾东西。车夫开始给牲口上鞍。很快,一切都准备停当
了。小宦官与几个人把大王一点一点挪上了车子。
车轮辘辘驶动,向西——咸阳城的方向进发了。
这车队来时浩浩荡荡,声威万里;归去时却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路上,缓缓地、懒
懒地,往西而去。从此后,沿路将不再停留,也不搭帐篷。大王食宿都在车上,大小解
也在车上——有人捧一个金盘,忍着恶臭侍候他。
大王仍旧时常昏既。醒来时,即催促身边人:让车队快行。可是没有一个敢把大王
的旨意传递给车夫,因为都知道大王再也经不住颠簸了。
车子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大王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大王昏睡不醒了。
御医给大王灌了人参汤,又灌了一种有神奇功力的汤药,他这才转醒过来。他不断
地喃喃,所有人都听不懂他的话。后来只有小宦官听明白了,他说大王在喊“蒙恬,扶
苏……齐姬……”
小宦官告诉李斯和赵高。
李斯说:“他者了,他想自己的长子和自己的爱将、爱妾。”
赵高脸上飘过一朵乌云,说:“小宦官听得不对。我明明听到他在喊那些美女,叫
她们到身边来吧!”
李斯有点迟疑。赵高立刻传身边的人,对他们耳语几句。
一会儿,那些满载美女的车子都靠拢上来,轮换着到大王车上去侍候。大王果然把
她们拥在左右,紧紧地贴着她们的脸。大王似乎有了微笑,后来竟然吐出了一串谁也听
不清晰的话。
姑娘们听不懂,只抿着嘴笑。
李斯说:“怎可这般放肆!”
姑娘们立刻不笑了。她们去亲吻大王,都感到了大王口中有一股刺鼻的鱼腥味。这
腥气越来越重,终于那粉脂的香气也没法遮掩。
大王大张王嘴,露出了伤残的牙齿。这牙齿颇不整齐,有的甚至奇怪地变长了。姑
娘甚至从这牙齿联想到野猪的獠牙,不过谁也不敢讲出来。
大王再也没有醒来。他一直大张嘴巴昏睡。可是他的两手还是紧紧搂抱王身边的姑
娘,一刻也不曾松开。
车队向西,无数的人群看着这懒洋洋的车队,都不免在心里惊叫:这就是那个东巡
的大王车队吗?怎么骏马懒塌塌的,旌旗垂落着,风都不愿舒展它们?怎么有一层阴云
压在车队的顶端?
这时候那群乌鸦——就是从东巡一开始就尾随车队的那群乌鸦——又开始在上空盘
旋了。
再没有一个人能驱赶它们。因为大王既然昏睡,那么李斯、赵高、小宦官,所有的
人都懒得去驱赶它们。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心惊肉跳。
李斯早就从大王的车子上闻到那股特别的气味。他知道:这就是死亡的气味,是它
引来了群鸦。
他不止一次直盯着那群乌鸦,全身颤抖,面色苍白。
赵高问;“丞相,你病了吗?”
李斯摇头。
巨大的不祥笼罩了车队。大事变就要发生了。这是在中国历史上一个最重要的时刻。
车队里有两个人最先感觉到了这一点,那就是丞醴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
李斯一次次问小宦官,小宦官只答:
“大王还在睡着,睡得很香;呼吸有律,鼻孔微动,偶尔眼角活动一下……总之一
切正常。”
李斯没有吭声,退开了。
赵高也来问过,小宦官同样回答。
大王此刻只在梦境里生存。他闭着眼睛,却看得见辽阔的疆土,看得见一些彩色的
旗帜,一个庞大的车队。车队在这片疆土的东部,正向西方慢慢蠕动。他不知道这个车
队是谁的,它怎么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梦幻搅缠得大王好累。他一遍又一遍睁大双睁去看——这个在他的疆土东部的令人
厌恶的车队,车队上空还有一层黑云似的乌鸦——他终于明白了,这是送葬的车队!可
是他又分明看到整个车队又有那么多彩色的旌旗,有号角,有鼓声。那又不像是传统的
葬仪……
车队渐渐消失在一片沙漠里。沙漠上空有一颗流星划过。午夜?还是白天?一溜闪
闪发光的圆圆的东西排成一队飞速而过,速度及它们的光亮都让人惊讶。它们竟然能够
在飞速前进当中突然停止,接着向另一个方向飞去。“铁鸟……”他喃喃说王。
它们刚刚过去,又是呼啸而过的几只更大的铁鸟——它们是在相互追寻呀?
一些金发碧眼的人在巨大的、像长龙一样的长城上攀登,而且还用奇怪的腔调呼喊
着:
“不到长城非好汉!”
其中的一个问另一个:“为什么要砌这么长的城啊?”
有一个人背王一把大喇叭筒,一边走一边解释着,大意是:这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第一次统一中国的大王,沿高山修起的防御胡人的战略要塞……
“一道高墙就可以防御异族入侵吗?”
