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之由沉寂中醒来的人
作者:定金伸治
1.
夜并不是全黑的。一轮缺了大口的月亮,正由砂砾的炼狱边缘缓缓爬升。风没有丝毫的
表情,连虚无的味道也嗅不出半分。
站在彷佛冻结了的灰色大地上,亚莉耶诺儿注视着自己的喉头部位。她天赐的美丽眼眸
,平日总泛着阵阵智慧的锐利光芒,可是现在,她的眼中只容得下疑惑的迷雾。
──为什么贵为狮子心王之妹的我,会被这把剑要胁得走投无路呢?
王妹亚莉耶诺儿纯白的喉咙上,一把银色的剑毫不留情的架着。她的绢衣上染着血迹,
证明这把剑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失败了,她没能阻上拉斯卡利斯等人前往亚克救出被囚的维雷利。也因为她的失败,
如今她成了维雷利手下的人质。
──平常的我,总是能采取最有利的行动,为什么这次会!?
亚莉耶诺儿细细的喘着气,闭上了眼睛。拿剑顶着她的拉斯卡利斯和露易西交换了一个
眼色,这才稍微放松了手力。
拉斯卡利斯等人单纯的以为亚莉耶诺儿已经放弃抵抗,可是一旁强忍着伤痛的维雷利,
却皱着眉头斜眼望着亚莉耶诺儿。维雷利的脚上的箭伤,疼得甚至让他以为右脚断了一般。
只有维雷利注意到,亚莉耶诺儿并没有真的屈服于眼前这把剑。可是维雷利毕竟不是神
,他看不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究竟为什么……?
──败在维雷利手下也就罢了,可是,被这二个小卒侮辱实在是太……
一定有什么原因,亚莉耶诺儿这么想。事实上她早就知道为什么了。
──现在的我不是平日的我。我的目的,并不是要阻扰搭救俘虏的行动。我只是…对,
我只是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再回到那个逼使他付出性命的阵营去。
亚莉耶诺儿微微睁开了眼睛,用她那双似乎蕴含着流星的眼望着维雷利。接着,才一接
触到维雷利的视线,她又迅速的垂下目光。
──我不能再隐瞒了,我爱上了他。他是除了哥哥以外,唯一一位能力凌驾在我之上的
人。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便注定了。
包裹着月光,亚莉耶诺儿的身形在大漠上格外醒目。她浑身洋溢着幽玄的美感,彷佛是
个能游走于生死幽谷的身影。
──擅长谋略的那个亚莉耶诺儿哪里去了?算了,反正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造成什么损
害了。
维雷利敏感的察觉出了亚莉耶诺儿的变化。他这种敏锐的观察力也和他的鲁钝一样,是
很难抓得准时机的。
“可以放了她了吧?逃了这么远,应该没问题了。”
“你说什么傻话呀!好不容易抓来的人质,怎么能说放就放!”
露易西像往常一样,用斥责的语气非难维雷利。她圆睁着大眼。眼里满是气愤和不解。
“还是放了吧!对方不也是毫无代价的放走了我吗!?”
“什么毫无代价啊!真是!我们当时有多辛苦,你一点也不了解呀!”
这次露易西不想再照着维雷利的指示去做了,而一旁的拉斯卡利斯,只是默默的一言不
发。
“是啊!只要你不是白痴,就不该把我放走。除了我之外,你们没有别的护身符了。”
“话是没错,有你这个俘虏,管他再多追兵也不怕。可是,一直这样押着你走,谁晓得
什么时候,你又会恢复本来的面貌?”
维雷利冷峻的丢下这句话。一旁的露易西感到很难过,维雷利平日是不会这样刻意地掩
饰自我的。
“你伤残成这样,还想上战场吗?”
按捺不住内心的苦,亚莉耶诺儿心跳加快。这时的她明显感觉到了维雷利与死亡走得有
多近。
──果然,你想到阿斯卡伦去……可是,那里只有死神在等着你啊。
亚莉耶诺儿看着维雷利的眼睛。这双眼睛像夜一样纯净,似乎能一直穿透夜空,望见即
将成为战场的阿斯卡伦一般。
亚莉耶诺儿知道什么人将被派来攻略阿斯卡伦。那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人物。
这个人是理查的秘密武器。他是撒克逊民族的至宝,同时拥有勇士与名将才能的挺拔青
年。这个人,如今已经向理查请命,朝阿斯卡伦出发了。
──你再有能耐也没用,因为那个人的才能比你更强,你遇到他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现
在的阿斯卡伦是去不得的……
可是,亚莉耶诺儿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的内心中,爱情还是没能胜过狮子的自尊
。
亚莉耶诺儿的目光开始动摇。她早已忘却了自己的颈项正在滴血。
──现在要是不把真相告诉他,他就必死无疑。……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他要如何才会了解我的心意呢……
思考之下,亚莉耶诺儿还是什么都没说。这样优柔寡断,是以前的她从来没有过的。
──这家伙,她对维雷利大人……?
同为女性的露易西注意到了亚莉耶诺儿的心情。维雷利对这种体会女人心意的事,是不
拿手的。
露易西的剑不再抵住亚莉耶诺儿。现在的她,和亚莉耶诺儿产生了些许的共鸣。
“你不用担心我放走了你之后会感到后悔!因为我已经看穿了你所有的谋略计策,放了
你也无妨。”
“是吗……?连我现在在想什么,你都看不出来,又怎敢大言不惭的谈以后呢──!”
