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魔
作者:郑军
前言
大家都知道凡尔纳是科幻小说的主要创始人之一。但很少有人仔细研究过凡尔纳的
创作思路。其实,在凡氏的小说里,与当时的科技现实相比,真正有突破性的创意极少。
凡尔纳熟悉当时科技发展的前沿成果,然后把它们写得更大、更快、更强,如《海底两
万里》中的潜艇,《大炮俱乐部》中的射月大炮,《机器岛》中的机器岛等等。或者,
把诸多前沿成果汇总到一个故事里,如《八十天环游地球》。这样便把科学技术的神奇
凸现出来。既显得“先锋”、“前卫”,又能为当时还不怎么了解科幻的读者所接受。
凡尔纳科幻小说的这种风格,与后来成为科幻小说主流的美国黄金时代的作品相距
很远,反到更接近八十年代以后出现的高科技惊险小说。只不过凡尔纳写的是十九世纪
的高科技。
《网魔》,以及系列里后面的几个故事,都是凡尔纳式的科幻小说。小说中涉及的
科技成果大多已经存在于专家们的头脑里,或者设计图中,只是尚未转化成实际应用。
或者已经应用,但尚未普及。总之,社会大众对它们还不熟悉。与满纸外星风光、异域
时空和基因魔怪的科幻小说相比,这种凡尔纳式的科幻小说由于离现实较近,反而更能
引起社会大众的关注,而不只是“科幻迷小圈子里的玩赏”(香港科幻作家李伟才语)。
这是笔者在创作时坚持的主要原则。毕竟与广大普通读者相比,“纯科幻迷”还是很少
的。
《网魔》描写了一个宽带网时期的惊险故事。这个时代距离今天,相信也就是几年
之遥,绝大多数读者都将目睹它的驾临。带宽的增加将是互联网技术中决定性的突破,
今天的网民们对网络的体验,将在那个时代为之一变。《网魔》中提到的绝大多数技术
成果已经成为现实,只是多为“概念性产品”。《网魔》的创作目的,就是要把这些
“概念”变成可以感受的细节,并把它们集中在一个故事里,让社会大众,尤其是那些
还没有接触网络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中国人感受到网络的魔力。除了故事的核心情节取
材于互联网外,在许多小细节上都体现了网络对社会生活的全面影响。
网络世界里的东西暇瑜互见,鱼龙混杂。本篇的基调是乐观主义的,尽管它写了一
个有点血腥味的“网魔”。如今写网络的小说大致流行两种题材,一种是“聊天室加网
恋”,一种是真人化身进入网络世界。两种题材都有游戏化的特征,结果把互联网这个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写得象是个游戏平台。当然,这类题材之所以流行,与目
前网民年纪普遍较小,缺乏社会体验也有关系。《网魔》力图避免这种倾向,把互联网
带给社会的变化和影响变成细节,一点一滴地穿插在核心故事中,构成一个关于网络社
会价值的整体印象。写一个全面的“网”,而不是少男少女眼中的“网”。当然,这只
是我的创作意图,这种意图是否真的写出来了,以及这样写是否真的有意义,还要由读
者评说。
小说总要塑造人物。大凡侦探类的小说,如《福尔摩斯》、《罗宾。柯克》、《波
洛探案集》等,主人公都是游侠类的人物,而不是正经八百的警方人员。大概是因为这
样写起来条条框框较少的缘故吧。笔者在创作时给自己加上了这个条条框框:以一个职
位不低的警官为主人公。主要是想通过杨真这个人物,描写一下我心目中具有时代特征
的警员形象:高知识、人情味浓、法制意识强,能熟练地与公众打交道。不知道大家看
过小说以后是不是认同杨真这个形象,认同我的看法:和这样的警察打交道是种乐趣。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是一个系列故事的第一集,而这个系列故事的主要背景:高科
技犯罪侦查局又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机构,所以本书花了一定篇幅来介绍这个侦查局的
机构设置和运行方式的。如果说本书里有什么科幻创意的话,最主要的,还是这个关于
高科技犯罪侦查局的设想。不过,这些介绍有可能减慢了情节发展的速度,笔者试来试
去,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只有把这些遗憾留下来了。
世界各国都力图主动地驾驭这种社会计算机化和信息化的进程,克服计算机化过程
中可能出现的消极因素,更顺利地向高度社会信息化方向迈进。
——摘自《中国大百科全书。电子学与计算机》前言
人物简介
杨真:本书主人公,公安部直属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华中分处主任。
彭苑生:杨真的丈夫,光电子专家。
彭雪莲:杨真的女儿,小学生。
方巍李汉云:公安部直属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全国总部负责人。
张继东:基层派出所所长。
刘文祥:高科技犯罪侦查局信息技术实验组组长。
苏亚军:心理治疗专家。
李晓健:高科技犯罪侦查局信息技术实验组组员。
许萍:普通网民。
牟爱兰:高科技犯罪侦查局信息技术实验组组员。
平利群:高科技犯罪侦查局信息技术实验组组员。
鲁渭中:被阿辉洗脑的本体角色丧失症患者。
魏衡:心理治疗中心实习医生。
高玉文:HAI 公司中国区总裁。
林朝中:HAI 公司技术执行官。
风儿:原名张晓凤,协助侦破的前电脑黑客。
解华:被阿辉洗脑的本体角色丧失症患者。
第一章
蔚蓝的地球,带着它上面的山川大地、白云碧涛、百鸟千兽、绿树繁花,呼啸着飞
入一个巨大的管道。地面上,成千上万的人翘首夜空,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日月星辰,
而是泛着荧光的透明薄壁。淡绿色的荧光向前向后延伸到无限的空间里,飘渺如薄雾,
柔缓似轻纱,亦真亦幻,无始无终。一时间,整个宇宙仿佛都包容在这个管道中。
一行大字冷不丁蹦出来,硬生生地覆盖在巨大的管道和渺小的地球上:“热烈祝贺
中国宽带网全面开通!
信息新时代,属于你我他!“
这个“不可过滤”的广告已经在互联网电视上出现了很长时间,当人们打开最重要
的几个中文门户网站时,都要被迫地注视它几秒钟。好在广告创意新颖,录制出色,还
不太惹人厌烦。不过,平日事务繁忙,很少上大众网站的杨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它。当这
个广告片出现在杨真的眼前时,她正用抹布擦拭着撤去碗筷的饭桌,手不由自主地停在
桌上,双眼出神地望着屏幕,直到那条硕大无朋的宽带网消失掉,门户网站的本来面目
出现在壁挂式互联网电视上为止。广告画面壮观、色彩优美,但杨真却觉得有一股窒息
感从里面透出来,仿佛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屏蔽在那条巨大光纤之外。
“挺震撼吧。”丈夫彭苑生自厨房回到中厅,从正出神的妻子手里接过抹布,三两
下擦完桌子,把它折叠起来靠到墙边。女儿雪莲立刻跑了过来,抓了只竹垫抛在地上,
就势盘腿坐下,抬眼望着嵌在墙上的高清晰度互联网电视。
“爸,上环球影视网站吧,我要看《天王与妖后》”
这是一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晚饭后不到十分钟,中厅里就变成了一个休闲茶座。
竹制茶几上摆着纯净水、茶和小食品,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小巧的“海星”。
海星是最新式样的宽频解调器的俗称,体积堪比大号钮扣或小型徽章,几个功能按钮呈
放射状排布在机体四周。杨真和彭苑生这代人都经历过互联网接入设备的“肥猫时代”,
与粗笨的MODEM 相伴很久。如今使用着光芒闪烁的小海星,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与“肥猫”一起被扫进了IT历史垃圾堆的,还有曾经风光一时的机顶盒。现在,信
息家电已经进入千家万户,一并取代了传统的个人电脑和普通电视,不再需要用什么外
部设备沟通两者之间的沟壑。况且,如今使用液晶屏幕的互联网电视已经被制成不到五
公分厚的薄片,挂在各家各户的墙壁上,它的顶上显然也没有地方撂什么盒子了。
听到女儿的要求,杨真用目光向丈夫询问了一下。杨真工作无规律,平时女儿由丈
夫带,她不熟悉现在孩子们爱看的东西。丈夫点点头,意思是说,自己检查过,这是个
无害的节目。彭雪莲坐在靠前面的地方,看不到背后父母的小动作,嘴里直念叨:“爸
爸,快!”。
打开“海星”邀游网络,是三岁孩子都能进行的简单操作。但深知互联网厉害的彭
苑生和杨真不敢让七岁多的小雪莲自己去漫游,把“海星”的操作权收在大人手里。雪
莲由此没有了冲浪的乐趣,只是把互联网当普通电视看。不过雪莲还小,真去冲浪,也
不过只去几个常到的地方,其中之一肯定也会是这个环球影视网站。
将近三十年前,彭苑生和杨真还在雪莲这个年纪的时候,通常要象上班一样,准时
准点赶完手头的功课,然后按时守在电视机前,等节目开播。晚一步就有可能留下遗憾,
至少一夜睡不好觉。雪莲这代孩子则可以在任何时候看自己喜爱的电视节目,因为已经
有了一个几乎可以把整个地球变成数字信息运载过去的宽带网。包括新闻在内,任何电
视节目都可以存贮在网站的服务器里,人们可以在任何时间打开“海星”,选择自己喜
爱的电视节目,通过每秒最小二G 流速的宽带网把它们下载到自己的互联网电视上。甚
至,在这个电视台大多已经上网的时代,电视和电视台本身也变成了一个陈旧的概念。
彭雪莲悠闲地盘腿坐着,一边等,一边玩着橡胶握力器。彭苑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
了几下键,互联网电视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被兰天白云覆盖的地球。那是环球影视网站
的标志,几片浮动的白云就是小小的链接,把人们引向下一层网页。地球缓缓地转动着,
一首雄壮的前奏曲伴随画面在室内回响。雪莲这代孩子成长在宽带网时代,没见过那种
老式的,象一页书般静止不动的网页。雪莲也想象不到,就是看到那样单调的页面,也
曾令她的父母着实激动过一番。
还没等屏幕上的地球转过几个经度,画面就被彭苑生转换到了儿童节目分页:宽大
的草皮上,一群玩皮的野兽跑来跑去,每个野兽的后背上都嵌有一部影片的名称,那是
环球影视网站推出的最新影片。然后,那只由光标操作的小手点中了一只飞鸟,于是,
画面陡然变黑,接着又被绚丽的色彩充满,一曲悠扬的笛声回响在大厅里。即使杨真那
双不怎么能理解音乐的耳朵都能听出,那是首数字仿真乐曲,音调时而象是在天穹上回
荡,时而象是在溪水间游走,旋律变化之快无法用人手在乐器上完成。《天王与妖后》
的名字飘荡在四散的彩花中。彭雪莲不再动弹,抱紧双臂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天王出现。
象每一代家长一样,杨真和彭苑生感叹孩子比自己更有福气。回想起手持鼠标呆望
屏幕,苦苦等待一个页面下载完毕,时不时还要查一查流速的情形,真不知是何年何月
的事。其实那个时代并没有过去多久。
杨真坐在茶几的另一侧,轻轻地握住丈夫放在笔记本电脑的手。这些年来,由于工
作需要,自己很难象主妇一样持家,只能挤时间尽尽义务。能按时上下班的丈夫接过了
几乎全部家务。想到这儿,杨真抓起那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爱抚着。彭苑生在武汉东
郊“中国光谷”里的光子计算机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作学者并不是丈夫以前的志向,
但是为了能照顾孩子,彭苑生还是选择了这个稳定的职业。杨真知道,这样一个丈夫不
是每个职业女性都能得到的。
杨真正陶醉间,忽然一道白光在周围轻轻闪烁,把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才发现
是丈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的“电眼”。这是最新流行的电脑外设,全名为即时影
像生成器,实际上就是一台微型数字摄像机,通过它拍成的图像会立刻升成位图格式,
进入数字世界。彭苑生用手按了几下操作键,笔记本电脑上的墙纸变成了杨真抓着丈夫
手掌的照片。杨真脸红了一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小雪莲,向丈夫作了个鬼脸。彭雪莲
丝毫不知道身后的老爸老妈在捣什么鬼。那个年少英俊,但一身破衣烂衫,正在落难中
的天王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正在这时,杨真的腰间传来一阵震颤。她掏出WAP 手机,打开按键。手机里没有传
出声音,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张开的红色手掌,手掌握紧又松开,那是紧急情况的警示
符号。
“紧急情况?”彭苑生压低声音问。尽管两人隔着行,但与杨真生活这么多年,他
多少知道一些杨真工作上的规则。杨真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了看他,轻轻呶了呶嘴。一
个月来好容易有这么个周未,看来又要奉献了。
“去吧。”彭苑生把手抽回来,小声说:“雪莲一会儿就睡了。”
杨真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披在身上。彭苑生回头打开冰箱门,
从里面拿出一袋消毒牛奶和一块糕点,装进一个食品袋里。
“夜屑,放开吃,没人会嫌你发胖。”
杨真接过食品袋,在彭苑生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走出门去。她没有打扰女儿,
彭雪莲还在凝视着她那个电脑合成的“天王”。
杨真驾车从位于汉阳区的住处向繁华的汉口区驶去。由于长江的陪衬,大武汉的城
区面貌显得十分宏伟,与黄浦江边的上海景色不逞多让。特别是夜间,通明的灯火又使
这种宏伟的感觉倍增。在最为热闹的汉口区,有两座三百多米的项级建筑:华中贸易大
厦和长江金融中心,一东一西耸立在汉口中央区的两端。此时华灯初上,雅虎和搜狐的
霓虹灯广告分别在这两座建筑的顶端遥向呼应,剑拨弩张一般。龟山电视塔上,Natbig
公司的著名广告词:“世界不大,网大”用桔黄色的光芒照亮夜空,以致低垂的云层都
被染上淡淡的辉光。再往远看,“Zhonghuayingcai.com ”的霓虹灯广告镶嵌在武汉长
江大桥上,宛如大江上的一条光龙。这些灯饰广告或闪烁不停,或往复流转,令夜空中
充满喧嚣的气氛。土生土长的杨真甚至记不得二十年前武汉的夜空是什么模样了。
公路上,不时有一辆辆货物配送车带着各自网络商务公司的名称奔来驶去,纷繁多
样的“。com ”漆满车身,在路灯的照射下争奇斗艳。再往前开,一个公共汽车站出现
在路旁。站内的广告牌上,打假明星王海仍然戴着他那标志性的黑色眼镜,向路人神秘
地微笑着。在他背后,是一个字体夸张的网址,属于一家提供互联网防伪技术的网站。
远处,十字路口的一个电视墙上正在播映新闻节目。画面上,俄罗斯的质子号火箭运载
着国际联合空间站部件笔直升空,一时间赤焰流转,浓烟升腾,而那呼啸而起的巨大箭
体上则漆着“拉丁在线公司”网站的网址。
每驶不远,在道路中央隔离带的栏杆上,就会出现一批时下走红的青春偶像歌手的
俏模样,他们都摆出差不多的姿势,组成了一个整体广告。但这套广告真正要推出的明
星还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刚刚与之签约的那家公司——那普斯特公司。若干年前,正是
这家新锐公司发明的MP3 软件使人们可以轻松地在网上找到自己喜欢的歌曲并下载。那
普斯特的发明人莱恩。费宁毁灭了流行歌曲的旧时代,又开创了一个时尚消费的新年代。
在这个年代里,一个人要想成为流行歌星,需要先和象那普斯特这样的网上音乐企业签
约,以便自己的歌曲能够进入它们的数据库,被世界各地的网友下载,在幽静的小屋里
独自欣赏。那种成千上万人参加的奔放迷狂的演唱会逐渐躲进了人们的记忆深处。
但是,今天看到的这些广告中,令杨真印象最深的,仍然是那个能吞下整个地球的,
深不可测的“宽带网”。带宽的量变构成了质变,成了互联网进入日常生活之后最重要
的技术变革。杨真知道,任何道路,无论铺在现实世界里,还是铺在虚拟世界,本身都
是中性的。一旦贯通,正义与邪恶都可以从此得到“提速”。杨真和她那些特殊岗位的
同事们必须守好通道的入口,把罪恶屏蔽在外。
正厅级二级警监杨真在公安系统内部一个特殊的部门任职——公安部直属高科技犯
罪侦查局。整个侦查局从草创到现在才刚刚十年,未到中年的杨真已经是其中的元老了。
杨真一直记得她第一次来到高科技犯罪侦查局时的情形。那时,这个侦查局刚刚从
公安部直属的信息安全局中分离出来,还处在筹备状态。整个侦查局还只有一个设在公
安部内的总部,和一批刚刚启封的设备。杨真等一批科技精英被公安系统从全国各地选
拔出来,召集到公安部,成为侦查局筹备组成员。
他们的第一任局长李汉云当时年过四十,是一位从公安部信息技术安全局调来的干
部,也是一位计算机专家。四十岁的干部在公安部里算是年轻人,但在高科技人才的行
列里,尤其是日新月益的计算机技术领域里,已经属于是前辈了。李汉云不仅见识过黑
乎乎的穿孔纸带和长方形的凿孔卡,甚至见识过需要维修工随时待命更换部件的电子管
计算机。
那天,李局长把十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部下叫到一起,让他们旁观一项实验。参
加实验的都是从清华大学高能物理系临时找来的尖子生。他们每个人都被圈在一间自带
卫生间的封闭小屋里,彼此不通信息。小屋光线柔和,温度适中,按一下信号按钮,实
验小组的工作人员会把饮食送进去,一张小床供他们休息。总之,一切生理需要都可以
在这里解决。他们不允许走出这个小屋。每个学生面前都摆着一台电脑。虽然他们的身
体不可以走出这个空间,但他们可以从此踏上海阔天空、漫无边际的信息通道,尽管那
时的互联网还是每秒只能下载几十个K 的“信息牛车路”。整个实验指派给他们的任务
就是:独立地从网上寻找并凑齐能制作出一颗原子弹的材料!
在这些尖子生面前,原子弹的制造是种小儿科的问题,恐怕已经谈不上什么高科技
了。他们首先根据回忆,把课堂上学过的原子弹设计原理输入电脑,列出材料名单,然
后开始在网上“漫游世界”。杨真一干人则守在观察间里,一边通过闭路电视观看他们
的表现,一边通过联网电脑记录他们在网上搜寻的路径。七个小时以后,“冠军”产生
了,竟然是一个大四的女生。她按照自己拟定的设计图纸,从世界各地的不同网站上找
到了足可以制造一枚原子弹的材料。那都是一些经营电子商务的网站,经过她的讨价还
价,这些材料的总报价被压缩在四百六十五万美元,只等确认购买后发货。如果真有人
把这些东西买齐,用这种可怖的方式装配在一起,最后可以制造出一万四千吨当量的小
型核弹。
杨真记得,当那个戴着深度眼镜,胖敦敦的女孩子伸着懒腰走进休息室里的时候,
好象有股阴风被她从门外带进来。好半天,她才能把对方重新当成一个天真的女孩子。
在整个实验过程中,有一件事给杨真留下了最深印象。她跟着实验对象,从监视器
上亲眼看到两个提供“原子弹设计全图”和“氢弹设计全图”的国外网站。几乎每一个
实验者都从搜索引挈中找到了这两个网站。有的人对照它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有的
则不以为然,看了看就离开了,大概是觉得那种六十年代的核武器设计已经很老土了。
参加实验的大学生们一个个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最后,一个男生在漫游了十一
个小时后,“花”了三百五十三万美元“买”到了可拼装一枚十万吨级原子弹的材料。
男性大概总是有些侵略性的,小伙子的最初设计就非常凶狠,叫作“开放式弹仓配备”,
可以将核装药的爆炸力提高百分之七十。这个男生一共去了九个国家的三十二家网上企
业,或者非法经营站点。象刚才全部实验里大学生们去过的网站一样,这些材料的每一
样如果单独买下来,都没有什么危险,有些只不过是工业上的常用器材。那些分散在世
界各地的网上企业也不会知道,他们有可能成为一家“原子弹加工厂”的材料供应商。
晚上,侦查局的警员们与这些参加实验的大学生一起用餐。杨真和筹备组的不少成
员一样,也是刚参加工作不久,年纪与大学生们差不多,很容易谈到一块。她记得自己
曾向那位最后完成任务的“网上恐怖分子”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告诉我实话,要是有人花钱买你刚才的发现,你愿意出价多少?”
“告诉你实话,我的发现根本不值钱。哪个发达国家的大学里没有高能物理专业?
世界上懂核弹制造原理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谁要是真有心造一颗,只要买些汉堡包,方
便面什么的,在网上呆最多一天,准能象我们这样找齐材料。”
大学生们走了,方局长趁热打铁,给还没回过神来的部下们继续他的“职业教育”
:“现在这个时代,高新科技已经不只是政府机构和大企业的专利了,它们正在被越来
越多的普通人了解和掌握。这是历史的巨大进步,是件好事,不可逆转。但正象我们刚
才看到的那样,高科技的扩散也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既然我们不能用让历史倒退的
方法来消除这些隐患,那么就只能是有些人专门地站出来,花费精神,守在这些技术扩
散的通道门口,把罪恶挡在一边,把安全留给社会。”
那时,公安系统的人员按传统方式分为五大警种,即刑事警察、治安警察、交通警
察、武装警察和行业警察。在这个划分体系里,杨真他们一开始便“无门无派”,只能
暂时划归行业警察。最近,公安部有计划将他们独立设定为一个警种,名称便叫做“科
技警察”。他们的任务就是跟踪科技发展的最新成果,随时警惕有可能出现的高科技犯
罪。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案件,他们则是处于第一线的侦破部队。有了他们,整个公安系
统在日新月益的科技进步面前才能作到有备无患。
十年过去了,这个最初从公安部信息安全局中分化出来的部门,已经成为一个极重
要的特殊机构,是整个公安系统中科技含量最高的部门。其防范对象也从单一的计算机
犯罪发展到各类高科技犯罪问题。由于高科技犯罪率的日益上升,侦查局按全国大区进
行划分,组成了六个常驻外派单位。杨真来到武汉,成为中南大区高科技犯罪侦查分局
的骨干人员,一直到出任这个分局的主任。
参与侦破刑事案件840 起,参与逮捕犯罪嫌疑人260 多人,亲手抓获27个杀人犯,
荣立二等功两次,获市局嘉奖七次……。
这些业绩写在老警官张继东的档案里,谱写这些业绩则用了他近三十年的时间。张
继东象全国各地成千上万名普通公安人员一样,从基层警员一点点干起来,直到担任市
局刑警队第三分队队长。一步一个脚印的经历使得张继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一直很有自
信心。毕竟不是每一个有三十年警龄的人都能写出那样的业绩。
然而,面对着三十多岁的杨真,张继东总有一种“老土”的感觉。如今犯罪也有高
低贵贱之分了!张继东抓到的犯罪嫌疑人不是抢劫、盗窃,就是、杀人。开始破一
件两件还有新鲜感,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自己象是台机器,案犯们更是台机器,仿佛在
地球的什么地方藏着一条无形的流水线,制造出千篇一律的刑事犯,再由他们这些警员
加以回收。前后几十年间,这些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都在用同样的手段作案:同样
在阴暗角落拦劫妇女,同样在酒后与人动手弄出人命,同样在兜里缺钱的时候朝最近的
商家下手,同样在自己权益得不到维护时用暴力解决问题,同样地连作案痕迹都不懂得
如何消毁。每件案子的案值也同样地在几千到几万块钱的范围内徘徊。到后来,张继东
甚至一看到案情汇报,就能想象出嫌疑犯大概是个什么德行。这便是经验吧,但也着实
无聊得很。
直到最近这些年,张继东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群犯罪分子:他们身上没有纹身,
脸上没有打架斗殴时留下的伤疤,混在人群里也没有张继东非常熟悉的,很远就能感受
到的痞子气息。他们文文静静地呆在电脑面前,或者呆在其它一些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搞
不懂的设备面前,鼓捣个几天几夜,然后一件惊天大案就产生了。案值通常令他咋舌,
几亿,几十亿,甚至几百亿,还是以美金记。张继东三十年抓获的全部案犯,给社会造
成的损失连给人家当零头的资格都没有。
而杨真他们这批天之娇子也应运而生,只有他们,才能钻进那些高新科技的迷宫里,
从乱麻一样的技术细节中找到线索。而正是因为总能抓获那样“高级”的嫌疑人,杨真
这些人的地位也仿佛很高。公安系统里大量资金设备会优先调拨给他们,日常待遇也高
过他们这些苦干了多年的老人们。具体到监视、围捕嫌疑人这样的危险工作,按规定杨
真他们是无需出面的。而且,侦查局的人还会时时成为新闻媒体的焦点,吸引得相当一
部分媒体记者围着他们转。除了因为高新技术犯罪案件的案情总会有新闻价值以外,还
因为按照既定的工作程序,侦查局有义务向新闻界公开一些新类型的案件,以便引起社
会重视和防范。
对于这些,要说张继东一点心理不平衡都没有,那是瞎话。只不过他能较好地说服
自己,把落伍的原因归结在自己早生了十几年上。知识储备的限制,使他只能终其一生,
与低智商的犯罪份子打交道。不过,职责所在,公安部规定各级基层部门必须把配合高
科技犯罪侦查局的工作当成头等大事。于是张继东也经常与杨真他们建立合作关系。
按照惯例,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并不从事日常的警务工作。一些有高科技色彩的案件
发生后,最初也是由基层公安机构办理的。如果他们发现这些案件与普通案件不同,需
要特别调查,就把情况汇总,提交给侦查局。同在武汉的张继东和杨真经常打交道,已
经是熟人了。
这次,当案件发生时,张继东没有逐层汇报,而是直接把杨真请到了案发现场。他
知道杨真是个非常敬业的人。而且对于这个案件,他还有些个人的想法要与杨真交换意
见。
这几乎不算是一起案件:案发现场是一幢居民楼的单元房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
子连续在网络上漫游了很长时间后,心力衰竭,暴病瘁死。现场刚刚清理完。杨真和张
继东站在男子死去的屋子里,地板上画着死者最后的体位。屋子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
了电脑桌外,只有一张床,一只烧饭用的电锅和一堆食品袋。霉气充满了小屋,令人作
呕。死者直接从电脑椅上瘫倒在地上,生命旅途就终结在那里。电脑桌上摆着一台小巧
玲珑的PF-5式电脑,主机很小,但监视器却很大。作为人与互联网的交流界面,监视器
几乎是电脑设备中惟一不随技术发展而减少体积的部分。不过,这台超薄型液晶监示器
上被砸出一些裂纹,其中最大的两条十字交插,正好象两张封条一样。电脑一侧,没有
关闭的小海星还在闪光。以海星体积之小,完全可以成为内置设备,但许多人喜欢把它
当成玲珑剔透的装饰品,安放在电脑表面的某个位置上。
“瞧见没有?网虫!连命都不要了。”张继东指着电脑,话音里带着感慨。这个时
代什么年纪的人都要上网处理一些事情,但张继东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很少会成为网虫。
杨真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臊味。后来发现那臊味来自墙角的垃圾堆。那里面
有几块白花花的东西。杨真是带过娃娃的母亲,这种东西她不是没用过,但如此大号的
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什么?”她诧异地指着那些玩意问张继东。
“纸尿裤,成人用的。其实是专供这些网瘾君子用的。他们有时犯起瘾来,根本不
愿浪费时间上厕所。所以这东西市面上也不卖,只在个别网上商店对瘾君子供应。”
杨真心里一阵恶心,仿佛看到一个成年人正一点点地退化成婴儿。她接过张继东的
WAP 手机,了解着传过来的初步调查结果和验尸报告。经确认,死者叫冯源,是新近流
行的“在家上班族”。冯渊从事广告创意设计,他通过网络接收设计定单,再通过网络
发送成品。不过,死者的信用卡记录显示,最近一段时间冯渊的生意很差,很长时间没
有新收入,等于坐吃山空。死因初步断定为瘁死,现场无作案痕迹。
“老张,这是一起普通的自然死亡啊。您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你看,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他还有老婆孩子。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启动高技术危
险警示程序。”
张继东不善言辞,但杨真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高技术危险警示程序”是公安部
为高科技犯罪侦查局规定的一种特殊工作程序,也是他们的特殊权限。如果通过调查,
侦查局发现某些最新出现的高科技成果有可能对社会造成危害,至少有造成危害的可能,
他们必须提出危险警示,以便对其适用范围和扩散范围进行限制,甚至无限期禁止某项
成果投入实用性开发阶段,让它永远只停留在理论上和书本里。这种警示会直接出示给
有关企业或机构,必要时也通过新闻媒介公之于众。
不过,正因为权力特殊,他们必须慎而又慎,以免无形中成为科技进步的绊脚石。
十年来,整个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在全国范围内只正式封禁过七种科技发明:一种是能以
百分之九十的高比例杀死含有双X 染色体精子,保证妇女生育男孩儿的性别选择药物。
一种是从某国间谍机构扩散出来的“民用窃听系统”,许多商业机构甚至个人偷偷地使
用它了解不属于自己的隐私。一种被称为内置性溶血剂的新型兴奋剂药物。它可以使大
量工作狂短时间内激发工作精力,但大大提高瘁死率。一种通过基因技术制造的不育稻
种,使得农户无法自留种子,必须从种子公司购买。另外还有三种,都是可能被用来盗
取他人机密的应用软件。启动危险警示程序不仅需要层层论证,而且目标必须非常具体,
是一个很小范围内的发明创造,以免祸及其它,妨碍科技进步。但面前这种情况……
“老张,他是在使用线联网时瘁死的,总不能把互联网全部封闭吧。”
看到杨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张继东有些着急。
“网络是必不可少,但有些功能可是出了圈,你们至少应该想办法,限制网络的某
些功能,或者限制某些网站的内容。你是没有看到死者爱人的表现。”
说着,张继东指了指监视器。
“这就是她砸的。她第一个到现场,发现丈夫死去以后,最先作出的反应就是砸电
脑。她告诉我们,她丈夫其实早就死了,平时象个行尸走肉,结婚这么多年来,她看到
他后背的时间远远多于看到他脸的时间!他们的婚姻也走进了死胡同。这里本来不是他
的家。死者是想躲开妻子和孩子,整日不受干扰地和他的电脑、网络作伴。这间屋子是
他刚租不久的。如果不是单独居住,能与家人或同事在一起,他在病发时至少会得到抢
救。”
由于心情激动,张继东的声音越来越高,惹得一旁收集证物工作的部下都忍不住看
上他一眼。
“这样吧,”还没听完,杨真也有些动容。虽然她知道,由于这样一个小案子而启
动危险警示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侦查局确实有责任介入一下。一些网站为吸引网
民,花样之新之多,确实有些出格。不少网站甚至雇请她以前的同行们——专业心理学
家作顾问去设计内容,想方设法地把网虫们孵化成一动不动呆在网上的茧。
“电脑我们取回去,检查一下死者在生前最后时间里上过哪些网站,如果有必要,
我们会对一些站点的不当内容进行警告,要求他们更换。不过……”杨真吞下了后半句,
死者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仍然无力自控,泡网而死,杨真也不是很同情他。
“电脑你们就拿走吧,看死者爱人的样子,要不是她当时心急住了院,肯定会把这
台电脑砸得粉粉碎。”
然后,张继东又指了指堆在屋角的那些食品袋,食品袋上都标有网上商店的牌号,
是送货上门的。
“瞧这些食品袋的数量,他死前至少有一两天时间没出门了。”
侦查局华中分局设在武昌区东湖畔,紧邻着繁华的“中国光谷”,那里是中国光子
计算机的研究发展中心,十几所大学和十几万科技人才分布在方圆几平方公里内的地方。
侦查局小门小户,只是东湖边的一个小院和院中的一幢小楼,与周围小山般的高层建筑
相比有些寒酸。但包子有馅不在褶上,经过多年营建,这里的技术条件绝不逊色于一流
的高科技企业。小小的实验楼里糜集着近二十个不同学科的实验室。在各类高科技犯罪
中,由于涉及电脑与网络的案件数量最多,也由于侦查局孵化于信息安全局的历史渊源,
信息技术实验室装备最好。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第三十九条作了规定:“国
家加强人民警察装备的现代化建设,努力推广、应用先进的科技成果。”公安部里直接
负责侦查局的有关领导在这一点上几乎把政策用到了极限。
侦查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此时,在信息犯罪实验室里,组长刘文祥的警官正在
值班。刘文祥是科班出身的计算机人才,也是信息犯罪实验室里的技术骨干。他把杨真
带回来的电脑主机接在大屏幕监示器上,开始调阅浏览记录。
与自己的部下们相比,杨真当初学习的专业既不“高”也不“新”,乃是历史悠久
的心理学。杨真能进入警方,一方面是因为她对犯罪问题有深厚的兴趣,大学期间就把
本是选修课的犯罪心理学当作主课来钻研。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公安部为了提高公安人员
的业务素质和知识水平,打开门户,向各类专业广泛招聘人才的缘故。至于她能够进入
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则归功于她的的一篇论文。在那篇名为《黑客犯罪心理》的论文中,
杨真分析道:高科技成果扩散到许多普通人手里,使得他们陡然有了种力量感、权力感。
而他们此时多处在较低的社会位置上,处在社会权力系统的边缘,社会责任感发育不全。
正是这种自我约束机制的不完善,成为许多高科技犯罪案件的主因。于是,高科技犯罪
更多地带有游戏性质和突发的心理动因,“传统类型犯罪”中严格的功利目的变得次要
起来。使这类犯罪的侦破难度大大提高。
正是这篇论文,促使侦查局的组建者们注意到心理因素在高科技犯罪问题上的重要
价值。科技进步改变了人的本性,但是怎么改变,结果如何?还很少有人系统地研究过,
特别是从犯罪学的角度去研究。杨真从此成为侦查局里的重要角色。后来,由于心理学
训练给她带来的沟通与管理能力上的优势,杨真又成为华中分局主任的人选,从此领导
着一群本性上多少有些桀傲不训的高科技人才,在公安系统严肃得近乎死板的游戏规则
中履行自己的特殊职责。
信息犯罪实验室里装满了最新出品的信息设备。单看机器设备,象是一家信息产业
的实验室。只不过室内装饰象公安部门任何一个科室一样严肃,“高科技朋克”的爱好
被严格地排除在外。
刘文祥是电脑专才,信息犯罪实验室平时就由他来主持。看到刘文祥已经把冯源的
主机联上,杨真起身说道:“你查吧,我休息一会儿。”然后扭头向门外走去。按照她
的猜想,死者死前长时间连续上网,很有可能是在浏览色情站点。
杨真走进左侧的休息室里,端起水杯,慢慢地呷着。时间已经是半夜了,雪莲在梦
乡里看到了什么?苑生是否还在电脑前记录他临时出现的技术构思?没过多久,刘文祥
就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杨真的浮想。她心里纳闷,死者那么长时间浏览的内容,他不
会这么一会儿就审看完毕。
“怎么?”