那个金发碧眼的人间着,导游的东方人还没有回答,他就摇着头笑起来:“我觉得
这很有意思。这个大王多么有气魄,又是多么笨拙啊。他就不想一下,火箭、大炮,更
不要说导弹、飞机和卫星制导的一些现代化武器了。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导游的东方人说:“这在当时不是玩笑。”
金发碧眼的人说:“可它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玩笑。”
东方人不语。
金发碧眼又说:“不过,为了这个玩笑,那个大王动用的心思未免太大了吧?杀了
那么多人,征集了全国的民工,不过是为了开一个巨大的玩笑而已,哈哈……”
金发碧眼一笑,显出很放荡的样子。
这时候大王看出她的胸部高挺,臀部也很大,原来是一个女洋人。大王觉得有点发
酸。
车队向西,一群乌鸦紧紧跟随,尘土扬起一片迷茫。这是谁的车队?这个车队那么
熟悉又那么陌生,它从我的疆土东部向西,一直向西,像一条将死的巨龙一样吃力地蜿
蜒。没有错,车队的主人就要死亡了,而且在恍忽中突然想到了那个大预言家。
是他以前预言到了金发碧眼、大铁鸟、长城,以及那个大人物的死亡,他巨大的葬
仪、陪葬品、地下工事……而且那个大预言家还说:所有的工事早晚要被那些举止古怪
的现代人打开;这些地下宫殿被打开时,所有重要的秘密都将暴露无遗。兵马俩一排一
排,它们在阳光下呆滞的眼神、可笑的举止,让现代人惊叹中又觉得好笑;就连儿童也
对他们指手画脚。
他生平最恨、最喜欢的,都是一些儒生。因为他们当中有各种各样的,同时也有这
个无所不晓的大预言家。这些儒生说话颇为随意,口无遮拦,常常惹是生非。他们渊博
的知识让人嫉恨,简直像无所不晓的样子。他有时要骂:混帐!一些白面书生嘛,有什
么功德?有什么气概?有什么威武?有什么智量?他们凭什么比大王懂得多知得广?好
大的胆子!好大的欲望!大工最感恼火的就是他们了……
他那个大臣,无比聪明的丞相,曾经给他想过一个办法,即让大王把人间唯一没有
征服的角落——那转动不停的一个个脑瓜拴住。办法是让铁匠锻出一些长钉,先从他们
的后脑上钉进去,然后再铆紧。就用这个办法迅速固定所有儒生的脑瓜,使它们不再活
络地转动。那么今后呢?丞相李斯小声告诉他:
“所有的史书典册只可以挑选一些装到官中密封好,只供大工一人消遣;其余的全
部收起,如数焚尽。”
这个办法彻底、干净。而且由于那些转动的脑瓜都拧上了铆钉,所以那种来自脑爪
的、巨大的威胁和逼人的傲慢,将再也不会出现了。
大王后来终于采纳了李斯的意见。不过他心中也闪过一个念头:李斯是丞相,更是
大儒,以前还是吕不韦的幕僚,他的脑瓜转动得比谁都快,甚至比那个有名的博士淳于
越还快。那么,当所有的脑瓜都被拧住,这个李斯又该怎么办?他正琢磨:不久的将来,
如果剩下一根铆钉,欲要派上用场,也许还是要拧在丞相李斯的后脑那儿才合适。这也
许是他始料不及的吧?后人会用这样的一句话概括这个过程,叫做:“即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
冥冥中,记得那个大预言家向他描绘了一种奇怪的原理。他说:
“大王,疆土分有形无形的两种。大王所征服的只是有形的疆土,它上面有河流,
有高山,有美丽的鲜花,有甘甜的果子。不过它们再大,也有个边界。另一种疆土嘛,
是装在人们脑海里的,它同样绚烂无比,同样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只是它更大得没
有边际,它远至宇宙星辰,包容银河;下至九泉,通无底冥界。任何功勋盖世的大王都
只能征服有形的疆土,而不能征服无形疆土,他不能贪婪到想征服无形的疆土的地步—
—那时,等待他的肯定是一个大悲惨——”
大预言家还说:“那些无形的疆土,有一部分属于一些精神巨人。他们太巨大了。
他们自己就拥有一大块无形的疆土。这无形的疆土阔大无边。许多人向往它,尊崇它。
这个精神巨人大富有了,也太仁慈了,他无数次慷慨赠与而不会少了什么。他善待和尊
重每一个人,尊重每一片无形疆土的完整和优美。正是这种尊重,才使他变得更加无
敌。”
大王听了大预言家的话,愤愤地拍案而起:
“难道大王就不是一个精神巨人吗?”
大预言家摇头:“大王还不是。很可惜,您不是。因为您是一位占据有形疆土的大
王,所以就不会是一个占据无形疆土的大王。贪欲毁掉了您的德与力。”
大王终于不能够容忍,咬牙切齿,几次贲拔出卢鹿剑。他要杀掉这个大预言家,谁
知大预言家先自笑了:
“大王马上就要拔出卢鹿剑杀掉我,如此而已。”
大预言家无所不晓,大王伸向卢鹿剑的手不由得又缩回来。
大预言家说:“我也是无影无形的,也属于一片无形的疆土——大王怎么奈何得我
呢?”
大王由于急躁、嫉妒、愤怒,更由于深深的绝望,最后像个儿童一样位哭起来。他
一边哭一边跪下,双手合十,向着冥冥中的神灵、也向着预言家说道:
“我多么不幸,多么不幸!我无法弥补的残缺呀,我的不幸!有谁看到了我的不幸
呢?”
大预言家不知何时走了。
大玉哭得愈发伤心。他最宠爱的几个美女走过来,亲吻他,安慰他。他像个儿童一
样伏在美女的身上,抚摸她们润滑的肌肤。美女端坐那儿微笑着。大王崇拜青春。他位
哭得像个儿童,后来简直在央求这个美丽的躯体:
“请赐与我青春、时光和无形的疆土,请赐与我。赐与我这一切。”
她微笑着。她所能做的就是袒露出那两个丰硕的蓬勃的乳房,让大王吸吮。她呢喃
说:“一个多么好的、衰老了的野心勃勃的婴儿!”
乌鸦在上空盘旋。一片尘埃,一道蜿蜒西行的车队。这是谁的车队呀?默默无声,
死去一般沉寂。号角息了,鼓声蔫了,旌旗垂落。这个不幸的车队呀,这个死亡的车队
呀。
大王看着在他的疆土东部郁郁而行的车队,心中充满了蔑视。
他又看到了一片片烽火。在他的国土上竟然突然冒出了这么多的青烟,一络又一络。
他问身边的李斯,这是怎么回事?
李斯告诉他:“这就是按大王您的命令,将史书典籍收缴后进行焚烧。焚书的火焰
已点燃全国;大王,可见您的威力无边。”
大王感到了几分宽慰。
他又问:“那些儒生呢?”
“兵士们正在挨户搜查,这时候大半都捉在了咸阳官前的广场上,拴在那些铁人身
边。一个铁人跟前拴一组,现在一共有几十组了。”
大王说:“带我前去,看看这些死到临头的、做视人世的儒生有些什么样的眼神。”
李斯领着大王到广场去了。大王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儒生跟前停住了。他发现这个儒
生只是闭着眼睛。
大王说:“睁目。”
儒生仍然闭着眼睛。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儒生说:“我不愿亲眼看到可怜的人。”
“你是说我可怜吗?”
“你,你身边的人,还有咸阳城,都可怜。”
大王先是不解,后来冷笑:“死到临头的人才可怜。”
儒生仍然闭着眼睛:“是的,死到临头了,像你。”
“那是你,不是我。”
儒生说:“我们使用的计算时光的尺寸不一样,用我的尺子量,死亡就落在头顶。”
大王吓得脸色苍白。
李斯说:“大胆!胡言!”
儒生说:“你吗?你曾是我的同行。”
李斯说:“我才不是你的同行。”
儒生笑了:“胸无点墨的人也能做丞相吗?做了丞相,也该记得曾是我的同行。不
过,你是一个长了牙齿的同行。你要把同行全部吃光,只剩下自己;以后你要用牙齿去
咬身边的人。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会咬大王。”
大王转过脸看了看李斯。
李斯气得两手乱抖,指着年轻的儒生,打他的耳光。奇怪的是,他的手打上去,手
掌立刻流出血来。李斯握着手乱跳,仔细一看,原来眼前这个年轻的儒生在一瞬间化为
了石人。李斯不信,掏出怀里的刀子在他身上剜起来,一下一下都发出了刺刮石头的尖
响。原来他整个人真的变为了石头。
大王和李斯目瞪口呆。刀子掉在了地上。
李斯牵着大王的衣袖继续向前。
李斯说:“前边的金人上缚了七十博士。”
“哦?就是最有学问的那些老家伙吗?”