维雷利无视亚利耶诺儿的反驳,继续说道:“回去告诉理查王,这里不是一个可以让他
发挥全力的地方……”
“就算不发挥全力,哥哥也有足够的力量打倒你。不,不是哥哥,而是他的……得意门
生……”
颤抖中,亚莉耶诺儿泄漏了这个即将进攻阿斯卡伦的人的实力。可是,她还是没能说出
这个人的名字,她和着咬破嘴唇的血,又把快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假加你不想死的话……。”
亚莉耶诺儿的身躯震撼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直视维雷利的眼眸。
“假如你不想死的话,就该和我站在同一个阵营里才对……”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亚莉耶诺儿转身跑开了去。狮子的尊严之中,是容不下爱情和泪
水的。
“……她,还真有点可怜呢……”
看着逐渐远去的亚莉耶诺儿,露易西带着感伤的这么说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人背负着更重的悲哀。”
低头看着砂地的维雷利,眼神却那么的遥远。脚下的风砂只顾流动,对他毫不置可否。
“假如不想死的话……!?我倒没想过死不死的问题,只知道要活下来,而且非活下来
不可。”
此刻的维雷利想起了充满生气的艾儿希多,一心想见她一面。可是,如今的他,只能用
战斗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且,还得继续战斗下去。
他走在和鬼才相会的路上。零星四布的光点,现在正朝一个地方集中。
那里就是阿斯卡伦要塞。
面前的风砂还是不断流过。
沙尘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在风的强制下,朝同一个方向流动。
踏在砂地上的维雷利的脚,不可避免的感到阵阵灼热的剌痛。
※ ※ ※
瑟·威尔佛瑞德·艾凡荷。
他晋升骑士也好几年了,可是,从他当上骑士以后,却始终没有光耀自己的机会。只因
为他还没有用骑士的身份,在战场上赢得属于自己的荣耀。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是个无能的庸才。只是个人的才智和武勇有不同的发挥方式罢了。
没有人知道他统帅全军时,能发挥才能到什么程度,不过,理查和亚莉耶诺儿独具慧眼,都
认为这个未知数值得一睹。
如今,这个“未知数”,背上了攻略阿斯卡伦的重任。
阿斯卡伦是个要塞都市,位于理查驻扎的雅法西南方。这里是埃及尼罗河流域到巴勒斯
坦的补给要地,也可以说是沙拉丁的生命线。
明白情势严重的沙拉丁,派遣了艾儿希多前往防御薄弱的雅法,为的也是要解阿斯卡伦
之围。但艾儿希多却在雅法近郊,被身份不明的敌军击溃了。
率领这支神秘部队的,就是绿林骑士罗宾·洛克斯里。是谁向理查引荐他的呢?不是别
人,正是这位威尔佛瑞德·艾凡荷。
自然,威尔佛瑞德身为理查的得意门生,有不少周围的人,对他能享有的特别待遇十分
吃味。让这位从未在战场上建立过功勋的威尔佛瑞德一跃升为攻略阿斯卡伦的司令官,旁人
的不满甚至有可能随时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听那个小毛头的话!?”
“陛下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咱们这些老人扔进垃圾堆啦!”
“就算这次真能攻下阿斯卡伦好了,英国寡妇的人数也会远远超过大食寡妇。”
这些非难之声,间接的传进了威尔佛瑞德的耳中。甚至将领之一的乔佛利·赫雷弗德也
公开宣称:“别想叫我听那个‘娘娘腔’的话!”
威尔佛瑞德现在直接统领的军队有7万英格兰精兵。里面的构成份子几乎清一色对威尔
佛瑞德缺乏信赖。他下达的命令,也没有一次顺利执行的。不过,威尔佛瑞德并不以为意。
“等到能正确执行的那一天,谩骂和尊敬也就没有差别了。”站在阿斯卡伦前方的营帐
中,威尔佛瑞德自言自语道。
这句话若是出自一般人口中,肯定是充满了自怨自艾的气息。可是威尔佛瑞德的乾硬语
气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和魄力,彷佛像夕阳一般闪闪发着金光。
他美丽得不像骑士的面庞,竟然和他低沉的语气是那么的不搭调。可惜的是,这么大的
部队,却没什么人对他有好印象。
“要是部队里,能有一、二个没有敌意的人,那倒也不错。”
在武将的敌意、嫉妒包围下,他独自伫立着。
“既然如此,就先建立一点功勋吧!”
仍然是劲道十足的低沉声音。威尔佛瑞德嘴边浮起了一抹苦笑。过度年轻的他,在军旅
之中也受了不少苦头。
不论加何,阿斯卡伦要塞面对着英格兰的精兵,就等于一片雪花陷在火山熔岩之中,雪
花是没有决定自我未来的自由的。
可是,阿尔·阿帝尔·维雷利却不放弃这片雪花。
2.