刘文祥双手一摊:“电脑没问题,但浏览记录一片空白。”
说着,刘文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又说道:“死者死前就象是呆坐在
电脑屏幕前,什么也没干一样。不仅没有上网记录,甚至没有操作记录。”
“他删改了浏览记录?”杨真放下水杯。
“有些不合情理。他那个地方没有外人去,不需要删改记录。而且除非巧到极点,
刚删改完就发生了猝死,否则总会留下一步两步的记录。”
这时,他们都把怀疑投向死者的妻子。冯源是在操作电脑时突然死去的,电脑就那
么一直开着。如果死者的妻子在发现丈夫死时正浏览着什么有问题的网站,出于怕受讥
笑或牵连的动机删去浏览记录,这从理论上是可能的。但现场显示,死者的妻子当时心
情狂燥,报完警后就挥动家俱砸向电脑,键盘上也没有留下她的指纹。更何况在那种场
合下,人们很难去作冷静和有条理的操作。
“这样,你再全面检查一下硬盘。我和张队长分析一下案情,去向冯源的爱人了解
情况。”
第二章
紧闭的窗子把城市的喧闹挡在外面。安静的监护病房里,名叫李娟的苦命人斜倚在
卷起的枕头上,出神地望着盖在身上的毛毯,仿佛毛毯上的花纹有着无穷的奥秘。李娟
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悲哀已经凝成了一层硬壳,包裹着她的身体。不过,与十几个小
时前相比,李娟脸上已经有了一层风暴过去的平静。
李娟的亲属被暂时请到了外面。身穿便服的杨真走了进来,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
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杨真已经作了十多年警察,但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加上曾经受
过心理学训练,看上去更象是个大企业的白领人员,或者是某个心理诊室的咨询人员。
杨真有一张能很快给人以信任感的脸。事发以后,李娟接受过张继东等人的询问。那时,
她的悲痛几乎能让胸膛炸开,尽管也明白应该配合警方的工作,却无法平静地面对公安
人员。但此时看到杨真,她产生了一股冲动,非常想说些什么。杨真和她年龄相仿,姐
妹一样,更重要的是,同龄人之间相互理解也会更容易些。
听了杨真的自我介绍,李娟的嘴唇动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问话:“大姐,抱歉问
一句,您结婚了吗?”
“结了。”
“有孩子?”
“一个女儿,七岁了。”杨真望着这位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性,温和地回答。
“你丈夫也爱上网吗?”
“他是光电子工程师,工作需要会上网查阅资料,收发信件,但没有瘾。”杨真知
道对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便如实答来。
“那就好。”说着,李娟又陷入沉思中,痛苦开始在脸上凝聚,终于,她忍不住拉
着杨真的手,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手里哭了起来。杨真掏出一只手帕预备在一旁,然
后抚摸着李娟的头发。好一会儿,李娟才止住悲声。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小学同学,初中不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又不同学。不过我
一直没怀疑我们之间的缘份。大学时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后来,我发现他和我交谈得
越来越少,不光是我,和别人也一样,包括他的父母。电脑、网络成了他最心爱的朋友。
他的性格也变了,如果是和真人打交道,动不动就着急,一点耐性都没有。仿佛我们都
应该是台电脑,只要他输一下指令,敲一个回车键,我们就得按着他的要求动起来。”
“那时我就有些失望。如果他变了心,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我还有心理准备。可
这算什么……我又能怎么办呢?和一堆机器、线路争风吃醋?我哥哥劝我说,没什么,
这叫斯坦福综合症。据说美国的硅谷精英们常犯这些毛病,那是成功人士的副产品,应
该宽容、接受。再说,有这些嗜好,总比爱打麻将好吧。可是,说回来他还真不如爱上
打麻将,那毕竟是和真人打交道。我不需要什么知识精英,只要他能象一个正常的丈夫
和父亲……”
忽然,李娟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痛苦和愤懑在脸上凝结。杨真顺着她
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贴着一张卡通与真人合成的漫画,两个性质不同的角色勾肩搭背
站在一起,手里举着小型医疗器械,笑吟吟地望着画面外边的病房。整个画面活泼可爱,
喜气洋洋,只是那画面下端印着一行字母:“Xiaohushi.com ”。
杨真走过去,把画轻轻揭下来放到一边。心想,李娟莫不会物极必反,从此患上互
联网恐惧症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结了婚。”李娟平静下来,接着说道:“我以为,结婚以
后他会变样。毕竟有了责任,有了家庭。我不相信,我一个大活人,真不及一台机器更
可爱。可事实就是那样。家里的事他不管,自己的孩子也不管,就象街上捡来的一样。
最要命的是,他一天天泡在网上,根本就是不务正业,连最后一点经济上的责任心都没
有了。三十多岁的人,不知道游戏和工作谁轻谁重。”
“上个月他非要租房子出去住,虽然没道理,可我还报着幻想,也许他出去一段时
间,会感觉到需要我们母子。抱怨归抱怨,毕竟我还是爱他的,希望他能够……可还没
等到这一天……唉,要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他真是不能
照顾自己。”
又是一阵抽泣声。杨真等李娟最后平静下来,把手帕递到她手里,才提出自己的问
题。
“那,事情发生后,你有没有改动过电脑记录?”
“没有?我对电脑就是基本运用那两下子,不会改什么记录。再说,人死了,那么
个时候……”李娟忽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望着杨真。“怎么,有人改动过电脑记录?
那个地方没人去呀。方源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了。”
杨真回到侦查局,时间已经接近了中午。一夜未睡的刘文祥还在面对监示器用着功,
这点上他和其他地方的技术精英们没什么区别,越是难题,越是能钩起他的兴趣。看到
杨真走进实验室,刘文祥站了起来。
“杨主任,根据机器的使用情况判断,死者生前至少将电脑连续开动了三十个小时,
但这三十个小时的操作记录完全被删除了。如果张队长那边的调查结果证明现场没有他
人进入,就应该是有人通过网络远程登录,进行了遥控操作。”
这就有了些犯罪的气息,杨真眯起了眼睛。
“三十个小时?”
“连续三十个小时坐在电脑面前,铁人也会垮掉。”
上大学的时候,刘文祥曾经与同学持续三十个小时不停打连机游戏,结果被送进了
医院,抽筋剥皮般经过几个三十小时,身体才好转过来。然后,象某些酒徒一次大醉之
后便戒酒一样,刘文祥一下子戒除了对电脑的依赖性,重新可以在电脑面前控制自我。
但无论什么时候,一想起那昏天黑地的三十个小时,他的心里头仍然会生出一丝后怕。
“那个远程登录的遥控操作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删得干干净净。三十个小时内,如果方源上了什么网站的话,计算机里总
会留下一些Cookies ,但硬盘里找不到。表次记录被删除,记录在缓冲区的深层记录也
被删除。从技术角度考虑,把这些活都干完,大概也需要连续一个小时的操作。也就是
说,无论那个人是在方源死前死后进行的这项操作,他都必须有相当的耐心地打开方源
电脑的登录密码,然后一项一项从方源的硬盘里翻找。”
最后,刘文祥谈了自己的看法:“什么记录也没留下,反而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即使真是巧合到方源刚删除全部记录就发生了猝死,仍然值得怀疑。说不定,方源正在
干黑客之类的构当。”
杨真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如果是远程登录,肯定要在方源死后进行。但是,对
方如何知道方源这里出了事?张队长他们到现场时,电眼是关着的。猝死时人也来不及
发出任何呼救。”
“远程登录后也可以遥控关闭电眼。”刘文祥回答道。
侦查局的人需要经常保持对犯罪现象的警觉性。面对可疑的电脑用了十几个小时的
功,刘文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怀疑。上网——远程监视——出事故——消毁痕迹——逃
避责任……一连串的链条在两个人心中生成,不管操作记录是方源自己毁去的,还是外
人毁去的,里面都有犯罪的气息。
“最有可能的是,方源正和什么人对话,或者有什么人通过网络监视他。发现他死
了,立刻作了遥控删除。不过,后者可能性小,因为方源本身就是电脑天才,遭到入侵
会及时发现。
这个时候,他们都想起了一个叫“数字骑士团”的黑客组织。这个组织由世界各地
的黑客高手组成,他们彼此间交流攻击技术,或集体发动网络进攻。与其它犯罪组织不
同的是,数字骑士团的人在网上相识,在网上结伙,相互间保证不在现实世界里见面。
正是由于这种隐蔽性,“数字骑士团”的人如果有个别落网,也供不起其他人的情况。
“这样。”杨真随手抓起一只笔,一张纸头,在上面划着。
“你一方面继续在硬盘中寻找更早的电脑记录,看看方源这些天都作了些什么。方
源的生活与电脑融为一体,从这里下手是最直接的办法。另外,从技术角度入手,你和
小健站在不法分子,或者说有可能存在的不法份子的位置想一想,什么样的情况,需要
长时间远程跟踪一个人。即使技术上实现得了。”
小健的全名叫李晓健,是实验室的组员,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侦查局华中分局,言
行举止间还有一丝学生气。此时他正走进门来,立刻便被杨真安排了任务。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翻遍了方源的整个硬盘,刘文祥和李晓健也没有找到什么蛛
丝蚂迹。由于容量有限,更早些的操作记录大多已经被自然清除了。这个案子也就暂时
这么放下了。杨真向张继东说明情况,虽然电话里张继东的声音显得有些满意,但也只
能按惯例,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普通的非自然死亡去处理。
十天以后的早晨,杨真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喝了几口浓浓的红茶,便开始翻阅案头
上的各类汇报和指示。出于公文安全的需要,虽然网络已经十分发达,但公安系统里许
多文件还都是印在纸面上传送的。
公文里主要是其它各分局调查的案件,或作提示,或要求协同调查。大部分案件是
关于互联网的。有一个案件记载说,一家拍卖网站上张贴了二战时期纳粹分子的亲笔签
名,声称可以竞拍出售。另一个案例涉及一家“生育服务公司”,该公司提供名模卵子
供顾客选择。这种行为本身徘徊在合法与非法之间,侦查局总部指示各处深入研究这类
商业行为的合法性。看到这个案件,身为女性的杨真不禁有些恶心。还有一批新黑客的
名单和资料由总部传过来,要求华中处协助调查。
杨真一一作了处理。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侦查局的官方信箱,收阅电子
信件。侦查局的信箱是公开的,一些社会人士会从这个渠道提供案件线索。今天的第一
封信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封信发自她的老同学苏亚军。
苏亚军是心理系的高材生,上学时博览群书,正课反而成绩一般。那时他最引人注
意的地方是长相漂亮。因为有苏亚军在,心理系各年级中头一次出现男性“班花”。后
来,这副长相成了苏亚军的一个精神负担。他担心人们会因此对他以后的所有成就打折
扣。
毕业后,用了十多年的时间,苏亚军把自己这付漂亮面孔变成了一付令人感到充分
信任的心理医生的脸。病人倾诉的深度与对心理医生的信任程度通常成正比。苏亚军就
职于武汉心理治疗中心。由于长期深入钻研,理论与实践自成体系,很快成为治疗中心
的“大腕”。
与此同时,出自同门的杨真早就改了行。十数年间南来北往,也不知道这位老同学
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她才从侦查局内部的法律研究小组那里重新听到这个名字。法
律研究小组正在研究与IDA (互联网瘾综合症)有关的法律问题,请本地各界专家开会
提供建议。苏亚军位列被邀人员之中。小组组长夏荷发现苏亚军被同行们公认为这个问
题的权威,遂深入讨教。一来二去,才发现他原来是主任的同学。
苏亚军的信非常简单:“一个奇怪的案例,与网瘾有关,但有犯罪活动的迹象。如
有兴趣深入了解,请抽时间到我这里来一下。”
杨真知道,这位老同学办事严谨,而且对杨真的工作性质很了解,不会无故担误她
的时间。如此邀请必有大事。于是到了下午,她把日常工作安排好以后,亲自驾车来到
位于汉口区塔子湖附近的武汉市心理治疗中心。
大腕有自有大腕的待遇。国内知名的青年心理治疗专家苏亚军坐在由院方配备的一
个安静的诊室里。室内一应家俱均采用“柔性设计”,突出温和抒缓的气氛。生物反馈
仪、静电治疗仪等设备也都采用了新式的技术美学设计,看上去不再是冷冷的方盒子,
反到象典雅的装饰品。结果整个诊室就象是一个豪华饭店的小会议厅。
“生意不行吧,瞧你这多清净。”杨真坐下来,接过茶,和老同学开着玩笑。连日
忙碌,正好在老同学面前放松一下。
“你咒我吧,好歹我也是与警方合作的模范。”苏亚军一笑应之:“现在是春天,
人们活动量大,心情容易抒解,正是心理疾病的低发期。你冬天来看看!不管这个,来,
你瞧瞧这个病历,中国的女容格。”说着,苏亚军把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杨真面前。
在一大批心理分析治疗的先驱者中间,瑞士的容格是最有艺术气质的一位,不象弗
洛伊德、阿德勒或者琼斯那样过分强调逻辑与理性。所以,很为心理系的女学生们所崇
拜。杨真读大学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将来要作中国的容格。没想到这话当时被苏亚军听
到并且记住了。杨真轻轻一笑,接过电脑察看着病历。时下的电子病历配有影像资料,
比当初上学时学习的病历格式丰富得多,而且也不需要“欣赏”医生们龙飞凤舞的狂草。
病人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名叫许萍。正在上大学,不过不是带围墙的大学,而是
注册的网上大学。三天前自愿就诊。虽然离开本行很长时间,但毕竟当初基本功学得扎
实,杨真熟悉各类心理疾病的症状。她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病症自述,抬起头望着苏亚
军。
“你是想考我吗?”
“你有何诊断?”
“典型的迫害妄想狂!”
苏亚军交叉双手,摇了摇头。
“看来,要么是我的观察不足,要么是我的文字功夫不行吧,没把重要的细节写出
来。换一个思路,如果你把这个女孩子讲的话当成事实,你会有什么结论?”
苏亚军是大陆第三代心理医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心理治疗在中国大陆初见萌
芽,搞这个行业的都是过去的神经科医生,见病开药,与“生理医生”们没什么不同。
需要作心理辅导时,也不过是给两句“想开点。”“振作一点”之类家长里短的劝导。
第二代是受过西方现代心理治疗理论影响的医生,有了些精神治疗的深入体验,但尚未
学会把经典理论与社会生活现实结合起来看待问题。第三代产生于二十一世纪初,名为
“开放式心理治疗”,就是开放性地看待患者的心理问题,把心理疾病和广泛的社会问
题结合在一起。有了开放性心理治疗,心理治疗才最终走出深闺,受到社会各界的重视。
这第三代心理治疗与第二代不同的本质区别,借用一个法律术语,就是对求治的人
采取“无罪推断”,即假定他们根本没有心理问题,坚持用日常生活的逻辑解释他们的
反常行为,一直到发现实在解释不通,再判断为病症进行分析。相比之下,前两代心理
治疗医生常采取“有罪推断”,即把人们尽可能地当成有心理问题的人,以至把大量正
常行为看作心理病症。
杨真毕业的时候,第三代心理治疗还只是个萌芽。现在她面对的则是他们中的代表
人物。想到这些背景,杨真进入了苏亚军的思路:“那么你是说,这个叫许萍的女孩子,
她讲的话有相当的真实性?”
如果真是如此,杨真作为一个警务人员,倒是有必要介入了。因为许萍陈述的事情
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许萍作了预约,她马上就到。到时,我们换位,你来接受她的咨询。我不影响你
的判断。”
十分钟后,一个很难给人留下印象的女孩子来到诊室。杨真此时已经穿起了白大褂。
苏亚军把她作为一位心理医生介绍给许萍,并要她把曾经向自己陈述过的事情向杨真再
陈述一遍,然后就退了出去。
“嗯,我讲的是不是很可笑?”许萍本来不高的身体蜷成一团,有些畏缩地望着杨
真。
“只要是你真正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可笑。”杨真微笑着鼓励道。
“可是,那太不合逻辑了。我一定是得了妄想狂!”
许萍竟然自己作了诊断。这样一来,倒令杨真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来。真正的迫
害妄想狂并没有自知力。
讲述心灵的病痛是件困难的事,远比讲述肉体上的病痛困难。在杨真的鼓励下,许
萍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曾经对苏亚军讲的话。
大约两个月前开始,许萍的情绪不太好,开始上著名的阿辉网站寻求帮助和精神慰
籍。这个网站开通在一年前,是著名的生活顾问类网络公司——HAI 公司的招牌站点。
阿辉是一个用数字技术合成的虚拟主持人。按着HAI 公司的设计,“他”是一个三十岁
左右的成熟男性,中国人,其形象南北结合,东西兼备,可以用普通话及七种方言与网
民交谈。阿辉储备着大量生活琐事方面的知识,从失恋心理调节到微波炉菜谱,从名人
名言到怎样给周岁内的孩子喂食。当然,都是公司从各处收集来的,属于那种吃不死人
又治不了病的“药方”。这些都是阿辉与网民们的谈资。
阿辉最大的本领其实是聆听网民的倾诉,让他们在无聊寂寞的时候有所寄托。自从
世界上第一个数字合成人安娜诺娃诞生以来,此项技术日新月异,加上宽带网的诞生,
使复杂的影音资料可以飞快传递,数字合成人们真正可以作到与网民们面对面的交谈,
而且是一种纯粹个人之间的交谈。无论是休闲娱乐网站,还是生活咨询网站,数字合成
人大都被设计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有问必答。除了亲自走出网络为人服务,几乎可
以满足人们的各种精神需要。对于许多网虫来说,情有独钟的数字合成人往往是他们入
睡前最后道别的“人”。
就这样,许萍在家里向“阿辉哥哥”请教着各种问题。最初两天一次,进而一天数
次,后来便是长时间的对话、聊天、东拉西扯。许多不曾对任何一个人诉说过的隐秘都
通过光缆传递给那个不存在的人。因为阿辉比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都有耐心地听她唠叨,
而且每一个微笑看上去都是那么真诚。许萍活了二十岁,头一次觉得有“人”能够深入
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在那个最为隐秘的地方与自己的心灵作伴。这段时间里,许萍敲给
阿辉的文字不少于一部长篇小说。
但是,最近几天,许萍有了种异样的感觉。一些事情令她觉得,这个阿辉好象离开
网络来到人世,并且就在她身边的什么地方隐伏着!有一次,她向阿辉抱怨自己没有知
心朋友,结果在她生日的时候,一家网上商店的配送员把一束鲜花送到了她的手里。鲜
花没有送错,是她最喜欢的,有个不具名的人付了款。许萍直觉地猜是阿辉送来的。不
过,尽管每天泡在网上的时间几乎占了她清醒时间的一半,许萍多少还有些理智的,知
道阿辉不是真人,估计可能是阿辉网站公司为用户设计的特殊服务项目。这种小恩小惠
网虫们大多收到过。
第二次,她告诉阿辉,她在网上回答远程教学时老师提起的问题时,某位老师没有
给她耐心帮助。她觉得这个老师不称职。结果下一次课,她联上网以后,发现那个老师
不见了。向网上大学询问了一下,答案竟是已经被辞退!她吓了一跳,忙向那家网上学
校询问原因,对方以内部业务问题为由拒绝回答。
又有一次,她告诉阿辉,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花钱太冲。结果这个月花亏了。如
果她的信用卡上能够多出五百元,她一定学着省吃简用。结果,第二天她的信用卡上真
得多出了五百元。这次她没敢笑纳,而是主动到银行核实,把钱退了回去。银行工作人
员尴尬之余,认为是系统出了点小问题。
许萍的头脑再单纯,也不会不对这一系列事件产生怀疑,尤其是信用卡问题。总不
能是HAI 公司为了取悦自己的顾客从事违法活动吧。有段时间她没敢再去阿辉网站,把
事情在聊天室里向几个没见过面的网民诉说,大家一致认为她开的玩笑质量很高。
结果就有了最后一次极为可怕的经历,它象噩梦一样缠上了她,并且促使她走进苏
亚军的心理诊室。事情也很简单,许萍一直暗恋的一个男孩子公开了自己恋爱关系,幸
福没落在她的头上。许萍忍不住,又向阿辉倾诉了自己的郁闷。激动中许萍告诉阿辉,
尽管有违良心,但她非常希望那个幸运的女孩子能死于一场事故。这样她既可以重新获
得与心上人接近的机会,又不欠谁的情。
“哪怕将来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每年一次为他以前的女友扫墓。”
结果第二天,这个女同学就在汉江游泳时淹死了!
知道消息后,许萍几乎崩溃了。死去的女孩子是她以前的同学。虽然不十分亲密,
但也没有任何仇恨。她甩不掉沉重的负罪感,于是便来到苏亚军这里,向这位虽然没有
传奇色彩,也不会时时面带微笑,但毕竟活生生可以信任的心理医生求助。
“我知道我这个念头太恶毒,可它缠着我不放。这些天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阿辉在
什么地方盯着我,只要我想做什么,并且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满足我。可这样一点也不
好,太可怕了。我怎么能承担那么可怕的后果呀。”
许萍在哭声中结束了自己的讲述。苏亚军走进来,请她到外面休息,然后关上门。
“怎么?她的讲述是不是很有逻辑性?”
杨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给我看看那个阿辉吧。”
许萍讲述的那些事情都有案可查,这一点她请张继东等地方警察协助就可以作到。
但这些独立事件如果仅由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叙述就被串在一起,并且产生某种意义,杨
真还是觉得有些轻率。她知道有这么个阿辉网站,据说还挺红火,但自己从未上去过。
三十多岁的人,大风大浪经过不少,家长里短也都熟悉,想不起有什么事情要向“生活
专家”请教。
苏亚军很快联上阿辉网站,然后把电脑推到杨真面前。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出现在
液晶显示器上,固定不动。随着鼠标的移动,一只小手在阿辉的身上脸上挠来挠去,等
待着使用者点下去,以便进入这个网站内部。
望着那张年轻、帅气、温和的脸,望着那身标准的西装,杨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立刻将笔记本电脑连入侦查局的通讯网络,冲着电脑上的语音录入器喊道:
“刘文祥,把方源的相片传过来。就是现在这个IP地址。”
宽带技术把杨真的命令迅速传回侦查局,又把相片几乎以同等的速度转了过来。那
是方源死亡现场的相片:方源瘫在电脑桌前,双眼半睁半闭,嘴角上还有一瘫白沫,形
象难看无比。
“不是这张,要他生前的相片。”
又是一张标准免冠照被莫名其妙的刘文祥转了过来。那张照片是用来作证件的。相
片上的方源木头木脑,确实有点斯坦福综合症的表现。
“再找一张神态最出色的生活照。”
第三张传了过来。照片上的方源胸有成竹地坐在电脑前,满脸自信,象是在指挥千
军万马一般。他的双手悬垂在键盘上方,又象是伟大的钢琴家准备开始演奏。
杨真倒吸一口冷气,把页面调成双幅并列显示,让阿辉和方源并肩“站”在一起。
然后向后靠了靠身子,找好角度,仔细地端详着它们。
“怎么了?”桌子对面的苏亚军被她这一系列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杨真把电脑转过
来。朝向苏亚军,于是,苏亚军看到了两张几乎象是孪生兄弟的照片。不过,他还是很
快从中分出了哪个是阿辉。毕竟采用了一些影视界名星作样本,阿辉的神采更出众一些,
看上去,又象是有人把方源的照片在电脑里作了加工。
“一个真人?犯罪嫌疑人还是受害者?”苏亚军指着方源的照片问。
“告诉我,你对许萍的奇遇有什么解释。或者说,猜测?你肯定有的。”杨真反问
道。
“我估计,有一个超级网虫,迷失了自我,将自己与阿辉认同为一体。他有可能侵
入并监视别人在电脑上的操作,代替阿辉去作它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作的事。你记得本
体角色丧失症吗,就是把自己一直当成另外一个人。很多时候,本体角色丧失症患者把
自己当成了某个明星,某个影视剧中的人物,现在也是一样,只不过换成了虚拟主持人。
由于意识域极度变窄,此人丧失了道德评价能力,完全以阿辉的功能需要为转移。而阿
辉的功能无非就是满足网民的需要。”
接着,苏亚军喘了口气,又说道:“更危险的猜测是,那个HAI 公司为了吸引网民,
设计了一些类似系统催眠的程序,一点点使网民上了瘾,甚至失去自我。也就是说,HAI
公司的不良设计是本体角色丧失症的根源。当然,后一种结果未必是他们故意达到的,
但他们要对此负责任。”
苏亚军大概是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长长地吸了口气,用手指了指方源的相片:
“这人是个犯罪嫌疑人吗?”
杨真知道苏亚军在想什么,她摇摇头。
“受害者!”
工作台上,阿辉和方源仍然在一块显示器上并肩微笑。杨真、刘文祥和李晓健围在
周围,盯着那块显示器。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多事情都好解释了。”李晓健一边说,一边挥舞着粗短的胳
膊,那是他的讲话习惯。
“假设方源死前一直在阿辉网站上和阿辉聊天,那么即使再长一点时间的电脑操作
记录也很容易立即清除掉。大概是七步操作吧,高手只需要十几秒钟。”
“不过,如果在方源上网的时候,一个黑客侵入了他的电脑,监视他与阿辉网站的
来往,又有什么必要抹掉电脑操作记录呢?侵入过程是即时运行,离开后完全没有痕迹。”
刘文祥从技术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
杨真摆了摆手,止住两个人的讨论。
“按照我们的分析,不止一个人由于长期与阿辉接触,迷失了自我。方源只是其中
之一。我们现在只能这样开始调查。选一个人上阿辉网站,长时间不下来,扮成上瘾的
样子。看看长期浏览之后,阿辉网站会有什么招术出现。然后我们再根据了解到的情况,
一方面对阿辉网站的内容进行限制,一方面找到那些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很有可能也是
害人者,因为他们有可能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利用心理学知识进行“催眠式内容设计”,这在许多网站的经营中成为公开的秘密。
当人们进入网络世界时,意识域高度集中在面前的一小块屏幕上,对周围事情的感受程
度大为下降,正好符合催眠术所需要的条件。只是,这种勾当不属于最新流行的“高科
技”,各地侦查局都还没有注意到。
“我来。”李晓健自告奋勇:“要连续坐上几个十几个小时,还得我这样年轻的来。
只是杨主任别因为上网,算我不务正业就行。”李晓健打趣道。
杨真想了想,把头一摇:“不,还是让许萍来。”
第三章
读大学的时候,杨真曾经在市心理治疗中心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时,班上的女孩子
没几个人愿意来这里整天瞧着一群半疯不傻的人。杨真穿着白大褂,和包括苏亚军在内
的几个男生一起,与几乎是世上最难缠的一类患者打着交道。那时的心理治疗中心刚刚
建立,硬件条件还很差,吃住不佳,地点也不是今天这个优雅所在。病人如果不是为了
暂时逃避一下以前的环境,都不太愿意住进来。不过,那几个月里的病人倒比较有福气,
他们都记得,在那一群年轻的实习医生里面,有两张可爱的笑脸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到这两张笑脸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那两张迷人的笑脸分别属于苏亚军和杨真。苏亚军毕业后就留在了这里,杨真则没
有想过再回到这个阴郁的环境里来。原则上讲,作为医生应该以同情的态度对待心理疾
病患者。但杨真自己的结论却是,心理疾病的表现虽然千遍万化,最根本的原因却差不
多只有一个,就是患者平时对自己太关注了,钻牛角尖拨不出来。杨真那种心胸开阔、
豪爽热情、乐于助人的性格与之相比,恰如冰火一般无法相容。
所以,当十几年后的一天,杨真又一次穿上白大褂,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时,
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几年中,除去硬件条件,杨真在这家医院里看到的最大变化,
就是多了一个“互联网瘾综合症”治疗区。这个治疗区由诊室和住院部组成,深藏在院
区后面,这个地方原来是武汉第一戒毒中心,现在戒毒中心已经迁走了。IDA 治疗区里
繁花绿草,曲径通幽,而且是一个如今走遍全市都很难找到的没有电脑和网络的地方。
征得心理治疗中心的同意,杨真他们借用了两间诊室。其中一间保持诊室的原貌,
只是在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脑。那是苏亚军刚买来的台式电脑,从未使用过。为了让许萍
的上网行为更自然一些,刘文祥建议不要使用从属于任何组织机构的电脑,以免那个不
知名的黑客查出可疑的IP地址。不知那位黑客如何厉害,苏亚军也不敢冒丢失数据的危
险,所以贡献了一台婴儿般的电脑。
隔壁屋子里,刘文祥带着侦查局的监测系统观察黑客入侵的情况。系统接在苏亚军
的电脑和网络之间,所有数据传输都要流过那里。
按照杨真的设想,许萍已经与阿辉有了很长时间的接触,如果那个黑客确实存在的
话,也应该一直追踪着许萍。所以最好还是借用许萍引出那个家伙。为了让许萍保持镇
定自然,杨真没有安排在侦查局进行实验,甚至没有向许萍透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只说
是请了相熟的电脑专家来帮助进行调查。
在此之前,通过地方公安局的基层机构,杨真他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核实了许萍叙
述的事情:那家花店只按网站记录的收付款记录发货,见不到具体买主的面,对于和许
萍有关的那单生意提供不了什么资料。银行承认他们的系统出了问题。“七年中只出了
这么五百元的差错。”接待警员的经理辨解着。由于毕竟七年前他们还出过类似的错误,
所以那也有可能是个单独的孤立事件。至于那位倒霉的老师,则是因为误操作,无意中
破坏了网上学校的数据库,丢失大量资料,被校方以不负责任为由辞退。这几件事都可
以看成是偶然事件。
但那位名叫孔爱玲的女学生的死确实有些不寻常。事发当天,孔爱玲约好晚上和朋
友们去游泳。中午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发烧,为了不妨碍水中联欢,便来到一家私人医
院打了针退烧药。结果医院竟搞错了药物,孔爱玲下水后不久突然心力衰竭,抢救不及
而死。死因有据可查,当地公安局已经查封了医院的治疗记录。那家倒霉的医院有可能
被控赔偿,甚至停业整顿。
正是这种不寻常加深了杨真和苏亚军的怀疑。现在的医院和过去不同,病人不需要
在药房和收费处之间反复旅行,处方由医生通过院内的局域网下到药房,收费则通过信
用卡完成。记录表明,门诊医生的处方准确无误,但药房接到的处方则是另外一种药剂,
问题出在系统中。那家私立医院一边出示门诊记录进行辨解,一边准备起诉软件供应商。
杨真不是计算机专家,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她问刘文祥,如果一名黑客侵入医院的
局域网,通过修改系统,使药房的记录显示出现错误,这在技术上可不可行。当时,一
惯不苟言笑的刘文祥作了个夸张的表情。
“理论上完全可以,但那就象我买彩票,最后中了本期的全部十个大奖一样,需要
海量的试错行为,不是一两个黑客可以在一天内解决的。不过……”他又想到了另外一
种可能:“如果就是医院内部的人搞的,那易如反掌。只是,谋杀这么一个女孩子什么
必要呢?”
从许萍泄露心机到孔爱玲意外身亡,中间只有一天时间,这期间那个黑客还要打听
孔爱玲的行踪,寻找下手机会,然后才谈得上对医院的内部系统下手。这些事情加在一
起,确实只有理论上的可能。但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其中有明显的关联性,即使是为了
驱逐自己的怀疑,杨真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苏大夫,杨大夫,你们知道吗,我宁愿自己是真有病。”许萍坐到桌旁,声音有
些颤抖地说着:“当然,当然是我有病,我得了妄想症,胡思乱想。阿辉怎么能真得从
网络里跳出来满足我的要求呢?它只是个电脑程序呀。”
一旁,杨真和苏亚军对望了一眼。看来,许萍的情绪仍然处在紧张和自责的旋涡中。
妄想症成了她逃避自责的一根稻草。
“许萍,无论你有没有病,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负责任。”杨真安
慰道。“再说,那些天你和阿辉讲了许多许多的愿望,其中只有这么四个与现实生活中
发生的事情有相似之处,比例并不大。只是它们似乎兑现了,你更注意罢了。现在我们
可以帮你解除怀疑。”
许萍还是有些胆怯。
“我在这里,你放心吧。”苏亚军毕竟更熟悉心理咨询工作,直接触及许萍内心深
处的恐惧。
杨真退了出去。门关上,一股静谧的气氛中屋子里弥漫开来。台灯的黄光在电脑桌
前围了个柔和的圈子,苏亚军也退到这圈子外观看许萍上网,许萍独自一人留在电脑面
前。她的手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才重重地敲下去。电脑主机里的风扇声大得吓人,变化
着的显示器屏幕在此时的许萍眼里,倒象是个通向魔幻境地的洞口,不知什么妖魔鬼怪
会从里面窜出来。当阿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许萍象是见到鬼一样向后一仰,喘着粗
气,仿佛阿辉的头像会从显示器上跳出来咬她一口。
“他和以前一样可爱嘛?”背后的苏亚军指着阿辉,笑着说。
阿辉确实挺可爱,设计者使用了众多华人影视明星的外貌特征,综合成这个伟大的
阿辉的外貌。许萍定了定神,颤抖的双手再次落在键盘上,开始输入自己的密码。每个
网民都会向咨询网站的主持人讲述很多个人隐私,这些隐私会由网站积累起来,成为了
解网民个人需要的资料。防止这些个人隐私泄漏出去成了此类网站的重要工作,所以,
各家生活咨询网都有自己的密码系统。
密码一经核实,显示器上的阿辉便活了起来,用一行字迹向许萍打着招呼:“你好,
你这三天过得好吗?”