李斯点点头。
离他们还老远,大王就看见了经常与之议事的淳于越博士。淳于越迎着大王,微笑
点头。大王对李斯小声说:
“你看,他还向我讨好呢。他以为在这最后的时刻里,我会放他一马。”李斯没有
吭声。他们走过去。
淳于越说:“大王,我早就将古人的话告诉过你,‘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你想
‘得兼’吗?”
大王不解。
淳于越说:“你常常喊的一句话是什么?”
大王没有回答。
李斯说:“大王常喊的一句话就是:‘大王就是德,就是力,就是猛,就是法’。”
淳于越笑笑:“大王错了,你可以是勇,是猛是力,但你不可以是法,你更不可以
是德。”
大王挥手就拔卢鹿剑。
淳于越说:“我们先走,你后面跟上;不过无论怎样,你都不是法,更不是德。”
眼看大王的卢鹿剑就要砍上去了,李斯连忙阻止:
“且慢大王。”
原来李斯心里有个盘算。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淳于越,因为就是他无形中成了儒生的
首领,举国上下都承认他知识渊博,能思巧辩。只要这个人活王,自己无论拥有多大的
权柄,在智力上都要居他之下。这是让他极其愤怒的事情。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对大王说:
“大王,还是应该对这些有学问的人宽大为怀。他们有话必说,襟怀袒荡,过于直
率,有时也不免荒唐。依我看,惩戒一下,比杀了他们更为适宜。”
大王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对这个人会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听下去。
李斯说:“你不是让人打了一些对付脑瓜的铁钉吗?你不妨先给他拧上一根。”
大王点头,说:“来人哪!”
那个打铁钉的铁匠穿王草鞋,“扑嚓扑嚓”走过来。他身边的草筐里果然盛了很多
铆钉。
李斯说:“来呀,捡一支长的,先给博士拧上。因为淳于博士脑爪偏大。”
淳于越没想到自己会受如此酷刑。他总算更加明白了李斯的心肠。
博士们先后都使上了铆钉。
鲜血染遍了咸阳城广场。当夜,无论是否使上了铆钉的儒生,在大王的命令下,都
统一埋在了山谷里。
小宦官曾经问过大王——
“埋掉了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今后咋办?”
大王正要回答,李斯正好进门。大王将小宦官的问题交给了李斯。
李斯答:“大王就是威,就是力,就是猛,也是法和德;那么,还要那些儒生和典
籍何用?”
小宦官一声不吭地躺在了卧榻上。大王在他屁股那儿拍了两下:
“你还是个娃娃”。
乌鸦飞得越来越低了,它们差不多要扑到懒洋洋的车队上了。大王的目光越收越紧
了,紧紧地瞅着这行进在自己疆上上的车队。它们此刻仍然在大王疆土的东部,向着西
方,一点一点蠕动。
乌鸦喧闹着。
可怜的车队,即将死亡的车队!这究竟是谁的车队呢?大王仍旧不解。
第九章
乌鸦在空中翱翔,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它们有时像黑色的衣裙罩住缓缓流动的车队。
密密的乌鸦渐渐更多起来。
大王明白了,乌鸦在给缓缓流动的死亡车队穿上一件丧眼。
这一支熟悉的又陌生的车队不断地令大王惊诧。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威之大,笼罩四
野,笼罩了海内所有的疆上;可是如今对这支缓缓流动的、死气沉沉的车队,竟然不知
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只觉得自己继续在空间飞升,飞升;他一辈子都没有到达过
这样的高处。渐渐地,他可以俯瞰更远更开阔的地方了。他看到了巍峨的群山,还看到
了起伏的山岭之上有一条青白色的巨龙。没有边际的巨龙啊,原来它就是很久以前修起
的长城。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是谁?他就是我吗?
大王觉得一切晃若隔世,它们变得扑朔迷离,有时清晰,有时又模糊;有时候近了,
有时又推到遥远——直推到远古,推到了先王的时代。他似乎又听到了“坎坎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那种奇怪的迷人的吟唱,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英姿勃发,浑身
都是力量。他面对的是强大的六国,以及比六国更为悍暴狡诈的群臣。宫内臣僚们交头
接耳,厚厚的帷幕掩着他永远也搞不明白的天机。吕不韦和母后将一切都藏在厚厚的帷
幕后边。吕不韦君临一切,母后也句句听从。他们打得何等火热。吕不韦在治理朝政之
余尚有闲心,操纵文事。他竟然让文人墨客著书立说,而且还悬千金于门上,著作定稿
之后,谁能改动一字,就赠予千金。他是何等的傲慢骄悍。当时宫内竟然文事兴隆,一
片书声。谁也不知道这琅琅书声之下遮掩着一个窍国大盗。
那时的大王只在暗中将剑磨亮,认定不久就是吕不韦倒楣的日子;既便是生母也要
囚禁,人们都夸他有鹰隼一样的双目,两王剑眉一那是暗暗把眉毛画得又精又长,眉梢
还要往上扬起。他的细长眼睛稍微有点小,他就把头发扎成一束,紧紧一绷。这就使他
的眼角往上吊着。这一切都说明他是一个刚愎自用、心比天高、内藏悍厉的君王。他面
对铜镜这样想过了,也就这样做了。
吕不韦喝了鸩酒;母后在囚禁中度过残年。他年纪轻轻就执掌了权柄。后宫里美女
如云,卧榻之上与之亲近,还有想着变法的商鞅——这个死去的先人令其无比怀念。他
死得悲惨,车裂四肢,却是城廓与大地上赶不走的一个英魂。商秧,还是商秧!他抽出
卢鹿剑,在卧榻之上的板壁上刻了“商鞅”两个大字。
从哪里飘来了阵阵琴声?如此美妙婉转。他听出,那是齐国的靡靡之音,令人陶醉。
他曾经发布过命令,任何人不得唱齐歌、奏齐乐。因为就是这些软绵绵的齐国之音夺去
了秦人的魂魄。秦人的歌唱都是粗犷有力、高亢嘹亮。这些歌声才能令人振作,勇往直
前。而这齐乐完全是另一种调子,它们让人腿软骨酥。有人就哼着这样的歌在咸阳大街
上扭动不止,臂部划着弧形,两手握拳在身侧摆动不停。这种奇怪的舞蹈——他专门问
过一个见识多广、从东部沿海来的儒生——他熟悉这种舞蹈,告诉大道:这种舞蹈是东
部沿海的渔人摹仿一种大鱼的扭动;那种大鱼高兴时钻出水面就是这么扭动,而水浪风
声哗哗响着,为大鱼的舞蹈伴奏。
讲这番话的儒生头发像刺猖皮,腮部像地瓜,眼睛像桃子。他还专门就这种舞蹈对
他指点过,说:
“这种舞蹈今天叫‘鱼姿舞’,几千年后,人们将给它重新命名。”
“去他妈的‘鱼姿舞’!”
大王挥起卢鹿剑:“咸阳街头,只要看到跳这种舞的,立斩!”