艾儿希多明白自己的弱点。
她由于过份追求真理,因此凡是与她的理念相反的,她都毫不宽容。虽然她明白,人的
思想是没有办法惩罚的,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情感上的厌恶。
她攻击邪恶事物的意志,残酷到连自己都感到悲哀。凡是与艾儿希多信奉的“道”相违
背的,都称作恶。而这个“道”,也正是她自己以及理想人类应当服从的理念。
以前,维雷利也为了她的这种攻击性,狠狠的指谪了她一顿。照维雷利的说法,自认站
在正义一方降魔除恶的人,其实只是魔的另一种化身。凡是要用强迫手段要人相信的真理,
其中必有谬误。
“人在攻击别人和别人的思想之前,必须先了解自己本身的残酷。”
维雷利这句话震撼了艾儿希多,对憎恨罪恶、相信正义的艾儿希多而言,这是一次无与
伦比的打击。
可是,艾儿希多并没有从此改掉这个坏毛病。不,应该说她刻意不想去改。因为她的心
纯正的容不下这点。
不过,为了不再随意挥舞她自己的攻击本性,她还是尽可能的避免接近生存方式与她相
异的人。而且,幸妤她周遭的人,也个个像她一样纯正。
然而,偏偏有人又唤醒了艾儿希多的这种攻击本性,映入了她清纯的眼廉。
那个人就是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
艾儿希多只能用一句话:“恶心得觉得内脏发痒……”来形容她的厌恶。
这位王子过去从不遵从沙拉丁国王的召唤,喜欢待在埃及的哈伦城享受酒色。
可是,当战争告一段落时,他又突然露面了,而且,全然一副回乡尽义务的气派。
阿尔·阿夫达尔的装扮根容易引起女性的注意。他头饰金羽,脚踏镶有红玉象眼的棕色
皮靴,深红衣服上绣着银丝,充满了吸引女性目光的意识,说的更明白一点,就是花花大少
的装扮。
这个花花大少,正是艾儿希多厌恶的典型。要她不讨厌王子,就等于要“数”空气一样
不可能。
偏偏,又发生了更让艾儿希多暴跳的事。
阿尔·阿夫达尔又要回埃及去了,这是他回耶路撒冷之后没几天就做的决定。
“既然国内一片安祥,我该回埃及处理政务了。”
站在父王沙拉丁面前,这位皇太子丝毫没有羞愧的表情。即使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平
日的他从来不管政务,只知道吃喝玩乐。
艾儿希多一言不发,虽然她心中的怒火上冲,但她已经懂得不必骂出口的道理了。平常
,她对维雷利等人骂归骂,却反而是爱的表现。
艾儿希多只希望王子能早点离开她的视线,能这样就已经是万幸了。
“哟,这不是艾儿希多吗!?偶而到埃及来玩玩嘛,我可以教你什么是‘自由的讴歌’
呀!”
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像是坐在满汉全席前的美食家一样,打量着王妹艾儿希多。
这个臭男人,竟然把我当成是哈伦的那种玩物啦!
一想到这里,艾儿希多连现场也待不下去了。她纯正的内心受到了丑恶的污染,自尊也
遭到毫不留情的毁伤。
不过,艾儿希多还是不做反应,她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走开,兔得自己受到更多的伤害。
“哎哟哎哟!”
阿尔·阿夫达尔的嘴角泛起了嘲讽。
“这点玩笑也开不得,果真比传说中还顽固哩!唉!我原以为她跟我很配呢。”
王子的眼中,轻描淡写的划过一句诅咒,对他而言,女人只是他玩乐的道具,他从来不
懂得爱、目标、和热情是什么。
沙拉丁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这个孩子并没有学会生为人类应有的上进心、爱心、以及
意义。反观艾儿希多,她全身都洋溢着这种生气,而那位阿尔·阿帝尔则把这种火焰凝缩在
内心里。
无言的看着面前的皇太子,沙拉丁内心升起了一股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欲望。
──要是艾儿希多是个男孩……要是阿帝尔是我的儿子……
在世袭制度行之有年的时代,这种想法是违反传统的。沙拉丁当然也想将他的亲生儿子
导上正途,可是他总是狠不下心斥责。这并不是因为他心存慈爱,而是因为他自觉到深刻的
自责感。
沙拉丁的这种矛盾心态,更助长了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的气焰。如今的他只关心自己
的欲望能否得到满足,完全不顾民心已经丧失了。
不过,就算是阿尔·阿夫达尔也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心腹。这次他从埃及回来,就是听从
了心腹的建议。虽然,此行改变不了他既有的评价。
因此,隔天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便召集了手下,离开了耶路撒冷。愿意追随他的军士
人数比预期还少,这也是想当然的。
一出城,他便领着部下朝埃及的中途站──阿斯卡伦前进。没错,就是那个由威尔佛瑞
德率领英格兰军镇守着的要塞阿斯卡伦。那里将成为未来战火的焦点,不过阿尔·阿夫达尔
此行并不想投身战局。
他带着人数稀少的部队,迳自朝北前进。只有他自己知道目的是什么。
因为现在的北方,“公正”维雷利正朝阿斯卡伦前进。
※ ※ ※
回到房间后的艾儿希多爆发了。往常,只要夏拉扎多轻抚她的头,她就能恢复平静。可
是,这回她觉得不把所有家具打烂,她内心就静不下来。
“什么鬼!什么什么什么鬼东西!!”
艾儿希多像旋风般扫过,桌椅随之化为碎片。身后的夏拉扎多一言不发,只顾着一一拾
起地上的碎片。
在正常情况下,艾儿希多是很少这样不顾他人感觉的。好比说侍女笨手笨脚时,她并不
会怒声斥骂,棉被沾了湿气、晚饭不合口味也不会令她停止微笑。问题是,她受不了别人用
猥亵的口吻跟她说话。
所以这时的艾儿希多真的爆发了,她不顾自己是否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只想毁掉所有
东西,砸烂任何看的见的东西。
好不容易,她才累倒在地板上,用一张板着的脸望着夏拉扎多。
“您的气发完了吗?”