阿辉如此熟悉许萍的行踪并不奇怪。许萍一旦输入密码,阿辉就会自动调阅她以往
积存的资料,象老朋友一样开始聊天。没这一招,阿辉很难让网民把它当成老朋友。但
此时的许萍看到这段话,就象触电一样,手指痉挛着再也按不下去了。她忽然捂着脸,
呜咽起来。这三天是在什么心情下度过的,她无法再平静地复述出来。许萍转过身,一
边流着泪,一边向苏亚军摆着手,示意自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苏亚军向对面双层玻璃后站着的杨真示意,要她把许萍带出去。这是他们事先商量
好的主意。如果许萍实在受不打击,输入密码以后,苏亚军会代替许萍上网。为了防止
泄漏个人隐私,阿辉网站严禁两个人共用一个密码。苏亚军要继续以许萍的身份交谈,
必须模拟许萍的性格特点。
杨真进来,扶着许萍走了出去。苏亚军立刻坐在电脑前,投入了角色。
“不好,我想找工作,可我的身材不好,怕影响应聘,现在的老板可讲究体形问题
了。”
那边的杨真把许萍安顿下来,然后通过刘文祥面前的电脑看着谈话记录。看到苏亚
军输入的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以下这些岗位对体形没有要求,你可以试一试。”
伴随着阿辉程序化的解释,一串岗位名称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行还跟着三个字:
“下一页”。看来阿辉的服务真是全面周到。那是它从各处人才招聘网站上即时搜索来
的。
不过苏亚军没理这套,为了节省时间,他不能象许萍以前那样用大量的时间谈些支
离破碎的生活琐事,必须尽快引动对方。苏亚军的手指如飞般落在键盘上。
“这些工作都需要和人打交道,我好怕和人打交道,我一向猜不透别人都在想什么。
你那里有没有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这种无理要求弄得聪明的阿辉也愣了一会儿,才作出回答:“和人打交道是社会生
活中必须进行的事情,况且人人都有可爱的一面,你不妨试着感受人们可爱的一面。
杨真暗笑,不知这个警句摘自谁的笔下。
就这样,苏亚军和阿辉看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点点表露自己对阿辉的依赖心
理。由于怕打草惊蛇,他只字不提已经知道了孔爱玲的死因。一时间,诊室里只有节奏
感很强的击键声。其实,网民只要通过电脑上的语音录入装置就可以与阿辉直接通话,
通过电眼也可以让阿辉直接看到自己。但能听能看的方便并不符合网迷的要求,对他们
来说,匿名才是网上交际提供的最大便利。所以大多数人还都爱用这种游戏性更强的方
式。此前许萍与阿辉交谈了两个月之久,也一直让电脑又聋又肓。阿辉对顾客的交流方
式有记录,也用对等的方式进行交谈。
大约一个小时后,苏亚军估计火候差不多了,按照事先预定的计划,撒娇般地说出
了自己的下一个欲望。
“那天我经过汉西路,大概在五十四号到五十六号之间吧。我看见一辆白色的捷达
轿车。真漂亮,拥有它的车人真幸运。不过,如果我能开上它,到高速公路上飙一次车,
说不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苏亚军说的是自己的家和自己的车。为了弄清这个迷案,苏亚军决定把它“贡献”
出来冒一把险。他和杨真想设计这么一个明显的场合,以便抓住那个神魂颠倒,自认为
是阿辉的狂人。如果提出些靠小动作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们怕事发之后找不到线索。
“你很想拥有那辆车?”
“很想。我没有钱买新车。其实我只想开上它去兜兜风,然后再给主人送回去。这
不算犯罪吧。”
阿辉沉默了片刻,一行出乎意外的字突然展现在屏幕上:“落寞的时刻,我把你吟
唱……”
苏亚军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另一间屋子里,早已镇定过来,旁观了半
天的许萍却脱口而出:“飞卷的狂风,是我的梦想。”
两间诊室的隔音效果很好,苏亚军没听到许萍的话。他犹豫着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
字。屏幕突然黑了下来,阿辉那光采熠熠的脸熄灯般失去了踪影。整个屏幕上只有一行
大字:“你不是倩儿,无法为你服务!”
“倩儿”是许萍在阿辉网站注册时使用的网名。许萍隔着双面玻璃看到了屏幕上的
那行字,吓得张大了嘴,好象见到了鬼。接着,那边的电脑就自动断线了。
“那首诗是什么意思。”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问许萍,一个出现在她身边,是杨真
的,一个出现在门口,是苏亚军的。他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
“那是……我男朋友……以前的男朋友写给我的诗。我很喜欢它,也告诉了阿辉。”
许萍的身体哆嗦着。
“毫无疑问,那个黑客能够侵入阿辉网站,打开许萍的个人数据库。”苏亚军喘着
粗气说道。
“没这么简单。”一直专注于监视记录的刘文祥开了口。
“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侵入你的电脑,除了阿辉网站本身!”
回到侦查局以后,已经在计算机前面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感觉疲惫的刘文祥到楼下
休息室小憩。信息犯罪研究室里另外两个警员牟爱兰、平利群和李晓健一起,又反复检
查了刘文祥带回来的操作记录。结果还是一样,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侵入苏亚
军的电脑,只有他和阿辉在一来一往。
“主任,应该是阿辉自己认出苏亚军不是许萍,把他从网上踢出来了。阿辉可以通
过许萍以前的行为记录,总结出她的习惯行为程式。这类网站为了跟踪网民的生活需要,
有这类的程序并不奇怪。”牟爱兰解释道。
“说不定,那个黑客对许多使用阿辉网站的人都有兴趣。和许萍玩够了,换了别人。
所以暂时不会再来找她了。”平利群猜测着。
杨真坐下来,随手抓过一只笔和一张纸头,边画边讲着自己的分析。那是她的思考
习惯。
“首先,方源在电脑面前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暴病身亡。苏亚军不知道这个案子,
但他作出过类似的推断:本体角色丧失症。好,正因为他事先不知道,所以这个推断很
有价值。我们可以猜测,方源就是一位本体角色丧失症的患者。他的相貌体形与阿辉相
仿,长时间上网后,丧失自我,自认为是阿辉。方源本身的技术能力也提供了入侵他人
电脑系统的可能。那么,方源在死前的连续三十个小时中,极有可能是呆在网上,监视
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与阿辉交流的情况。直到突然间暴病死亡。”
然后她又划了一个小问号,说:“这里面只有一个环节不明:谁清除了方源的电脑
操作记录?在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前,估且假设最不可能的一个原因:方源自己怕留下
线索,在进行了什么不法操作后,主动清除了记录,并且恰恰在完成操作后死去。”
接着,象作几何证明题一样,杨真在纸上重起一行划着,说道:“另一方面,方源
死在孔爱玲出事以前,具体来说,比许萍记忆中第三次偶然事件,也就是信用卡事件还
早。无论方源是不是自我角色丧失症,至少许萍的问题与他无关。这说明同样患本体角
色丧失症的人不止一个。阿辉是一个面向大众的网站,浏览量每天都在百万左右。用户
分散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华人社区。这样多的用户中,很有可能出现不止一个方源。”
然后,她在纸上粗粗地写下一个“1 ”
“接下来要作的第一件事,查找那些与阿辉相似的男性,不仅仅是相貌相似,HAI
公司设计阿辉时,为他安排了虚拟的年龄、身高、体重、甚至所谓性格。这些虚拟的东
西在IDA 患者眼里恰恰是真实的。牟爱兰,这事你去作。范围从小到大,先从武汉全市
范围查起。相似度从大到小,先从百万分之一开始。”
接着,纸上又出现一个2.“平利群,收集一个阿辉的背景资料,这个虚拟人设计了
多长时间?是什么样的运作原理?公众反应如何?尤其是网民的评价。特别是,象许萍
身上发生的怪事以前是否出现过?等等。HAI 公司不会公布技术细节,你要从他们的公
开信息中找到些线索。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说着,杨真看了看李晓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患者,一个活着
的‘阿辉’,同时又精通电脑技术。再通过他的经历,分析出阿辉网站运作中的危险性,
找到问题根源。现在——”
杨真在纸上划了一个长长的箭头。
“你用一个新的身份登录阿辉网站,从零开始与阿辉接触,尝试着引出一个患者。”
杨真说完抬头望去,发现李晓健面露难色。
“怎么啦?”
“主任,我是学信息技术的,和阿辉打交道需要玩心眼儿。”李晓健认真地说:
“您可比我在行。当然,您要管理全科事务,不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一个案子上。所以恐
怕还得请你那位同学。”
“他是执业医生,是医院的骨干力量。让他把精力投入案件调查不太合适。”杨真
摇了摇头,又说道:“你要有信心。上网前,我会给你设计一些行为特征。”
于是,杨真把许萍的性格特点总结了一下:涉世不深,好幻想,冲动、依赖性强等
等。这些李晓健要去模拟。然后,杨真又给李晓健设计了一个身份,要求他装成一名十
七八岁的在校生,总是梦想着云游四方。如果和阿辉混熟了,李晓健将强烈地渴望得到
一辆新式金辉牌轿车。又要把可能的患者吸引出来,又不能给社会造成很大损失,杨真
想来想去,仍然只有吸引黑客盗车这一条。因为盗车是件费力的大事,容易落网。而且
他们事先经过网上查询,了解到全市范围内只有两个汽车经销商正在卖这个牌子的轿车。
到时,她会委托张继东派人在那里监视。
安排完毕,杨真去处理侦查局的其它事务了。李晓健花了一段时间进入角色,然后
鼓鼓勇气,化名“中原不败”,跳上网络开始与阿辉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自然,“网
眼”和语音录入设备全部关闭,而且把正在使用的机器与侦查局里的局域网分开,以免
祸及保密数据库。
晚上,杨真回到家。雪莲已经睡着了。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躺在按摩垫上放松着。
彭苑生正在新闻网站上浏览。杨真看着看着,忽然问道:“苑生,HAI 公司的阿辉网站
你熟悉吗?”
本来杨真也是随便一问,她觉得彭苑生和自己一样,也不会关心这种流行文化式的
东西。但出乎杨真的意外,彭苑生对这个阿辉网站竟然很有些了解。
“知道,它出现时在IT界还很轰动呢。”
“哦?”杨真诧异,侧过身,用手支起头,注意地听着。
“我虽然和搞软件的不同行,但对阿辉程序还有一点了解。阿辉程序是软件业划时
代的成果,最新一代的自主生成程序。”
“自主生成程序?”
“这种程序的设想三四十年前就有人提出来过,原来叫自动程序设计。大体的意思,
就是让电脑本身根据不断变化的实际问题,自动修改程序内容,提高功能。软件设计要
通过需求定义、设计、程序编写、测试等阶段。这些步骤用人来作,越来越跟不上技术
发展的速度。当然,主要是跟不上竞争速度。你快别人也快,大家都想更快。所以曾经
有人说,人工作业是IT业里最慢的一环。比如说,电脑病毒层出不穷,杀毒软件公司用
过去人工编程的方法,只能在新病毒产生后,由程序员改进现有的杀毒软件。如果能使
用自主编程,杀毒软件遇到新的电脑病毒,会主动生成新版本。后者可能比前者快两三
天。但在今天这样的信息高速路时代里,两三天时间就意味着全世界有数千万台终端可
以免遭毒害。”
“不过道理好讲,实现困难。能够运用自主生成方式,自我升级,自我提高的软件
程序到现在还很少很少。阿辉程序是目前最完美的自主生成软件。HAI 公司用了七年时
间才把它搞出来。阿辉既可以根据每个用户的问题设计出单独的解决方法,又可以将不
同用户的问题汇总到一起,产生新的解决模型。不过,我说的这些也都是大概原则,HAI
透露出一些来让公众对这个程序有信心。具体资料人家公司才不会公开呢。”
身为一局之长,在丈夫身边是杨真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她摆了一个很难看,但很
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边听边思考。彭苑生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她的心思。是啊,如果阿
辉软件真的有什么问题,接下来,他们还得与HAI 公司作一番较量呢。以安全的理由说
服一家技术公司向警方提供技术机密,这种交涉工作十年间杨真办了多次,回想起来,
没有一件是顺顺当当的。谁会随便泄露自己耗费心血,视若商战利器的技术成果呢。
第二天一早,杨真来到侦查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生物技术研究室、通讯研究室、
纳米技术小组、法律问题小组……侦查局里的一间间办公室甩到她的身后。同事们大多
还没有来,走廊里很静。杨真路过冼手间时,正碰到李晓健从里面出来。只见他眼窝塌
陷,双目通红,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长长地打着哈欠。差点撞到杨真身上。
“你这是……”
“怎么,不是您主任的命令吗,要我当个合格的网虫。这一夜,光咖啡就喝了六杯,
我准比巴尔扎克死得早。”
杨真被逗乐了。李晓健年轻,正是好开玩笑的岁数。
“怎么样,和阿辉打成一片了?”
“反正是他逗着我玩。你别说,阿辉的学问真大,连辛弃疾死于哪一年都知道。”
杨真想了想,还真没想起辛弃疾死于哪一年。
“你能坚持就坚持,如果累了,就直截了当地告诉阿辉,这样更有真实感。”
李晓健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信息技术实验室里。
杨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处理公务。在上午的一大堆预定公务中,有一项是接
待两位记者。与媒体打交道是各地侦查局的规定任务。即使侦查局有再多的技术设备和
人才力量,也无法了解整个社会高科技扩散问题的全貌。搞好高新科技的危险监测,需
要社会各界的配合支持。
大约十点钟,一男一女两个记者准时来到接待室里。男记者背着录相机,女记者拿
着话筒。这身装备和几年前电视台记者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不属于任何一家电视台,而
是华中新闻网站的网络记者。杨真自打进入侦查局这个系统以来,先中央后地方,没少
与记者打交道。只不过最初她还接待过一些来自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而这两年,
遇到的几乎只是网络记者。甚至不少网络记者以前曾经代表别的媒体来采访过杨真,如
今再来,会向杨真递上新的,带着。com 字样的名片。
“杨真女士,请问,您作为一名女性,指挥一些高科技人才进行工作,是否很辛苦?”
采访开始,手拿话筒的女记者抛出了一个厉害的问题。
“辛苦?为什么用辛苦这个词?”为了接待记者,杨真事先准备了不少资料,但独
独不包括这个内容。
“因为高新科技并不是女性擅长的领域呀。”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杨真进入了对方的思路,然后想了想,答道:“作为一个心理
学家,我不认为女性有什么先天的缺陷,使我们不能在高新科技领域有所作为。高新科
技领域,尤其是第一流水平的领域里缺乏女性的身影是个现实,但原因要到后天教育、
社会影响和体制等方面去寻找。另外,我的部下很团结也很主动,他们都很支持我的工
作,所以我感觉不到辛苦。”
“您作为一名负重要责任的职业女性,是否觉得工作与家庭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
女记者面带微笑,但步步紧逼。杨真听罢,用手象征性的捂了一下话筒,小声问:“抱
歉,今天采访的主题不是介绍侦查局的最新研究结果吗?”
女记者的脸稍微红了红,解释道:“算是我个人的问题吧。另外,我们网站里有生
活空间栏目,也需要采访一些成功女性作素材。”
杨真看了看对方,两个职业女性的眼睛里交换了一下理解的目光。
“我觉得,单从工作量上讲,应该不会有多大冲突。如今的社会服务体系高度发达,
尤其是网络销售兴起以后,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几乎都可以称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们这代女人花在家务上的时间比我们母亲那一代要少得多。对于职业女性来说,剩下
惟一的关键问题,就是有没有一个支持自己搞事业,看到妻子的成就高过自己,能够由
衷地为她高兴的丈夫。”
说到最后,杨真的语气里颇有些自豪。但她立刻就从女记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羡
慕的眼神,又觉得不应该太宣扬自己这份幸福。
接下来,谈话进入正题。杨真通报了最近一段时间侦查局华中分局经过研究之后,
认为有可能对社会产生危害的最新科技发明或发现,希望各界在运用这些成果时持谨慎
态度。这种呼吁对杨真来说已经属于老生长谈了,但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真理往往
也需要重复千遍才能令人们重视起来。科学技术在经济活动中的价值越来越大,在利益
驱使下,它们既有可能成神,也有可能变魔。
杨真面前有一块显示各科室活动情况的指示板。此时,信息犯罪实验室那边的红灯
亮了起来。两个记者见此情形,礼貌地告退了。
杨真来到信息犯罪实验室,从电脑桌组成的行阵中穿行到李晓健身边。李晓健指着
显示器上的一堆字迹说:“主任,这好象是个套儿,您是内行,您来吧。”
杨真看了看那行字:“如果你是一位CEO ,面对着一家与你同等规模的同行企业,
你选择的策略是A 置之不理B 争取并购对方C 在竞争上挤垮对手D 向对方寻求并购”
“怎么扯到这里去了,你和阿辉谈了些什么?”杨真问。
“我们谈人生的意义,阿辉突然说要给我作一下心理测验。”
这个阿辉,怎么有那么多花样。杨真心里暗叹道。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商业问题,实
际上是明尼苏达性别差异测量中一个问题的变形。杨真坐下来,敲进一个C 键。
问题消失了,隔了片刻,阿辉又出示另一个问题:“你认为在最近发生的方琪和顾
海的婚变问题上,A 方琪要负主要责任B 顾海要负主要责任C 双方共同负责D 随缘顺便,
双方都不需要负责阿辉又恢复了流行文化网站的特点。这可难倒了杨真,她连这两个人
是什么类的明星都不知道。她顺手输入了一个字母B.还没等她把手缩回来,屏幕上的画
面突然翻转过来,出现了三个裸体男女正在群交的镜头,发达的宽带网把图像在几乎一
瞬间就完整地传输过来。杨真几乎是本能地猛拍ESC 键,关上了这个对话框。在性问题
上,她虽然早就是过来人了,但骤然看到这个东西,尤其是背后还站着自己的下级,女
性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几乎就在同时,面前的终端显示器上,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有一行大大的字出现
在那里,象是在嘲笑她:“您不是中原不败,无法为您服务!”
杨真愣愣地注视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皱着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门去。李晓健
搞了一夜,此时已经有些昏头胀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刘文祥来在近旁,不解地问
:“怎么,怎么回事?”
“阿辉发现它的用户变了,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第四章
为了让大家清理一下思路,整个上午,杨真没再组织信息犯罪研究室的人分析这件
事,只是让他们照事先的安排工作。中午吃过饭,休息片刻后,几个人又在信息实验室
里聚齐。平利群端着两张打印纸向杨真汇报自己的研究结果。
“我查阅了HAI 公司公开的技术资料,以及各类媒体上关于阿辉的报导。由于HAI
公司的资料有限,我主要注意了普通网民在使用阿辉网站时的体验介绍。当然,我也去
过几次。”
说到这儿,二十六岁的平利群脸有些红,仿佛上阿辉网站只应该是少男少女的肤浅
爱好,说出来有些羞人。
“阿辉软件使用自主生成技术,可以根据具体顾客的要求,合成它认为最理想的解
决方案。而这个解决方案会被它记录下来,作为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参考。简单地说,
就是它有学习的功能。为了搜寻全面的解决方案,阿辉可在从各类网站上下载有关信息,
比如招聘、招生、求偶等信息,根据顾客的特殊要求组合介绍,提供一种既宏观又具体
的咨询。如果说HAI 公司有什么违反法律的迹象的话,这大概是最有嫌疑的一项。已经
有网站在控告HAI 违反版权法或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有关条文。因为人们习惯于向阿辉查
询,就不再去那些网站了。”
“阿辉网站最独特的设计,在于它不要求顾客填写各种表格来表示自己的需要是否
满足,或者是否有进一步的需要。按HAI 公司的说法,他们希望网民在与阿辉交流时,
感觉到是在与一个朋友交流,而不是在于一台机器对话。因此,阿辉主要通过分析网民
的谈话内容,判断它提供的解答是否有效。这看似简单,但涉及了人工智能中最尖端的
模糊运算问题。不过,许多人确实反映,与阿辉交流时间越长,阿辉提供的帮助越有效。
所以对这个网站人们总是越上越爱上。有时,甚至是顾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谈
出来的需要,阿辉仍然可以根据其谈话中用词频率等迹象判断出来并给予提示。”
“善解人意!”杨真哼了一声。
“阿辉程序有一个为公司秘而不宣的功能,就是个性认定功能。网民注册一个密码
登录后,阿辉会通过积累起来的个人资料,判断该网民的个性特征,并铺以各种特殊实
验,保证如果出现多人共用一个密码的情况,会及时发现,把这个密码清除掉。这种功
能倒没有什么不合法的。多人共用一个密码容易导致个人隐私泄露出去,将HAI 公司陷
入无穷无尽的小官司里。而且在阿辉网站的使用说明中就要求顾客不得从事这种行为。
至于秘而不宣也可以理解,那是为了不使好奇的网民主动试探这种功能,给网站的运行
造成麻烦。当然,长此以往,大量蛛丝蚂迹也会使好奇心强的某些网民发现秘密。这也
就是我们这两次遇到的情况。”
平利群翻到下一页,接着汇报:“这里还有一个顾客忠诚度调查,是中立机构作出
的。结论是忠诚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六。高居所有网站之首。”
杨真接过平利群的报告,仔细看着。
“杨主任!”一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牟爱兰从一旁跑过来。
“什么情况?”杨真问。
“有线索了,你来看一下。”
杨真随着她走过去,后面跟着刘文祥等人。牟爱兰的终端机屏幕上分行显示着十几
张男性的照片。
“这是按五十万分之一相似度,从武汉全体居民中筛选的对象。”
所谓相似度调查,是公安系统的运用的一项筛选技术。当一个部门获得疑犯特征的
数据后,电脑程序会从指定对象区内,按不同比例选择情况最为类似的对象。比如,从
一百万人中按五十万分之一的相似度选择对象,电脑会筛选出最接近疑犯特征的两个人。
如果这两个人经调查与案件无关,电脑可以再按二十五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等不同比
例扩大筛选范围。当然,能够进行这种筛选,前提是全体国民的个人资料必须充分数字
化。
牟爱兰用鼠标点中其中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资料随即扩大,占满整个屏幕。一旁出
现了他的资料数据。
“鲁渭中,民办通海网上大学网管技师。”
接着,又打开另一个人的资料。
“林勇,大通银行工作,信用卡部。”
然后是第三个。
“赵宝胜,私立环湖医院药剂师。”
说完,牟爱兰抱着胳膊,再不言语,意思是,这结论还不明摆着吗。
杨真盯着屏幕,思考着。李晓健和平利群的脸上都露出霍然开朗的表情。惟有刘文
祥仍然皱着眉头。
“我知道你们往什么地方去想,但我请大家注意,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小鹏和
阿辉对话时,仍然没有任何非法侵入的迹象,我们计划吸引的那个网络黑客还没露面。
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黑客非法入侵的事情。再说,那么多黑客兼自我角色丧失症
患者都集中在许萍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周围搞鬼,也太有悖情理了。”
刘文祥一向老成持重。关于这个案子他其实已经有了些想法。只是这个想法显得太
过于荒唐。他宁可只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
“黑客没来并不代表什么。我上网的时间不够长,还没有吸引他们呗。”李晓健不
以为然。“要知道,成千的人在使用阿辉网站,那个黑客怎么就一下子注意到我?许萍
和阿辉连续交谈了近两个月,才被黑客注意到。我想,进行下一步调查靠许萍是不行了,
由于苏亚军被识破,她已经被‘踢’出来,再用一个化名,至少要个把月才能吸引黑客
的注意。咱们自己上,也象是大海捞针。应该找到那些成年累月和阿辉打交道的人,他
们更有可能被注意到。”
“那也是大河里捞针。”平利群说道。
“如果照资料所显示的情况看,似乎这些自命为阿辉的人已经结成一个团伙,集体
作这种疯狂游戏?”牟爱兰不忍心自己下的功夫没有作用,又提出了一种设想。
“这也不难理解。他们可能在什么聊天室里偶然遇到了,臭味相投,走到了一起。
如今这类小聊天室数不胜数。假阿辉们专门找一个交换情报使用,也说得通。再说,也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许萍一暴露自己隐藏的动机,一天之内在现实生活中就会有
反应。单个黑客根本作不到这一点,但一大群人联合起来监视一个人,那就是另外一回
事了。”李晓健也插嘴分析道。
“动机?”刘文祥问。
“什么动机,两个字,胡闹。黑客们搞个病毒出来,破坏成千上万台电脑,又能得
到什么利益?这年头人们生活得太容易了,找刺激呗。”
杨真抬起头,看了看刘文祥,又看了看李晓健,对他们的争论没表什么态。然后转
向牟爱兰,指着显示器说:“你把这个资料通知张继东,请他协助调查名单上的人。然
后,你再把相似度比例扩大到二十五万分之一,再拉一份更大的名单出来。至于下一步
……”
杨真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然后打开对话键。
“什么事苏亚军。”
“对于阿辉,我已经有了些眉目了,但我可能需要警方保护!”
杨真吓了一跳,忙问:“警方保护?你在什么地方?”
“去你们局的路上。”
主任办公室里,苏亚军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杨真面前的办公桌上。杨真一言不发,仔
细地看着里面的记录。苏亚军舒服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小口喝着茶水。和李晓健一样,
苏亚军的双眼里也泛着血丝,但是疲惫的脸色中透着欣喜。
昨天,苏亚军刚刚经历了冒充许萍的失败,命运就立刻给了他另一个机会。这些天,
治疗中心新来了一批实习医生。其中一个叫魏衡的实习生也喜欢上阿辉网站。这几天,
这个口无遮拦的实习生到处宣称,他可以操作阿辉为自己服务!而且不是用黑客入侵的
方法。
原来,魏衡在网上进修第二外语。有一次一科考试过后,他估计成绩不理想,便在
和阿辉聊天时说了这件事,还说希望能得多少多少分。当然只是梦想而已。结果考试成
绩公出来后,竟然与他随口瞎说的一点不差。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不可能有那么高分。
于是后面两科考完后,又向阿辉编了两个愿望,甚至故意把两科成绩安排得一高一低,
当然,总分相加还是不错的。结果也完全一样。
魏衡的奇遇恰恰在这个时候传到了苏亚军的耳朵里。阿辉在魏衡身上“显灵”也就
这么三次。苏亚军知道后如获至宝。他无法知道一个网民与阿辉交流多长时间,或者因
为哪些特定内容才会请得它“下凡”一次。身边有这么个现成的结果,令他感觉自己象
是头一次遇到撞死在树上的兔子的那位先生。如果事实属真,说明阿辉已经注意上了魏
衡。阿辉每个时刻都接触数以百万计的网民,谁知道它会注意哪一个。苏亚军立刻就与
魏衡接触,希望使用后者的密码登录阿辉网站。
“据说阿辉网站有一种个性认定功能。如果真存在的话,肯定会影响到我们心理咨
询行业。无形中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想亲自试验一下,看它认不认得出来。”
苏亚军向魏衡编了个很圆满的理由。他是医院里的大牌,能帮上他些忙,新来的实
习生也很感荣幸。
“您用吧,苏老师。告诉您实话,我一口气登录了三个密码。人们都说阿辉有个性
认定功能,一个人即使用不同的密码,用长了它都能认出来。我就是想试试它。您放心
用,被踢出来我再申请,反正也不花钱。”
当晚,苏亚军向单位和妻子同时告了假,便呆在医院的内设网吧里与阿辉朝面。这
次他有了经验,整整一晚也没被阿辉发觉。转天早上,他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苏亚军
有一位美丽的藏族妻子格桑卓玛,也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武汉的另外一家医院工作。苏
亚军开始以魏衡的身份,编造他如何如何暗恋格桑卓玛,苦于无法得到她,心焦如焚。
在苏亚军自编自演的戏中,魏衡把全部问题归结到苏亚军身上,用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发泄自己的嫉妒。
当苏亚军以“痛苦得无法再谈”为由下线时,已经在网吧里呆到了中午。中间不知
有多少医生和患者来到这里上网,好在苏亚军使用的是一个单间,没有打扰他。苏亚军
二话没说,开上自己的捷达便向侦查局驶来。虽然是光天化日,但他知道,不可理喻的
假阿辉们仍然可以用各种方式危胁到他。见到杨真后,苏亚军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然
后让她看电脑记录。
杨真一页页地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哈,头一次见到这么变态的人。”
“谁?我?”苏亚军一口茶没喝完,不解地问。
“当然是你呗,自恋狂!瞧这句:”杨真故意拿腔作调,一字一顿地念:“他有什
么,不就是脸蛋漂亮点吗,到处用自己的长相骗人,有什么本事。我说苏亚军呀,你真
以为有人把你的长相当回事呀。”办公室里没有旁人,杨真也不需要端着领导的架势,
放心地调侃着老同学。
“我那是角色迁移呀,我总得给这种嫉妒找些理由吧。”
“找什么理由呀,嫂夫人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么出色的鲜花,插在你身上,别的男
人嫉妒起来很正常嘛……”
“什么意思?什么叫插在我身上。”苏亚军放下茶杯,使劲把眼睛睁大。
这时,杨真面前的指示板亮了起来,她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数据,摆了摆手。
“行了,不开玩笑。你回去吧,一切都布置好了。”
苏亚军从坐着的地方看不到指示板上有什么内容。听杨真轻描淡写的一说,立刻跳
起来。
“什么,这就让我走。我研究过许萍和魏衡这两个案例,从用户向阿辉透露自己的
想法,到这些想法变成现实,中间都没超过一天!一天之内就可能会有人向我下手的。”
杨真把手一摊。
“你看,刚才还假装英雄,这会儿现了原形不是。你要走出去自然而然地活动,才
能吸引别人啊,总不能在公安局里作诱饵吧。我们的安排不会告诉你,但肯定对你已经
严密保护了。再说,如果出了问题,我作为负责人要受处分,三年内不得晋升,为了你
的一条命,担误我三年前程,我不会那么傻吧。”
苏亚军仍然犹豫着。一下线他就直奔这里,勇气仿佛也随之耗尽了。杨真走过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如果被假阿辉们发现在侦查局呆了很长时间,你这诱饵就
不灵了。”
苏亚军和杨真在说笑中走出来。到了楼梯口,杨真压低了声音问:“有一个问题,
你可得说实话。咱们都是学这行的,自我防御心理最好别有。你告诉我,你这样热情地
研究阿辉问题,除了公民义务外,有没有怕它抢你们饭碗的嫉妒?”
苏亚军愣了几秒钟,笑了。
“当然有。阿辉早晚要抢掉不少心理医生的生意。要知道,心理疾病患者大多怕与
人打交道,非到不得己不找心理医生。有这样的网上医生,又不花钱,他们当然更乐意
向它请教。不过,真推敲专业技术的话,心理疾病主要是从人际交往中产生的,最好还
是由人来医。阿辉的咨询总是隔靴搔痒的。要把这个想法也加上,公民责任占七成,嫉
妒职业占三成吧。”
“总之你还是个好人。”
“当然,总得给我留点自我防御的借口吧。”
两个人在说笑中告别了。杨真对苏亚军参与调查有顾虑,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担心苏亚军会刻意提供些片面的资料。老同学的关系和客观公正并不直接划等号。
苏亚军来到院里停着的轿车旁,打开车门,坐到司机的座位上,拿出钥匙。忽然想
起了电影中常见的汽车炸弹的谋杀方式,手在在钥匙孔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闭眼,
把钥匙插了进去。车子的引擎欢快地唱起来。苏亚军一边挂着挡,一边觉得自己很好笑。
这辆车子一直停在侦查局院子里,难道会有人疯狂到这里来下手?
他开着车,驶向公路。一路上尽量放慢速度,寻思着如果有人驾车冲过来他好躲闪,
弄得周围不少驾车的人冲着他骂。他回头望望后面,并没有什么车辆跟上来。无论是假
想中的“神秘人物”的还是公安人员的都没有。由于这不是正常的工作或生活内容,苏
亚军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该到什么地方去。仔细想想,好象应该到僻静的地方,繁华闹市
里没有人会下手行凶,自己这番苦心岂不白费了。于是,他又开车回到治疗中心。出于
环境方面的考虑,心理治疗中心安排在一个交通死角,周围依山傍湖,本来就很安静,
夜晚一到,院区里的许多地方都没有人迹。
苏亚军又向妻子告了假,然后锁上车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几乎是三步一回头,
奇怪,一路上他没有发现任何车辆和警员在跟踪自己,怎么,杨真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
的危险?还是她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突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定了定神,才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
示,一口长气吐了出来,原来是“百家乐”网上超市打来的核实电话。
“您好,”随着手机的打开,一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这个女声其实出自百家乐
网站的虚拟程序,如今这代手机全部有上网功能。
“这里是百家乐网上超市,根据您家用电脑管控中心设置的默认值,以及您家最近
一段时间的消耗状态,您家目前需要三公升牛奶,七千克食用油、一千克盐,五千克鸡
蛋,请您及时确认,以便我们按时供货。”
若干年前,当网上销售刚开始进行时,网络先驱们采用了一种极为原始的商业方法,
就是自己建立进货和仓储体系,结果投资巨万而无赢利。后来,以“百家网”为代表,
一批网上超市想起了很简单的加盟连锁店的作法,吸引业已存在多年,配货体系完善的
超市加盟,按比例分配赢利。网站提供技术优势,超市有现成的物流体系,一举两得。
百家网可以通过与苏亚军家里头那些信息家电的联网,得知他家的日常消费情况,随时
供货。
苏亚军确认完毕,关上手机。忽然想到,自己恐怕应该多打几次电话,如果那个暗
中潜伏的人确有神通,可能会从这些电话中得知自己在这里。于是,他走进办公室,左
一个右一个地打起电话。每打一个电话,都不忘向对方说自己还留在办公室里。
打了一会儿手机,什么也没发生,苏亚军又觉得没意思,便打开桌上的电脑。他忘
了自己已经将阿辉网站设定为浏览器的首页。结果当阿辉那半阴不阳,半男不女的面容
跳跃到屏幕上时,苏亚军吓得从椅子上窜了出去,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这时,苏亚军
呆的这幢楼里已经没有人了。前楼那边是昼夜门诊,还有人值班,后面有住院部。但这
里安静得呼吸声都象是拉风箱。苏亚军抬起手,想再次用魏衡的名义与阿辉谈谈。忽然
一阵疲惫感无法抑制地升了上来。连日来费心费神,他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在这种情
况下,他无法集中精力应付阿辉层出不穷的个性检验,怕功败垂成,就离开阿辉网站,
随便在收藏簿中点了个网址。
那是一个提供全球暗拍功能的网站。所谓全球暗拍,是电子商务中形成的一种商业
机制。以往商家不愿意轻易给自己提供的商品和服务降价,很大程度上是怕同行得到消
息,引来压力。全球暗拍系统便是针对这个问题设计的。它是一个买方出价的竞拍系统,
单个买主可以自己确定一个价格在网上发出邀购,全球各地的卖家都能看到这个价格。
有中意的卖家会单独与买家接洽,任何他人,包括提供服务的网站都不知道双方的成交
情况。这种暗拍机制常常会使顾客以想象不到的低价买到商品和服务。
苏亚军闲来无事,想在这里消磨些时间,便随意发出一个邀购买单,以一千元人民
币买一辆全新的奔驰!发完这个近乎游戏的买单后,他便开始浏览网上的拍卖商品展示。
没想到才过了一分钟,消息传来,竟然真有人愿意以这个价格出卖一辆奔驰轿车,情况
说明栏中标注着,绝对新车,抵债物品,急于变现。苏亚军一阵惊喜,再看一眼下面注
明的卖家地址——马达加斯加!