命令传下,一天就斩了二百多。可是如今看来,这些腐蚀人心的东西总是久禁不绝。
他连连叹息。回忆起这一切,他觉得武力似乎可以将一切坚硬的东西磨碎,但就是对这
些软绵绵的入人心脾的东西无能为力。比如说,在把这些跳“鱼姿舞”的人斩绝之后,
仅仅是一年多的时光,又传来另一种东西,它们仍然是从齐国传来的,那里靠近大海,
打渔人与胡人、与那些奇怪的仙岛之人接触多了,学来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说
从齐国的大商人载来的一些美女和美男中,可发现有的穿了一些奇怪的粗布裤子。这些
裤子乍一看粗糙不堪,细一看又别具心裁。它们紧绷腿上,身腰臀部具显,结果引得咸
阳城里人都瞪大双眼去看,有时还尾随他们走上很远。后来咸阳城内的年轻姑娘少妇们
跟上穿这种紧身粗布裤的男人走,而那些小伙子们则跟上穿了这种紧身粗布的女人走。
这成何体统!他把那两眼像桃子似的儒生唤来,问个端底。那儒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只说:
“这种裤子不可小视,看来只是遮羞之物,实际上是毁国之衣;穿上这种裤子,难
保不会人心思变哪,秦国的风习规矩将会扫荡一空,法律也将不保。”
大王问:“这种裤子又怎么称呼呢?”
儒生想了想:“这些裤子最早是那些沿海人摹仿鱼皮做成的;因为所有鱼都穿了紧
绷绷的粗鳞衣。他们于是特意纺出像鱼鳞一样粗布的布穿在身上。我们可以唤这种裤子
为‘鱼皮衣’可是几千年后,人们也将给它取下一个新名儿。”
大王皱起了眉头。他本来想发布一个新的旨令,就是将咸阳街头所有穿“鱼皮衣”
的人全部斩首;但后来一想。恐怕“过犹不及”。上次因“鱼姿舞”而使咸阳街头鲜血
四溅,可是厉刑峻法之下,邪恶异端仍禁之不绝。这就说明远非上策。他细长的眼睛闪
了闪,生出了一个崭新的念头。他让人在咸阳街头腾出一溜巨大的空屋,将所有穿“鱼
皮衣”的人一律收进屋中,然后命令那些最悍暴、粗野和好奇的士兵手执剪刀,所有的
衣裤都剪碎,并不给他们遮羞的新衣,让他们带着条条布褛走上街头。微风吹起,他们
将无地自容!
一声令下,咸阳城里行动起来。结果最时髦的大王每天都要看三车竹简,可是自从
齐姬来到宫中。大王每天只看一车竹简,而且还是草草一看。
一个善于进谏的大臣拜见大道:“大王,齐国美女来历不明,再说她本来自敌国,
大王与之朝朝暮暮,既有伤龙体,又有损国格。”
“此话怎讲?”
“秦国地广人稠,美女如云,何必到区区齐夷寻一女子,此其一;另外,齐王诡计
多端,他用此法蛊惑大王,刺探消息也未可知,此其二。还有,自古女色可畏,枕风可
畏,齐国之美女伴随日久,必会影响大王之决策。如此下去,社稷伟业怎可得了?再
说……”
大王烦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简单点说就是了;你的意思无非就是说这个女人不能
要,是不是?”
大臣点头。
“你不就嫌她是敌国之女吗?”
大臣点头。
大王哈哈大笑,用食指点着他的脑瓜:
“你这个老朽,以为敌国的美女大王就睡她不得?别说齐国,六国美女大王皆睡得
也!”
说完,让人把大臣驱了出去。
大王让人到六国搜集美女,无论燕国韩国,只要她们进入咸阳,只要姿色过人,那
么很快就被送到咸阳宫内。
入夜,大王神采奕奕,与成百美女一块儿吟诗喝酒,直到醉眼朦胧。他举着酒杯,
向着美女长叹一声:“好啊!”
他发现自己伏在了厚厚的云朵上——好像某个画师在板壁上画过这样的模样,就是
人在成片的云朵上,踏云而行。此刻他真的站在了云朵上,躺在了云朵上。好软的棉花
似的云朵。他驾王云朵在高空驰骋。往下望去,大山变矮,人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所有
的河流都历历在目,庄稼、梯田。他只嫌那个从东部驶来的车子简直走得太慢了,它一
寸一寸向前挪动;后来他才隐隐约约知道,这车队是向咸阳城而去的。好像车子上要发
生什么——这事儿不小,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重大的事儿之一,所以整个疆土才变得一
片死寂,鸦雀无声;所以才有那么多黑色的乌鸦随着车队盘旋。
他让身下的云彩降下去,降下去。他仔细地看了看,看到了车队里垂头丧气的兵士
和一个黄脸皮的人。他认出那人是李斯,另一个胖胖的人就是中车府令赵高。他从高处
才把赵高的样子看清楚,原来这个人长得那么丑。他又一眼看到了巨龙般的长男女穿起
流行的“鱼皮衣”,也是这批男女暴露了身子。当时在咸阳城暴露身子可是一件羞辱九
族之事,于是他们一族再也不愿收留他们,最终使其沦落街头。又因咸阳城继承了商鞅
之法,实行十五连坐之法:一个族里,连街坊邻居都不敢收留那些年轻男女。这些人下
场凄惨,也是活该。他们常被各色人等嬉弄,有的忍辱负重,逃到了边关,自动加入了
修筑长城的队伍。大将蒙恬来者不拒,马上给他们发了套装。这些套装也是粗布制成的,
不过极其宽大结实,套装上面都编了号码,漆上一个长城图案。文武大臣都佩服大王化
异端以作功用的本领。
有一天,大王正着民装在咸阳街头散心,忽然就听到了齐国的靡靡之音。他一愣,
贲不到有人竟如此大胆,也想不到卫士执法竟这样松弛。因为有人唱这种齐歌、奏这种
音乐,是必定要遭发落的。可是这次却是一个例外——到底为什么?
他迎着那声音走去。原来是一个华丽的车子,车上由贝壳装饰,一看就知从齐国而
来。牵马驾车的是一个穿戴华丽的巨贾,车上一位美女,是她在那里弹琴唱歌。所有人
都驻马倾听、观望,啧啧称奇。就连那些卫士见一惊人的美色也目瞪口呆,忘记了应尽
的职份。他暗自承认,此人无啻于仙人下凡!他站在那儿,直看得大汗淋淋。他长叹一
声。旁边的人回过头,他们都不认识大王。大王唤住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卫士,掏出了腰
牌。卫士急忙下跪。大槌揪着耳朵将他提起,对他咕哝了几句,拂袖而去。
那个粗壮的卫士命令身边几个兵士将车子围住,接着将那个歌唱的齐国美女、连同
她的琴,一块儿扛在肩头,飞也似往宫内跑去。
“朗朗晴空之下,有人竟敢哄抢美女!”