夏拉扎多微笑的坐了下来,温柔的握住艾儿希多的手。原本以为会换来一阵申斥的艾儿
希多禁不住红了眼眶,自觉丢脸的别开了脸。
“公主真寂寞,一直见不到那个人。是不是这样?我想,能让公主澄净的心毫无抵抗的
便接受的人,心灵一定和公主一样澄净吧。”
夏拉扎多这时充满了母性。看在幼年丧母的艾儿希多目中,她就像是为孩子担心的母亲
一般。不,夏拉扎多说不定真的是艾儿希多的母亲呢。
背着脸,艾儿希多回应了夏拉扎多温柔的声音。
“夏拉扎多……”
“是?”
“……我的内心,说实话,不像是女人的心。我的内心像是男人,随时都有向死亡挑战
的决心。所以我一直不懂恋爱是什么。可是……”
艾儿希多突然站了起来,如往常一样扑上床去。
“可是,就像你说的,我现在好想见维雷利,好想见他。不管他是不是背叛者。”
这段话似乎那么苦口,艾儿希多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只见她的黑发开始微微颤抖。
夏拉扎多轻柔的抚着她的黑发,喃喃自语道:“我也是呀。”
3.
在最后一刻出箭搭救,让维雷利等人成功逃出亚克的人名叫罗宾·洛克斯里。
也就是那个心存骑士精神的绿林好汉──罗宾汉。
罗宾这次的“义举”,并不是受到了维雷利的感化,他之所以肯出手搭救,真正的目的
是希望未来能再和维雷利公平的决斗一场。
现在,他工作已经完成,继续留在亚克也没意义了。因为行动就是他前进的方向指标。
离开亚克后的罗宾立刻往南前进。目的有二,一是观察维雷利的动向,二是看看威尔佛
瑞德·艾凡荷要如何领军作战。
然而,他才刚离开亚克,就碰上二个怪人迎面走过来。罗宾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在这样
的深夜里,凡事还是小心点好。显然,对方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
“什么人!?”
“………”
这种问话方式未免也太俗套了,罗宾甚至懒得回话。毕竟,说话前不先报名号,是有违
骑士礼仪的。
“真是失礼,敝人名叫小约翰,是个旅行者。”
先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巨汉。
“小约翰!?”
在一片黑暗中,罗宾惊讶的叫了出声。他本来就是个讨厌压抑感情的人,更不擅虚情假
意,他的惊讶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是我呀,罗宾呀!你到这里来干嘛?”
“罗宾?”
听到罗宾开口,小约翰才慌忙的跑上前来,似乎光听声音还不能确定的,非得亲眼看看
,摸摸才肯相信。
“哈!真的是罗宾呀!”
小约翰笑得脸都歪了,双手一把抱住了罗宾的肩膀。
“你们是怎么回事,想念我也用不着追到这里来呀!”
虽然语带嘲讽,可是遇见老友的罗宾,心情是可以想像的。
“看来我这个罗宾汉,还不是普通的有魅力喔!”
“说什么傻话,你不明白我们多担心你的安危吗?我们刚抵达雅法,就听说罗宾·洛克
斯里到亚克去了,真让人担心死啦。”
小约翰也不甘示弱的回嘴,不过他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直到这时,他身旁的绝世美女
才开口说道:“我看心里着急的只有你吧,大半夜里急着出来找人的不是你吗。”
美女用她那碧玉无瑕的眼眸望着罗宾,天下再凶恶的硬汉,也经不起这对眼眸的无边魅
力。
罗宾开朗的笑起来回答:“亚兰·艾迪儿也来啦,真让人无限怀念呀。”
三人开心的笑了,交谈间,罗宾问起了其他人:“其他同伴怎么了?在离开夏武德森林
之后,其他人到哪去了?”
“唉,本来威尔·史塔德利和玛丽安也和我们一道,可是要在榭诺瓦上船时,玛丽安说
她会晕船,所以和他们分手了。不过,他们既然由陆路来,我想也快到了吧。”
巨汉体格的小约翰,声音也同样宏亮。虽然身为巨汉,但他的体格和一般人想像中的肥
壮大汉完全不同,他的面孔精悍狂野,身体则没有一处无用的赘肉。
就体格来说,他明显要比罗宾更强上一截,可是罗宾在个人威容上并不输给小约翰,当
他们俩并肩站立峙,那股压迫感可真是够瞧的了。
问题是,明明是个比罗宾还强勇的大汉,为什么会取名做“小约翰”呢?