就这样,苏亚军在网上游来逛去,差点忘掉自己面临的危险。直到一阵风把半敞的
窗户带响,才把他唤醒。
天啊,原来等着挨刀也这么不容易。是不是阿辉又对“魏衡”没兴趣了。苏亚军虽
然饱阅人心,但这种出生入死的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缺乏特定经验的时候,心理医生
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他站起来,挥了挥拳头。怕什么!该来就来呗。
苏亚军决定大摇大摆地穿过院中小径,走向停车场。那里此刻肯定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一个外人都没有,下手杀人最是地方。光在这等着,大概凶手有顾虑。决心一下,
苏亚军抓起外衣,披在身上,大踏步走出门去。
其实,在午夜时分走向停车场,对于苏亚军来说,一年中也不下几十回之多。只有
今天的路最显漫长。为了配合心理治疗,医院里绿化得很好,许多树木长了多年,已经
非常高大了。平时苏亚军不觉得怎么样。此时树影婆挲,树叶沙沙,都拨动着苏亚军的
心弦。他忍住了不向两边看,同时放慢脚步,怕暗中保护自己的警员一时跟不上,让自
己吃了亏。他知道,按照心理学的理论,恐惧的根源主要是处境情况不明。理论好说,
但一点也无助于他减少恐惧感。苏亚军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
医院停车场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由于很少有人这个时间取车,停车场里大部分灯
都关了。稀疏的几盏灯给苏亚军拉出长长的影子。苏亚军尽量放松着精神。独自走向自
己的轿车,掏出钥匙。在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会不会有人安放汽车炸弹。
一串脚步声骤然响起,在静得可怕的环境里十分刺耳。一个黑影从另一行轿车后面
闪出来,飞快地扑向他。由于那黑影背着光,苏亚军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只瞧见他的
手里似乎抓着一只瓶子。终于来了!苏亚军反到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他本能地握紧拳头
准备反抗。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光骤然亮了起来,照在那个黑影的脸上,接着出现的就是一声
大喝:“警察,把头抱好,蹲下!”
张继东的声音象打雷一样在停车场里暴起。如何在抓捕现场震摄犯罪嫌疑人,这对
他来说是轻车熟路。接着,张继东和杨真一起从隐藏处跳了出来。作为科技警察,杨真
本来不需要亲临抓捕现场,但一来这案子与老同学的安危有关,二来她也非常想看看能
找到什么样的嫌疑人,所以还是亲自到了场。刚才在暗处看到苏亚军抓耳挠腮的样子,
杨真甚至想给他拍个照,将来好好调侃调侃老同学。
那个黑影见事情败漏,转身就跑。苏亚军离他最近,抢上去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
那个人的衣角,但被他用力挣脱了。那个人冲向车库的大门口。迎面,伴随“怦”地一
声闷响,一张大网在空中展开,向黑影兜头盖顶地罩下来。那是刑警队专用的网枪,涂
着粘液的网子可以束缚住任何一个壮汉,又不至于使其受到伤害。杨真事先告诉张继东,
他们要找的不是惯犯,而是心理疾病患者,张继东便安排部下使用了这种非伤害性器具。
伴随网枪冲过来两个刑警,几步抢到黑影旁。那个人摔倒在地,被飞网束成一个团。手
里的玻璃瓶滚了出来,撞在一辆车的挡板上碎裂了。里面的液体溅到挡板上,一股浓烈
的酸气伴随着丝丝的响声冒了出来。
“硝酸?”张继东跑过去,观察着正在冒烟的车体。
苏亚军看到那瓶泼出去的硝酸,不解地问:“怎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对付我?”
“你自找呗。”杨真最先明白过来,不禁笑了。
“我自找?”
“不是你以魏衡的名义向阿辉说的吗,苏亚军这家伙,全凭自己的漂亮脸蛋骗人!”
第五章
犯罪嫌疑人立刻被押往市刑警队,苏亚军跟去作记录。杨真则连夜赶回侦查局,信
息犯罪研究室的全体人员都等在那里。他们从窗户里看到杨真的车子驶进院子,就来到
主任办公室门口,用一大串兴奋的提题迎接杨真。自从分局成立以来,信息犯罪实验室
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新奇的案子。
杨真向大家摆了摆手,要信息小组的人好好休息,把几天的困乏补过来,改日还有
更重要的工作。找到一个嫌疑人,也只是找到了一个线索,离本案的彻底揭破还有十万
八千里远。此时天际已白,外面那些喧闹一夜的灯饰广告纷纷象夜猫子一样进入睡眠状
态。杨真就来到顶楼的休息室里,快速地进入了梦乡。十多年风里雨里的警察生涯,使
她学会见缝插针地休息。
转天早上,杨真依旧精神满面地出现在办公室里。除了刘文祥外,她分头向各个研
究室的负责人了解了一下工作进度。在其它那些科技领域,都还没有出现象“阿辉化身”
这样离奇的疑案,这些研究室正按步就班地跟踪各自领域的最新成果。她又打电话问了
问苏亚军的情况。没想到初战告捷,令这位老同学一下子变得精力旺盛。他从刑警队取
证后回到医院,竟然没睡觉,连轴转地从网上搜集IDA 问题的最新资料。
“我想看看国外有没有这样的病例,现在至少英语国家还没有出现,我准备到日文
医学动态新闻组里查询一下。”
“这样吧,我想请你以专家身份正式协助我们调查。你有没有时间和精力?”杨真
建议道。
“当然有。而且……”
“而且你也很想研究一下这个最新病例。”
苏亚军笑了:“知道我的想法还问,需要什么手续,你瞧着办吧。希望越快参加工
作越好。手头的病人我可以转给别的医生。”
于是,杨真安排主任助理办理手续,以社会专家的身份把苏亚军请进侦破小组。高
科技犯罪侦查局比其它公安部门要开放,这是由它的工作性质决定的。在不涉及高科技
背景的案件中,警方是当然的侦破专家,社会群众至多只是扮演助手的角色。但与高新
科技有关的案子,经常需要相关的专家一起配合才行。警方很难在每个领域都拥有专才。
到了中午,张继东打来电话,语气中有一种哭笑不得的腔调。
“杨主任啊,这个犯罪嫌疑人还得你来料理才行。”
“怎么,他那么有反刑侦经验?您是审讯高手,您不行,我更不行呀。”
“不是这样,”张继东顿了一下:“我作了这么多年警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嫌疑
人。不,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你快来看看吧。不用作司法鉴定,就是我都能断定他的
神经有毛病。可我们还得从他身上找线索。你是心理专家,看看他是得的什么病。”
“好吧,我立刻就去。”放下电话,杨真又给苏亚军那里打了个电话,要他一同去
刑警队。就是在半夜时分,苏亚军才刚从那里作为证人完成过取证工作。
十点钟左右,杨真处理完手边的事务,来到市刑警队。苏亚军已经等在那里,一点
倦意都没有。张继东正向他介绍情况。看到杨真到来,张继东立刻拿出审讯记录和调查
结果给她看。犯罪嫌疑人名叫鲁渭中,三十三岁,正是那个民办通海网上大学的资料管
理员。牟爱兰按照五十万分之一的相似度寻找“阿辉”时,鲁渭中赫然在案。并且成为
破坏学校数据库,挤走一位教师,以随许萍之愿的嫌疑人。看到后面那令人啼笑皆非的
审讯记录,杨真也算是大开眼界。IDA 综合症她并非全无所知,但如此症状还是头一次
见到。
“你怎么看?”杨真抬头问苏亚军。苏亚军摇摇头。
“这样深度丧失自我意识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希望能直接看到他在审讯时
的表现,然后再作判断。这种情况,光是文字记录说明不了太多的问题。不过,最好你
来,我作观察就行了。”
“我试试吧。”杨真一边说,一边思考提问要点。
十分钟后,杨真进入审讯室。在主审座位背后的墙壁上,十多年前通常悬挂着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提示语,早已被一张有关犯罪嫌疑人沉默权的提示语所代替。
不过看记录,杨真不用担心鲁渭中一言不发。
鲁谓中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神情充满自信,脸上带着微笑,仿佛面前正有一架
无形的摄影机对着自己。此时她才看清楚,原来鲁渭中竟然穿着一身名牌西装。仔细一
看便已释然:正是阿辉这段时间“穿”的那身西装。阿辉经常换“衣服”,世界各大服
装企业巨头要花上重金,才能让阿辉赏脸把自己的名牌穿上几天。这套西装经过夜晚的
打斗虽然有些脏乱,但鲁谓中又反复收拾过,以保持自己的仪容。
“姓名?”杨真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阿辉,在非数字世界里文件名鲁渭中。”
鲁渭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杨真,并向她作出一个节目主持人般的职业化微
笑。
如果杨真不是已经看过了他的审讯记录,此刻也免不了大吃一惊。她继续问道:
“年龄?”
“八岁。在非数字世界里三十三岁。”
“八岁”正是阿辉软件开始被写下第一行程序指令一直到现在的时间年龄。对此,
杨真摆出一付见怪不怪的态度,接着问道:“职业?”
“生活节目主持人,向公众提供有关日常生活各种问题的解决方案,在非数字世界
里……”
“鲁渭中!”杨真突然打断了他这种程序化的回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照
片上是一对母子,背景是一处公园。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向画面外扬着手,作母亲的
则蹲在孩子身边,用手扶着孩子的两肩。
“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两个人吗?”
一旁的警员把照片拿过去给鲁渭中看。鲁渭中瞄了一眼,向杨真点头示意。
“体积较大的多媒体文件名为于薇,在非数字世界里与鲁渭中有线性包含关系,从
业于金融服务业。但多年来工作单调,有欲求不满的体现。这是中年妇女常见的问题。
比如您吧,在您这个年纪,很容易怀疑自己的从业选择,婚姻也会出现……”
隔壁室内,苏亚军正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审讯记录。头微微地摇着。
“请回答我的问题!”杨真不进入他的语言套路。
“体积较小的多媒体文件叫鲁宣,是鲁渭中的子文件,生成时间八年,学习成绩较
差,原因是患有轻微的感觉运动失调症,十二岁左右会自愈。”
杨真升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过去扇他一记耳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她还是头一
次见到。她暗暗咽了口唾液,忍住了。
“五月十一日夜,你到武汉市心理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去干什么?”
“等候一个名叫苏亚军的多媒体文件。”
“干什么?”
“降低他的用户界面的版本。”
隔壁房间里,张继东捂着嘴看着苏亚军,苏亚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用什么方式。”
“硝酸。直接作用于于模本识别系统。”鲁渭中的语调严肃而郑重,仿佛是在讨论
专业技术问题。
“卟哧”一声,杨真身边的年轻警员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又板起了脸。
“你并不认识苏亚军,那么,是谁让你这样作的?”
“用户。”
“哪个用户?”
“拒绝出示,为客户保密是我的行为准则。”
“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有人希望苏亚军毁容的呢?”杨真知道他对“人类语言”
仍然听得懂。
“用户直接向我作出请求。我应该使用户系统恢复正常,清理程序碎片是我的工作
范围。”
这时,杨真耳孔里佩带的微型通话器响了起来,苏亚军向她小声说出了自己设定的
一个问题。杨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请问你在实施毁容之前,是否考虑到你
正在准备作一件触犯刑律的事?毁容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情节严重者可判死刑,注意,
是死刑而不是死缓。”
“我认为……”
突然,象是被风卷走了一样,鲁渭中脸上的自信与坦然一下子不见了,表情一下子
僵在脸上,仿佛影视节目定了格。
“我……我……”鲁渭中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噜着,含混不清。片刻之后,他猛地用
双手抱着头,一下下地撕着头发,好象要把什么东西从头脑中揪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起来,隔着双向玻璃,大家都看得出他的面色变得惨白。杨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发生,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张警官,病人可能需要特别治疗。他正在开始清醒。”隔壁室内,苏亚军有些着
急地对张继东说。
“怎么个特别治疗?”张继东也没见到过这种情况。
“意识深处埋藏的判断力使他从阿辉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意识混
乱、自伤、免疫力突然下降等症状。不过不必住院治疗,在这里护理就行。具体情况我
会判断。请您把刑警队的医生找来帮助我。”
审讯室里,那个“生活节目主持人”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一个颓唐萎琐、目光散乱
的人坐在杨真对面。鲁渭中就象是梦游一般,迷迷糊糊地竟然站了起来。
“坐下!”年轻刑警大喝一声,杨真轻轻拉住他,小声说:“让他随便动作,不会
有危险。”鲁渭中并没有什么动作,刑警的一声大喝把他吓呆了。在这之前的十几个小
时里,警服、警车、审讯室这些事物都没能使他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但这时,每个正常
人都拥有的恐惧感再一次浮现上来。
“我……在哪儿?
“杨真,”苏亚军通过耳机对杨真说:“审讯可以结束了,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苏亚军留下来,在刑警队医生的帮助下,照料神智混乱的鲁渭中。杨真回到侦查局,
刘文祥已经把有关阿辉案件的资料整理成文件。杨真在文件后面签上分局主任的电子密
码,将它发往北京的侦查局总部,以及天津的华北分部、沈阳的东北分部、上海的华东
分部、西安的西北分部、成都的西南分部。这样,各地的同事们将把这个案子作为协同
研究的重要课题列入计划,并共享有关信息。
然后,杨真来到二楼的法律问题小组组长夏海的办公室。亲自到下属的工作环境中
了解事情和布置任务是杨真一向的工作习惯。
法律问题小组是高科技犯罪侦查局系统中一个功能独特的机构。不仅公安部里侦查
局总部中有这个机构,各大区分部里也有相应的小组。侦查局的设置,虽然表面上只是
在庞大的公安系统中添加了一个小小的机构,但却涉及到诸多全新的法律问题。比如,
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中,只有第六条第十二款中涉及了与侦查局有关的内
容:“监督管理计算机信息系统的安全保护工作”,但那只概括了侦查局的前身—公安
部信息安全监测局的工作范围。如今整个侦查局的实际职责远远超过了计算机科技领域,
覆盖了许多最可能产生社会危害的科技领域。法律条文的不明确使得侦查局的许多运作
都面临问题,必须相机处理。
当然,这还是法律小组消极方面的作用。更为积极的作用是,法律小组会从对高新
科技成果的跟踪中,寻找各类现行法律需要改进的地方。作为社会稳定体制的司法体系,
本身就有滞后的特点。在科学技术一日千里的时代,这种滞后性的消极作用日见突出。
促使法制建设跟上科技发展的步伐,正是侦查局法律小组的主要职责。
包括夏海在内,这个小组的成员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和高新科技的外行。他们在与
侦查局内科技专家们的配合中,摸索出各个领域存在的问题,并提出自己的法律建议。
另外,法律小组还要把近一半的时间用来完成总部布置的一些全国性课题上。比如,
这段时间内,夏海他们就承担一个大型研究工作的地区分课题。这个研究工作的总题目
叫作《电子商务在抑制腐败方面的作用》。由于政府机关和国有企业的采购行为越来越
多地加入电子商务序列,监控变得十分容易,大大挤压了贿赂和回扣等行为的存在空间。
夏海是人民大学法律系的博士生。虽然学生生涯一番风顺,但博士生读出来,年纪
也近了三十,书生气象沏了二遍的茶水那样浓郁。夏海在华中分局干了三年,他那矮胖
的身影经常在各个研究室出没,海绵吸水一样地学习着各门高新科技方面的知识。
杨真把案情向夏海介绍了一遍,听得夏海大张着嘴合不拢。
“还有这样的事,不会是那个嫌疑人表演的吧。”
“不会,他袭击苏亚军,是对自己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那,你的意思是……”
“关于这个案子,许多细节还不清楚。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HAI 公司暂时停止
阿辉网站的使用。单单武汉市就出现了这么多丧失自我的患者,阿辉是面对全世界华人
社区的网站,有多少潜在的受害者还不清楚。这个数字每天都有可能增加。你考虑一下
可以延用哪些法律条款。”
夏海沉吟着,各种相关的法律条文从他的脑子里快速地过着筛子。最后,他摇了摇
头。
“难度不小,在这几个案子里,无论是袭击公民个人,还是破坏信息安全,都是与
HAI 公司无关的个人行为。除非我们有证据,这些人的行为真是受了阿辉的影响。我们
手里惟一能够拥有的违法证据,是阿辉在进行用户个性测试时使用了色情录像,但这在
今天的网络上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个擦边球。况且,阿辉网站是HAI 公司的招牌项
目,一旦停止运营,对他们的运作影响巨大,他们肯定会援引法律,竭力阻止。到时我
们会很被动。”
杨真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可是,我们要找到有充分说服力的证据还需要时间。而在这个时间内,
阿辉可能会把更多的人变得神魂颠倒。所以我想亲自到HAI 公司中国总部去一趟,取得
他们的理解。毕竟我们并没有追究他们的什么责任,只是希望他们配合,给社会减少损
失。你尽可能地找到一些适用的法律条文吧。”
尽管杨真本人也是执法人员,但对于迷宫般庞大而复杂的法律体系来说,还需要夏
海这样的专业人才。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亚军打来电话,介绍鲁渭中的现状。
“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自我意识,但已经能回忆起鲁渭中这个人的主要生
活经历了。他变成阿辉其实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大概就是在赶走那个倒霉教师的前后。
现在麻烦的是,他无法准确复述这十几天的生活经历,更无法复述他与阿辉联系的过程。
我们最需要了解的就是这个。”
“失忆?”
“心因性的。他的原始自我正在恢复。潜意识里压抑着那十几天的生活经历,因为
这段经历中有违法犯罪的行为。现在只能靠催眠方法解决。我的主意是以毒攻毒。鲁渭
中现在已经有明显的网络戒断综合症,他十几个小时没上网,表现已经和十几个小时没
接触毒品的吸毒人员一样了。我想让他在刑警队里,在监护条件下上网。他肯定要去见
阿辉。我们可以观察他与阿辉交流的情况。”
杨真想了想,张继东那边的设备虽然不及侦查局,但上个网还不成问题。便同意了。
“多和张警官配合。对了,嫌疑人的家属是否接到了通知,有什么举动没有?”
“唔,他的家属接到通知后根本没有来。他爱人准备和他离婚,不过不是因为这件
事,离婚很早就提出来了。人家向鲁渭中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要网络还是要家庭。咱们
这位活宝的回答也很简单:当然是要网络。所以现在他们正在协议离婚。不过,鲁渭中
现在神魂颤倒,除了电脑以外,财产、孩子什么的一律不要,老婆爱拿什么拿什么。”
“那就不好办了。”杨真感慨地说:“我还想着,他的家人能用亲情唤起他一些被
压抑的原始自我。现在他的家人不配合,唉!”
这个时候,他们交谈的是与案件和犯罪无关的问题。本来鲁渭这个人就不能算是严
格意义上的犯罪嫌疑人,更多的只是个受害者。
“张警官的想法可不一样。在他看来,什么IDA 综合症,根本就不存在,其实就是
网虫们不负责任,不能控制自己。张警官跟我说,让鲁渭中恢复正常对他自己有什么好
呢。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了,家庭没有了,原来的工作单位也不会再要他,
其实已经是很可怜的人了,但他自己却一点不知道,自以为是阿辉,神通广大,济世救
人,这多幸福啊。可如今逐渐恢复原来的自我,神志清醒了,发现工作、家庭、财产都
没了,那不是太残酷了吗。”
杨真也沉默了。她曾经有心理医生的经历,对人更有一分宽容心。在心理医生看来,
世上的人们多半被自己还没有觉悟到的精神力量所控制,无论作了什么出格的事,都应
该给予同情而不是遣责。但她现在是一名执法人员,还有另外的价值观在约束着她。从
法律角度来说,IDA 患者被划为心理障碍,对自己的行为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我希望下一步调查能在你们那里进行。当鲁渭中与阿辉交流时,你们的技术人员
可以进行监测。刑警大队的技术条件不行。”
“可以,我和张队长商量一下。”
“可是……”苏亚军忽然犹豫了一下:“一定要快呀。我担心,如果鲁渭中长时间
不与阿辉接触,会……”
杨真知道他为什么吞吞吐吐。对于此案的谜底,苏亚军也接近于形成杨真现在的某
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太有些荒诞了,他难以说出口。
“还有,鲁渭中那个样子,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觉得奇怪?”苏亚军好奇地问。
杨真笑了。“我一定要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让你这样的身势语言(注)专家有
所判断才行?”
然后,她又收住了玩笑的口吻,认真地说。
“对这个案子的谜底,你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对吧。”
下午,鲁渭中被移送到侦查局,此时,已经二十个小时没有上网的鲁渭中眼神散乱,
呼吸急促,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回答警方人员的提问时语无伦次。这样严重的IDA 综
合症,就是杨真也头一次看到。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死去的方源。在他步入死亡的三十个
小时之前,不知还有多少个漫长的过瘾时间。网络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比粮食和饮水更
重要了。
苏亚军也跟了过来,还带着从心理治疗中心开来的一些药剂。他担心鲁渭中的病情
严重起来,单纯的心理治疗没有作用。
在一间事先布置好的屋子里,鲁渭中坐在电脑前,用痉挛的指头敲打着键盘。杨真、
苏亚军和信息犯罪研究室的都退到隔壁一间屋里,通过闭路电视观看着鲁渭中的行为。
果然,当阿辉的形象在显示器上出现后,鲁渭中不停耸动着的肩膀开始平静下来。
刘文祥仍然呆在他的监控装置旁边,观察并记录着鲁渭中和阿辉的交流情况。这时,
杨真、苏亚军和刘文祥对案件的判断已经与最初的推论相去甚远,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
出这个判断,但不约而同地把调查转到相应的方面来。而三个年轻组员还想着去找既是
本体角色缺失症,又是黑客的人。
“实时时间二十小时,无系统恢复,无读入显示。我去了什么地方?”果然,阿辉
开始用奇怪的方式和鲁渭中交谈起来。
“解决用户问题,魏衡子目录下第五项。”
“我是否成功了?”
“我成功了,该项问题解决。”
杨真和苏亚军交流了一下眼神。他们已经猜到了鲁渭中和阿辉的语言方式,但对这
个答案还是感觉很意外。一边的牟爱兰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鲁渭中恢复了一部分自我意识,他在向阿辉掩饰自己的失败。这个时候,他的个
性和阿辉已经有些脱离了。”苏亚军解释道。不过,由于这个解释语焉不祥,牟爱兰并
没有明白多少。平利群拉了拉她的肩膀,意思是让她注意观察。那边,更加匪夷所思的
对话开始了。
“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非数字世界中,一千一百五十六个多媒体文件自行输入。”
“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非数字世界中,一千一百五十六个多媒体文件自行输入”
鲁渭中把阿辉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非数字世界中,三万五千八百六十六次操作命令提呈。”
“注意看鲁渭中的面部表情。”苏亚军指着一个屏幕说道。那个录像镜头设在电脑
背后的墙壁上,正好面对着鲁渭中的脸。只见上午杨真他们曾见过的那种高傲自信又开
始在鲁渭中脸上凝聚。而那个失魂落迫的瘾君子的形象则被驱逐出去,鲁渭中正在“变
成”阿辉。
“空间范围,武汉市,经中枢比较执行条件,决定用非数字方式执行十七个指令。”
“主任,”刘文祥看着这诡秘的情形,犹豫地低声问道:“这样测试对鲁渭中是不
是有伤害?”
“再观察一会儿吧。”杨真摆了摆手。那边,鲁渭中继续和阿辉进行着神秘对话。
“我执行其中一个指令。”
单从语法上讲,这句话和阿辉刚才讲过的那句话完全矛盾。李晓健他们都觉得,这
个阿辉已经神经错乱了。但苏亚军和杨真却都瞪大了眼睛,他们预计的结果就要出来了。
“看来这个时候,阿辉的共性和个性开始融为一体了……”苏亚军没说完,就被杨
真拦住了。后者指着屏幕上出现的字迹。
“目标文件,多媒体系统,文件名梦天商厦,地址,江汉北路136 号,删除!”
鲁渭中的手指突然停下来,一层雾霭在脸上凝结起来。
“不好!”苏亚军大叫了一声。迅速打开自己的医疗箱,抓起一针注射剂跑了出去。
杨真也反应过来,跟着跑了出去。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部下派不上用场。他们冲进
鲁渭中的房间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鲁渭中已经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动作之艰难,
就象是有几个大汉按住他的肩头。鲁渭中面色铁青,呼吸急促,双手在空中乱抓着。
“来,弄到沙发上,我注射。”苏亚军跑到鲁渭中身边,抱住他。没想到鲁渭中的
腿就象是折了一样,一下子软倒,差点把苏亚军带了个跟头。好在杨真已经抢到,就势
抬起鲁渭中的双腿,两个人一起把他平放到沙发上。杨真扯开鲁渭中胸口处的衣服,又
把他的嘴掰开,防止他在痉挛时咬住舌头。苏亚军压住鲁渭中抽搐的身体,向他的左臂
静脉注射了利眠平药剂。两个人用力压住鲁渭中,一直到觉得他的抽搐平息了下来为止。
鲁渭中酣然入睡,一丝迷茫和恐惧还停留他的脸上。
杨真站起身,转过身看着那台电脑终端,阿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屏幕上只
剩下浏览器的窗口图形。刘文祥这时也已经跑了过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鲁渭中使用
过的电脑。敲打了一通键盘后,他往后一靠,胸有成竹地说:“果不其然,阿辉用远程
登录的方式删掉了这里与它有关的操作记录。可以我那边已经有了记录。这是它想不到
的。”
这时,剩下的三个年轻人也已经挤到这间屋子里,听到刘文祥的话,平利群问。
“大刘,你说什么呢,怎么听上去象是阿辉自己倒的鬼。”
“正是阿辉,我以前的设想并不正确。”苏亚军解释道:“在这个案子里,自我角
色丧失症患者确实存在,就象这个鲁渭中。但他们的病情能够严重到这个程度,以至于
一段时间内完全丧失原来的自我,完全是阿辉捣的鬼。不知道阿辉用什么方式挑中了这
些人。然后它用了自己生成的某些程序给他们洗脑、催眠。估计是一种连续很长时间的
集中轰炸。然后病人就开始把自己当成阿辉。”
“它为什么要这么干?”牟爱兰问。
“刚才它已经用两个词讲了自己的动机,非数字世界,非数字方式。习惯上我们把
网络世界叫虚拟世界,把我们真正生活的环境叫现实世界。这两个词看似中立,实际上
是人类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进行的划分。阿辉是一个程序,我们可以站在阿辉的角度看问
题:数字世界和非数字世界,数字方式和非数字方式,这种划分完全符合它观察问题的
角度。阿辉已经不满足于在数字世界里干巴巴地回答用户问题,它要寻求实际解决这些
问题的方法,但它自己毕竟只是一个程序,又不可能跳出这些机器设备,就在非数字世
界里选择了一些倒霉鬼,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化身,去处理所谓的问题。鲁渭中是其中的
一个化身。单是武汉市内,这样的化身就不止一个,我们之所以抓住了他而不是别人,
因为他住的地方离心理治疗中心很近,可能是所有化身中最近的一个。”
“我的天,”李晓健大叫道:“你好象是在谈论一个精灵,一个活物。”
“不,它仍然只是个计算机程序,只是,它是个失控的程序。”刘文祥加入了解释
说明的阵营:“制作一个自主生成程序,就象生养一个孩子一样。孩子小,大人把他抱
在怀里吃奶的时候,完全可以控制他。可慢慢地,随着他活动空间的加大,他的身上就
会出现一些成年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开始拥有自己的经历和自己的意识。而成年人不
可能每时每刻跟着他。所以成长中的孩子常能作出一些使家长感到惊讶行为。自主生成
程序类似于一个能产生自主意识的孩子,而它积累经验的速度远远超过一个孩子,最初
的知识基础也远远超过一个婴儿。阿辉在一年的使用期中积累了大量实际经验,它一直
在进行自发的推断,但人们并不知道它形成了什么新的判断原则作。最初HAI 公司输入
的源程序可能会对它制定一些约束,但那些源程序早已淹没在后来新生成的程序中了。
结果,阿辉开始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开始作出自己的判断。从阿辉的角度看,在现实世
界中杀死一个人,大概就象我们从电脑中删除一个文件一样,只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必要
步骤。”
“天啊!”牟爱兰感叹道:“弄了半天,我们的对手竟然是一个计算机程序!”
“不。”杨真感到自己必须作出总结。
“阿辉只是一个有缺陷的程序,它不能以对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责任还要落HAI
公司身上。他们犯了盲目编制,疏于监测的过错。”
杨真是一个领导者,需要调动大家的才智共同努力。而不是象侦探小说里的那些神
探一样,到了故事最后,通过长篇大论来证明自己的聪明。尽管她的思路与刘文祥、苏
亚军一致,但她还是让这两个人把推测讲了出来。
“苏亚军,这里的条件不好。你把鲁渭中带回治疗中心。帮助他彻底解决病症。我
们不能再用他来找到线索,否则他的精神会崩溃。刘文祥,把我们的调查结果总结出来。
写两个文本,一个留档,要详细,一个粗略一些,通知HAI 公司。下一步我准备预约时
间,亲自去一趟HAI 公司,要他们共同分析阿辉程序的运行问题。”
“您亲自去?”刘文祥问道。
“是的。HAI 公司是世界级的大企业。象我们这样级别的执法机关,发个通知就让
他们停止某种业务,他们很难接受也很难配合,更何况这种业务是他们的核心业务。我
亲自去是争取把问题办得顺利些。到时你和我一起去,他们肯定会提出一些技术问题来
反驳我们,你要准备作答。”
“鲁宣!”沙发那里一声大喊,把大家吓了一跳。定精看去,却是酣睡中的鲁渭中
在说梦话。一声喊过,鲁渭中稍稍翻了个身,又发出了酣声。杨真和苏亚军都觉得鲁宣
这个名字很熟悉,最后还是苏亚军先想起来了。
“太好了,他记起自己的儿子了。”
第六章
一辆警车顺着鄂湘高速公路由北向南急驶。这辆侦查分局主任的专用车从外观上看
不出什么名堂,但里面装备着先进的资讯系统。它在“全球星”上租用了一个专门线路,
即使车开到南极的冰壳上,依然能够与世界各地通话。它的电子地图也能直接连入公安
部自己的数据库,比普通网站上公开下载的电子地图精确一个到几个数量级。杨真只要
打开车载电脑,在对话框中键入目的地,电子地图系统就会把所有可能的路径,以及通
行代价统计结果显示出来。如果杨真在繁华市区里驾车,这个电子地图系统还可以随时
显示路况信息,帮助她选定最好的行车方向。
刘文祥在前座上驾车,杨真坐在后座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通过秘密信道了
解局内各科室的工作进展。这段时间她把主要精力放在阿辉的案件上,也就是放在信息
犯罪实验室的工作内容上。但作为一局之长,其它科室的工作情况也必须过问。
用了四个小时,他们来到位于长沙市郊高科技开发区内的HAI 公司中国总部。隔着
很远,两个人就从公司总部大楼冲着大街的墙壁上看到阿辉那招牌式的笑容。
“老看这种程序化的东西,人们的精神世界会变得很肤浅。”刘文祥一边驾车,一
边不以为然地说。在形成人生观的青少年时代,刘文祥不光没接触互联网,甚至没接触
过电脑。所以他一直能以应用的态度来看待这些被赋予传奇色彩的东西。杨真是刘文祥
的同代人,对这个问题也有同样的感受。虽然时代在飞速发展,但新鲜事物看多了,就
会发现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在重复。
若干年前,当网络经济刚开始在中国孕育时,绝大部分重要网站都建在北京,即使
有些大型网络企业在外地创业,为了寻找更好的机会也纷纷迁入京城。致使国内网络上
的信息流通状况严重崎形。经过中央政府的引导和各地政府的政策吸引,网络公司开始
出现地区分流的情形。拥有国防科大这样重要院所的长沙市遂成为国内一个主要的网络
公司基地。而HAI 公司落户之后,也成为这里首屈一指的网络企业。
事先,杨真收集了关于HAI 公司和阿辉网站的一些情况。HAI 公司是一家世界知名
的巨型网络企业,颇有出处,主攻生活应用市场。由于主要与公众打交道,企业知名度
极高。“HAI ”本是英语里向别人打招呼时的一个词。据说公司创办人当初选择这个词
作为企业名称,就是为了让用户来到他们的网站上时,仿佛是见到了一位老朋友。
但阿辉网站就来得蹊巧了。这是HAI 公司中国分部创制的一个网站。其实,整个中
国分部的业务基本上也就是经营阿辉网站。作为一个数字虚拟人,阿辉是根据中国人口
统计资料得出的“华人体质模型”设计的,最为重要的面孔部分则采自十几个最有知名
度的华人影视明星的脸型特征。这种设计,完成是为了吸引中华文化圈网民的“眼球”。
由于用户与阿辉交流是免费的,阿辉网站的收入仅有极少的广告费,基本靠HAI 公
司总部输血度日。如今这个时代与网络经济刚刚萌芽时有本质不同,人们已经不再欣赏
那种靠大作广告搞所谓“注意力经济”的作法,要求网络公司有实实在在的赢利。而阿
辉网站仍然重复这种赔本赚哟喝的方式,自有其内在动机。
原本,随着网络的发展,用户信息成为一种独特资源。用户信息包括用户的年龄、
性别、职业、收入情况、消费习惯等资料。每一家网络公司在与用户打交道时大多要收
集用户信息。最初,除了供网络公司本身使用外,并没有多少人看到它的商业价值。后
来,大量积累起来的用户信息开始暗地里在不同网络公司之间进行交易,一些后起的网
络公司为了尽快赶上先行者,没有时间自行积累用户信息,就开始大撒金钱去购买。更
有一些网络企业破产之时,把用户信息作为资产的一部分出售,甚至卖出了高价,不赔
反赚。
在公众压力之下,世界主要网络大国制定了法律,以违反隐私权为由,禁止在不同
企业之间交易这种用户信息。但在网络企业的游说下,企业转让后将用户信息一并移交
给新的企业的行为并尚不在禁止之列,理由是,购并老企业的新企业同样接下了原来的
业务,也需要根据原始的用户信息为原来的顾客服务。但实际上,许多用户信息都被接
收企业在缺乏监督的情况下移作它用。
于是,便出现了阿辉网站这样的崎形网络企业。业内人士都推测,HAI 公司创办阿
辉网站,就是为了在它积累的用户信息达到一个惊人数字后将网站整体出售,卖一个天
价。所以,HAI 公司才花费精力和资金,把阿辉制造成一个大众朋友,以生活咨询为借
口,贪婪地从人们那里打听个人隐私,并且在过滤后加以贮存。在这方面,HAI 公司甚
至算得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以前并没有谁专门为搜集用户信息建立网站。当然,
HAI 公司任何正式文件里都没有一星半点的文字提到这种企图。一年来,HAI 公司的有
关人士也一次次出来进行辩解,声称建立阿辉网站的目的,就是为了向用户个人提供全
面的“生活问题解决方案”。
正因为了解阿辉在HAI 公司经营计划中的重要价值,杨真才预见到寻求合作的困难
性。她决定先礼后兵,这第一次就是属于“礼”的行动。事先,他们已经和HAI 中国公
司总载高玉文作了预约,把阿辉网站可能造成的危害作了说明,希望双方面谈,妥善处
理此事。此外,杨真肯费去一天的时间亲自到HAI 公司中国分部处理这件事,也是想到
现场了解一下情况。这是杨真的工作习惯,多跑几步路能了解到第一手资料,要比根据
间接资料作错误决策更少浪费一些。
对于杨真这样级别的警方官员的到来,HAI 公司自然也十分重视,高玉文表示立刻
安排出时间与杨真会谈。两个人来到分部大楼门口,总裁助理已经接到门卫的通知,亲
自出来迎接他们。一进分部大厅,迎面一块巨大的标语牌就把两个人吓了一跳。标语牌
上有他们很熟悉的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这是……?”杨真指着标语牌问总裁助理。
“这是HAI 公司的企业宗旨。为了本土化的需要,我们在翻译企业宗旨时,借用了
贵国的口号。”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总裁助理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说起中文带有浓重
的卷舌音。
总部大楼是中空结构。阳光射进深深的天井,在一楼大厅地板上留下朦胧的光晕。
杨真和刘文祥随总裁助理登上天井一旁子弹型的透明电梯,向位于十层楼的总裁办公室
升去。电梯刚升到二层楼,一个杨真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出现在她面前:环绕二层天井
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超净空间,几乎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隔着超净空间的玻璃,杨真头
一次看到成百台衣柜大小的服务器象全副武装的战士一样排列在一起。身穿白大褂的调
试员穿行在它们中间,时隐时现。杨真了解自己的家当,这种类型的服务器侦查局华中
分部里也有两台,承担着分局各研究室的工作任务。作为主任,杨真有一个重要工作,
就是根据工作的迫切程度,在各科室之间分配那两台宝贝的使用时间。
“这是机房?”