大街上乱成一团。
那个牵马的巨贾搓手顿足,可就是没有人帮他。
美女被扛进宫内。大王穿上衮袍,戴上皇冠出迎。
那女人长得高大而俊美,这就是东海美女的基本属性。
齐女泪痕未干,见了大王,身子悚悚抖动。大王伸出粗粗的食指,说:
“不必慌促。”
齐女跪下:“大王”。
大王扶起她的下巴询问。齐女一一做答。
大王说:“从今以后再不必从商;随从商贾最无出息。大王将封你为宫中贵人。”
从此之后,美女就成了齐姬,得到了大王至大亲幸。大王对其无比爱怜,将她日夜
带在身边。以前城,发现有人在刚刚修好的长城那儿撒尿,不禁怒从心起。他想惩罚那
个人,又忍住了。因为他觉得这种惩罚没有来由,他凭什么去惩罚那个人呢?难道这个
长长的巨大的城墙真的那么神圣?真的那样不可亵渎吗?这是谁修的城?是我吗?还是
别人?
他在城上寻找什么。他看见还没有修好的一小截城墙那儿,人群像蚂蚁一样,他们
扛着砖石往大山上攀援。他想这时候如果有一场雨,那么这些蚂蚁就要顺着山坡滚下,
那可有一场好戏看了。一些兵士用鞭子和矛枪驱赶着筑城的人,吆喝着,凶神恶煞一般。
他对那些兵士有说不出的厌恶。他很贲用一种魔法把那些兵士一个一个收拾一遍。
在山的漫坡上,有一片巨大的连起的帐篷。他知道那是督修长城的大将军蒙恬本部。
他还知道有一个叫扶苏的人——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身上一阵发热。他明白那是触动血
缘之故。原来这个叫“扶苏”的人与他有一种血缘关系。他懂了,他是他和齐姬生的儿
子。嗬,他在帐篷口出现了,好一个英俊的将军!他真想凑上去抚摸一下孩子,摸一下
他闪光的脸膛。扶苏年轻有为,英气逼人,只可惜他跟那些博士们相处很久了,议论横
生,常常惹大王气恼。他一怒之下就让他到蒙恬这儿来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在车队
急急向西行驶的时刻,他在云端注视着自己儿子。他似乎觉得,这孩子应该派一个更好
的用场。究竟派他干什么他不清楚。不过他知道扶苏到自己身边来的日子已经逼近。他
凭着那一对细长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扶苏不久就要在云端与他汇合。那时候他
们爷儿俩将紧紧抱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扶苏将不停地位哭,泪水
洒下就会变成滂沦大雨,冲毁江河、堤坝,泛滥成灾。我的孩子的哭啊。我的扶苏的哭。
你悲凄怨恨的眼泪呀,永远也洗不去满地血痕……
大王还想起他年轻时的一个小小的插曲。有一天他着布衣在咸阳街头行走,和那些
摆摊的百姓攀谈,觉得很有意思。那些不识字的人,粗手粗脚;尽讲一些奇闻怪事。他
们有的竟然把大王说成了一个长得三头六臂的人,还说大王是一个鹰隼变的;有人说大
王力大无穷,一顿饭可以吞掉二十头乳猪,可以拉动九千九百斤的大弓,可以举起十二
把石锁。大王的声音也响得吓人,一声怒喝,即可震塌一座房屋……大王听了暗笑,又
问:
“你们见过大王吗?”
他们说:“没有。大王怎么能见到呢?”
“你们到过六国吗?”
大多数人都说没有到过,只有一个人说他到过六国当中的齐国、燕国和韩国。有一
个人还说,他只到过韩国,可是更多的人还从来没有出过咸阳城。多数人斥责那两个出
过国的人:
“一派胡言!哪有什么六国?那都是你们编出来的怪话。只有一个秦国嘛。”
大王心生怜惜:他们一生就在街巷奔波,顶多走出咸阳城。他们误以为天下只有这
么大……他又问:“你们为什么不识字读书呢?”
那些人哈哈大笑:“你是说摆弄那些竹条子吗?”
大王说:“是啊。”
“那些竹条子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摆在家里白占地方。俺爷爷那年就有一捆竹条子,
那一天正好没有柴烧,俺就把它捅到锅底,熬了一锅稀粥,怪好哩。”
大王再没有吭声。他离开时想,这些大字不识的市民、庸人,除了迷信,除了可笑
的谬见和无知之外,一无可取。而那些儒生方士们却是见多识广,他们熟读经书,无一
不晓。他突然明白了:这人世间最可怕的就是那些读书人了。立国的是他们,乱国的也
是他们。当时他心中突然闪过一念:我秦国如果要强盛,如要平定六国,那就别无他途,
只将天下博士尽收咸阳城内,何大业不成?
就是那一天他颁布旨令,高官厚禄,邀集天下懦生!
一道旨令下去,都知道大王求贤若渴了。
一月之内,咸阳城里就汇集了一百多个懦生和博士。两月之后,又汇集了二百多个。
成阳城的人不断地看到吱吱歪歪的破车拉着一些竹简。一车车的竹简排成了长队,所有
儒生和博士都往秦国而来。大王立在高高的城头,看着驶进城门的懦生和卷卷竹简,心
中大喜。他明白,这些人乘兴而来,却不会扫兴而去。因为只有他心里知道,当六国平
定之日,他将关闭城门,不让一个儒生沦落民间。这样他就可以确保天下安定;必要时,
他也可以让他们在城内变得无踪无迹——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冷汗从他的额头那儿
渗出。
这是一个欺天之计,可是它毕竟在大王的脑海里闪过。
那一幕情景已过去多年。六国终于平定,江山一统,大王躺在卧榻之上,已经是年
近半百的人了。当年的幕僚李斯为丞醴,与之长久地探讨治国方略。最使他头疼的就是
这一群汇拢咸阳城内的懦生博士。他拿他们没有办法。同样是懦生出身的李斯精通儒术,
也很懂得儒生的心事。大王发现只有李斯才最懂得怎样治理儒生博士。李斯给他出了很
多好主意。比如说让儒生每天实行操练。李斯说,严格的军训生活之下,那些平时懒散
惯了的儒生会觉得大为别扭;他们长期伏案,身体委缩,肌肉无力,于是在将士面前就
会自愧不如,往日的傲气、满腹经纶,都帮不了他们的忙。这会大大挫伤他们的自尊,
杀掉他们的骄横。大王甚喜。
大王端量着李斯,觉得这个漫长脸儿,黄皮肤,还有两撮胡须,都长得匀称。挺有
意思的一个人物。他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李斯的后脖儿,说:
“李斯,大王问你一句,你要从实说来。”
李斯赶紧弓腰:“大王吩咐,臣一定如实相告。”
“我——你知道,并不喜欢你这样的人,因为你是一个儒生出身。”
“是啦,大王。”
“不过我有时候也不免自问一句:你为什么对大槌这样忠呢?难道你的脑子就不像
别人那么活络吗?”