他来自利特尔村,其实本名叫约翰·利特尔,可是利特尔在英文中意思是“小”,结果
久而久之,森林里的伙伴们便把“小约翰”这个绰号加在他身上了。
“是吗?不晓得他们走到哪儿了,反正大家平安无事就好啦。”
“嗯。”
过去,罗宾和他的同伴们,聚集在英格兰中部的夏武德森林里干着强盗买卖。
他们只有“抢夺富人、帮助穷人”这一个宗旨,所以被老百姓们尊称为义贼,民众对他
们的信赖,远远超过对皇室和贵族的信赖,而当权者也曾一再的围剿他们,不过每次都大败
而还。
罗宾·洛克斯里──也就是有名的“罗宾汉”──就是这个集团的首领。他吸引了全国
的武功高强者纷纷前来,成为能和罗宾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然而,他突然接到当地领主将尽全力围剿夏武德森林的消息,因此大伙约定先行化整为
零散布到全国,等到以后时机来临再回夏武德森林集合。
众人四散之后,罗宾为了寻找有挑战性的敌人,来到了巴勒斯坦。而这里也的确不负他
所望,果然有着才能出众的敌手。
“你们想庆祝重逢到什么时候呀!罗宾,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晃着一头美丽的金发,亚兰·艾迪儿用足以叫男人融解的细声问罗宾。她的说话声彷佛
风中的银铃一般,充满清丽与美妙,和她举世无双的美貌一样吸引人。
就算寻遍全英格兰,除了那位高傲的王妹亚莉耶诺儿之外,恐怕也找不到这样的美女吧
。长长的金发,水汪汪的蓝眼睛,小而柔软的樱唇……她的任何部位,都是男人惊叹的对象
。
──真是可惜呀。
罗宾每次看到亚兰·艾迪儿,都不禁如此惋惜。这么一位完美的美女,也有令人惋惜的
地方?
因为亚兰·艾迪儿不是美女。
不是美女,而是美男。
“她”不是“她”,而是“他”。
他并不是在男扮女装,他女性的外貌,女性的声音都是天生的,穿上女装的他,没有丝
毫男扮女装的格格不入和过分艳丽。
──这样的美人居然也能讨老婆,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呢。
罗宾想到了亚兰·艾迪儿的妻子爱莲。
“我的脸有哪里不对劲吗?”
亚兰·艾迪儿不解的询问眼珠好一阵子忘了转动的罗宾。
“没什么。”
“我在问你,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寻找优秀的敌手,奋力一搏。”
罗宾用顿挫明显的语调说道。
“我在这里,碰到了一个以前没得比的好手,他名叫阿帝尔·塞夫丁,又被人称作‘公
正’维雷利。”
“会过他了吗?”
小约翰深感兴趣的问道。
“只有一次,的确是厉害角色,很久没有这么震撼的感觉了。”
“你…羸了吗?”
“不,还没分出胜负。当时他受了伤,我的骑士精神不允许我加害于他。”
罗宾把在亚克遇到维雷利的经过、双方精气神的冲突,以及维雷利逃走的过程交代了一
遍。一旁的小约翰不禁听的出神,亚兰·艾迪儿则不改脸上温和的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
把维雷利的事说毕,罗宾又转换了话题。
“你们还记得威尔佛瑞德·艾凡荷吗?”
罗宾这么一问,立刻激起了小约翰的反应。
“当然记得呀!当年在捍卫夏武德森林的时候,他帮了咱们不少忙呢。别人怎么样我不
晓得,我只知道他有恩于咱们,怎么可能忘了他呢?”
小约翰内心的义气也如同他魁梧的身材一般,让人印象深刻。
“艾凡荷现在正陷于苦战当中,而且不是对敌人,是对自己人。你们就去帮帮他吧。”
“咱们一起去不行吗?”
“我不方便见艾凡荷,而且有我在,仗就打得没意思了,再说,我去了也怕增加他的困
扰。总之,他现在在军中的地位十分危险。这家伙竟然把自己的实力一直隐藏着,恐怕连理
查国王也没发觉他真正的能力吧。”
“这是想当然尔的事,他本来就不是个爱把自己的英勇事迹挂在嘴边的人。”
“他目前在雅法西南的阿斯卡伦,你们也到那里去,陪他聊聊,免得他一直被人孤立著
作战。”
罗宾继续说道。他原本不是个饶舌的人,可是如今他有太多有关维雷利,有关威尔佛瑞
德的话题想说。
“罗宾……”
突然,亚兰·艾迪儿用认真的眼神止住了罗宾的话。
“寻找好对手是件好事,暂时屈从于狮子心王理查也无妨,不过,你没有忘记我们共同
的大目标吧?”
“别为这种无聊事担心!”
罗宾用他有力的眼神照向亚兰·艾迪儿。他火焰般的瞳孔中,看得见一股永不衰退的志
气。
“不可能忘记的!我、我们,总有一天要在夏武德森林建立一个自由的王国。”
罗宾发自内心的吐出真诚的烈火。正是因为有共同的梦想,他们才会来到这里,寻找值
得一战的对手,为实现梦想而努力。
这三人为了寻找值得一战的敌人,开始朝阿斯卡伦继续前进。
4.