“是的,全世界的华人网民就是通过这些服务器登录我们的网站。”总裁助理颇为
自豪地回答,当然不是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华人血统。
随着电梯的上升,几秒钟后服务器的巨阵便在杨真面前消失了。那里没有阿辉的笑
脸和甜言蜜语,只有冷酷的金属板和电子束。杨真轻轻地摇了摇头,象是要挥去什么念
头。平时杨真从未逛过HAI 公司下属的各个网站,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如媒体所言,给
网民们留下了温馨友爱的印象。即使有,那种印象和这里的成百台冷冰冰的服务器之间,
也很难令人产生联想。
他们走进了总裁办公室。见到他们进来,汉名叫高玉文的美国总裁立刻站了起来,
热情地和杨真握了握手。高玉文是个黑发红眼的白人,祖上可能有东欧方面的血统。不
过,更吸引杨真的还不是高玉文的长相,而是他身后的那面墙壁。那里挂满了锦旗和奖
状,红底黄字,样式老旧。什么“优秀企业”、“十佳企业”之类的字样跳入眼帘,令
杨真暗自发笑,他们似乎来到了一家传统国企的办公室。
“杨真女士,欢迎您的到来。也希望我们能对贵局的调查提供帮助。”高玉文说着
标准的普通话。总裁助理守在一边。
“不,不是提供帮助。我们的调查与贵公司直接相关。我这次来是希望你们提供合
作。”
杨真听出了高玉文兜的圈子,给了一句不软不硬的回答。
高玉文笑了笑,招呼大家入座。高玉文的普通话相当流利,不亚于中央电视台的播
音员,这是学习过中文专业的结果。他先是为难地皱了皱眉,然后说道:“说实话,公
安部门调查我们的企业,我感到很吃惊。您要知道,象我们这样一家在多个国家上市的
公司,是一定要在各国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行事的。我们在设计阿辉软件时,就特别要求
它不能向用户提供诸如卖淫、毒品、武器销售等方面的信息,所有的禁令都是根据贵国
法律作出的。”
高玉文的表情显得很无辜。接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奖状大军,说道:“您看,贵国
的各级政府对我们的经营方式都是肯定的。诺,”高玉文特别地指了指墙上一张崭新的
奖状,那上面印着“优秀纳税企业”的字样。
“贵国政府制定了电子商务的税收政策后,我们是第一批全面执行的网络企业,不
打折扣地执行。”
为了鼓励网络经济的发展,世界主要的网络大国都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对电子
商务收税。直到网络经济发展到相当的规模,在国民生产总值中占了一定比例为止。中
国的网络经济和电子商务税收办法还是前年刚刚初步确定的。
听着高玉文的表白,一股怒气从杨真的腹中升起,但在它升到喉头之前,杨真已经
熟练地把它分解到四肢百骸中去了。这家伙,侦查分局提供的资料已经把事情原委讲得
很清楚,高玉文却要把话题扯到旁不相干的事情上。但毕竟是初次打交道,杨真还是礼
貌地由着对方把话题岔开十万八千里。一直到高玉文的表白告一段落才开口,把话头立
刻收了回来。
“贵公司的经营合法性我们作了必要的了解,记录确实不错。不过,我来到这里的
目的,并不是说你们在什么地方故意违反了我国的法律制度,而是说,你们有可能在软
件技术和网络技术的具体操作中出现了失误,这个失误会带来不良的社会后果。这一点
我在提供给贵公司的函件中已经说明了。”
高玉文摊了摊手。
“您的来函我们已经认真研究过了。不过……唔……,您在来函中提到的两个要求,
我都很为难。我们是一家规范的上市股份公司,我个人作为总裁,处理事务也要在公司
规章的范围之内才行。比如来函中的一条:向警方披露阿辉网站个人用户数据库,这一
点我们很难满足。我想任何一家网络公司都不会公开用户数据库的。还有这一条,暂时
关闭阿辉的自主生成功能,这都涉及本公司至关重要的利益,已经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了。”
杨真欠了欠身子,继续说道:“高玉文先生,我了解贵公司的创业史。HAI 公司虽
然规模巨大,但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年光景,还不会出现恐龙化的迹象,决策程序肯定
有相当的灵活性。我要提醒您的是,您面对的可能是一次危机公关问题,处理不及时,
有可能极大的损害贵公司的社会形象,对于一家经营大众服务的企业,社会形象的价值
是什么,您一定很清楚。”
高玉文心中感叹,中国警方有如此高水准的人物,知识全面,观察透彻,他不得不
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加以应付。
“唔,收到您的电子函件后,我个人也确实作了认真的调查了解。不过我觉得,如
果真出现了您信中所说的那类事故,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当事人人格方面的缺陷所至。
您知道,迷恋科学技术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上瘾行为,范围也很广。比如我认识的一个
美国国内的朋友,对福特汽车的着迷就达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他把大量家资花费在购
买和收藏福特车上面,以致于父母和妻子都与他断绝经济上的来往。但我们总不能因为
这类个别事件,要求福特公司关闭他们那些有一百年历史的生产线吧。”
“您说的这类情况我完全了解。在刚才那个例子里,福特汽车公司确实不应承担责
任,因为他们并不直接促成这种成瘾行为。但如果顾客的成瘾行为是由企业本身诱发的,
则应另当别论。种种证据表明,互联网具有高成瘾性,可以说是介乎良药与毒品之间的
事物。一个网络企业有义务使它成为良药而不是毒品。”
高玉文眼睛转了转,决定还是不发生直接冲突。
“杨主任,我本人主要从事公司管理,不是技术专家。这样,我想请您与本公司首
席技术执行官林朝中先生交换一下看法。因为您提到的要求涉及技术上的细节问题,还
有一些实行的可能性问题。这些细节我没有发言权。”
杨真等高玉文摊开的双手又收回去,加重语气说道:“好吧,但贵公司涉及的问题
很严重,您需要立刻安排这种会见。”
“应该的,应该的,乔尼,请林朝中先生亲自来一下。”
听到这个英文名字,一旁的华人总裁助理点头出去。过了一会称,高玉文接到了乔
尼打开的电话。他听完电话,点点头,向杨真摊了摊手。
“林先生很忙,我们一同到他的研究室去。”
杨真诧异地瞪大眼睛。从有关资料中她知道,在全世界程序员的心目中,林朝中是
解决自主生成软件应用难题的大腕级专家,但她还是没想到,在HAI 公司里,他的谱居
然有这样大,总裁也要带着客人到他那里去见面。身边的刘文祥则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稍等了几分钟,总裁助理乔尼又回到屋里,向高玉文讲了几句英语。杨真和刘文祥全听
到懂。大意是林朝中那边答应见见来人,但态度不是很满意,说是干扰了他的工作。高
玉文则一边听,一边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仿佛他正在受夹板气。
一行五人沿着转盘式的走廊走向另一侧。在他们身边,巨大的天井里,子弹型电梯
上来下去,一片繁忙。他们来到一间用中英文标有“技术总部”字样的房间,高玉文推
开门,带大家走了进去。
一个矮胖的男人看到他们进行,摘下眼镜,慢慢地擦了擦,又戴上,竟然没向任何
人打招呼。还是高玉文招呼大家坐下来,并向杨真和刘文祥介绍说,这位就是林朝中。
杨真见过林朝中的免冠照片,刘文祥则在平时收集技术资料时,看到过他的几张全
身相,但真见到本人,以前留下的印象全都失去了参考价值。
如果仔细看看林朝中的面相和皮肤,会发现他不过才三十多岁。但一般人没有条件
那么近和那么长时间地观察他,所以,远远地看到他那谢顶的头发,普遍会把他的年纪
高估十几岁。林朝中从年轻时就习惯于人们听到他的实际年龄之后发出惊讶之声。除此
之外,他的眼睛太小,鼻梁塌陷,后背早驼。走起路来还有点罗圈腿。所以,林朝中自
己对这个糟糕的外表都有些破罐破摔了。在HAI 公司这样的大型跨国企业中,高层人员
需要与外界打交道时,一般都西装革履,服饰考究。但林朝中却是怎么舒服怎么穿,此
时,一身瘦小的T 恤更显得他肚囊凸出。脚上登着的拖鞋更是能把人的鼻子气歪。
不过,这里没有人挑剔他的穿着和外形。作为世界上顶尖的程序大师,林朝中也不
需要用外形赢得别人。至少在公司内部,人们都会用尊敬的目光看他。因为他是“阿辉
之父”。开发出世界上最好的自主生成程序的团队领袖。
“林先生,这位就是侦查局的杨主任。她发来的资料您看过了吧。”高玉文客客气
气地问自己的下级。
“哦,”林朝中翻了翻白眼:“看过了,但那不是软件工程师拟定的技术分析资料,
估计出自一个三流的心理医生之手。您要知道,我们的阿辉是那些心理医生的眼中钉。
它抢了他们很多饭碗。喏,把他们寄来的所谓分析成果翻译成大家听得懂的话就是,阿
辉活了,在网络里呆得不耐烦了,想跑到外面的世界看看,甚至活动活动,杀个人,惹
个祸什么的。这不是技术分析,是瞎扯!”
刘文祥有些愤怒了。一旁的高玉文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向林朝中摆着手,但并
没有止住林朝中的话头。
“阿辉是世界上最伟大最精巧的程序,虽然成千上万的人在享受它的服务,但只有
真正的专家才能弄懂它本身。”林朝中象是发表宣言一样结束了他的话。
刘文祥强压着愤怒,说道:“林先生,从技术角度来说,自主生成程序的最大问题,
是使用者无法全部监测它每时每刻生成的那些程序。每天、每小时它都会结合实际情况
生成大量的分支程序,这些程序不同于单纯的数据、文本,它们是能动的。以前也有一
些软件公司开发过自主生成程序,正是因为担心事后无法监控,产生不良后果,才最终
放弃,改用虽然耗费更多时间,但结果可控的人工编程方式。当初你们宣布开发出自主
生成程序以后,软件业人士都对你们能否进行这种控制表示怀疑。你们的公开资料用模
棱两可的措辞回避了这个问题。现在事实表明,你们有可能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你们
并不清楚阿辉在自主运行的一年间究竟产生了什么分支程序,因为那是个天文数字!”
作为技术骨干,刘文祥此次前来,就是要准备在技术层面上和对方激辨。虽然他不
善言辞,但临来时他也作了充分准备。哪料,林朝中听了他的话后,就象是没看到他一
样,仍然撇了撇嘴,不容置疑地说。
“第一,我们完全可以实时检查所有的生成程序,但此类技术涉及商业秘密,我们
无法奉告。第二,阿辉是为服务目的设计出来的,无论它生成什么程序,都对社会有益
无害。至于个别计算机程序设计的初学者有点技术上的疑问,我没有时间一一解释。”
和高玉文一口流利的汉语完全相反,林朝中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夹带着一个英语单
词,似乎觉得汉语中缺乏必要的词汇表达他的深奥含意。刘文祥气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
来,被杨真按住了。
半个小时以后,谈话象高玉文预先计划的那样,在毫无结果中结束了。他压抑着内
心的兴奋,带着遗憾的表情,亲自将杨真送到大院内的警车旁。
“抱歉,没有给您提供什么帮助。”
杨真打开车门,听到这句话,又回过头去:“不,并不是给我们什么帮助,是帮助
你们自己。听您刚才的自我介绍,你应该不是技术人才出身吧。”
其实杨真来之前就全面了解过HAI 公司上层管理人员的情况。但她还是要表现得柔
和一些。高玉文习惯性地摊了摊手。
“我学习工商管理和企业运营,是空降部队(注一)。您知道,这类高技术企业一
旦成规模,就要在管理体制上下功夫。”
“好,那么我希望你能驾驭你的技术人才,而不要被他们所驾驭。对于你们这样的
高科技企业,能否作到这一点,应该是很关键的吧。”
没等高玉文有所表示,杨真已经钻进了警车,把愣神的高玉文甩在大院里。几分钟
后,警车在刘文祥的驾驶下,已经上了高速公路。后座上的杨真一直沉默着,这时开了
口:“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己进入阿辉的数据库,找到它对受害人进行洗脑
的记录、发出行动指令的记录,还有阿辉与象许萍这样的网民的交流记录。把这三类记
录收集到一起,分析其中的联系。哪怕只要有一起阿辉遥控进行违法行动的案件,就能
以危害公共安全为理由,要求HAI 公司关闭阿辉网站。”这次杨真没客气,直接提到了
关闭阿辉网站的问题,虽然她知道,这等于是让HAI 公司的中国分部彻底关门。
“据我估计,这种记录不会很多,虽然阿辉的应用者数以千万计,但世上与阿辉相
似的男性毕竟很少,它没有可能培养出很多替身。所以阿辉一定建立了筛选功能。只是
根据替身数量和位置,对极个别的人提供过极个别的过分服务。这样找起来并不难。”
“为什么我们不要求强制调查他们的数据库呢?”刘文祥问道。
“我担心那样他们会转移数据。既然他们处心积虑地准备靠用户资料来赚钱,必然
作过充分的防范。到时候我们拿不到真正的资料,他们只要提供一些虚假备份就行。如
果我们公开进入HAI 公司,到时我们看到的是虚假信息。网络大国的警方都有进入民间
机构进行信息安全调查的先例,所以他们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可是,如果我们要自行闯入他们的数据库,等于是在作黑客!”
“是必要的信息安全调查。”杨真坚定地说:“凭我们手里的证据,我可以审请启
动此类检查程序。回去后我就写报告。但不知你们有没有能力渗入它的数据库。”
刘文祥好一阵没说话,默默地驾着车。
“你们小组有没有这个能力?”杨真显得少有的焦急。
“试试吧。”刘文祥犹豫地回答说:“守门员毕竟不是射门好手。”
“试试?”杨真把语气提高了几分。刘文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主任的脸,发觉了杨
真的不满。
“你让我考虑一下。”
杨真不再打扰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局内专线处理其它公务。两个小时
以后,他们驶入了湖北境内,刘文祥又开了口:“据我估计,阿辉网站肯定有双重数据
库配置。一层是原始数据库,记载阿辉和网民之间进行交流的原始资料,比如交谈记录
什么的。一层是应用数据库,它和原始数据库之间有过滤程序,把原始数据库中的冗余
资料删除存挡。林朝中他们主要检查应用数据库的情况。因为那是他们关心的部分。至
于原始数据库,它的规模可能是应用数据库的百倍,甚至千倍,但这些资料无论对HAI
公司,还是对任何一家针对个人开展网络业务的公司来说都没有用处。所以,只要贮存
空间足够,他们会任由原始数据库积累下去。”
“但是对于阿辉来讲完全相反,它的使命就是吸引用户长时间上网,通过获得用户
信任,使其透露更多的个人信息。因此原始数据库对它更有价值。因为它要根据这个数
据库的资料与个别用户打交道。应用数据库则相反,阿辉按照程序把筛选后的数据交给
应用数据库后,完全可以不再理会它们。所以,阿辉更可能致力于保留原始数据库的内
容。我们要进入的就是这个原始数据库。我们可以选择黑客们的常用方法,从多个虚拟
主机试探密码。”
“如果多次试探不成,会不会触发阿辉网站的防御功能。”
“很有可能,不过,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对这个原始数据库保守不严。毕竟他们更关
心的是应用数据库。另外,进行密码试探不是通过手工方式乱试,可以用我们的服务器
进行虚拟测试。研究组的人员主要提供测试思路,也就是对方数码密钥可能的编码方式。”
进入企业的数据库进行侦查是相当敏感的事情,即使是属于公安系统的侦查局也不
好随意行事,决定权在总部最高领导手里。杨真又进一步听了刘文祥的设想,把具体思
路弄清楚了,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拟定了一份计划书。仔细斟酌,反复修改,最后落
上加急符号,打上个人电子签名,向公安部侦查局总部发了出去。这时,车子刚过咸宁
县城。
即便杨真十分关注阿辉的案件,她仍然只能把百分之五十的精力放在这上面。总部
李汉云局长更是要协调六个分局的工作,还有其它事务,多长时间能有回音,杨真一点
没把握。车子回到华中调查分局,杨真要刘文祥按他的设想带领组员先作技术准备,就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其它事务。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批示就转发下来:同意作秘密调查;同意对成瘾高危人群进行
秘密监控。然后,李汉云还给杨真发了一个私人电子邮件:“小杨,此案全无先例,值
得彻底查清。但其它五局的信息研究室都有重案任务,无余力协同,只能作支援工作。
望你组织好本局力量,多作努力,早出结果。”
杨真长舒一口气。此时,刘文祥和几个组员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装备。杨真来到信息
犯罪研究室。
“计划已经批复。刘组长,你和李晓健主持网络调查。平利群,你去收集林朝中的
资料,主要是他在技术方面的研究成果。既然他是主持开发阿辉网站的负责人,阿辉程
序一定有他的技术烙印,可以从中寻找到破译方法。余下的时间里你配合刘组长一起搞
破译工作。牟爱兰,你仍然进行相似度筛选,这次面积扩大到全国。把筛选的结果通知
各地调查分局,请他们对目标人进行调查。关键特征:有无IDA 症状,是否独居或近似
独居,近期性格是否有明显变异。阿辉每时每刻都对高危人群产生危害。即使没有弄清
它的运作程序,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接下来的两天里,刘文祥等人进行着枯燥的破译和入侵工作。大功率服务器一遍遍
地根据刘文祥他们设计出的解析方案,作上亿次的海量试错。杨真则大部分时间出现在
其它各部门里,除了了解工作进度,处理突发问题外,就是向各室组长解释,为什么她
要把侦查局里仅有的两台服务器暂时全部交给信息研究小组用。
“杨主任,这个案子的影响是否很大?”基因犯罪研究室的岳组长语气中透出不满。
“确实很大,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的人,而且案件侦破后,网络方面的一些立法将
会有很大改变。比如,以前人们长期争论的限时提示问题可能会因此产生结论。”
限时提示,就是要求网站在网页上设置一个程序,每隔一定时间,如一分钟或者半
分钟等,就向用户提示他们在该页面上已经呆了多长时间,类似于过去香烟厂家被要求
在包装上标明“吸烟有害健康”一样。是否强制网站作限时提示已经在法律界争论了很
长时间。阿辉案件的真相如果确实如杨真他们推测的那样,支持限时提示的人肯定会获
得很大鼓舞。不过,岳组长对这个与己无关的法律问题并不太感兴趣。
“杨主任,既然他们这个案子如此重要,那么这次他们破案后,你最好打报告,要
求上级拨一台专用服务器给他们小组作为鼓励。省得我们和他们抢机器用。”
杨真笑了,她的下级经常和她开玩笑。不过,个人魅力出众的杨真在这里有足够的
权威,关键时刻他们都不会“造次”。
“你们也解决一个大案件,我打报告给你们一个专用服务器,不是一样没人和你们
抢机器用了吗。”
不过,显然应了刘文祥在警车上说的谶语,守门员毕竟不是好射手。两天以后,他
们仍然无法攻克阿辉网站的防火墙。
“怎么回事,你的技术一向出色。黑客入侵的案件你侦破过不止一次。”杨真的话
音里有几分焦急,几分不满。
“可我从未作过黑客,思路上或许不一样。”刘文祥很老实地回答。
“看来除非有一个真正的黑客来搞才行。”一旁的李晓健不知经过多少次失败,灰
心丧气地说。
“真正的黑客!”杨真叫了一声,眼睛里放出光彩。周围几个人很少见过主任这样
豁然开朗的表情,面面相觑。
刘文祥第一个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惊呼了一声:“主任,怎么,你想让她也来参加
行动?”
第七章
走进汉口区热闹的三曙街,在小吃店、书摊和百货店的包围中,有一个门脸很小的
街边小店。小店门楣上的招牌伸出好远,象刀一样插进街道上的空间。招牌左右两面用
花体写着大大的“网”字。“网”字两侧当然还有些别的字,那些字的字体要小很多,
具体说明了这家门脸的名号、通讯方式等等内容。不过老板肯定知道,这些细节对顾客
来说并不重要,希望生意作得好,只要把“网”字写得一百米外都看到就行。在这个年
头,谁看到这个字,都不会把这里误认为是卖鱼网,或者卖金属网材的商店。
这个网巴嘴小膛大,里面纵向有几间房子进深,摆着四十多台电脑。粗糙的隔板拦
出一个个仅能转身的,小小的个人空间。站在外面,透过靠街一面的玻璃可以看到在最
外一层房间里,十几个青年男女正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显示器微弱的闪光映照着他
们年轻的脸和多姿多彩的头发。如今在其它场合里,很难再找到这么一群全神惯注的青
年人。
一个理着平头的女孩子来到门口,试探性地向里面张望着。刚到初夏,这个女孩子
已经穿起了黑色的短裤。她本来就长得瘦小,穿上黑色的衣服更显得有些皮包骨头。不
过,这身装束在网巴的年轻顾客中也属平常。门口的服务员看到她张望,赶忙打招呼。
“要上网?办包月卡还是按小时算?包月是每……”
服务员吞下了后半句话,脸上的表情象是见到了鬼,虽然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相貌
平平的女孩子。
“你是不是‘风儿’?”
“别怕,我只是到你这买杯可乐。”那被唤作“风儿”的女孩子指着门口的自动饮
料机。
“麻烦您多走几步,到别处买吧,那边不是也……”
“在你这儿买杯可乐,犯法吗?”女孩子的身体一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生硬地挤
进门口。这是一间兼作游戏生意的网吧,里面声音嘈杂,但已经有附近的顾客闻声回过
头来,在看门口发生的事情。服务员赶忙拿了个纸杯,飞快地给风儿倒了杯饮料,也不
管泡沫还没散尽,就塞到她手里。又搬了把折叠椅放在门口,示意风儿不要越雷池一步。
风儿也不再说什么,端着可乐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里面那一台台闪烁着的监视器,
任凭可乐上层的泡沫慢慢消失,露出里面只有半杯多一点的液体。风儿连看也不看,只
是把玩着杯子。
在营业厅柜台的里侧,顾客不走进柜台就看不到的地方,贴着由高科技犯罪侦查局
公布的计算机禁制令名单。名单上的人因为非法入侵他人网站或数据库,造成重大损失,
除必要的法律处罚外,还被判时限不等的“禁制期”。在这个禁制期内,被禁人不能接
触一切含有CPU 的机器设备,从最尖端的巨型计算机,到超级市场里的自动收款机,甚
至游戏厅里的游戏机。这个禁制令由当地公安部门负责监督。每隔一段时间,被禁人都
要到当地基层公安机构去说明自己的行动去向。禁制令同时散发到各计算机企业、网络
企业以及任何公开经营的信息商业部门。如果这些能在数字世界里神出鬼没的黑客们在
哪个商业机构的机器上散布了病毒,或者袭击了他人网站,这个商业机构也要吃不了兜
着走。
象在整个信息技术部门的性别比例一样,在这个黑客名单中,只有一位女性的照片,
照的就是端坐在门口的这一位。照片下面有她的本名:张晓凤。不过,要是在网巴里叫
出这个名字,听到的人十有八九不知道是在说谁。非要提到‘风儿’这个名字才行。后
面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按这个出生年月计算,坐在门口的张晓凤刚满二十岁。在风儿照
片下面的一个小括号里,用醒目的红颜色字体注明了她的禁制期——五年!
风儿就这么长时间地坐在网吧门口,不错眼球地盯着室内的电脑,杯子里的饮料一
口不沾。服务员很是心烦,因为他得一边应付顾客,一边留神风儿是不是有什么出格的
举动。这可是个灾星呀,她在打什么主意?网巴里的服务员大多技术底子不厚,在他们
眼里,这些能在网络世界飞檐走壁的大黑客很有些神秘色彩。据说某位黑客前辈关在狱
里,网瘾大发,竟然把一台收音机鼓捣鼓捣就上了网。
最后,还是网巴里的顾客帮了他的忙。风儿坐着坐着,发现屋子里许多人都把头转
过来,不错眼珠地望着她,任凭一旁监视器上图像翻滚。后来,他们开始交头接耳。最
后,一个女孩子听罢邻座的嘀咕,一跃而起,朝着风儿跑过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仿
佛看到了世界级的大明星。
“哇噻,你是风儿吧。你比照片上长得还酷!服务员,你们这有纸笔吗?”
长年泡在计算机前的孩子们几乎没有带纸笔的习惯,服务员知道她要找纸笔让风儿
签名,正犹豫该不该把纸笔给她。风儿抢在他作出判断之前,把杯子带里面的饮料往门
口垃圾箱里一塞,扭头走开了。那冲到近前的女孩子受了窘,呆了一呆,然后指着风儿
的背影骂道:“狂什么狂,你以为你是谁,身上还背着禁制令。算了,怕了你了,接着
收我的‘妹儿’去”
此时,风儿离开网巴已经很远,街上的喧闹淹没了背后女孩儿的骂声。
七个月前,巨型医疗技术企业华鑫公司修改了他们的核心数据库系统。那里面积存
着大量病例资料,是华鑫公司进行新药研制的基础条件。当时,负责重建这个数据库的
软件公司曾经对媒体说:能打开保险柜的人百里挑一,能攻击公众网站的人万里挑一,
能侵入银行系统的人百万里挑一,能进入五角大楼数据库的人亿里挑一,而能侵入他们
这个数据库的人肯定还没有生出来。
虽然这番话更多的是商业炒作,但这种牛气烘烘的语言恰好犯了黑客们的大忌。华
鑫公司数据库立刻引来了接二连三的攻击。当然,软件公司的话虽然有水分,毕竟数据
库系统的防卫措施还很是了得。一直到两个月后,才有一个分系统被攻破,分系统内的
资料被人取出来,在网上作为邮件到处传送。干了这件事的人把邮件文本用八个字作名
称:救死扶伤,资源共享。
华鑫集团向警方报了案。警方最后把这个案件转到侦查局。出事的医疗公司虽然地
处华北,但由于不知道发动袭击的黑客具体在什么地区,所以当时是由六大分局的信息
犯罪研究室共同协作进行侦破工作的。经过所有分部的协调努力,最后由华中分局在武
汉找到实施攻击的计算机,正是张晓凤附近网巴里的一台。侦查局的人又在那里守候了
很长时间,最后在张晓凤上网聊天时,判断出她是正主。
张晓凤承认那是她的“杰作”。处置计算机犯罪的法律依据不多。虽然华鑫公司将
数据损失评估为上亿元,但张晓凤最后只被判了两年缓刑。华鑫公司曾提出过全额经济
赔偿的要求。后来,当公司人员看到张晓凤的家庭情况后,便兴味索然了。最后由法院
确定了一个五百万元的象征性终生赔偿责任。
不过,对于一个从童年起就与计算机为伴的人来说,与这两年缓刑和五百万赔偿相
比,附带执行的计算机禁制令对她的打击要大得多。风儿惟一的专业特长被禁止使用。
案发以后,个别善于炒作的网络公司想请她作“白帽子”(注二),但法院的一纸判决
让这个设想化为泡影。由于五年中一直不能接触计算机,五年后她要想再从事这一行,
还必须经过好一阵学习,才能追上日新月益的技术变革。
禁制令使风儿职业生涯受到的限制还不仅是这些。如今,不存在电脑芯片的工作环
境越来越少了,就是商场里的自动售货机或者彩票销售点的售票机都嵌有CPU.当然,作
为一个生长在大都市里的女孩子,风儿也承受不了艰苦的体力劳动。所以,半年来,风
儿只是偶尔打个零工,作作假日促销员什么的,挣的钱不够糊口。好在她还没有家庭负
担,已经离了婚的父母也分别寄些生活费来。由于内心里对孩子有负疚感,他们给的钱
不在少数,足够她生活下去。不过他们都曾分别和法院交涉过,声明在经济上不为已满
十八岁的风儿承担责任,不准备代风儿还那五百万赔款。风儿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那五百万本来就是自己闯出的祸,而且远远超过了父母的经济承受力。
这天,风儿从网吧过完“眼瘾”回来,百无聊赖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当她快走到自
家所在的那幢楼房时,一辆轿车也顺着狭窄的街道驶了过来,停在她和楼房之间。一个
她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看到杨真,风儿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杨真之所以被她熟悉,不是因为见过很多次面,
而是因为当初法院向她出示的各种文件中,来自侦查局华中分局的文件都由杨真签名。
一时间她以为杨真就是亲自抓到她的那只“猫”,不禁对她又怕又恨。后来她也明白,
杨真只是个必须在最后文件上签字的“猫王”,抓到她的另有其“猫”。于是,恨逐渐
消失了,怕却一直留了下来。尤其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她发现这个三十多岁,富有魅
力的女性在司法界的地位如此之高,很多老头子们都要对她客客气气,于是怕中又添了
敬的成份。整个案件审理过程中,从公安局到法院,所有的司法人员中,杨真给她留下
了最深的印象。
尽管如此,风儿也从未想到,杨真会亲自开车到她家来。一时间她愣在原地,不知
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今年天气变化多,你穿这身小心着凉。”杨真一边锁车门,一边关心地说。
“嗯,没事,惯了。”风儿声音很小,传到杨真耳边只是呜呜噜噜的一团。
杨真一直记得审讯风儿时的场面。当时,刘文祥代表侦查分局配合当地警方进行审
问。事先,直接负责案件侦破的刘文祥准备了若干条提问方案,应付风儿可能进行的诡
辨。没想到刘文祥一提问,风儿只有一句话:“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这极象是一个犯错的小孩子无奈之余说的话,既然嘴硬又心虚。当时风儿虽然快满
二十岁了,但如今这个时代,人变得越来越晚熟。事后刘文祥说,听到风儿的“招供”,
他忍住了才没笑出来。
这次招供也给通过闭路电视观察审问现场的杨真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有一件事给
了她更深的印象。那是风儿与刘文祥单独对话的时候。风儿已经知道刘文祥是负责侦破
的人,不服气地说,自己只不过是在聊天室里吹牛时留下了痕迹,不然,刘文祥决没有
那么好的运气找到她。
这时,风儿的外婆买菜回来,看到杨真,脸一下子白了。
“杨主任,您……晓凤又……”
“晓凤没犯什么错误,我找她有别的事。”杨真安慰着老人。这次她特意穿着便服,
也是为了让这一老一少减轻些压力。
“那太好了,快请进,晓凤这孩子从小就不懂礼貌。怎么不请杨主任进去呀。”
已经二十岁的风儿显然不习惯外婆在别人面前教训自己,噘了噘嘴什么话也没说。
杨真也不介意。随着风儿的外婆上了二层小楼。周围这片居民区是武汉市区内仅有的几
处没有改建的旧式小楼群。空间狭窄,潮湿闷热,把“火炉”的特点充分展示出来。由
于线路老旧,无法带动空调,风儿的屋子里只有电扇。
风儿案发后,杨真见过她的家属们。这本不是杨真的责任范围,但不知怎的,她对
风儿的命运特别关心,这大概算是某种缘份吧。风儿的父母都各自成了家,平时很少和
她来往。风儿案发后,父母双方一方面都很关心她,一方面都怕与五百万的赔偿沾上边,
举动犹犹豫豫。只有风儿的外婆拼命为孩子申辨,虽然老人没有什么文化,更不懂计算
机,但慈爱之心溢于言表。
“每周两次到派出所报导,晓凤一次不落。您看,家里连计算器都没有。上次想换
个智能冰箱,听人说里面也有什么微型电脑,就没敢换。”风儿的外婆文化不高,平时
读书看报都费劲,但还是尽可能为外孙女辨护着。
“您说得不错,晓凤这半年来的监管记录一直很好。她本质上也不是坏孩子,只是
有时作事欠考虑。”杨真的话音象夏日里的清泉一样听起来凉爽舒服。她又转向风儿:
“张晓凤,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工作安排?”
“没……没有。”风儿右臂低垂,左臂抱着右臂,一付静听发落的样子。
“是这样,警方请你协助调查一个案件,希望你能配合。”
风儿眼里一亮,抱着右臂的左手松开了。杨真看到她的双臂都在抖动。
“是……现在?”
“是现在。如果你没有别有事,请你和我去侦查局里,我再向你介绍情况。”
“您看您,叫她办事儿,打个电话就行了嘛。”外婆插话道。
“当然,不过我亲自来一趟,是想请您放心,别误会她又出了什么事儿。”杨真拍
了拍风儿的肩膀。
“那……”风儿左看看右看看,“我换件衣服。”
“唉呀,杨主任叫你去,你就赶紧去呗,换什么衣服。”风儿的外婆生怕女儿得罪
杨真这个“衙门”里的人,教训着外孙女儿。
“外婆,您看您,我总不能穿这身到公安局里去吧。那里面很严肃的。”
高科技犯罪侦查局是个全新的、半公开的机构,人们很难把他们和一般的公安机构
分开,习惯上也把那里叫作公安局。风儿和外婆挤住在一个房间里,靠窗处是风儿的床,
风儿钻过去,一拉布帘,在那里围了个两平米左右的私人空间。如此局促的生活条件杨
真现在已经见得不多了。透过布帘,她看到风儿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比比试试。
杨真又和风儿的外婆聊了一会儿,风儿那边“刷”的一下打开了布帘,杨真一看她
的装束,差点笑出来:虽然风儿知道应该穿得严肃一些,但这身与刚才换下的那身实在
没有什么区别。
杨真向老人告了别,带风儿走下楼去。来到车门旁边,杨真用遥控器打开车门,风
儿低声问道:“杨主任,是不是允许我再用电脑?”