李斯连忙跪地:“大王,李斯本一布衣,平生只贲辅助大王完成大业,别无他图。”
大王无语。
李斯磕头不息,最后又当场赋诗一首,昂首诵道:
“‘为大王而生,为大王而死,李斯小命薄如纸’。”
大王细长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真的被感动了。这是他平生以来真正被感动的一次,
不过他没有流露出来。他只是将右手往上抬了抬。
“爱卿请起。”
也就是他们这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不久,咸阳城内就焚了全部的诗书、典籍,紧
接着又是广场和山谷里大批儒生的杀戮活埋。一时间,海内对烧书一事议论纷纷,坑儒
事尽管严守机密,还是时有泄露,天下愤激如沸。为此,大王有些心焦。他与赵高和李
斯反复议论,不知怎样为妥。李斯说:
“长此以往,必定引起国内儒生怨愤,他们散在民间,一定会与六国残余势力勾结
一起,密谋起事。”
大王问他有何良策?
李斯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坑一是坑,坑百也是坑。”
“你的意思是……”
“原来六国平定之前,大王的卢鹿剑只可以指向秦国境内,他们逃出秦国,也就保
住了性命。可是如今,海内统一,大王喜欢在您的国上上种秫子,天下人就不敢种玉米。
大王喜欢种谷子,天下人就不敢种红薯。”
大王大笑,说:“朕明白了。”
他让李斯和赵高,还有几个贴身的文臣武将,连夜拟定方略,主旨只有一个:怎样
收拾散布在全国各地民间、以及藏匿在郡县幕后的儒生。大王令:“此举必须严守机密,
必须尽快实施方略,众大臣勿懈勿怠,不得有误。”
车队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简直要定在原地不动了,他在云端之上俯视王,一
颗心急得都要跳出来了。他为什么那么着急?那个车队的主人究竟与他有着怎样的一种
连系?他讲不请。他只是心急如焚。他希望那个车队插上翅膀,飞过蓝天,在咸阳城的
广场上停落。
可是,那个车队还是缓缓的,缓缓的,车队之上的乌鸦还是那么盘旋王,聒噪王。
第十章
从高空俯视这片疆土,一切都显得这样渺小。那个在当年曾经深深激动过他的万里
长城,这会儿像一截松垮垮的灰白色带子;四周的峻岭、丛山、绿色,都比它辽远雄伟
得多。他发现一切人工做成的东西,原来都是极其有限的;而一切神灵做成的东西,却
是无法企及的高大完美。比如说这连绵不绝的山岭,这排成一片片的浓云,这宽阔无垠
的平原,还有这蓝色的天空,天空下无际的碧波。
那在东部疆土缓缓懒懒地行走的车队显得可怜巴已,连蚁群也不如,从这儿望过去,
它们简直什么也不是。他一再地试图接近一下泥上,想离他们近一点儿,以便看清那里
的一切。
乌鸦盘旋,继续着刺耳的聆噪。
在高空里翱翔的大王,这时候终于明白了:就在那个最大最华丽的、被一些丝绒和
锦缎包裹王的车子里面,躺了一个行将死亡的人。这个人此刻显得那么干瘦、弱小。他
躺在车子,像一个儿童那么又小又稚嫩。当然了,凑近了看才可以看得清,他是那么苍
老,满是皱纹,皮肤像缠在了骨骼上。可是远些看,他又像个儿童了,一个咿呀学语的
儿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配躺在这样华丽的一个车子里呢?他究竟有什么功德?
有什么威力?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有出人意料的神通吗?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浩浩荡荡
的车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他用力地看着。他虽然知王这个人行将死亡。而且他的死亡将会引起山河改色,举
国震荡。可是,他还是弄不太明白。他不懂他的前因后果。他只得问:这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是个偶然吗?比如说旁边那个胖胖的赵高,这人如要躺在车子里呢?还
有那个丞相李斯,或者是那个扛着矛枪在一边瞪着眼睛的士兵,他们躺在那儿呢?
真是个偶然。因为总要有一个人躺在这样的车子里,总要有一个人威震四方,时间
的浪花总要把一些东西从海洋里推拥出来,把它们撂在岸上。这好比那些沿着河流冲到
大海里面的杂物,它们总要被推拥出来,在岸上摆成一溜。这些推拥出来的东西就在阳
光下,在盐水下边干了湿了,再慢慢腐烂。
车子往前蠕动着。
大王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车子里的人到底是谁?这个车队又到底是怎么个来由?它
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们又是如何来到了东部的大海?如何从那里驶出?他们要走
向高原吗?他们到底要在哪里终止?
大王极力回忆。他想去年车队里勉强寻到几个熟悉的人影。他看着,看着,怎么也
记不起来。
直到最后他才看出赵高有点面熟,发现了那个躺在奄奄一息者身旁的小宦官——他
这才恍然大悟,记起了一连串的故事,记起了那一排排的儒生。文武大臣,那个可怕又
可爱的预言家!
后来,他的目光就一直凝聚在丞相李斯身上了。
这个忠诚的李斯,这个儒生出身的令人恐惧的李斯,此刻他黄色的面皮一片冷峻。
他在等待那个时刻吗?那个可怕的即将发生巨大转折的历史时刻就要来临。这个儒生出
身的聪明人一定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一定早有预料。他在等待着什么?他有何打算?
这个人诡计多端,可爱的只是他的忠诚。除此而外,他一无是处。
大王记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藐视他、提防他,同时又有着深嫉和畏惧。儒生还是儒
生,渊博的知识,遍读四书,就是这一切经历造就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生命。他们可以
让自己的幽思笼罩一切,洞察一切,他们不会安份。他们的一切安份都是伪装的。由此
推论,这个丞相李斯的驯服,他可爱的驯服曾经像一个长久的谜一样缠裹了他,使他难
以解脱。这个谜此刻从湿润的泥土上升腾起来,从那个奄奄一息的瘦小的人身上升腾起
来。它们升到空中,化为了一片洁白的云。它们像棉絮一样,像蚕丝一样包裹着他,缠
绕王他,他将披王这朵云霞在高空里飞翔……
大王有洞察秋毫的能力,他记得王贲灭齐之后神采奕奕。他与他的父亲王翦,还有
大将蒙恬一样,都成了秦国的功臣。对于蒙恬和王翦他尚可容忍;而这个王贲乳臭未干!
有一天他见他兴冲冲地穿着华服腆着肚子,从咸阳广场上摇摆而过。大王从窗户瞥了一
眼就记住了。
第二天他让人将王贡传来。
王贲跪拜大王。
大王说:“你要将四册典籍从头至尾背过,然后才能有‘文韬’。”
槌贫不识几个字,乃鲁莽刚勇之人。大王一句话够他忙上一生,每日汗水淋沥,也
难有多大长进……
大王想到这里总是暗喜。他用同样的办法、同样的原理,调弄过那些傲慢到不可一
世的儒生方士,获得了难言的快感。他让他们集合起来军训,练刀枪,练棍棒。稍有不
合姿势的地方,就立刻由武士们给他们纠正。武士们耐性有限,顶多纠正三五遍就呵斥
起来,这使那些儒生们顾不得“之乎者也”,满脸羞红,傲气自然也消去许多。他们当
中最让他喜欢的一个,还要算那个大预言家。大预言家曾经对大王议论过儒生的军训,
说:
“大王此一招好是好,可是也有不利儿。”
大王很讨厌他把一些关键的词语进行儿化处理,就沉着脸问:“你是说‘不利’
吗?”