维雷利等人朝着亚克东南方前进。沿着这条沙地上的路径,中途会经过基督教的诞生地
拿撒勒,直达耶路撒冷。十字军并不走这个路线。
狮子心王理查的进军路线,是沿着地中海岸构筑的罗马古道。而维雷利一行如今走的,
是直通耶路撤冷的便路捷径。
虽然有些累赘,但我们得在这里先提一下占领了亚克的理查,之所以要选择这条路线的
理由。
①沿着海岸前进,可以得到强大舰队的支援。
②希望能在地中海沿岸都市建立基督教势力,进行殖民,并加以稳固。
③为持久战所做的布局。
由此可见,理查并不止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猛将而已。只不过,他的战略往往太过寄望
于战胜方能达成。
再把话题转回到维雷利。
当维雷利抵达拿撒勒的同时,他得到了一项情报。拿撤勒位于耶路撤冷北方约八十公里
处,换言之耶路撤冷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们得到的情报是……
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的部队,已来到了拿撤勒的近郊,可是出兵的用意没有人知道。
立刻,维雷利派出了有飞毛腿称号的露易西,以便确定是否真的是阿尔·阿夫达尔的部
队。这里虽然不是基督教军力占领的区域,但一支用意不明的部队,还是让人有几分顾忌。
“虽然没查出领军的将领是谁,但的确是伊斯兰军没错。”
侦查回来的露易西向维雷利报告,吓得维雷利把刚喝入口的水又喷了出来。他并不是因
为报告的内容而惊讶,他惊讶的是露易西的功夫。这也难怪,因为他还没喝完一杯水,刚走
的露易西就回来了。
“不是敌人伪装的吗?”
拉斯卡利斯用最合理的怀疑心态加以质问。他在这方面时常能补维雷利的不足,顾全大
局中的细节。
“别瞧不起人,你又不是专家。”
“管你什么专家不专家,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报告有多少分准确性?”
“准确性?这个嘛,如果说明天太阳由东方升起的准确性有50%,那么我的报告就有
56%的准确性。”
“乾脆咱们也去看看吧。”
眯着眼睛的维雷利突然提议。为了保护这位完全没有防备心的主人,拉斯卡利斯等人平
日真是费尽了苦心。
“啊、别乱来呀!”
拉斯卡利斯赶忙迈步追上说走就走的维雷利。幸好维雷利带着脚伤,并不难追上。
可是,拉斯卡利斯阻止不了维雷利走出小镇,朝南前进。远方的确可以看得见军旗。
拿起望远镜,维雷利浏览了一遍。在当时,望远镜和火药都是回教世界才有,西欧所没
有的东西。圆管内出现的士兵,的确是伊斯兰士兵的装扮。
就为了看这么一眼,维雷利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镜片的反射光刚好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看见远处躲藏着的这几个西欧人。
不过,这次失策对维雷利而言也不尽然是件坏事。
因为士兵在立刻通报后,带着领军将领登高远望,维雷利看出领军的人确实是皇太子阿
尔·阿夫达尔。
维雷利也明白自己身处的局面,他们被伊斯兰军怀疑,大多数人认为他又投效了十字军
。要是擅自靠近,说不定伊斯兰军会二话不说将他斩首示众。因此,维雷利又躲回了小城拿
撤勒。
然而,伊斯兰军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更让人吃惊的是,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独自一
人骑着马朝他们走来。
“快,咱们快逃吧!那家伙是让人讨厌出了名的皇太子呀!”
“嗯,不过,我以前也很让人讨厌呀。”
维雷利还记得当时的事,当年所有人都轻蔑他,不和他来往,连露易西这样的可爱女孩
都曾向他吐口水,更别提一般女孩的百般嘲讽了。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独身,恐怕也是因为
在当时受了影响。
可是,维雷利通过了考验,他没有身陷于苦海,反而因此而完全成长了。
他的心胸,并不排挤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知道被排挤的痛苦的人,绝不会排挤他人
。他理解了憎恨的本质,所以他内心已经不再有憎恨这种情感了。
沿着小径慢慢前进,阿尔·阿夫达尔闭上了眼睛。
“连我也感伤起来了吗?哼!愚不可及呀。”
过去阿尔·阿夫达尔在大马士革停留时,曾经遇见过在当地休假的维雷利。他刚见到维
雷利时,只把维雷利当成下人,只肯用自己的眼白看维雷利。
可是他所见到的却超乎他的意料之外,只有维雷利不因为他的羞辱而逃跑。他总觉得维
雷利那张呆滞的脸,一直朝他逼近过来,不管他怎么抗拒。
“别靠过来!!我厌恶人类!”
阿尔·阿夫达尔终于在悲伤之余,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一切又都归于沉寂。
就这样反覆了好多次,不知不觉间,阿尔·阿夫达尔竟然感觉到一天没看到维雷利,那
天就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今天怎么没看到那家伙?他出了什么事吗?”
居然为了这种事担心,他自己也感到困惑。
就是这种困惑,让早已冷却的皇太子的心又生起波澜,那是一种遇见很久不见的老友的
喜悦。
“你还活着呀,阿尔·阿帝尔。”
“嗯。”
阿尔·阿夫达尔再度沉默,他皱起眉头,看得出他正极力压抑内心的情感。
“你怎么会来这里?”
停顿了一会儿,维雷利才开口问皇太子。
“你们不是进不了耶路撤冷的城门吗?”