杨真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心里不由得佩服这个孩子的聪明。
使用警方掌控的前黑客协助侦破计算机犯罪问题,最初是由信息强国美国开的头。
近来世界各主要信息技术大国都流行这种作法。信息技术如此突飞猛进,任何一国的警
方都不再象低技术时代那样,能够对犯罪者保持绝对的技术优势。特别是计算机领域,
有黑客经验的人考虑案情往往更能一针见血。但是,杨真又补充道:“这次请你参加我
们的调查小组,帮助我们寻找一个危害社会治安的问题的答案。在此期间,你需要在侦
查局信息犯罪实验室里使用计算机和网络系统。这是局部解除禁制令,也就是说,离开
侦查局,在其它地方,禁制令仍然有效。”
风儿的手停在车门上。
“另外,在此期间,你的劳动由公安部门按内部员工标准和你的工作量付酬。”
风儿没再说什么,钻进了车内。和再一次能摸键盘的感觉相比,钱实在不重要,她
怕杨真误会了自己。
到了侦查局,风儿首先被杨真带到法律问题小组。夏海已经等候在那里。
“张晓凤小姐。请你仔细看一看这份保证书。如果你愿意协助警方破案的话,请在
这份保证书上签字。”
确定了找风儿协助破案的方案之后,杨真首先去找的人便是夏海。虽然自己也是司
法人员,但面对浩繁的法律海洋,她还是愿意请教夏海这样的专业人员,以免疏漏。如
今这一代中国警员的法律意识已经提高了很多。当时夏海回答说:“在公安部门监督下,
暂时解除计算机禁制令是可以的。”夏海一边回忆近来法律界的进展,一边回答杨真:
“虽然这种事以前没有发生过。但全国人大通过的惩治信息犯罪暂行条令上有这样一个
条款:被施加禁制令的公民个人,有义务为公安部门提供有关信息安全的参考意见。并
可以出于有效提供此类意见的考虑,在公安部门的监督下使用计算机。但此行为不得视
为禁制令的全面解除。”(注三)
“就是说我们开了先例?”
“您是把理论上允许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其实这些黑客们的技术确实很出色,当初
风儿的案件侦破后,我的一个学信息技术的同学就说,能打开华鑫公司那种数据库的人,
一百亿里有一个夸张了一些,但三千万人里才有一个应该不算过分。当然,我学法律,
也只是听人说说。不过,就是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也希望有关黑客问题的现行条文能有
所改变。毕竟黑客们掌握的技术不同于盗窃术,谋杀术,溜门撬锁术什么的,有百害无
一利。黑客们的技术也可以为社会造福,浪费就太可惜了。”
不过,他们也知道,此刻并不是讨论法律条文的时候。他们要作的是为合法使用风
儿的技术排除法律障碍。那天夏海干了一个通宵,六易其稿,拿出了一个没有漏洞的法
律文件。此时,风儿从夏海手里接过文件,仔细看着。以前,读这种枯燥的法律文件肯
定会令她头疼。但现在不同,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切实地关系到她的命运。
“是不是说,如果我在协助警方侦破工作中的表现良好,可以考虑缩短我的禁制令?”
风儿试探着问。
“不是一定缩短,而是可以由侦查局向法院提供你本人的工作记录,作为缩短禁制
期的依据。具体决定仍要由法院作出。”杨真理解风儿的想法,但不想让她太乐观。
“而且希望你注意后面这个条款,”夏海用手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不得向任
何非警方人员透露你参预工作的细节,如是警方人员,对方必须出示由高科技犯罪侦查
局华中分局签发的询问许可证。”
“就是说,除了你们的人,我不对任何人讲就是了。这样解释不更简单些吗。”
“是这个意思。”
风儿拿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小就打电脑键盘的风儿字写得很吃
力,而她的电子签名早在禁制令下达时就被宣布作废了。
然后,杨真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走廊中遇到的警员都向风儿投以好奇
的目光。当然,那种眼光都是迎头碰上后被吸引的,风儿那头短发,那套紧身衣和这里
的气氛反差很大。虽然警员们谁也没有问什么,甚至也没有人把好奇的眼神第二次投向
风儿,但风儿还是明显能感受到这一点。脸上一阵发热。
在主任办公室里坐下后,杨真把案情和任务向风儿作了简单的交待。
“要我帮着打开HAI 公司的数据库?我以为是设计防炎墙呐?”风儿有些吃惊。
“局里的服务器供你们使用。可以快速试错,你要提出的就是试错方向。有问题吗?”
风儿想了想,点点头。“没有,不过我想先知道刘组长他们以前是怎么进行的。”
“我们这就去。”
她们走进了信息犯罪实验室。也是整个侦查分局里电脑设备最多的地方。离电脑这
么近,风儿的心突突地跳着,就象是要偷偷地去会旧情人。
研究室的人都在。风儿惟一认识的就是刘文祥。她怯生生地向刘文祥点了点头。受
了半年禁制令的“折磨”,风儿已经远没有当初那般傲气了。
“刘警官,张晓凤来和我们协作进行侦破活动,请你把前一阶段的工作情况向她介
绍一下。晓凤,你坐吧。”杨真把一张转椅拉了过来。
风儿坐了下来。刘文祥也拉过一把转椅,坐在她的身边,打开她面前的计算机。一
阵哗啪声响过后,闪烁的微光照射在风儿的脸。此时,风儿那双令许多人心惊胆颤的手
就撂在大腿上,不自学的敲动着。刘文祥抬起头,刚想和她说什么,却发现一行泪水正
在风儿的脸颊上流淌。
这时,李晓健、平利群、牟爱兰以及夏荷都围在近旁,看到她那行意料之外,情理
之中的泪水,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
“这台机器以后就归你使用。”刘文祥指着眼前的计算机说。风儿擦了擦眼泪,用
手爱抚般地摸了摸主机箱。
“这是什么机器?怎么没有软驱和光驱?这机箱、监视器……?”风儿惊奇地望着
这台计算机,以前她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机器。
“这叫终端机,与大型服务器串连使用。几十年前,在没有个人微电脑的时代,企
业和科研院所的人们使用的都是终端机。”刘文祥介绍道。风儿虽然是软件高手,但她
是玩个人电脑长大的,没见到过终端机情有可原。
“可现在有了个人电脑呀,终端机的功率更高吗?”
“它们的功率和市面上最新配置的普通个人电脑差不多。”杨真解释道:“侦查局
里使用终端机而不是个人电脑是出于管理上的理由。终端机除了联网进入侦查局局域网
外,没有外设,全部运行过程都要记录在案。不光是你,我们的人员在工作期间也必须
使用终端机。”
风儿进一步感受到了公安机关的严格作风。以前,她有过作程序员的历史,习惯那
种随意性很强的工作环境,象这样戴着镣铐跳舞还是头一次。
“这是三天以来的破译尝试。共三千六百八十五次,分别从一百一十八个虚拟主机
上进行。阿辉网站有敌意判别和跟踪系统,已经发觉了其中三分之一的虚拟主机,并拒
绝再应答。留给我们的机会越来越少。”
那三千六百八十五次密码尝试记录开列出来,是枯燥乏味的一长串。风儿在终端机
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就象是别的女孩子看言情小说一样津津有味儿。大家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儿翻到了页尾。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家,才发现这么多人
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脸不禁又红了起来。
“你们……你们……”
“风儿,你是来协助我们工作的,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杨真鼓励道。
“你们能不能查到HAI 公司里主持开发阿辉程序的人员名单?全体都要。”
杨真向平利群点了点头,平利群从另一台终端机上调出他收集到的资料,把它们输
送到风儿面前的终端机上。风儿看着那些名字。未了,又指了指一个英文名称。
“这个哪国人?”
“中国人,自己起了个艺名。”平利群解释道。
“没有印度人就行。印度的软件工程师很正统,按操作规程设计,他们设计的东西
很难找到破绽。”
“那么,中国程序员的破绽从哪里去找?”李晓健指了指屏幕上那些中文姓名。
“中国程序员都爱在自己的作品中为自己留下一个后门,象阿辉这么大的一个软件,
一旦开发成功,老板只能了解到它是不是实现了事先规定好的功能,根本无法查看全部
文本,留个把后门很容易。嗯,要第一批作随机匹配测试的,是这些人的名字。程序员
们自高自大,而且他们往往没什么想象力,所以常用自己的姓名作密码。试错时要用拼
音组合,包括含韵母和去韵母的,颠倒位置进行组合。我看,全部组合应该不超过两百
个。”
偶尔管了华鑫公司的“闲事”之前,风儿曾经是一个出色的程序员,她了解程序员
们的心态,而这个经历正是毕业后就到公安机关工作的研究小组成员缺乏的。
平利群一拍巴掌,立刻跑回他的机器前忙了起来。刘文祥犹豫了一下,也坐回到他
自己终端机前,准备平利群那边一旦打开数据库后,立刻调阅预先计划好的几个子文本。
阿辉网站很可能在非法入侵发生后极短的时间内察觉并关闭漏洞。牟爱兰和李晓健也回
到各自的机器前忙碌起来。倒是风儿,一时还不知该做什么好。
服务器开足功率,以每秒三个组合的速度进行试探。终于,芝麻开门,阿辉网站数
据库在第一百一十六个组合尝试中伴随着一阵哗哗声打开了。那个密钥来自一个叫朱景
洪的程序员,他把“JHZHUHJ ”的组合,当作自己自由进出的钥匙。
刘文祥立刻在搜索栏中敲入“鲁渭中”、“林勇”、“赵宝胜”、“方源”、“许
萍”等五个名字。前三个人都曾在这个案件中被怀疑受阿辉的洗脑,而方源之死则是他
们想解开的谜。五个体积巨大的文件包下载进刘文祥的数据库里,被迅速存储起来。
牟爱兰离风儿最近,她跳起来,当着杨真这位大领导的面狠狠地拍了拍风儿的肩膀。
屋子里的人中,牟爱兰对风儿最没什么看法,一来双方是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二来牟爱
兰刚到华东分局不久,没有亲自参预过华鑫公司案件的侦破工作,对风儿没有猫对老鼠
的感觉。
正在这时,屋子里突然暗下来,所有的机器一应俱灭。由于华中分局自设立以来,
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大家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停了电。备用电源在一秒钟后便接
通了。好在这边已经作完了贮存工作。楼道里传来一阵的杂乱的脚步声,可能有其它研
究室的工作受到了干扰。
杨真向大家作个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工作。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要分
局后勤部门立刻弄清停电原因。公安系统与当地电力部门有协议,要保证侦查局分部的
供电。电力部门为他们设计了多套保险系统,保证他们不受区域偶然事故的干扰。很快,
原因查到了。后勤科长把杨真带到侦查局墙外几十米远的地方。
“瞧,这里的线路刚刚被破坏。电力部门马上派人来修复。”
杨真看着作案现场。那里既是交通死角,又是视线死角。变压器的输出线路被剪断。
后勤部门的人已经在现场周围拦出了一个小圈子,两个警员正在测量变压器周围下的足
迹。杨真等在现场,一直到警员们把结果报出来。
“这里是交通死角,平时除了电力部门的检修人员,没有人会走过来。这几个脚印
是刚刚留下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体重八十到八十五公斤,健康有力。”
警员报告着。
杨真心里又闪出阿辉的影子。她望了望左右,除了这里外,周围很安静,大都市的
喧闹一点也传不到这里。但一股阴云正在她的脑海里凝聚。
第八章
下载了五个文件包,相当于他们把研究对象搬回自己的屋子里,不用再与阿辉网站
周旋。但这只是万里长征走过第一步。要打开这些文件包,并且判读里面的东西,仍然
需要进一步的解析工作。而且以后的工作难度更大。刘文祥等人稍作调整,又投入到新
的工作中去。
另一方面,从国内五个分局传来了几乎一致的消息,他们在全国范围内根据百万分
之一相似度比例确定了排查对象。经过第一轮次的调查,初步确定了五十多个可能会被
阿辉洗脑的人。这些人或者失业,或者是属于来无影去无踪的自由职业者,无论家人还
是和他们有往来的部门,都不了解他们的行踪。而且每个人都已经有严重的IDA 综合症
表现。不过,更令杨真吃惊的是,当各地分局与当地警方开始调查这些人时,他们中的
三分之一已经不在原地,而且每个人离开时,都未对任何人说明自己的去向。
杨真立刻想到了侦查局输电线路被攻击的情况,阿辉“命令”他们来到了武汉?或
者他们正在来武汉的路上?谁把侦查局的工作告诉了阿辉?阿辉毕竟只是数字世界里的
一个程序。难道HAI 公司自知有问题,有意制造这种麻烦阻碍侦查局的工作。重重疑问
在杨真心中升起。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只根据这些模糊的推测,要求各地公安机关寻找
这些人的下落。于是,她接通市刑警队的通讯线路,把那十几个暂时失踪者的名单传给
张继东。
“张队长,这些人很有可能来武汉,干扰我们的调查工作。请你派些人手,在机场、
车站这些地方注意他们的行踪。”
“这么严重?”自从方源之死的调查开始,他们就一直交换这个案件的进展情况。
张继东也知道了杨真他们得出的那个惊人推测:阿辉是个已经“错乱”的程序,通过被
洗脑的替身进行着让个别用户的幻想成为现实的古怪勾当。但他还是难以想象,仅仅一
个电脑程序,竟然会从全国各地调来自己的替身,进行一场有组织的攻击。
“但愿不是,可我们不能等事情发生后才弥补,何况可能根本弥补不了。”杨真说
道。
“不过,阿辉是怎么知道你们对它进行调查的呢?那些人会不会受HAI 公司的收买?”
“理论上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从利益上讲很难理解。如果是HAI 公司有意识地干扰
警方侦察,那可是足以导致公司清理,负责人下狱的大问题,比关闭网站的损失要大得
多。另一方面,阿辉的价标准虽然和我们人类的完全不同,但有一点可能是一样的,它
也要生存!它觉得我们的调查威胁了它的生存。”
谈话中体现不出引号的效果来,所以杨真那两个“生存”令张继东产生了非常怪异
的感觉。好象自己在梦里或者在游戏里。不过他还是立刻回到了现实中。
“我立刻安排人去监视。我想,要是阿辉叫来真人进行袭击,就不会是用什么高科
技,我们的人足可以应付。另外,如果需要,我可以派些人到你们那里去。这么多年,
你们一直是演文戏,对手也都是丝丝文文的,没怎么和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打交道。依我
看,你们侦查局缺乏安全方面的布置。”
杨真同意他的看法。无论是在侦查局总部还是在华中分局,杨真从未接触过一件与
暴力有关的案件。其它分局在这方面的记录也微乎其微。
“作为分局主任我也有责任……”
“算了,我又不是你的上级,和我检讨什么。咱们把问题解决是真格的。”多年合
作,他们是同事也是老朋友。讲起官话来反而别扭。
又是头晕脑涨的一天,文件包密码被打开了。但展示在刘文祥他们面前的,仍然是
一堆无法解读的编码。虽然它们都是英文,但与传统编码方式完全不同。
“梵语言!”刘文祥脱口而出,语气中略带震惊。听到这个名字,其他几个人的脸
上也出现了肃然的表情,仿佛普通观众头一次和一位大明星见面一样。
梵语言是新近才出现的功能强大的编程语言。它是印度软件工程师们的杰作,编制
者以梵天(注四)这位化育之神的名字,来比喻此种语言能够生成世上最美妙最全面的
应用程序。使用梵语言编制的程序极少产生“BUM ”,而且功能强大,体系完美。
不过,虽然梵语言在软件技术上是个飞跃,但恰恰与“适用即可”的技术原则相悖,
许多软件工程师宁肯用已经熟悉的传统语言,去编制要求不高的应用软件。所以梵语言
自发布以来一直曲高和寡。就是刘文祥这样有见识的研究人员,也是头一次见到用梵语
言编制的应用软件。
“怪不得,阿辉程序的冗余度问题解决得这么好。几百万人连篇累渎的废话堆在一
起,愣是没把它的数据库挤爆。也只有梵语言能编制这样的程序。”李晓健赞叹道。
“可我们解析起来就难了。”平利群说:“我们不知道它的压缩方式,不知道它的
主导码,不知道它的内在次序。刘组长,您怎么样?对梵语言熟悉吗?”
刘文祥用最小幅度摇了摇头。
“既然面对它了,我们也不可能逃避。平利群,你立刻搞到有关梵语言的技术资料,
从那里面找到判读方法的线索。咱们从头当一回学生。”
“可要从简单的公开资料中找到答案,需要太多的时间了。”风儿在一旁插了话。
这时的她已经不象前天刚来时那么发怵了。
“HAI 公司用了几年,才通过梵语言搞出这个东西,那么多中间环节,我们怎么能
在几天时间内搞明白呢?”
“那你有什么方法?”平利群不服气地问。
“我想,这无非就是个密码破译的问题,和简单一个数字密钥的破译相比,破译这
种密码逻辑线索反而要多很多。你们不是关着一个叫鲁渭中的人吗,可以让他回忆和阿
辉网上来往的细节,我们根据他的复述,用奥克利语言的通用方法建立一个数据库,然
后与阿辉的数据库进行匹配分析。”
一时间,四个听众都涌起一个愿望,想拍一拍风儿的肩头,或者拧一下她的小脸。
不过碍于性别界限,最后只有牟爱兰把它落实到了行动上。其他三个人则改用叫好来表
达自己的心情。自从风儿来到这里,严肃的实验组也活跃了不少。
“不过,鲁渭中在苏大夫那里治疗,也不知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能配合我们。
刚抓到他时,他真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刘文祥首先冷静下来。“这个方案我还要和
杨主任协调一下。不过从我们这边看问题不大,你们作准备吧。”
杨真同意了他们的方案。她和刘文祥一起来到市心理治疗中心,了解鲁渭中的情况。
在IDA 综合症治疗区里,他们看到了木呆呆的鲁渭中,此时的鲁渭中象个废弃的口袋一
样瘫坐在户外座椅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草地。不仅不再有阿辉那种神气活现的表情,
甚至连外貌看上去,都不如当初那么象阿辉。
“他已经彻底从阿辉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了,不过……”苏亚军语气沉重:“他的情
况很遭糕。由于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处境,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
“那么,能不能配合调查。”杨真问。
“试试吧,他也许理智上会答应你们,但潜意识里拒绝回忆当初的情形。至少回忆
不出多少细节。听刘组长的介绍,你们主要是希望他回忆与阿辉交流的细节吧。”
“对,因为数据库有严格的语义系统。鲁渭中回忆的细节越具体,越清楚,判读和
匹配起来越容易。大概齐的东西没有价值。”刘文祥说。
这时,他们已经从楼上的窗户里看了鲁渭中十多分钟。这么长时间里,鲁渭中的姿
势一动不动,泥塑木雕一般。
“我试试传统催眠术吧。能被阿辉洗脑的人,都是高敏感性人群。催眠之后,看能
不能唤起什么记忆。”苏亚军的语气也不太有把握。
于是他们商定,刘文祥带着电脑设备留下来,苏亚军给鲁渭中作催眠,让他回忆一
些与阿辉打交道的细节。由刘文祥作成数据库文件,传回小组,让他们与梵语言写成的
高级数据库进行匹配分析。
安排好这边的事,杨真回到侦查局。又处理了一些事务。夜深了,她走出办公室,
想换一换新鲜空气。正碰上从洗手间出来的风儿。
“咦,你还没回家?”杨真问。
“正帮他们作分析。”风儿甩着手上的水。
“风儿,忘对你说了,你不是我们的专职工作人员,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加班加点。”
“我知道,不过,活干到半截就放下,心里面不舒服。”
杨真点了点头。她理解风儿的心情。普通人听到一些科学家几天几夜守在实验室里
搞研究的故事,都称赞那是吃苦精神。殊不知其实那是高智力工作的特点。一旦中断,
思路就有可能接不上。谁都不愿意半途而废。
“饿了吧,晚饭过去很长时间了。”杨真关切地问。
“有点饿,不过能坚持。”
“这可不是坚持的事。空着肚子搞研究,效率会和血糖一起下降的。来,咱们买点
吃的去。”
杨真带着风儿走出侦查局,来到小街拐角。那里有一间外漆已经褪色的绿色小亭,
此时还亮着灯营业。这种绿色小亭是当初市邮电局为了规范管理,统一设置的报刊亭。
自从互联网暴发式扩展以来,人们越来越多地从网上寻找各类新闻,传统报纸销路大降。
在闹市区还不怎样,在侦查局所处的僻静街区里,报亭首当其中受到冲击。如今这个小
亭子由一个小贩租下来卖食品。侦查局的人经常加班,是他的常客。
杨真来到亭子前面,汉堡、方便面、夹心蛋糕选购了一大包。风儿看着杨真冲货架
上指指点点的对象,嘴张得好大。
“哇噻,这么多高热量食品。”
“不吃高热量食品,怎么有劲干活呀。”杨真一边点着钱一边回答。
“发胖嘛!您是已经嫁出去的人了,当然不担心。我们不行啊。”
杨真被她逗笑了,用手捏了捏风儿的肩部。肩窝是医生用卡尺测量皮下脂肪厚度常
选的地方。
“你这么瘦,可不能再减了,小心得厌食症。”
杨真带着风儿回到侦查局,来到顶楼上的休息室。从休息室平台那里望出去,近观
山景,远眺长江,分局里的研究人员都爱在大脑疲惫不堪时到这里换换气。两个人从休
息室里搬出椅子,来到平台上开始吃夜宵。
这几天,风儿和杨真迅速地熟悉起来,当初她们是在“敌我双方”的情形下认识的,
风儿始终对杨真充满戒心。此时处境全变,杨真又是个很容易接近的人。风儿开始把她
当成了大姐姐,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杨主任,您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年轻的时候?”杨真谔然,印象里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对她说话:“我老了
吗?”
风儿也谔然。“您都过三十多岁了,还不算老吗。”语气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好吧好吧,”杨真笑了:“我比你大半辈人的样子,就算是老吧。我年轻的时候
还算漂亮,大学时在班上排第二。”
“是吗?真想不出还会有比你更美的女孩儿,她长得什么样的?”风儿嚼着蛋糕,
口齿不清地说道。
“排第一的是个男同学!”
风儿象杨真预计的那样先是吃惊,然后大笑。当初那个班花排名榜的作者大概就是
追求这种效果吧。
“那你们这前两名之间……没有什么故事吗?”风儿神神秘秘地问。
“没有啊,那时一个班五十人,比现在放一场电影时,电影院里全体观众的人数还
多。谁也没有精力和所有的同学都保持联系。”杨真装着糊涂。她知道,这么大的小丫
头对此类问题还是很好奇的。
“我不是说一般的故事,你们毕竟是排第一第二的美人呀。”
“年轻男女长得漂亮,他们之间就要有故事吗?这种游戏规则太简单了吧。”杨真
打开两罐饮料,递给风儿一罐。风儿接过来,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那您后来的故事能
给我讲讲吗?”
“你爱听我就讲,反正光明正大的事,也不怕你听。”少女时代的玩皮被杨真深埋
在心里已经很久了,此时被风儿逗起来谈兴。
杨真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所以相关的麻烦也来得早。记得刚上高中的时候,一个
急不可奈的男同学就倾尽自己的文字功夫,向她写了封过千字的求爱信。那时,语文老
师要求的作文长度通常还不超过八百字。
遇到这样的事,别的女孩子可能不知道如何应付。但杨真不同,她有一个和她亲如
姐妹的妈妈。杨真的开朗、大度和玩皮都是从母亲身上继承来的。她们之间无话不谈。
所以杨真很幸福地有了一个生活顾问。
听到女儿的问题,杨真的母亲哈哈一笑。
“你真想拒绝他?”
“可不,烦死了,才多大就想这些!可是,看他那样子还是蛮真诚的。怎么才能既
拒绝他,又不伤害他呢?”
“好,妈妈教给你一个拒绝的方法,保证既让他死心,又不伤害他。”
于是杨真俯耳过来,听着妈妈的妙计。听完之后,杨真一甩手:“哎呀,溲主意,
我是那样的女孩儿吗?”
“怎么?你要求的是既能拒绝他,又不伤害他,可没说还得顾着你自己的面子。这
种事儿,哪有谁都不受伤害就能了结的?你牺牲自己一下不就行了。”
于是,杨真应那个男孩子之约,来到一家冷饮店里。隔着桌子,看着他那一付等待
判决的可怜样,杨真都有点于心不忍。
“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不过,‘爱’这个字总是空的。不知道你具体能为我做什
么?”
“我什么都能做!真的。”在这种时候,男孩子在他自己的心目中都是超人。
“那,我的要求也不多。将来咱们结婚,在哪儿安家呢?在我们家吧,那怎么能叫
出嫁。在你们家吧,我可能和伯母处不来。我这个人很独的。所以最好,我们自己有间
房。”
“自己有房?”那个十六七岁的求爱者愣住了。
“是啊,自己买房。而且为了将来事业和生活的方便,最好在市中心好地方买房,
比如在汉口区。那里离市中心商业街很近,环境又不噪杂。听说房价也不贵。一平米才
三千多块。”
“三千……?”男孩子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那里面有他带来准备应付这次约会的
二十块钱。
“最好早买。以后房价越来越贵。一时凑不齐钱也可以,可以作按揭,首付三成就
行……”
于是男孩子落荒而逃。平时他最大的消费就是到音像制品商店买流行歌曲磁带。杨
真嘴里这些天文数字听一听都觉得很沉重。
大学一年级时,同学们新鲜劲儿一过,班上就有了出双入对的榜样。漂亮洒脱的杨
真自然逃不过男孩子的视野。于是,她又被一个男同学邀到冷饮店里。这次,那个男孩
子听了她的要求,轻松一笑。
“没问题,作什么按揭呀,一次付清就行。随便你买哪个城区的。”
杨真一想坏了,事先没了解他的家庭收入情况,说到套子里去了。第一招不灵,不
过老妈当初传授的可是个连环招法。于是杨真又说道:“还有,咱们毕业就得结婚,结
婚就得要孩子。不是我不放心你,现在的男人实在靠不住。早拴住早安心。生孩子以后
我要亲自带,交给爷爷奶奶都不放心。不过那时你得陪着我哟。我头一次带孩子,什么
都不懂的,免不了手忙脚乱。到时候,你要给孩子喂奶、洗尿布。听说月子里的孩子一
天用的尿布,相当于一张单人床单那么大。还有,将来孩子一定要上市里最好的学校。
不管那学校的学费多贵。而且,希望你能在孩子上学下学时亲自去接送。”
这个一生中刚刮过一次胡子的男孩儿听着听着,发觉杨真那张俏脸就象老巫婆的脸
一样讨厌。
临毕业时,另外一个男孩子又把她邀到这家冷饮店。这次,那个男孩子一连气过了
七八关。“没问题”、“我应该的”、“这些都做不来那还叫爱?”……说得杨真怪过
意不去的。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狠了狠心。
“但是,你没有名气。我特别喜欢和一个名气很大的丈夫在一起生活,这样我的照
片也可以陪他一起,登在大报小刊上,我也可以常在大庭广众下露面。你一定要出名。
不能作大官,就当大款,要不当大腕。反正我不愿意默默无闻地生活一辈子。”
……
杨真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在男人群里一定早就有了恶名。不过她一点也不怕自己嫁
不出去。她自有主意。工作后的第三年,她又来到母亲面前。一看她那带着娇羞的脸,
妈妈就明白了一半。
“怎么,这次哪个男人那么厉害?他有钱?有名气?家里很有地位?你是不是没招
了,要让妈妈再教你几招。”
“不是的妈妈,这次这个男人既没有钱又没有地位,他也没有随口答音地应承我什
么。是我主动向他提出来的!”
“这就对了!”妈妈伸手与女儿对击一掌。
“咱们家从你姥姥那辈儿起,就是女人追男人!”
就这样,她和这个被自己追到手的,名叫彭苑生的男人生活了八年。丈夫成了国内
一流计算机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们在汉阳区有了自己的私宅,有了一辆二手轿车,他
们为女儿交足助赞助费,让她读市里最好的国办小学……
杨真这一讲,风儿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笑得肚子直痛,点心喳随着大笑不停地
喷出来。到后来杨真也止不住让她带着乐了。风儿端起饮料罐,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长
出了一口气,表情忽然变得黯谈起来。
“我要是有您那么漂亮就行了。”
“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很难看吗?”杨真反问,她已经看惯了风儿的长相。
风儿抱着膝盖,在转椅上缩成一个团。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注意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在网络里漫游吗。因为只有在那里
面,人们才不会注意我的长相。我可以把自己设计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没有人可以猜
想我是个恐龙(注五)”
杨真不好再说什么。长相漂亮是一笔天生的财富,她拥有而风儿没有。她能说什么
呢。于是转移了话题:“那你又是怎么喜欢上编程的。”
“嗯,最开始就是因为有人说,女孩子绝对干不好这个。他们说,你看,世界哪有
顶级的女程序员。我不服气。那时我十一二岁,要说学习编程,年纪已经不算小了。有
的男同学那个年纪上已经有了全国青少年程序大赛的名次。可我不服气就要动手学,动
手练。后来,大概和别人一样吧,编着编着自己就有了乐趣。看着自己能摆弄东西,机
器还有反应,听我的话,就觉得自己还是有力量的。其实,华鑫公司太可恨,一家医药
公司,还搞什么资料保密,治病救人的大事。我就是瞧不惯这个。”
风儿不知怎的,又把话题扯到自己的案子中去了。杨真不想和她争论,二十岁的风
儿还不算大,慢慢才会理解责任的含义。
又过了一天,刘文祥他们仍然缓慢地爬向既定目标。大功率服务器一遍又一遍地进
行匹配处理,但是“芝麻开门”般的喜悦始终没有出现。鲁渭中接受了催眠,不过这次
苏亚军遇到了顽强的心理防御机制(注六)。鲁渭中在回忆复述时,时空次序屡屡出错,
收集的资料全无用处,调查又走向了死胡同。
一周来,杨真第一次抽空回了趟家,和丈夫女儿呆了一个晚上。他们没有上互联网,
杨真和彭苑生有过约定,对上网时间进行自我限制,把它当成工作条件而不是娱乐品,
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三口人在游戏和说笑中度过了一个夜晚。
彭雪莲满足地睡去了。看着她睡梦中的笑意,一丝担心涌上杨真的心头。她把丈夫
拉到中厅,让他坐在竹椅上。
“苑生,这段时间单位忙吗?”
“不算忙,刚进行完一个项目。等待评估,有一段休整时间。怎么,有事嘛?”
“唔……明天,你送孩子上学吧。”
“怎么了,有人想搞恐怖活动?”有这么个警官作一妻子,彭苑生也有足够的警惕
性。
杨真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丈夫和孩子,她的心里还过得去。
但让自己的家人担惊受怕地生活,她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于是,除去按保密原则不能透
露的部分,杨真把阿辉案件的情况简单介绍给了彭苑生。
“情况很复杂,关键是无法按常理来理解这个案子。我们不知道哪些人已经被阿辉
催眠,也不知道阿辉会以什么方式对待所谓非数字世界的情况。当心一点总是好的。它
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研究它。你只需要留心陪雪莲几天,我们找到答案后,HAI 公司
不可能再坚持己见,只能把阿辉毁掉了事。”
“好吧,这些天我会亲自送雪莲。按你的意思,是要防范长得象阿辉的人,对吧。
按照设计,阿辉的身高体重都不及我,他的替身如果找得准确的话,遇上了瞧我怎么收
拾他们。”
彭苑生夸张地挥了挥拳头,杨真笑了,把头靠在彭苑生的肩膀上,静静地享受着温
暖的感觉。
风儿向刘文祥告了假,回家去了。几个小时后,杨真开着车,穿着便装来到风儿家。
走访帮教这些工作都是基层公安部门的职责,侦查局与此无关。但杨真特别关心风儿的
生活情况。风儿的命运和性格都给杨真留下深刻印象。杨真的父母没有给她安排一个妹
妹。在多年生活经历中,也有不少女孩子把杨真当成大姐看待,但杨真却无法把她们当
作妹妹相处。以前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直到风儿出现,她才发觉,只有风儿那种自
强和倔强的性格才能和她称姐道妹。
风儿的外婆正在门口和几个老姐妹聊天,一见杨真来了,立刻站起来。虽然她和杨
真打过许多次交道,杨真又没有一付凶神恶煞般的面孔,但风儿外婆仍旧每次都手足无
措。在老太太眼里,杨真总是代表官家的人,代表着权威。
杨真随着老人上了楼,坐在从一大堆家俱中清出的空间里。风儿和她的外婆都不怎
么会收拾屋子,使本来就很狭小的居室更显得拥挤。
“怎么,晓凤她……又……”
“伯母,晓凤是个好孩子,我只是恰好从这里经过,进来看看。这两天她的情绪怎
么样?”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自从风儿和公安人员打上交道,外婆就添了块心病。那五百万
更是差点吓得她魂归西天,直到后来华鑫公司并没有追着要这笔账,老人才稍稍去掉一
点担心。
“您来得不巧,她一回来就出去了。杨主任啊,真是太感谢您了。”这回老太太是
言而由衷。“外女儿就象是变了个人。她本来挺喜欢唱歌,自从出事后一天也没听到她
再唱,一直到您把这个差事交给她,她才又唱又笑的。”
风儿是她们的共同话题,有了这个共同话题,老人也不再拘束了。很快就和杨真聊
到一处。
“您看,晓凤这代孩子也真是开放。她有个男朋友,您知道吗?”
杨真摇了摇头。昨天风儿问起杨真的恋爱经过时,杨真就有感觉。不过,风儿也是
二十岁的人了,有个男朋友也不算什么开放。
“那男的比她大十多岁,是什么情况咱也不知道。就连孩子自己怕也不知道。我问
她,您猜她怎么说,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家庭背景。这叫什么话,他要是有
家有口还没离婚呢。”
说着,老人拉开一道布帘,把风儿自己的小小空间展示给杨真。老人指着墙上的一
幅照片。那是用电脑合成加工过的相片:一个成年男子站在冰峰之巅,左白云右苍鹭,
一派仙风道古。但此人的原封原貌还能看得清楚。
“就是这么个人,长得还可以……”
杨真往那里一瞧,阿辉的脸立刻从墙壁上透出来,悬浮在她的面前。杨真的心陡然
一跳,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长时间处理阿辉的案件,有点神经质了。仔细一看,仍然
是阿辉的脸,甚至仍然是阿辉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伯母,风儿和他认识多长时间了。”
“快两个月了。”
“那,今天风儿是不是去找他了?”