大预言家仍然说:“不利儿!不利儿!”
“怎么讲呢?”
大预言家说:“想一想罢大王!他们终生苦读,心思枯竭,四体不勤,血脉不畅,
如此一练倒气血通顺,精神百倍。大王您想一想,神经衰弱的毛病还不是给治好了?如
此一来,您的盘算岂不是落空儿了?”
大王听了沉吟不语。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他的主意。他贲:到时候再说吧。
大预言家继续预言:“以后啊,几千年以后,咸阳城内外到处都有人手里拿着个小
方匣儿,上面有一些小扭儿,一扭,就哇啦哇啦唱歌儿,说一些故事儿。那个宝匣名字
你猜叫什么儿?”
“叫什么?”
大预言家晃晃脑袋:“它叫什么机儿。”
大王最讨厌儿化音,可是这时又不想招惹他,只能皱着眉头听下去。
“那时候不光有什么机儿,还有一按就出火苗的东西儿;有比丝绸还薄的东西儿,
上面印了字儿传看;这些还会订成一叠叠,放上架子……”
大王对这些特别反感和警觉,问:
“那时候这些东西很多吗?”
大预言家点点头:“很多很多很多。”
“那可怎么了得!”大王恼怒了,“这些东西铺天盖地而来,大王的声威如何能够
彰显?”
大预言家捋着胡须:“机儿越来越多,那些东西越来越多。”
大王想了想,又问:“诗文这些东西呢?”
大预言家说:“这些东西儿越来越多,锦绣文章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儿。他们搬上
机儿,印上一叠一叠,有人把它们摆在架上,装在柜上,一茬一茬传代儿。”
大王因为嫉恨,也因为无奈,咬响了牙关。他不再问下去,知道更失望的事情还在
后面。现在他想问的只是另一些事情:一个解法。
他问:“这些东西如何解得?”
大预言家说:“是后面才有,你前面怎么‘解’得?要解你得解在当今。”
大王有些为难:“当今诗文在我已禁过,咸阳城的懦生业已坑过,那么今后,海内
儒生又将如何?”
大预言家想了想,说:“你为这个和丞相李斯绞尽脑汁,总不得好法。想来想去,
你们会想出一·个瓜儿……”
大王一愣:“什么‘瓜儿’?”
大预言家说:“也就是甜爪儿,好吃的瓜儿。”
大王说:“信口胡诌。”
大预言家说:“你不信俺,俺就不说了。”
他说完就要退出。大王未加阻拦,让他走了。
大宦官在帷幕另一边,这时候把头伸出来,叫一声“大王”。大王把他挽过来。小
宦官通体柔软,像擦了脂粉一样。大王有时候就把他当成了一个猫儿放在枕边,思考问
题时抚摸再三;还要他挖耳朵、挠痒痒,任何人无法取代。实在寂寞时,也可以与他谈
上几句。这时他问:
“小东西,你刚才听见了吗?”
小宦官嘻嘻笑:“真有意思,‘瓜儿’的事。”
大王说:“那人看来也不可久留,久留必生祸患。”
小宦官屏住呼吸盯住大王,发现大王的细长眼睛闪了两闪。他知王大预言家活不久
了。
果然,两天之后大预言家就被五花大绑押在咸阳宫内。大王指点着他的脑爪,问:
“你这里边一转悠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有个提防呢?”
大预言家说;“我从不预言自己。”
“为什么不呢?”
大预言家闭上眼睛想了想,说:“因为总想着自己,就是不好的德行。很多年以后,
人们给这取了个概念儿。”
“什么概念?”
大预言家点点头:“‘个人主义儿’。”
这个古怪拗口的词汇让大王十分厌恶。他挥挥手:“推出,开斩。”
一些卫士将大预言家押着往广场南端的大树下走去。那里金人狞厉,一个个怒目圆
睁,盯着广场上发生的悲喜剧。
大预言家被推掇王往前。他一边走一边唱。其实那也算不得歌唱,听去就像放声长
吟一样。他唱道:
悲惨大王兮,
苦难临头兮;
于心不甘兮,
赶尽杀绝兮;
病死沙丘兮,
臭鱼埋葬兮;
车队缓行兮,
乌鸦围拢兮;
赵高谋反兮,
要立胡亥兮;
扶苏惨死兮,
蒙恬难保兮;
李斯附逆兮。
久后腰斩兮;
基业大崩兮。
农民起义兮;
汉朝将建兮,
陈胜吴广兮;
焚书坑儒兮。
其恶不赦兮;
万民齐骂兮。
有人赞赏兮;
江河无定兮,
合久必分兮;
美女图善兮。
转眼欲老兮:
江山速毁兮。
小猫永存兮;
咪咪长叫兮。
代代怀抱兮;
所长温柔兮。
不唯捕鼠兮;
此理省人兮,
贵王多思兮;
他这样大嚎大唱王,一时无休。大王嚷着:“快别听这家伙叫啦,快放血吧!”
卫士们还没有将这个衣饰破烂的大预言家押到大树下,就挥动了刀斧。
大预言家一阵大笑。不知是鲜血飞溅还是因为别的,从他立足之处弯起了一道彩虹,
横跨长空,耀眼夺目;接着大预言家消逝得无影无踪……
缓缓行走的车队啊,由东往西的车队啊,旌旗垂落,一片死寂。这到底是谁的车队?
尾随在车旁的那个面皮蜡黄的人,你转过脸来,你转过脸来。哦,看清了。这是丞相李
斯。你当年与大王日夜密谋,不知疲惫,心怀叵测,暗自欢笑。你想到没贲到久后的事
情?那一天啊……大王曾问过你那一天……
“李斯,朕问你,城内儒生尽杀,诗书尽焚,消息会不胫而走。如此下去;如何了
结?”
李斯抚摸着胡须,禀报说:“大王,臣以为对付儒生一事,第一要紧是封锁消息,
不要泄露,然后就是一个字了。”
“一个什么字啊?”
“宠。”
“朕不解。”
“恕臣直言,我与各色儒生相处日久,像有名的稷下学派,我也很熟。我发现,各
色儒生方士有一通病,就是‘得宠忘形’。他们当中不少人朝思暮想博得大王宠爱。一
朝得宠,忘得万般屈辱。所以,大王,即便消息偶有泄露,你施予宠幸,也必定会把他
们从各方四处吸引到咸阳城内。人来了就好说了。到时再合而围之。”
大王说:“即便围起,再用前法将他们捆绑到金人上,那也不妥。一方面儒生大多,
广场上缚不了;另一方面一下杀他们大多,后果也未可知。”
李斯拍头:“大王容我再贲。”
李斯又想了两天,再次禀报大道:“你看这又怎样——”
大王说:“你直谈不妨,帷幕后面空无一人。”
“没有妃子吗?”