阿尔·阿夫达尔微微睁开眼睛说道。
“没有人喜欢祭神的羔羊活着回来。不但不喜欢,而且还会让人感到疑惧。”
“我明白,所以我不打算回耶路撤冷,而要前往战场阿斯卡伦──先恢复我的信誉。”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想了。我旗下只有不及三千的骑兵前往阿斯卡伦,你拿去用吧。”
“……不胜感激,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维雷利道了声谢运伸出了食指搔搔鬓角运他性格中的“智”的部分又开始运转了。
“殿下运你能写一张署名的书状给我吗?内容是……”
维雷利这时谈的话题,完全超乎在场的拉斯卡利斯和露易西的理解。连阿尔·阿夫达尔
也参不透所以然。
“好吧。”
阿尔·阿夫达尔简洁的承诺了。
“这匹白马你也拿去吧,事不宜迟。”
不带任何感情的,阿尔·阿夫达尔把写好、加上署名的书状交给维雷利。维雷利把这张
薄纸揣进怀里,微笑的点了点头。他的微笑果真具有让人心平气定的魔力。
即使维雷利等人走远,皇太子的内心仍旧保有这份平和。不过,他马上把它驱散了。
“你的人生有太多捆绑了。”看着维雷利的背影,阿尔·阿夫达尔感叹道:“我只为自
己而活。要我为别人拼命、被别人束缚是不可能的。我只想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假如全人
类都能这样过活,这个世界一定会很幸福。”
这就是阿尔·阿夫达尔的生存方式,然而在当时,这种想法是很稀有的。
身为少数,就免不了被否定,随否定而来的就是迫害,虽然在数百年后,他的这种思维
成为主流,转而压迫其他少数派,但这些都是他想不到的。
他没办法预知未来的事,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事。
他也想不到,将来他和维雷利会为了王位而争斗。
5.
“站住!”
卫兵想用吼声制止一对想接近英军营地的男女。想当然尔,没有人会带着女人来军营,
就算是使者也不例外。
“报上姓名和隶属部队!”
“我叫小约翰,有事找司令官艾凡荷。”
“你们有申请吗!?司令官没空见你们这些闲杂人。”
从问话的人的用字遣词来看,这个人应该算得上是“骑士”一级的人物。可是,小约翰
和亚兰·艾迪儿偏偏就不甩这套“阶级”的玩意儿。
“好啦,快点让路!”
小约翰用力的抓住了骑士的肩膀,把对方拨开眼前。这一对男女就这样迳自开步向前走
。
“噫,快阻止他们!”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骑士也顾不得骑士应有的优雅了。立刻,数名士兵在他的命令
下冲向了小约翰。
可是,没人拦阻的了小约翰。
随着小约翰的拳起拳落,冲上前来的士兵一个个被击倒在地。虽然士兵们是一股脑的一
起进攻,但小约翰似乎早已计画好了击倒的顺序,只见他以敏捷的动作神速穿梭于士兵之间
,快得让人的眼睛差点追不上。
小约翰巧妙的利用对方攻击上来的时间差,将士兵们各各击破,完全不是靠蛮力取胜,
而是以灵巧的动作克敌。
不光是小约翰,在他身后的美女也是一样,没人能伤到他。
亚兰·艾迪儿手刀起落,似乎只挑起丝毫掌风,但周围的士兵已有数人晕厥在地。又一
阵风削过,另外二个士兵也轰然跪倒。
“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你还恐怖的女人了吧!?”
在收拳出拳的当儿,小约翰也不忘调侃身后的亚兰。“这些人真无能,连夏武德森林里
排名第七的人都打不过。”
“哦,你还不是只能排名第二吗?五十步笑百步吧。”
小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还好士兵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要是士兵们知道面前的女人
只配称第七,壮汉只配称第二,那么排名第一的恐怕会吓破所有人的胆子了。
自然,在夏武德森林里,唯一一个比小约翰更高强的,就是那位罗宾·洛克斯里。小约
翰和他并列的时候,也只能当个副将而已。
“你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爱闹事啊。”
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砂画般的美妙语音传到了小约翰耳中。他们二人都记得这个声音,
不约而同的朝声音的来源望去。而士兵们这时也急忙住手了。
是威尔佛瑞德·艾凡荷。
“我以为这样大闹一场能早点见到你啊。”
“的确如此。”
威尔佛瑞德不禁苦笑,转头面向周围的士兵们:“抱歉,这二个人是我找来的,他们有
特别任务。”
司令官既然一声令下,蜂拥而来的士兵们只好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可是,士兵之间
的耳语又传开了。
有人说:“竟然带着女人上战场……”
也人有说:“是他巴结陛下才有今天的地位……”
可是威尔佛瑞德全不在乎这些。这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而是因为
他从来不会为了白眼而自乱阵脚。
──他的耐性还是像以前那么好。
看到威尔佛瑞德仍旧像过去一样,小约翰心中升起了一股怀念的喜悦。而亚兰·艾迪儿
也一样,用充满热情的美丽眼睛望着威尔佛瑞德。
虽说天下没有男人能在亚兰·艾迪儿的凝视下不脸红的,但威尔佛瑞德并没有任何不自
在的反应。
“你们是来保护我的是吧?”
威尔佛瑞德还没问就已经明白这两个人的来意了。他说话的气魄,宏亮得和他的身躯不
太相配。
“在此之前,我们还为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小约翰用他雄浑的声调说道:“我没看见你们带着什么来嘛。”
威尔佛瑞德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他语气中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不是东西,是情报。”
“有用吗?”