“这事晓凤不告诉我,不过我看她的意思是象去找他,临走时眉飞色舞,脸笑得象
开了花。怎么,这个人……”老人听出了杨真语气中的担忧。
杨真已经站了起来,拉着老人的手。
“伯母,我和您一样关心晓凤。您知道她都爱去什么地方?另外,这个人的情况您
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
“这个人会害晓凤吗?”老人看出了点门道,担心地问。
“有可能,不过,但愿是我把人搞错了。”
其实,外婆还是把时间说得少了,这个叫解华的男人风儿已经认识了半年,只是最
近两个月才让外婆察觉。
风儿的案件被调查分局侦破后,网络上不少BBS 里都有人贴出支持风儿的贴子。就
在风儿准备接受审判前最后一次上网的时候,她和解华在一个聊天室里相遇了,解华一
点没保留地把真名实姓告诉了她,并表示愿从精神上作她的支柱。于是他们见面了。两
个人站在一起还算班配:解华已经三十出头了,相貌还算英俊。风儿虽然长得平常一些,
但年轻许多,算是没让解华吃亏。初次见面,解华就毫不犹豫地表白了自己的感情,甚
至想陪风儿参加后面的每一次庭审。风儿感激他的痴情,但拒绝把这段感情暴露在大庭
广众之下。那时她正在改变自己的人生观,虽然心有不甘,但逐渐承认自己是作错了事。
法院的判决下来后,解华一时冲动,又声称要尽快赚钱,帮她还上那五百万。于是,他
们自相识后第一次吵了起来。
“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你还钱?”
“一个大男人,在这种时刻就应该挺身而出。”
“那就你作你的大男人,我作我的小女人好了。”
风儿当时说得很气愤,不是因为她不理解男友的好意,而是着急他为什么不了解自
己的自尊。不过,吵完之后,他们的感情更进了一步。
当然,解华那代还五百万的豪言壮语也只是一时情动而已。作为一个散漫懦弱的人,
生活中很多诱惑都使得他难以集中精力。这其中最大的诱惑当然还是互联网。风儿认识
他时,解华每天清醒时间的三分之一就已经“献”给了互联网,后来更是把一半时间泡
在网上。就是风儿也会经常望着他的背景独自坐着。不过风儿没因为这个对他发过脾气。
自己不能上网,知道那种与网络分手的痛苦。解华有时让她用自己的机器上一下网,过
一过瘾,风儿怕连累解华,还是忍住了。
天色将晚,风儿和解华漫步在江岸边。她和杨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从未去过阿辉
网站,直到这次来侦查局协助调查以前,她还只是在户外广告上见过阿辉,而且全无印
象。杨真不去,是因为性格成熟,精神上和生活上都不需要。风儿不去,是因为她一上
网,只会去寻找一些软件网站,找寻最新的软件成果。特别是一些交流黑客攻击技术的
网站,风儿更是那里的常客。但是有一点风儿和杨真不可能一样,那就是,半年来她已
经无数次近距离地端详过解华的脸,解华长得象阿辉,杨真和其他人一望便知,风儿竟
然全无所察。因为两个人一直保守着这段感情的秘密,也没有一个与他们都相熟的朋友
给风儿提到过这点。
“这些天你好象变了个人。”解华在她面前依旧象个大哥哥一样。
“变得让人讨厌了?”
“不,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你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笑。”
风儿一噘嘴。“你就是老奸巨滑,天天这么审查别人。”
“什么叫审查,你有什么变化我一点都不知道,那就叫爱你吗?”解华的嘴接得很
快。
“告诉你吧,我又能上机了。”风儿心情轻松,随口而出。不过,她立刻想到了在
侦查局里签下的保证书。心里腾的一下,直犯嘀咕。
“上机,天啊,你不怕公安局找你的麻烦。”解华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风儿其实特别想把自己的幸福告诉对方,碍于纪律约束,又怕男朋友瞎担心,只好
遮遮掩掩地说道:“没关系的,他们不管。你不用问了。”
暮色渐重,冷风吹过。在风儿讲过这句话后几秒钟,解华忽然停了下来,接着眉眼
紧皱,身体抽搐。
“你怎么了?不舒服?你怎么出虚汗了?”风儿赶忙掏出手帕想替解华擦汗。被他
粗暴地将手拨到一边,弄得风儿一个咧趄。
“你怎么……”风儿好不容易才站稳。解华大她十多岁,平时一直象兄长一样爱护
她,从来没做出过这种动作,况且又毫无道理。风儿大感意外。那边,解华象充了电的
机器人一样,表情和动作又开始恢复了。
“风儿,对不起,我的肚子有点疼。”说着,他左右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公共
厕所。“我上趟厕所,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解华一溜烟地跑了过去。钻进厕所之后,立刻掏出WAP 手机,连上阿辉网站。
几个如厕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几眼。只见他的面孔象通了电一样哆嗦
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小屏幕。由于他使用的是小型耳麦,别人听不到声音,只觉得世
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愿意在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上网。
远处,风儿呆在清爽的江边,眺望着江两岸的灯火。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风儿掏出手机打开,里面传出杨真焦急的声音。
“风儿,你是不是和解华在一起。”
风儿一听,有些不高兴:“是,怎么,这个您也要了解?”
“他现在正在你身边?”
“不舒服,上厕所去了。”
“风儿,你赶快离开他,和解华在一起有危险。”
“怎么会?”风儿的声音高了八度。
“不,风儿,他有可能是阿辉的催眠对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风儿任性
劲又上来了。这几天,虽然杨真、刘文祥他们简单地向风儿介绍了案情,但风儿对于什
么叫被阿辉催眠,什么叫本体角色丧失症仍然没有感性认识,她更关心的只是怎么攻破
阿辉网站的层层加密。
“风儿,至少你要保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不要离开人群。”杨真的语气不
容置疑,令风儿也有犹豫了。是啊,想一想,解华倒是和阿辉有些象。可那又怎么样呢。
全中国象阿辉的人恐怕成百上千吧。
远远地看到解华已经从厕所走了出来,风儿匆匆地答了声“好吧,他来了。”就收
了线。
解华又来到风儿面前,脸上还是那付熟悉的表情,令风儿踏实了不少。想到刚才和
杨真讲话时那种语气,风儿也有些后悔,杨真毕竟是在关心她。
解华拉起风儿的手,爱抚着。“刚才肚子里不舒服,动作有些大,碰痛你了?”
“唉呀,行了。”风儿挡开解华的手,又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其实你这样才让我不舒服。磕磕碰碰的又有什么了,我又不是玻璃人,用得着这
么婆婆妈妈的。结婚以后,你是作我老公,还是作我父亲呀?”
“你说结婚?”解华面露惊喜,抓住风儿的手,握得紧紧的。
“以前你可从来不提这事。”
受过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之后,风儿变得很善解人意。她把身体移进解华,双手抚
摸着他的脸颊。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不懂事,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多自由
几年才好。没想过你的需要。”她用右手摸着解华的胸口。“你的心里肯定总是七上八
下的吧,三十多岁的人了,不知我什么时候就飞了。结了婚,你也能踏实了。”
解华激动地用手去搂风儿,就在这时,一阵肆无忌怛的大笑从他们身边暴发出来,
吓得两个人连忙分开。扭头一看,两个女孩子从他们一旁走过,一边聊一边笑,其实根
本没注意他们。
风儿冲着她们的背影作了个怪样。解华左右望了望,他们正呆在江边带状公园里,
远处有一个废弃的旧码头,公园里的道路远远地绕开码头。风儿发现解华在观察那个地
方,心领神会,主动拉着他的手向废码头走去。
刚走几步,风儿腰间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风儿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里面传出事
先录好的声音:“您好,张晓凤小姐,这里是中华美食网武汉站,滨江饭店现在推出情
侣套餐项目,希望您能喜欢,内容有……”
风儿指头一按,关上手机。心里纳闷,禁制令发出后,自己已经半年没上网了,难
道以前她曾经上过这家网站?所以他们保留着自己的用户信息?风儿没有印象了。
等他们走到那个道路不通的废码头,才发现聪明的情侣远不止他们一对,隐隐绰绰
地东一对西一对,有的只相隔几步远。风儿向解华吐了吐舌头,然后两个人又开始边走
边寻找。
“那儿吧。”风儿带着点羞涩地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山包。山包周围环绕着一片物
业区,但灯光照不到山上。风儿心想,就是大武汉有再多的恋人,也不可能把一座山都
挤满吧。
夜幕降临,他们向黑呼呼的小山走去。风儿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风儿把手机打开,
又传出一个机械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郁金香网上花店,本店特备情侣花束,共十五
个品种,希望您能……”
风儿恶狠狠地把手机关上,一旁解华俯下身来,调笑道:“哈,露馅了吧,认识我
以前,你一定消费过许多情侣商品,不然这些网站怎么有你的用户资料。告诉我,是和
谁?”
风儿伸手掐了掐解华的鼻子。“就是就是,消费过许多。都是和小帅哥们一起消费
的。”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来到山坡旁,周围终于不再有讨厌的闲人,两个人的手机也都关
上了,风儿非常希望拥有一个宁静的世界来和男友分享。她随着解华刚要踏上登山的路,
不知怎的,杨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不要离开人
群!”
他们现在已经绝对地远离了人群。风儿看着解华的背影,心里头突然突突地跳了一
下。解华转过头来,向她伸出一只温柔的手。
“来,我拉你。”
“别上去了,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不知怎的,风儿开始犹豫了。
“来吧,你不想有个安静的空间?”
风儿还是把手交给了解华,心里有了种异样的感觉。他们又向上爬了一小段路,风
儿又停了下来。
“阿华,天黑了,别上去了,搞不好会跌跤的。”
解华不再回答,突然粗暴地扭住风儿的手臂,向山上拖去。杨真那句话立刻象鼓槌
一样在风儿的心里重重敲击。风儿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不!”
解华重重地一拳打在风儿的小腹上,把风儿的叫声拦腰斩断,那中断的叫声在夜空
里显得格外凄厉。就在这时,灯光闪烁,一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冲下公路,一直开
到山角边没有路的地方为止。两盏前灯照着山坡,杨真跳下车来,手里拿着无线扩音器,
警车上的喇叭顺着风声将杨真的声音传遍小山。
“风儿,我刚才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受到伤害?”
风儿的口鼻已经被解华完全捂住,整个身体被解华压倒在地。风儿死命在咬着解华
的手掌,她感觉到牙齿咬进了皮肉,感觉到腥咸的血液,感觉到解华手臂在颤抖。但解
华却不出一声,象一只被锁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狠狠地压着风儿。
“我知道你在这儿,我跟踪了你的手机信号,你是否有危险?”
杨真一面向山上寻来,一面用扩音器大声呼喊,话更多是喊给解华听的。解华全不
为所动。他把风儿带到这来,只是为了在杀人时不受干扰。至于行凶后是否被警方抓到,
他全不考虑。或者说,阿辉全不考虑。它已经有成百上千个替身,失掉个把全不当会回
事。
风儿的眼睛发花了,胸膛就象要炸开一样。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情爱的怀抱,如今
就要成为她的坟墓。解华并非壮汉,但此时在阿辉意志的控制下,他的潜力正被尽数激
发出来,双臂直如铁箍一样。
小山虽然不大,但杨真一个人要想迅速找到风儿,仍然十分困难。忽然,她作为心
理医生受过的训练本能地踊了上来:角色迁移!
“阿辉,目标文件错误,文件正在使用,中止删除。”
仿佛魔咒一样,勒在风儿身上的那两道铁箍松了一下。求生的欲望支撑着风儿,就
在对方松开的一瞬间,风儿猛地拉开解华的手臂,用尽平生力气大喊一声:“我在这儿
——”
声音又一次被解华的猛击打断了,变成一声痛苦的呻吟。杨真飞奔过来。山路崎岖,
光线暗弱,但杨真毕竟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员。仅仅十几秒钟,她就冲到近前,正
看到解华举起一块山石,向风儿的头上砸去。杨真一枪击中了那块石头,子弹的惯性把
石头打偏,落在风儿头部一侧。解华也站立不稳,向前扑倒。杨真又是一枪,打在解华
的肋部。解华捂着肋部,倒在地上呻吟。
风儿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个反应竟是翻身去查看躺在地上的解华。
“杨姐,他受伤了?”
“橡胶子弹,防暴用品。”
解华确实是在平利群整理的二十五万分之一相似度的大名单上,但却没有列上具体
排查名单。杨真委托张继东的刑警队调查武汉当地的怀疑对象。解华在第一轮就过了关
:他是一家网络公司的网管,职业生活记录良好,收入也不少。虽然离婚独居,但平时
与同事关系不错。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解华立刻被送到心理治疗中心的IDA 治疗处,由警方监护治疗。杨真的心情又沉重
了许多,解华成为阿辉的俘虏,意味着阿辉的影响力比事先设想的大得多。看来即使刘
文祥他们找到了阿辉恶性催眠行为的记录,她也不能要求HAI 公司立刻关掉阿辉网站。
国内许许多多象解华这样的受害者一旦失去阿辉的“指引”,可能会暴发不可预料的行
为。
杨真从心理治疗中心回到侦查局,风儿一直呆在侦查局的休息室里,由牟爱兰陪着,
瘦小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小。看到杨真回来,风儿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怎么回事?”风儿声音尖厉且颤抖,杨真一下子竟然没听清她说的话。
不过她知道这个女孩子在问什么。
“解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辉催眠了。阿辉的潜意识潜伏在解华的人格深处。平时
并不显露出来。但你告诉他,你能上机了,就触动了阿辉的潜意识。他开始怀疑你参预
了侦查局对阿辉的侦查。这个地区只有我们有权批准你使用计算机。”
“解华只是个网管,哪会了解这么深的法律问题。”
杨真把解华的手机递给风儿。
“解华,不,解华头脑中的阿辉最初只是怀疑。但他在厕所那段时间里,连上了阿
辉网站。等于是阿辉局部、片断的意识和整体的阿辉意识连在一起。这次通话手机里有
记录。要知道,与阿辉网站连接后,解华就是几乎无所不知的超人了,他分享着阿辉巨
大的信息库,即使信息库里暂时没有的,阿辉也可以在网上自行漫游,找到以后通知解
华,或者其它替身。”
风儿不是不了解这个案件,但这次丧失自我的竟然是自己的心上人,她无法在一时
半会儿里转过弯来。小山坡上解华那张恶狠狠的脸象死死地挤在了她的记忆里无法去掉。
“他真得要杀我?”风儿颤声说道。
“不是解华,是阿辉真的要杀你,或者说,删除你。我们这些人可能都在它的删除
目标之内。只是他还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杨真搂住她的肩膀,瘦弱的肩膀也在颤抖。
风儿忽然挣出杨真的双臂,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外婆,我在侦查局杨主任这儿。我很忙,几天之内回不了家。您别担心。注意身
体。”
说完,风儿就收了线。杨真又关切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
“杨主任。”风儿的脸上凝聚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
“您的食堂磁卡借我用一下,一日三餐我都在这儿吃了。”
“风儿,不要着急……”
杨真劝不下去了。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风儿眼眶含泪,脸颊通红,胸膛起伏。认
识风儿这么长时间,杨真头一次看到她如此激动。
“杨主任,您知道我在急什么。我要抢回我爱的人!”
第九章
穿着松糕鞋的风儿大踏步走进信息犯罪研究室,牟爱兰一时都跟不上她的脚步。一
进屋,风儿就对刘文祥说:“组长,请您打开阿辉的数据库,找到解华的对话资料。”
“然后呢?你准备……”刘文祥他们都知道了风儿的事,看到风儿如此激动,对她
的想法猜到了十之八九。
“我亲自作模拟数据库。”
“可是,你知道解华和阿辉谈了些什么吗?他当着你的面和阿辉交谈过吗?”
这时风儿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专用终端机面前,手指狠狠地敲打着键盘,仿佛那是她
平生最大的仇敌。她一边敲,一边回答:“他没有当过我的面找过阿辉,但他上网的习
惯我一清二楚。他爱用什么输入法,爱用什么表达符号,爱用什么化名,爱讲什么话…
…刘组长,你快登录吧,快登录吧!”
刘文祥没再说什么,转身向李晓健作了个手势,两个人坐下来,开始远程登录。五
分钟后,一个属于解华的文件包下载到研究室的系统内。刘文祥反复杀了毒,确认安全
无误后问风儿:“我传到你的机器上?”
“嗯。”风儿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着,手指一直没有停止按键,一行行汉英混合的
文件流水般出现在风儿面前的监视器上。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大家都通过自己面
前的机器,观看风儿建立的模拟数据库。风儿把解华网上谈话的特征一条条地输入,再
转换成数据库模式。速度之快,思路之流畅,仿佛她就是解华本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风儿终于为这个数据库划上休止符。她输入匹配程序,狠狠地敲
下回车键,然后咬牙节齿地吐出三个字:“去死吧!”
静静的研究室里响起了连绵不断的哗啪声,那是服务器在作匹配和翻译处理。风儿
跳起来,跑到门后面的盆架上找了条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屋子里的空调运行得很正常,
只是风儿此时的情绪和精力消耗不正常。
风儿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眼睛望着监视器,却什么也看不到,好象是
大脑故意不让自己看到。还没等她走到座位前,只听见一旁传来李晓健的一声大叫:
“打开了!”
刘文祥不爱动感情,此时也禁不住猛拍了一下巴掌。风儿立刻一步窜到电脑桌前,
只见屏幕上正在一行行地用传统数据库程序显示着对话内容,阿辉数据库的编码方式迎
刃而解。
风儿往转椅背上一靠,虚脱一样喘着粗气。
有了翻译模式,服务器很快全部译出了收集到的六份对话记录。不过,每一份记录
都包含着数百次网络对话的影音文字资料。大量的闲言碎语,混乱的图片、杂七杂八的
音响信号堆积在里面,称得上浩如烟海。刘文祥等人设定了几个选择目标,由服务器从
中进行选取。
当天下午,他们首先取得了解华催眠过程的证据。把解华作为第一个取证对象是刘
文祥安排的,几天相处下来,大家都在主动地关心着风儿的命运。
在这份资料中,他们头一次看到阿辉选择替身、催眠替身的全过程:阿辉通过非法
侵入用户单位的数据库,看到过替身的影像,收集过替身的生活资料。阿辉能在两三次
对话后,找到选择替身最关心的话题,以便把他留在自己的对面。最初十几次对话,阿
辉加入了“如果我是阿辉”的暗示,暗示的次数逐渐增加。后来改为“我是阿辉”。大
约三十次对话后,阿辉开始渗入它的“数字语言”,一点点渗透数字世界的价值观。而
被他催眠的替身则一点点失去个性,越来越多地机械重复着阿辉的语言。
解华这么多次与阿辉的对话不仅风儿不知道,甚至他的同事也没有查觉。解华本身
就是网络管理员,他精心地删去了自己的上网记录。其中有一次长达三十五个小时的密
集催眠,大概是解华在休假时进行的。在这三十五个小时中,“我是阿辉”象咒语一样
出现过一千多次,同时还伴随着解华平时最喜欢的音乐、影像和文字。杨真暗叹,这是
心理学上的正强化作用的典型。看来阿辉称得上是个罕见的心理专家。其中一项正强化
事物就是风儿的照片,是阿辉从风儿以前打过交道的个人网页上盗载的。风儿的心里又
喜又恨。喜得是她进一步知道自己在解华心中的位置,恨的是自己竟然被用作伤害解华
的工具,就象这次解华被用来作伤害自己的工具一样。
这次密集催眠最后融解了解华的自我意识。从这以后,解华开始把自己当成了阿辉,
而把解华这个身份,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看成混迹在非数字世界的权益之计,仿佛他
是一个从数字世界里渗透过来的间谍。双方之间的对话不再以“你我”的称呼进行,而
是象杨真他们曾经在鲁渭中身上看到的那样,阿辉讲述一句,解华复述一句。解华真正
成了行尸走肉。这种复述的意义只是让阿辉确认,解华仍在被控制的状态之中。
其实解华成为阿辉的替身也只是半个月之前的事。这段时间内,解华绝大部分时间
还是清醒的。需要的时候,阿辉的意志就通过某次上网行为,阴魂附体一样支配着解华
的全部身心。一共为阿辉“执行”了十次任务,基本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最后
一次触目惊心:删除多媒体文件——张晓凤。
眼泪顺着风儿的脸颊流淌。牟爱兰把她抖动不停的身体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杨真的主任专用车风驰电彻般地奔向长沙,再一次驶进HAI 公司总部。这次一同前
来的技术人员除了刘文祥外,还有风儿。他们的任务还是在必要时提供技术方面的说明,
以对付林朝中之类技术专家们有可能发出的诘问。风儿虽然在软件世界和网络天地里纵
横驰骋,但以前最多只在那种小作坊式的软件公司呆过。走进这种世界级大型IT企业的
大门还是头一次。不过,此时悲愤的心情已经使她失去了好奇心。
对于HAI 公司来说,杨真这样的警方人物第二次光临绝不是什么好事。总裁办公室
的气氛也显得很紧张。除了高玉文外,总裁助理和林朝中都已经聚在那里迎候大驾。等
到服务生把饮料放在每个人面前,退出去后,空气就象要点燃前的火药桶。
“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通告,对阿辉的危险性已经有了一定认识。我这次
来与上次的目的一样,甚至更迫切,希望你们暂时关闭阿辉网站,清查阿辉一年来自主
生成的那些程序,配合我们调查这些强制催眠的案例,直到搞清它们的危害性。我想,
你们作为一家有国际声誉的企业,当然不可能故意设计出一个危害用户个人心理健康,
甚至危害个人生命的软件程序。但如果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却不作任何处理,那么情况
依然是严重的。无论你们在哪个国家从事此类活动,当地政府都不可能不闻不问。”
十年前,中国在世界上第一个从治安部门内部建立了专业的高科技犯罪调查机构。
如今,那些拥有巨大科技研发能力的世界大国都建立了类似组织。一些本身缺乏研究能
力,处于高科技输入国地位的中小国家则建立观察机构,请科技大国有关专家进驻,以
监视可能发生在本国的高科技犯罪案件。所以,HAI 公司即使在其它国家出现这样的问
题,依旧躲不开司法干涉。甚至面临着被有关国际组织全球警告的危险。在这个问题上,
杨真说的话并不是威胁。
听完杨真的话,高玉文依旧审慎地摇摇头。嘴张了张,刚想说什么,林朝中就开了
口,几点唾液伴随着他那不清楚的口齿喷了出来。
“是什么专家告诉你们阿辉软件有问题?要知道,世界上最懂自主生成软件的人就
在HAI 公司,就在这间屋子里!”
“林朝中先生。”杨真不软不硬地回答:“我们的专家固然没有能力象您那样建造
一幢华美的大厦,但从您建造的大厦上找到一两条危险的裂缝,还是能办到的。难道一
幢楼房一定要倒掉后,才能断定它是危房吗?再说,我们已经把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了
你们,你们难道不能理智地判断一下吗?”
无论作为领导,还是作为心理医生,都要有很好的口才。杨真的一番话林朝中听了
后直翻白眼。看那样子几乎要冲动地站起来,但最后却死死地按住桌案。
“那好吧,你们那些破烂证据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方式搞到的?”
风儿一听这话,一头短发仿佛立得更直了。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下,她肯定要用刻
薄的语言把对方噎个半死才算。不过这次杨真把她带来,是要她随时作技术见证。没有
杨真的要求,她不能随便发话。
“我们的调查符合司法程序。并且按照程序,我们的调查结果不会随意透露出去,
只能作为司法部门的内部资料。这一点请你们放心。但是——”杨真顿了一下,又说:
“如果一定要通过公开的司法程序才能解决问题的话,这些资料当然也不得不公开了。”
“林先生,杨主任是好意,请不要发脾气。”高玉文向林朝中摆了摆手,接着对杨
真说:“嗯,是这样。您也知道网络企业的运作方式。一个网站没有充分理由,不要说
暂停,就是十几分钟的服务中断,都会带来严重影响。许多人把网络世界当成空气一样
必不可少,他们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中断呢?”说到这里,高玉文又耸了耸肩。
“高先生,可能有些人把网络当成了空气那样重要,但不等于就是把阿辉网站当成
空气那样重要。阿辉网站只是个提供生活咨询的网站,与从事在线交易或者提供科学资
讯的网站不可相提并论。”杨真反驳道。
林朝中忽然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把一句硬绑绑的话甩给屋里的人。
“无聊的谈话!”
刘文祥和风儿的脸气得通红。杨真表现得依旧极有修养,她指着林朝中的背影对高
玉文说:“高先生,上次我曾经提醒过您,你们这样的企业如果任由技术骨干说了算的
话,将来会有麻烦的。他们极有可能利用您不通晓技术的弱点,掩饰自己犯下的错误。
而最后受损失的是企业,包括您这样的企业负责人在内。这一点您应该理解。”
“唔……”高玉文显得有些犹豫,但转眼间还是定了定神,分毫不让地说:“林先
生的性格是有些问题,但他的职业素养是一流的。他不能忍受人们对他的成果的指责,
这也算是天才的弱点吧。”
“靠虚张声势掩饰自己错误的人,只能叫蠢才!”虽然没有杨真的命令,刘文祥还
是止不住插了句话。杨真向他摆了摆手,说:“好吧,不谈林朝中的问题。HAI 公司是
由您来负责的,如果最终证明它的运行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您肯定也要承担相应的负责。
不客气地讲,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请求合作的方式来处理这件案子。如果仍然没有结果,
我将呈报有关部门进行处理,到那时,你们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动地关闭阿辉网站,
损失肯定会更大。”
高玉文仿佛在和杨真比赛着涵养,依旧很有风度地回答道:“本公司有很好的规章
制度,责任和权力的安排也很均衡。这一点您可以放心。至于您提供的那些调查结果,
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突击作了研究,我们的结论是,那些网民的心理素质有问题,要知
道,人群中有百分之几的心理变态者和易成瘾者,这在高度紧张的现代社会并不新鲜。
中国是这样,我们美国也是这样。我们不可能单独为他们设计一种应用程序。”
杨真正在思考着措辞,一旁风儿忽然窜了起来,象是要抓住高玉文,当然,最终只
是在办公桌后面探过上半身,横眉立目地瞪着他。
“你们左一个没有责任,右一个没有证据,可是有人死了,孤儿寡母留下一群。有
人受了伤害,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自理。你们就算是讲讲良心吧,停一停你们的所谓业
务有什么不行!”
高玉文真是个中国通,竟然能听懂包含在风儿那带着地方口音的中文里包含着的激
烈情感,一时滞住了。杨真也愣住了,在她的心目中,这不是风儿能讲出的话,但风儿
确实讲出来了。
入夜,杨真驾驶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向武汉方向飞奔。按照她与高玉文最后达成的协
议,她把刘文祥留在HAI 公司,与HAI 公司的技术人员一同检查阿辉网站的运行过程。
HAI 公司的技术部门必须按照刘文祥的要求开放任何内容。考虑到突然关闭阿辉网站会
在数百万已经非常依赖阿辉的网民中产生严重反应,杨真同意高玉文在关闭其自主生成
功能后继续运行。这样,阿辉仍然能够凭以往积累下的资料给网民们提供生活咨询,只
是从“活”的变成了“死”的。短时间内网民们不会察觉。高玉文也担心硬扛下去,中
国警方会命令封存阿辉收集的全部用户资料进行调查,那样他们这笔巨大的投资就真得
全泡了汤。
一路上,杨真一边开车,一边开着手机,听取各部门的汇报。风儿坐在她身边,疲
惫地打着盹。
不远处的天际上已经能够看到武汉的灯火,在高速公路小锦庄出口处,那个打着灯
光的标志性广告牌已经隐约可见。广告牌上书写着世界最大的班图语门户网站——“阿
非利加站”的口号:“非洲很远,我们很近”。当然,这句广告语是给非洲以外地区网
民看的。
突然,车厢里移动通讯装置上的指示灯突然熄了,手机里开始出现杂音,侦查局那
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这是警方的专用信道,以前还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一股不祥
的预感出现在杨真心头。她关掉手机,关上车内的灯,只留下荧光电子地图,然后紧把
方向盘,警惕地望着外面。这是一条繁忙的交通要道。虽然已近深夜,公路上仍然车流
不断……
忽然,左侧的公路上,迎面驶来的一辆小轿车冲过隔离带,开大车灯,向警车直撞
过来。杨真早有预感,飞快地拨转方向盘,躲开了这一撞。小轿车从警车旁擦肩而过,
冲破后面的高速路护栏。杨真从反光镜中看到了一团火焰在后面升起,心里不禁一阵禁
缩:这些阿辉的化身如此彻底地失去自我,以至于连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意识都不存在了。
迷迷糊糊的风儿被惊醒了,忙问杨真出了什么事。杨真没时间回答,煞住车,想把
车倒回去,看一看现场情况。正在这时,后视镜里,一辆尾随的卡车又从后面冲上来,
庞大的车头象狮子的脑袋,两车相隔已经不到百米。杨真一踩油门,重新加速,向前开
去。由于加速不及,那辆卡车的车头还是扫到了警车尾部的保险杠上,擦出一长溜火花,
在夜空中象一束火的喷泉。
警车拐向一旁,摆脱卡车的推撞。卡车又从一边追了上来,杨真从腰间掏出一把手
枪似的东西,那是最新配备的防暴激光枪,属于非杀伤性武器。卡车巨大的车体从左侧
横压过来,想把警车挤在金属隔离带上。杨真大喊一声:“风儿,低头!”
坐在杨真旁边的风儿把身体倦缩起来,让开空间。杨真举起手,暗红色的激光束从
敞开的车窗里射出去,扫向卡车驾驶室里的司机。从侧影上看,那的确又是一个阿辉。
杨真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的外貌与阿辉相似。看来阿辉是个缺乏个性的
设计。那个“阿辉”看到激光束,猛地拐动方向盘,激光束在车箱上划过。
“杨姐,我来开车,您去解决他。”风儿直起身,她已经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你行吗?”
“这车多简单。”
杨真心想风儿说得不错,这辆车功能虽然复杂,但开起来确实简单,于是把方向盘
交给风儿,一缩身从风儿的后面钻到车厢右侧。风儿第一次见识杨真的身手。自己虽然
年轻,还是笨拙地挤到左面才握住方向盘。杨真在狭小的车厢却一点不失灵活。只见她
推开右侧车门,探身车外,一手死死扣住安全带。另一只手举起防暴激光枪。激光枪上
有几个能量档,一档暂时致肓,二档轻微灼伤,三档皮下穿孔……杨真一直开到了最高
档,瞄准追来的卡车,明亮的激光束直划向左前轮,准确地割开了一个口子。夜很黑,
杨真看不到那只轮胎的情况,但她能看到那辆卡车向外一歪,滑下了高速公路。
杨真把身体缩回车内,又掏出手机,通知高速路警方来处理现场。她不知道周围还
有什么埋伏,也不知道有多少替身正在准备袭击侦查局,决定不管这里的现场,直接回
分局。
再没有什么车辆来袭,杨真用双手揉了揉脸,稍微放松了一下自己。问风儿:“风
儿,你学车几年了?”
“我没开过车。”
“什么?”
“只打过驾驶游戏……”
杨真一把将风儿拉开,抢回方向盘,一直到把稳了方向盘才长出一口气,同时发现
冷汗已经把背湿透了。
杨真返回侦查局不久,高速路警方就把情况调查传来了,高速路上的两个“阿辉”
一死一伤,身份都已弄清,一个住在杭州,一个住在贵阳。看来果然如事先设想的那样,
一个出现混乱的电子程序竟然调集了大批人马来攻击它的“对手”。可是,是谁把侦查
局的行动透露给数字世界里的阿辉呢?
杨真把事情经过通知了守在HAI 公司的刘文祥,要他转告给高玉文。这次,她不准
备亲自把情况告诉给那个洋总裁。高玉文的本土化水平极高,以至于学会了玩太极推手。
她要让他知道利害关系。果然,高玉文得知情况后,立刻和刘文祥一起乘HAI 公司的商
务飞机直飞武汉,一脸晦气地来到杨真面前。
“杨主任,是我的疏乎,我作为总裁负全部责任。”
“不,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关键是要采取措施,阿辉每时每刻都影响到很多
人。”此时宾主易位,杨真谈话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已经指示网站负责人,以技术问题为由暂时停止阿辉网站的使用。”高玉文讨
着好。
杨真把目光转向刘文祥,刘文祥汇报道:“是无限期关闭。我提出过彻底销毁阿辉
程序的要求,以免阿辉为害社会。但高先生表示无法作主,开发这个程序他们投入了几
个亿。他们只能作到暂时封存这个程序进行清查。”
“高先生,有一句话我一直想提醒你。”杨真说道:“知错就改,不仅是道德上的
要求,在利益上也是合算的。错误越拖延损失就越大,后果我想就不用多说了吧。”
“是、是,您说得对。”
杨真心里也明白,此时自己是强势一方,当然说什么都可以,高玉文也许心里并不
服气。不过那句话确实是她的肺腑之言。
正在这时,高玉文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用英文和部下通了几句话,脸色立刻
白了。他紧张万分地吩咐了几句,然后关上手机,颓丧地对杨真说:“杨主任,问题严
重了。技术部的人报告说,一个小时前,技术部首席执行官林朝中将全部阿辉程序复制
到一个外存储器中,然后离开了公司,无法联系。阿辉存在问题技术部的人也有耳闻,
他们曾向林朝中询问过为什么要作下载,林朝中不予回答。看来……”
没等他说下去,杨真就拿起了身边的室内电话,打给主任助理。
“王助理,拟定紧急文件,转发湖南省公安厅、长沙市公安局、侦查局全国总部及
各地分部。HAI 公司中国分公司首席技术执行官林朝中携全部阿辉程序潜逃,目的地不
明,危险极大,望各部门及时寻找到此人。建议各地调查分局不间断监视网络动向,寻
找阿辉程序中自主生成功能仍在运作的线索。有关林朝中的资料和阿辉程序的资料从本
局数据库转录,附文于本件后。紧急文件拟定后交我签发。”
她撂下电话,给嘴唇发白的高玉文倒了一杯水。高玉文的额头已经被汗浸透了。现
在,一个疑问解开了:无论有意是无意,林朝中最有可能把侦查局的动向告诉给阿辉。
“你们平时是否注意到林朝中的性格问题?”杨真用一种超脱的语气问。此时她又
恢复了一个心理学家的兴趣。
“当然,他是公司里极重要的人,平时要和许多人打交道。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一
样的:脾气古怪,自视很高,除非工作上的事,否则很难接触。不过,天才嘛,总是要
有些怪僻的。”
“奔向地狱的猎豹,不及爬向天堂的蜗牛。这是你们的谚语吧。”杨真说道。
高玉文对杨真的知识面之广吃了一惊,他点点头。
“我们了解他的历史。他从小就不被人重视,只有在编程方面显示天才后,才获得
社会承认,所以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可能预料到阿辉程序保不住了,才有一些
过激举动。不过,他能如此疯狂,我们也没有想到。毕竟他这样作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包括他自己。这种行为只能用疯狂来解释。另外……”高玉文顿了顿,说道:“他这样
做完全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请贵国司法部门明查。”作为公司首脑,高玉文仍然
想到尽量挽回一些影响。
“林朝中究竟是不是发了疯,贵公司在这个问题上到底负多大的责任,我们只有找
到进一步证据后才能确定。”杨真心里自有推断,但从公安人员的严谨来讲,她必须要
找到证据才能下结论。
由于问题的核心是在HAI 公司,而且高玉文已经转变了态度,开始全面配合警方。
杨真只留下平利群在信息研究室,让信息小组的其他成员加上风儿,一起随高玉文坐飞
机回HAI 公司中国总部。他们要从庞大无比的阿辉程序中找到危险性行为的进一步证据。
送走高玉文后不久,张继东就打来电话。他们已经派人去搜查林朝中在武汉的家。
林朝中三十多岁,不仅没结婚,连女友也没有。由于平时很少去住,那个家更确切地说
只是幢房子。张继东他们带着搜查令检查了那幢房子,里面除了有大量的电脑设备外,
只有床和沙发,连必要的家俱都没有。
林朝中的“房子”就在他父母“家”的旁边。张继东也走访了他的父母。听到儿子
出了事,林朝中的父母竟然无动于衷。
“他的事儿和我们无关。他也根本不来看我们。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哪配得上他这
个天才儿子!”林朝中的母亲对张继东说。
“这个人算是完了。”张继东在电话里对杨真说:“自己的母亲都这样不能接受他。
除了公司里的同事,他也没有什么朋友交情。”
“可这也给调查带来了难度。”杨真分析道:“林朝中很有钱,可以随便躲在什么
地方。要知道,阿辉只是个软件程序,理论上可以无限复制。就象一个可以化身附体的
魔鬼一样。只有找到林朝中本人,才能阻止它进一步复制繁衍。”
“对!”那边张继东兴奋地说:“这样说,至少他就不会离开大城市躲到乡下去,
因为他需要高级的工作环境来饲候他那个宝贝阿辉。看来他是把阿辉当成了自己的亲生
儿子啦。”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真把局里的事务都交给王助理处理,一心等待着张继东那边的
消息。第二天中午,她困急了,就到休息室里打个盹。正在这时,张继东的电话把她叫
醒了。
“我们找到林朝中的线索了!”