大王摇头。
李斯说:“我要看看。”
帷幕一拉,只发现一个端坐养性的小宦官,闭着眼睛,面带微笑,身上一丝不挂。
李斯把帷幕放下,对大王小声耳语:“这小东西可靠吗?”
大王笑了:“如同我之手足,但讲无妨。”
李斯讲了,但声音仍然很低:“大王,我看不妨在深山谷地的温泉旁植上数株苦瓜,
因为那里长年青草碧绿,鲜花盛开,瓜儿一旦结出,大王可以之为诱,再加上遍地鲜花
——让儒生们赏花看瓜。你知道那些人喜欢美好景物,倾心新鲜事物,当他们在山谷里
尽情游玩之时,大王你再扳动机关……”
大王连连点头。他的细长眼睛飞快闪动,在李斯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此计妙哉。”
接上,李斯,赵高,甚至一些文武大臣都参与了切磋。因为大王先要颁布一道颂词。
颂词中要用从未出现过的精辟警句来赞颂天下儒生的文功。它必须表明大王求贤心切、
闻过则喜的心情。他希望他们诗情焕发,汇集咸阳,赏花看瓜,共赴盛会。
盛会到底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赵高摸着脑门,汗津津的。大王也没有了招数。文臣武将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都知道众儒生能否赴会,关键也在于给盛会取上个诱人的名字。最后还是李斯取得
好——他先向大王施一个礼,然后说:
“臣有了。”
“但说无妨。”
李斯咳了一声:“‘咸阳笔会’。”
一语出口,举座皆羡。他们伸出了拇指。
就这样,大王亲笔写下了这四个大字,颁布全国……
大王此刻闭上眼睛,还能够看见从东海、南海。中原、西疆,特别是长城脚下,众
儒生骑着毛驴,坐着马车,轰轰隆隆分数路往咸阳城赶来。他们有的一路吟唱,有的默
默不语,身边都带着一捆捆的竹简;有的把竹简扛在身上,累得气喘不迭,但也有一些
儒生走得很慢,他们在观望、在沉思。大王知王这后一类人是真正可怕的,他们心怀疑
虑……尽管如此,十余天之后大部分已经到了咸阳。李斯和赵高他们立刻摆下了十里长
宴,让大家开怀畅饮,说一俟众儒生聚齐,笔会立即开始。
他们终日饮酒,赋诗不绝。又是十余天过去,各地儒生带来的书简都堆在一个帐篷
里,已经把帐篷撑破了。李斯和大王看了,心中不免震惊:看来以前的大规模焚书并未
奏效,仅仅过去数月,一经颁布颂扬持书的官告,这些东西又像雨后蘑菇一样拱出了地
皮。
大王连连说:“好险,好险。世事难测……笔会总算可以开始了吗?”
李斯问赵高:“点过人数了吗?”
赵高说:“来到这里的都是一些浅薄小儒,大儒还在水底。”
“此话怎讲?”大王问。
李斯一听就明白了一些。
赵高说:“那些心有计谋,心比天高的儒生,真正的大学问家,都散在咸阳城四邻
街巷,他们在观望,在询问,在调查,一有不祥,准备立刻返回,此其一。另有一些儒
生,干脆就没有进城,他们在城郊驻扎。你看到那些路边的帐篷、装扮成商贾人士的,
有的就是真正的当今大儒。”
大王听了,连连惊叹。他让赵高和李斯再耐心等待。
大约又等了五六天,稀稀落落又增加了一些儒生。这些儒生果然并不嬉笑,而是面
色冷峻。再后来,实在没人来了,大王想出一个办法:让李斯和赵高找一些武将,率领
他们走向城外四郊,将那些可疑的商贾如数逮起,然后再根据十五连坐的法律让市民举
报。短短时间内,咸阳城内外就抓了六十多个儒生。这些人被单独地秘密囚禁一处。
接着就宣布笔会开始。
众儒生高兴得很,他们在几个武士的带领下进入了热气腾腾的谷地。这时正是初冬
时节,寒霜遍地,唯有温泉旁绿草茵茵,鲜花盛开,几个金黄的瓜儿正在成熟。
儒生们从来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环境,忘乎所以,一进谷地即手舞足蹈,接着美妙
诗文喷涌而出。
大王甚为高兴,站在谷地最高处看着这些儒生的样子,心中冷笑。
武士将他们领进山谷深处,然后从小道快步跑出。
当所有儒生排着队伍进入谷地,漫游在鲜花丛中、金瓜之侧的时候,谷地的人口早
已被石头砌起。整个谷地就成了一个闷葫芦。
大王和李斯、赵高他们站在高处,文武大臣也站在高处。眼见这些儒生探王头去闻
这些百花,有的还干脆解了衣服,赤身裸体跳人了温泉之中畅游起来。
李斯问了大道:“可以了吧?”
大玉拔出了背上的卢鹿剑,迎着谷地挥动了一下。顷刻问两声号角吹响,接着嗡咚
咚从土坡上冲下两队头上裹着红布的兵士,他们都是弓弩手。万箭齐发,众儒生第一波
就给射倒了大片,呼叫声连连响起,呻吟和哀鸣在谷底回响。有一些人中了箭还试图爬
出谷地。正这时又是两声号角,另有人推动了早已摆在谷地上坡的那些土石和木头,又
点燃了火雷,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巨响,谷地的鲜血和呻吟就全部终止,金瓜没有了,鲜
花也没有了……
大王在云端之上,这时候不由得又回忆起了那个大预言家的歌。大预言家的歌是好
像特别提到了李斯,说他有一天要被另一个人腰斩,开斩前人家还骂他“臭儒生”……
车队缓缓地向前。一群乌鸦往一块儿聚拢王,妄图挡住他的视线。他像吹开那些云
朵一样,想用力吹开那群乌鸦。可是他发现自己那么衰弱,竟然连一口粗气都吹不出来
——而过去他总是气贯长虹的。“老啦,老啦,”他不断地感叹。他至今还不知道这是
谁的车队,只觉得自己渐渐与那个华丽之车里躺着的瘦小的人一样衰弱,一样濒临了死
亡。在这个时刻,他觉得最令自己不安的,就是他极目远望的婺座城廓——百花齐放之
城。那个城内日夜灯火通明。他似乎还可以听见那琅琅的书声……那儿四季如春;那些
鲜花在绿草的托衬下,显得更加绚丽。阳光下,像珍珠一样闪闪发亮的是花瓣和叶子上
的露珠儿。这片晶亮耀眼的鲜花使他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他此刻俯视王它们,忽然又听见了嘎嘎大叫。低头一看,那群乌鸦一旋,纷纷护到
了那辆华丽的车子上。
他知道,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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