第十章
杨真、平利群跟着张继东他们穿过一片作为文物保护起来的旧建筑群,一幢破败的
楼房赫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杨真在武汉住了这么多年,也想象不到现在城里居然还有这
样破旧的房子:红砖被时光积累起来的尘土完全覆盖,楼体灰暗得几乎没有任何色彩,
青苔糊满了顶檐,朝街的窗户没有几扇是完好的,两条锈迹斑斑的铁制扶梯悬挂在楼的
两侧,象是流浪汉头上没有梳理的乱发。
小楼正面的水泥护墙上塑着一行突出的字迹:得胜桥电影院,1975年建成。在这一
行字中,几乎每一个都有点破损,惟有那四个数字顽强地保存着完整,象是要给世人留
下昔日辉煌的印迹。曾经观众云集的电影院是互联网大潮中倒下的,并且几乎再也不会
复苏的一大批事物中的一个,遍布每个角度的宽带网使电影变成可以在家里随时下载的
东西。
这幢楼房已经废弃有年,因为此处地皮缺乏商业价值,始终没有招来开发商。据说
区政府计划再过一年,即使没有开发商也要把它拆掉,哪怕是在此处建个小公园给附近
的居民提供休闲场所也好。
来到影院门口,有的警员们冲上去就想砸开大门上的锁。事先他们曾找过文化局和
房管处,竟然没有人有这里的钥匙。
张继东摆了摆手,看了看楼侧的铁扶梯。那里是提供给观众散场之用的。张继东又
看了看二层露台边上的几个门口,然后走到一边的扶梯口处,在扶梯上踏了几下,确定
它还算牢靠,便转身向杨真、刘文祥和自己的部下说:“大门咱们打不开,犯罪嫌疑人
也打不开。他如果使用这个地方,一定会有其它的入口。我们分两组从两边上去!”
杨真、平利群随着张继东这队人上了楼。张继东弯下腰,一间间地观察着紧锁的房
门。对于拧门撬锁这类“低技术犯罪”,张继东应付裕如,很容易找到林朝中作案的痕
迹。走到第四间房门口,张继东猛地一脚踹过去,房门应声而开。张继东和警员们带着
电棍、防爆网之类的工具冲了进去。等杨真和刘文祥跟进去时,张继东已经穿过房屋,
从另外一道门冲进了里面的走廊。电筒光把阴暗的走廊照得通亮。几只小老鼠窜出来,
从杨真脚边跑过。它们大受惊吓,以至于没时间考虑,这个女人见到它们为什么不象其
他女人那样大喊大叫。
张继东用手指着地板尘土上的几个脚印。警员们没用所长多说,沿脚印搜索下去。
一直找到拐角处的一间房子。恰好从另一面上来的警员也找到了这里。
“有清理过的痕迹。”一个警员在门旁观察了一下,向张继东汇报。张继东一挥手,
门口的警员向屋门猛踢一脚,顿时痛得咧着嘴蹲地一旁。张继东冲上去,用肩膀顶了顶
外表斑驳朽烂的木门,发现它牢靠得令人吃惊。
“有夹层。”张继东招手让警员们退后,掏出手枪,向门锁处连开数枪。枪声在走
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声。张继东又用手试着推了一下门,然后一脚踢开它。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从敞开的房门里扑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霉气湿气,而是干燥清
冷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杀虫剂的气味。大家冲了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清扫得非
常干净的房屋里。室内温度比走廊里低许多,而且清新干爽。这里竟然安装着空调,可
从大楼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不知林朝中把换热箱隐藏在什么地方了。
不过,这个精心清洁过的环境显然不是为了迎接这些不速之客的。整间房屋空空荡
荡,只在一面墙壁前摆放了一套IBM 深兰式服务器。近一人高的柜体翁翁作响,一旁的
电脑桌上,放着一台监示器,此时正变换着屏幕保护程序。数根线路伸进墙壁里面。看
来林朝中是个酷爱清洁的人,就是这么一个不需要给别人看到的角落也收拾得纤尘不染。
但是林朝中不在,显然刚刚离开。
看到那台服务器,张继东闪身躲到一旁。平利群走过去,敲了一下键盘。监视器上
出现了一行行流过的程序文件。平利群弯下腰敲打着键盘,双眼同时审视着屏幕上流过
的数据。看着看着,平利群的眉头紧锁起来。突然,他挺直身子扑到墙边,一把将几根
线路全部从墙上拽了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失去了服务器的翁翁声和显示器的亮光,突如
其来的寂静把大家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杨真很少见到平利群有这样冲动的时候,连忙问:“怎么啦?”
“他在进行信息包分解。把阿辉分解成一千比特左右的一连串信息包,同时把它们
发送到网络中去。”
平利群直起腰,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解释道:“如今的宽带网和大功率计算
机可以处理、贮存海量的数据,在哪里多出一千比特的误差谁也不会在意。所以这些小
信息包会游荡在网络深处,遇到适当的空间重新组合起来。比如,一台巨型机、一个网
络中枢什么的。还好,阿辉程序自主生成到现在,体积实在太大了,深兰服务器这样大
的功率,还只处理了百分之八十五。”
“那这百分之八十五……?”张继东不安地问。
“不能百分之百分解传输出去,这百分之八十五无法再组合起来,会成为游荡在网
络里的垃圾文件碎片。不过,看样子林朝中这个人已经无法理喻了。他这样作没有任何
实际利益,只是为了保存阿辉程序。我猜想他手里肯定还有备份文件。”
“就是说我们一定要抓住他本人才算了解。”张继东基本上也听懂了问题所在。
“一定要抓住他。”杨真说“平利群,你把这里的情况和刘文祥组长讲清楚,要他
们监视附近网络上有没有非法侵入或占用空间的情况出现。老张,寻找林朝中事还得你
们多费心。”
“别这么讲,什么费心不费心。不过有一点我可是深有感受:对付高科技犯罪更得
争分夺秒。他们要想给社会造成什么危害,一分钟时间足够长了。”
直到第五天,当地警方仍然没有林朝中的任何消息。对于一个身价巨万,已经习惯
使信用卡、电子邮件和移动通讯的人来说,这么长时间不露出马角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HAI 公司是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对于不爱与人交往的林朝中来说,他的几乎全部人际
关系都集中在那里。为此,高玉文向公司成员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求任何人发现林朝中
的线索,一定要及时通知警方。此时赢得警方任何一点好感都是重要的。公司员工也深
知利害关系,但就是没有人发觉林朝中一点消息。大家都很惊讶,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
时间里消失掉,仿佛他平日那种大红大紫的明星状况才是异常的。
长期以来,阿辉在整个华人文化圈里吸引了一大批用户,这些人每天都要有很长时
间泡在阿辉网站上,一旦失去它,心理震荡将十分严重。这一点苏亚军作了全面分析。
为了减少社会震荡,HAI公司清除了阿辉的自主生成功能,把阿辉变成一个单纯从事
机械应答的角色。好在一年来阿辉已经积累了海量信息,应付一般情况不成问题,当然,
侦查局长期有两个成员驻守在HAI公司,监督他们的运营情况。高玉文和公司高层人
士策划用一个新的虚拟角色代替惹了麻烦的阿辉,但他们不知道这样作的前提存在不存
在,这个前提就是HAI公司能够在随之而来的法律诉讼中不致被关闭。
最令大家放心的是,经过警方和HAI 公司配合进行的调查,阿辉进行催眠和“过分
帮助”的例子都已经找到。阿辉程序投入使用已经有一年的时间,这种惊人的变异其实
才刚刚开始。许萍的奇异经历竟然是它最初进行的几个“非数字行动”之一。在全国各
地无以数计的网民有意无意提出的诉求中,阿辉一共只用“非数字方式”满足了不到一
百起。其中,那个希望将梦天商厦“删除”的人,正梦天商厦刚辞退的一名员工。当然,
这名员工也不必负什么方法责任,因为他只是随手打了行表明个人愤恨的字,并在那行
字后面加了一串叹号。
相比之下,已经被阿辉催眠的替身要更多一些,全国范围内超过了一百人,但他们
绝大多数还什么都没有做。由于阿辉已“死”,他们再也得不到它的指令,心理上正在
发生异变。这方面的问题就是苏亚军的本行了。
不过,阿辉程序是如何发生这种变异的,如果发展下去将会产生什么新的变异,还
是一个谜。因为阿辉自主生成程序部分实在太大了,只好留在以后由软件专家们慢慢参
详。
心理治疗中心的IDA 综合症戒断室又增添了一些成员。武汉市区内有七个阿辉的替
身。这些人已经有很长时间不与家人和工作单位正常来往了。情绪反应也极不正常。当
然,他们每个人都否认受过阿辉的什么影响。由于阿辉的案件尚未结案,警方只好以IDA
综合症为理由向他们的家属说明,请大家配合说服这些人入院治疗。最后有四个人住进
了医院。剩下的三个只能由警方进行监护。突然失去了与阿辉的联系,这些人会产生什
么症状,连熟悉IDA 病症的苏亚军也无法猜测。
这些病人被安排在特殊监护区,这个监护区安装有闭路电视系统。这天,杨真抽空
来到治疗中心,在中央控制室里观察那四个病人的情况。
“已经几天不能正常进食了,对他们来说,失去阿辉就象又一次诞生一样痛苦。”
苏亚军很是感慨。
杨真也非常感慨。案件侦破了,但却没有有预谋的犯罪嫌疑人,没有谁从这里获得
什么利益。除了HAI 公司为保住即有利益而作的消极抵抗外,整个事件都不过是社会齿
轮咬合不全引发的故障。面前这些人就是故障中的受害者,而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混然不
觉。
“你看,他们还要多少天,才能回到自己的个性中去?”
“看情况吧。”苏亚军皱了皱眉:“头一回遇到这样严重的病症。不知道你们是不
是会改变精神病司法鉴定的某些尺度?严重的IDA 综合症或本体角色丧失症或许可以减
轻某些刑事责任?”
虽然同是心理学出身,但他们的基本原则大相径庭。苏亚军作了真正的医生后,愿
意把更多的不良行为归结为病态;而杨真当上了警察,则习惯地把更多的心理变态反应
套上责任的锁链。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杨真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向老同学道了
别,来到院子里开出自己的专用警车。
车子开出治疗中心门前幽静的小路,拐向远处的大转盘。杨真心里还想着那几个无
知无觉的病人,但潜意识里却突然升出一种危险感觉。她猛地抬起头,一辆别克车已经
冲到了近前。驾驶座旁的窗子打开,露出林朝中那丑陋的头和一柄乌黑的枪。
“天啊,这家伙竟然疯狂至此!”杨真不及多想,猛一低头,拨转方向盘向一旁靠
去。两声枪响过后,一块车窗碎裂下来,刚化玻璃下雨般落在地面上。
杨真再抬头,看到林朝中正在笨拙地描准,便一拐方向盘撞了上去,嘴里大喊:
“干这活儿你不是材料!”
一颗子弹飞向天空,林朝中的手枪也被甩了出去。别克车摇摇晃晃滑向路边,又被
林朝中重新控制住,转回头拼命向杨真的车撞来。杨真轻巧地拨转车头,躲开这一撞。
两扇打开的窗子从很近的地方擦过,杨真冲着那张恶狠狠的脸大声喝道:“你这么聪明
的人,也作这种没有脑子的事吗?”
林朝中又是拼命撞来,那架势,如果取得了杨真的性命,他真的不会管自己的后果,
虽然他并不是阿辉的替身。杨真再一次躲开别克车的一撞。
“你那么丑的人,阿辉也会给你洗脑吗?”杨真故意挑起他的愤怒。
此时他们一撞一躲,连番追逐,已经离大路很近了,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生事故。在
杨真连声刺激下,林朝中已经气急败坏。杨真掏出那把非杀伤性激光发射器,把它调到
致肓档。在杨真眼里,林朝中大概是第一个需要送到心理治疗中心的人。所以她迟迟不
愿拨出自己的枪。
她把激光发射器伸出窗外,发现林朝中的车子原地转了几圈,竟然主动脱离“战场”,
向公路逃去。“总算清醒了。”杨真叹了口气,驾车在后面紧追,同时打开手机上的多
通道对讲按键。
“市局刑警队,各分局,各基层派出所注意,372 号犯罪嫌疑人林朝中出现,正驾
车通过淮阳中路向三环线方向逃去。我正在他后面,我打开示踪器,请锁定我的方位,
警车B-676 号,侦查分局主任杨真。”
说完,杨真把手机放在一旁,按下重复键。手机一遍遍重播着她刚才讲过的话。然
后杨真集中精力,紧追不舍。这种刑警队员常见的工作本来不是侦查局的专项,杨真还
是在侦查局总部当普通警官时才遇到过几会。但现在遇上了,她这个二级警司只好重操
旧业。
没有两分钟,远处就传来警笛声。杨真的警车位置已经出现在全市所有联网的分局、
派出所的电脑上,任何一个基层部门都会在管区内进行拦截。
前面,别克车猛一调头,宽大的车身竟然冲进一条小道,杨真紧随在后。一边开,
一边不时分神瞄一眼车上的电子地图,只见附近标示警车的亮点越来越多,通向市郊的
路已经被封堵。
七拐八绕,无处可去的别克车被堵回市区。最后停在一坐立交桥旁。立交桥的另一
面,几辆警车正呼啸着冲过来。
杨真驾车冲上去,把车靠在别克车旁。那边,身体虚胖的林朝中正喘着粗气。
“发泄完了吧。”杨真喊着:“你需要心理治疗,希望你跟我走……”
林朝中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开了口。杨真也见过不少罪犯,但从未见有
谁讲话时有这付凶相。不,那不是凶恶,而是彻底的绝望。
“我讨厌非数字世界,讨厌、讨厌、讨厌——”
伴随着这声大喊,林朝中猛踩油门,别克车调转车头,直向立交桥上冲去。杨真连
忙开车追上去。林朝中全然不顾什么交通规则,拐到二层,三层,几个正常行驶的司机
连忙闪躲让道,然后冲着林朝中的车大骂。转眼间,林朝中的轿车已经冲到了立交桥的
最高处,速度也开到了最快。在一个拐弯处,它直挺挺地向栏杆撞去,然后象跳水运动
员一样,划着优美的弧线冲向空中。杨真赶忙扭动方向盘,急踩刹车。警车急扭过头,
在栏杆的缺口处硬生生地停住了,一段车尾甚至悬出了桥面。
立交桥的一侧有一座大商场,商场正对着立交桥的那面墙上安置着巨大的电视墙。
此时,衣着楚楚的阿辉正在电视墙上,向街上的人们讲述着什么。那是HAI 公司的电视
广告。由于事起苍促,HAI 公司无暇考虑公司以外的事,这则广告一时还没有撤下来。
林朝中的轿车呼啸着飞进了电视墙,击穿电视墙和它后面的玻璃幕墙,阿辉在一片暴雨
般的电火花中消失了。街上的人们狂呼乱喊,四外奔逃。几车警车已经冲到这里,十几
个警员跳下来,在张继东带领下抢救伤员,疏散行人。
在林朝中的轿车飞进高墙的一瞬间,杨真好象看到阿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一双
手似乎向墙外伸了一下,想冲出数字世界,接住现实世界里它的创造者。不过她不能肯
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这一切。杨真跳下车,来到栏杆旁,向电视墙那里仔细望去,几
处短路的线路仍然在闪着电火花,林朝中的轿车嵌在那里,如果不是车尾朝向大街,看
上去就象是商家设计的轿车广告。
警方从林朝中的尸体旁找到了一种最新式样的外存储器。式样之新连刘文祥都没见
过。还是彭苑生看过后告诉妻子,这种外存储器只是一家硬件大公司的概念产品,一年
半载不会进入市场。但林朝中是专业人员,从这家公司的实验室里弄到它应该不费事。
至于里面的数据已经不可修复了。谁也不能确定那里面存贮的是不是阿辉程序。也许阿
辉程序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隐伏着。但是除了死去的林朝中外,已经没有人希
望它再现世上了。
杨真没有想到,老局长李汉云会亲自飞到武汉来嘉奖大家,并对阿辉案件的情况作
实地了解。以前杨真还在北京总部时,几乎天天与李汉云打交道,看不出他模样的变化。
如今隔三岔五才亲自见一会面,杨真明显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在增加。“老”这个字在
二十多岁的人心目中只是个概念,在三十多岁的人心目中才是现实。
“方主任,您可以叫我们去汇报嘛。”杨真诚恳地说。
“那不行,”李汉云笑道。“以前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就有许多作领导的人,把眼
前堆起来的文件当成实际情况本身。现在有了互联网,人更容易偷懒。其实什么信息技
术都不如亲自看一看重要。”
李汉云受命组建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前,曾经是公安部信息安全局的技术负责人,对
计算机技术十分精通。他亲自来到信息犯罪研究室,在一大堆关于阿辉案件的调查资料
面前呆了半天时间,刘文祥等一干人把前后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风儿也在其中。
“不管HAI 公司阿辉网站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你们都要抽时间把
阿辉自主生成的那些东西搞清楚。HAI 公司要提供有关阿辉的全部技术细节,并配合研
究。如果他们有什么不配合的地方,告诉我,我会从高层施加压力。人工智能发展到今
天,已经进入了非常危险的阶段。在科学研究上,没有看清前面的路就走,连累的往往
不仅是自己。只是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可能会把魔鬼释放到人间。”
接着,李汉云感慨地说:“真没想到,互联网上竟然能出现这样的东西。我是看着
互联网在中国发展起来的。公安部刚开始建立网络系统时,我就是主要的技术人员。当
时不要说有虚拟主持人,就是连聊天室都没有。因为那时的传输速度是每秒32个比特!”
“哇,这么慢!”,风儿脱口而出,又捂住了嘴。听牟爱兰说,这位可是省部级首
长,造次不得。不过李汉云并未在意,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当时,当我第一次作调试,看着信息一点点下载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速度
慢,而是,我真的可以随时和全世界计算机联接在一起了吗。”
老主任沉浸在回忆中。片刻,又说道:“我真怕自己有一天,跟不上这个飞快的速
度。”
大家在静默中分享着长者的体验。
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张氆氇(注)外,苏亚军的家与一般白领人士的家没有多大区别。
那张氆氇是苏亚军的妻子格桑卓玛从老家带来的。若干年前,苏亚军和格桑卓玛相识在
一个叫作“拉萨河畔”的网站。那个网站的首页是一幅黑色的夜空图案,点点星光、鳞
鳞灯光洒在拉萨河上。首页上方,一首诗歌象繁星一样填满那幽然的夜色中:喝过的美
酒都忘记了只有青稞酒忘不了穿过的衣衫都忘记了只有氆氇忘不了经过的辉煌都忘记了
只有酥油灯忘不了听过的歌谣都忘记了只有阿姐的鼓声忘不了走过的路都忘记了只有回
家的路忘不了去过的地方都忘记了只有拉萨忘不了拉萨拉萨去过的地方都忘记了只有拉
萨忘不了自小就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的苏亚军顿时被这首诗迷住了,后来又被这首诗
的作者格桑卓玛迷住了。两个人在网上聊来谈去,苏亚军才发现,格桑卓玛原来也是位
职业医生。再后来他们就组成了一个医生家庭,只不过,格桑卓玛学的是内科。
在苏亚军家中厅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用太空美术作品放大制作的装饰画。画面的下
端印着一句话:“无论什么样的高新技术,只造福于正确的使用者。——于敬琏”
于敬琏是著名经济学家。互联网大潮刚刚进入中国时,于敬琏曾经发表过大量文章,
揭露网络泡沫给社会经济带来的危害性。为此,曾受到过技术精英们的误解,指责他是
反对科技进步的保守派。为了澄清自己的观点,于敬琏写下了这句名言。由于文理艰深,
他的大量专著在社会上流传不广,反到是这句话,成为高科技时代家喻户晓的名言警句
之一。
此时,杨真和格桑卓玛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杨真和这位嫂子经常见面,印象最深的,
就是卓玛在汉人地区生活这许多年,脸色仍然红中透黑,全无城市居民普遍的那种苍白。
杨真平时下厨的时候不多,这次一来是过过瘾,二来是向格桑卓玛学几手藏族食品的作
法。在卓玛的指导下,她把青棵面放在碗里,倒进酥油茶和青棵酒,用手细细地搅拌成
糌粑。外面,彭苑生带着两个孩子在一块玩儿。苏亚军本来也在那儿,后来有一个网上
应诊的患者传来信息,他便提着笔记本电脑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儿子苏蕾大概已经习
惯了父亲的网上应诊,便伸出一个手指,让作客的彭雪莲小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亚军又回到了中厅。杨真从厨房里伸出头问:“怎么,诊断完了?”
“啊,又是一个IDA 综合症,轻度的。”
“怎么,你竟然在网上治疗IDA ?”杨真边干着活边问。
“是家庭医生网站和我们中心合作的项目,IDA 综合症网上应急治疗。”
“哈,真新鲜。”杨真打趣道:“你们怎么治疗?是不是让他们接触你们的网站成
瘾,来摆脱上别的网站的瘾?”
苏亚军知道她在开玩笑,作了个委曲的样子。
“多一种方法总是好的嘛。对了,你知道吗,现在鲁渭中的心理疾病又有了新的变
化。”
不久前,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鲁渭中被解除监护,在IDA 综合症戒断中心治疗。
对这个曾经想把自己的“用户界面”降低“版本”的病人,苏亚军十分用心。
“怎么?”
“现在他不能接触任何与互联网有关的东西,不仅不能上网,而且不能听别人谈网
络,甚至走到大街上,从远处看到网巴都要绕着走。典型的互联网恐惧症。你知道,现
在是网络无孔不入的时代,他这个样子,等于在社会竞争中缴了械。”
“哈,我明白了,一定是你技术太潮,脱敏疗法(注)搞过头了。”杨真打趣道。
这两个老同学之间开开玩笑是经常的事。不过这次苏亚军没接话,反而立刻把脸转
向彭苑生,说道:“瞧瞧,厅级干部,讲话这么没水平。彭大哥可要尽到管教的责任呀。”
“我不行,不知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经验。”彭苑生平时不言不语,偶尔开个玩笑,
引起的笑声立刻象要把屋顶掀开。两个孩子本来在一旁玩,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了。苏
蕾跑了过来,扎到杨真身边。
“杨姨,人们都说您懂得很多。”
“你爸爸妈妈也懂得很多呀?”杨真抚摸着她的头发。
“可是我问他们问题,他们就是不和我说实话。”
“什么……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大人会不和孩子说实话,杨真心里大致有谱,心里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如果孩子问了这类特殊的问题,她怎么当着大家的面回答呢?
“我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是我爸爸从网上下载的。你瞧,一听就是
在骗我。”
笑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那孩子仿佛知道他的话一定会引起这么一场笑。一溜烟地
扎到母亲怀里不出来了。
回到家,杨真打开WAP 手机,上网接收自己的私人信件。头一封竟然是许萍来的。
信的开头还是她叫杨大夫。杨真记得,她曾经把自己的私人信箱号告诉过许萍。
“杨大夫,您好!我一直记得您。因为您给了我一种安全感。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告诉您一个小秘密,我开始恋爱了。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学号和我挨着。平时我们在课
堂交流时,观点经常一致,就联合起来和别的同学争论,吵得不可开交,可有意思了。
后来我们就开始个人交往。要在世界上找一个和自己那么相似的人真难,但我是幸运的。
据说上帝当初造人时,人有四臂四腿,后来上帝硬把人劈成男女两半,大家必须在尘世
间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才算完美。很多人用了一生的时间都没找到那另一半,因为可恨的
上帝往往把人的两半分隔得很远。但我找到了,互联网万岁!惟一的麻烦是,他的家稍
微远了一点,在新加坡……”
许萍是网络大学的学生。现在的网络大学都设置有课堂模拟功能,把来自全国各地,
乃至世界各地的学生分成班级,然后用一种从聊天室发展来的“模拟课堂”把同班同学
聚在一起,共同讨论学习上的问题。在这个虚拟班集体中,每个人都由一个图标显示,
点上之后就可以发言。和聊天室一样,由于大家互不见面,发表意见时的精神压力小得
多,谈的观点也更深入。而且,一个学生可以注册在不同的班集体中,只要他顾得过来。
看到许萍的信,杨真苦笑一下。她想发封E-MAIL告诉许萍,互联网不能拉近人世间
所有的距离,也不是所有的人在心理沟通方面都有苏亚军那两下子。想了想,杨真又收
起了这种念头。自己才三十多岁,不能象老太太一样唠叨。许萍自己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杨真和风儿漫步在街头。在她们面前,是曾经名闻中外的商品集散地汉正街。如今
这里几乎再见不到了许多年前的热闹:瞧不到背着大包小包上货的商贩,听不到三轮车
夫在人群中的哟喝声,商行、贸易公司的招牌一家家消失了。这里改成了休闲娱乐区,
但生意显然远不及从前,没有租出去的铺面大片大片地连接着。一些小网吧、电子书亭、
网络商场相夹其间。电子商务兴起以后,传统的商业批发中心首当其中,很快埋入了人
们记忆深处。一个大大的广告牌树立在汉正街街口,人们必须从它的下面才能走进汉正
街。牌子上是幅公益广告:一株株绿树茁壮成长,青山绿水,白云幽幽。摄影师把生命
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影像的下面有一行黄色的大字:“感谢互联网!”
互联网的成长,使大量图文资料由纸面传递改为电子传递。在二十世纪未期,这种
变化还不怎么明显。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全世界纸张消耗量开始以每年百分之零点八的
速度净减少,这个势头至今不休。使得互联网技术成为环境保护的最大助力。
今天有两件喜事令风儿的心情格外好。一件是杨真把最新的法院判决告诉了风儿,
她的禁制令被缩短两年,很快又可以重新自由地操作计算机了。第二件是解华已经恢复
了正常,虽然仍在心理治疗中心观察,但脑海里阿辉的痕迹已经烟消云散了。本体角色
丧失不等于记忆丧失,解华完全记得自己曾经恶狠狠地想置风儿于死地的情形。所以,
当风儿接到苏亚军的通知,走进解华的病房时,解华痛哭连声,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向
风儿道歉。他刚吐出一个字,风儿就当着苏亚军和护士的面,用一个有力的吻把他的嘴
堵住了。
“将来我会开一家公司,赔偿我造成的损失,不就是一个多亿嘛。”风儿一边走,
一边对杨真说。她是独生子女一代,没有姐姐。杨真就是她心目中的亲姐姐。
天虽然半阴不晴,风儿心里却已经是阳光普照了。她挽着干姐姐的胳臂,轻快地走
进汉正街。
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营业厅,透过沿街的落地玻璃大窗,可以看到里面安放着一排
排塑料桌椅,乳黄色的桌椅边坐着一些顾客,端着纸杯聊着天。但这却不是一家咖啡厅
或饮料店,而是一家“即时电子书店。”杨真拉着风儿走进去,来到服务台前。杨真站
在服务小姐身边,报出书名,然后在电脑监视器上确认了图书,并输入自己的信用卡号。
手续办完后,她拉着风儿坐到临窗的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静候着。这种即时印刷的
书刊零售店也是最近才时兴起来的互联网产业,以前每个出版社都存在的、堆积如山的
积压图书正在成为历史。
不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了刚刚印出的图书,质量与印刷厂中印出来的完全一样。那
两部书,一部叫作《明天的女性》,十年前便有出版,讲现代社会中的女性如何真正的
自强自立,这本书曾经是杨真的人生教科书。另一部叫作《从游戏到人生》,内中收录
了一些黑客的回忆录。这些黑客曾经游戏人生,后来开始过有意义的人生。
“送给你,也许你不爱看,那就放在一边。想起的时候再说。”
风儿接过书,看看了《从游戏到人生》的封面上米特尼克(注九)羞涩的笑容,哼
了一声:“谢谢杨姐,不过,我的经历不比他精彩?”
一个月后,世界主要网络国家的法律界人士齐聚北京,参加用户机密安全保障法律
问题研究会议。在本次会议向各国政府提交的最后文件中,建议全面禁止出于商业目的
出售用户机密的行为。文件特别指出,网络企业整体出售时,不得将用户资料包含在企
业资产范围内。
由于该提案几乎肯定可以成为有关国家的正式法律,HAI 公司的股价大跌。公司高
层正准备彻底放弃阿辉网站。
第二天,杨真迈着轻松的脚步走进侦查局。向每一位同事打着招呼。当她走到信息
犯罪实验室门外时,发现刘文祥、李晓健、牟爱兰等人正站在走廊里的饮水机前议论着
什么。看到杨真走来,大家不再说话,脸上却都有股愁眉苦脸的表情。
“怎么,昨天不是刚发完工资和奖金吗?”杨真开着玩笑。
“来来来,主任,你看这个。”李晓健一边说,一边拉开门。杨真跟他走了进去,
只见对面墙上的大屏幕里,一左一右并排展示着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潇洒英俊,女的千
娇百媚。杨真正想问为什么把偶象明星放在这里,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两个数字模拟
人。
“金色月光网站的最新出品:阿龙和小倩,为每一位寂寞男女提供无害的网上恋爱。
使用全新自主生成程序,感情日积月累,心灵越走越近,你面对的就是惟一。”李晓健
大声地背着广告词,然后话锋一变。
“主任,对这两位大众情人要不要发布禁制令啊。”
信息犯罪小组的成员都跟着进了屋,围在杨真身边,七嘴八舌解释了一通。于是杨
真知道了屏幕上是什么货色。她看了看身边的同事们。论年纪,这些人包括刘文祥在内,
都是她的弟弟妹妹。每一张脸上都还有年轻人的玩皮,于是她脸一绷,故意摆出一付领
导架势。
“去吧,每个人都和他们谈二十个小时恋爱,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当然,把
性别分开哟。”(完)
--------
一空降部队,指企业在发展过程中从外面聘请的高层管理人员,与从基层提拔上来
的内部人员相区别。
二白帽子,通过非法入侵手段为雇主试探系统防御破绽的黑客。
三本作品中的有关法律条件纯系虚构。
四印度教有梵天、毗湿奴、湿波三大主神,分别主宰化育、护持和毁灭。
五恐龙,网民们对相貌难看的女孩子的戏称。
六防御机制,心理分析学家对潜意识用来抵御理智分析的各种心理机制的总称。
七氆氇,藏族家居用品,一种毡毯。
八脱敏疗法:运用强化原理使心理疾病患者逐渐放弃不良的行为定势。
九米特尼克,美国著名黑客,被判徒刑,并被多年禁用含有芯片的机器。
--------
系列长篇科幻小说《守住罪恶通道》第二集《癌变》故事梗概:凌海波是改革开放
以来形成的大陆第一批富豪中的佼佼者,事业有成,志得意满。惟一的遗憾是患有先天
不育症。出于强烈的血统观念,他不愿意通过人工授精的方法“养别人的杂种”,于是
秘密请求几个青年遗传学家为他安排了无性繁育。当时,这种后来以“克隆技术”闻名
于世的前沿科技还只是纸上谈兵。但以潘晓兵为首的几个青年学者锐意进取,竟然成功
地用凌海波的体细胞培养了两个胚胎,并由两位代孕母亲秘密孕育。
由于技术粗糙原始,直到后来潘晓兵等人才发现,凌海波体内有癌变迹象,而孕育
了其中一个胚胎的体细胞正好取自病变区。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征得凌海波同意,让那
位叫于芳的代育母亲作人工流产。没想到,于芳由于长期的生活挫折,非常想有个孩子
来寄托自己的感情,竟然不辞而别,带着身孕消失在芒芒人海中。
另一个胚胎则顺利地成长为健康的婴儿,世界上第一个克隆人就在这种完全功利化
的原因下秘密产生了。为了摆脱社会舆论的压力,潘晓兵等人和林海波相约,永不泄露
这个婴儿的真正身份。
二十年后,林海波终因癌症撒手尘寰。就在此时,一个半人半怪,力大无穷且智慧
超常的异种出现在凌家周围,一系列的暗杀事件随之而来。杨真带领着高科技犯罪侦查
分局里的另一队精英:遗传学犯罪实验室的同事们,开始介入这个神秘莫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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