“应该不至于没用吧。因为是有关伊斯兰军动向的情报。”
亚兰·艾迪儿接着小约翰的话题继续说道:“我们在来此的途中,发现了三千骑兵。当
然光靠三千名骑兵,敌人是做不了什么的,不过我猜这些骑兵不是主力,真正的主力可能还
在后头。假如对方真是来进攻的,这三千骑兵就是他们的先锋了。”
照亚兰·艾迪儿的聪明才智,预测敌人另有主力是很正常的。可是维雷利这次所能借到
的兵力,也只有这三千名骑兵了。
像这样的情报当然还是有用的。威尔佛瑞德咬紧了嘴唇,他担心的并不是敌军即将来袭
的问题,而是其他蕴含在情报里的秘密。
“那支部队里有没有一个西洋人?”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的确看到带队的将领是个西洋人。”
“能分辨他的容貌吗?”
“嗯,不过那个人没啥特色,是个平凡男人。”
小约翰语带讽刺,用他惯常的语调描述道。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他见到的那个人平常是
完全看不出半点才气的。
“这下不妙了。”
威尔佛瑞德压低了声调说道。小约翰则不解的直盯着他。
“哪里不妙了?”
“你们没听罗宾提起过阿尔·阿帝尔这个名字吗?”
“难不成那个人就是……?”
“对!他就是最让我军害伯的阿帝尔·塞夫丁·维雷利。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率领的是主
力还是前锋,但由他打头阵,这其中必定有玄机。”
“呸!”
没想到自己也会看走眼的小约翰愤愤的啐了一口。虽说人的外表不同等于他的能力,但
对方那样脆弱的身躯,能力再强也不过是亚兰·艾迪儿同一等级的人,绝不可能斗得过自己
的。
“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想法。”
眯起深思熟虑的眼睛,亚兰·艾迪儿对小约翰这么说道。
“看来罗宾和威尔佛瑞德太高估对手的能力了。”
从威尔佛瑞德的语气中,亚兰·艾迪儿感觉得出,有了维雷利这个人出现,这场仗想打
赢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是这时,他还没真正了解维雷利的地位。虽然以后在他眼中,维雷利像是鬼神一样令
人生畏。
照艾儿希多的讲法,将维雷利视为鬼神并不算是真正了解维雷利。不过,人评断人,总
免不了会有不同的结论的。
※ ※ ※
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在把手下交给了维雷利之后,迳自回到了埃及。虽然他是这么的
不负责任,但好歹他已经向带队官说明了情况,要大家听从维雷利的指挥。
所以不管个人对维雷利的好恶如何,服从命令是不用多做考虑的。当然,太过于古怪的
命令,他们也不会特意的去服从。不过比较起来,同样是带兵,维雷利要比威尔佛瑞德轻松
得多了,毕竟维雷利过去曾建立过功勋。
“带兵攻向阿斯卡伦的敌军将领,还是狮子心王理查吧?”
维雷利睁着圆眼,望着其中一名武将阿尔·哈贾布。这位阿尔·哈贾布,其实也就是这
三千骑兵队的实际领导人。
“不,根据间谍的密报,敌军将领是个名叫威尔佛瑞德·艾凡荷的年轻人。因此我方胜
算较大。”
“说的也是。”
维雷利虽然点头,但还是必须考虑反面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在他的思维中运转之
后,又转变成了确信。
维雷利走到拉斯卡利斯身旁,想证实这个怀疑。
“敌军大将是个名叫艾凡荷的青年,你听说过他吗?”
“不,没听过。但是就因为没听过,才更让人有不祥的预感。”
“你果然比较敏锐一点。”
和自己的想法类似,维雷利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光用预感来形容还是缺乏实证。以狮子心王的个性来说好了,他不是个看人家世
、派阀来决定领军大将人选的人。他一定是看过对方的能力,才会做这种决定。所以说狮子
心王选的这个人,绝不会是普通对手。”
维雷利这时觉得已经能把威尔佛瑞德这个人的底给摸出个大概了。
“那么如今对我方有利的只剩下……”
“和上次一样,只能藉着这次机会‘把对方的实力给查出来’了。”
“可是‘实力’也是有各自不同的种类。我们该用砍的、剌的、揍的、还是割的方式去
查清楚呢?现在双方军力差得太多,在不晓得对方擅长什么绝技之前,冒然去试恐怕很危险
。”
“所以前景是很悲观的。”
“只要有你在,悲观就不致于转变成绝望。”
“我也想早早结束这一回合,早点回去看医生呀。”
维雷利又把自己身上的伤拿出来开玩笑,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然而,现实情况是,他
的脚伤可能再也治不好了,如今每随着马蹬一拢,他脆弱的身体就得体会一次难耐的剧痛。
──要是死在这里,就不能再见到公主了。所以先决条件是我绝不能死。
擦掉额上并非因为暑热而冒出的汗,维雷利拼命的搜寻最有希望的路途。
※ ※ ※
望着白色台地上的阿斯卡伦,威尔佛瑞德一动也不动,无言的望着这座敌军的要塞。只
有他丰厚的金发在微风中缓缓飘动。
站在这儿观察敌情的威尔佛瑞德,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尘埃。客观的冷静与主观的活跃同
时寄居于他的体内,更让这个人的个性如动似静般的立体。
──像这样的恢宏气量,女人恐怕是无法了解的吧?我能生为男人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亚兰·艾迪儿不禁这么想。他知道过去有不少女性因为威尔佛瑞德的容貌和气度
而无法自拔,可是威尔佛瑞德始终像木石一样无动于衷。在旁人眼中,他们二人站在一起,
一位圣骑士和一位绝色美女,或许是很搭配的一对吧。
“南门比较弱。”
他轻轻的点头说道。
“敌军虽然正在修改南门,以防十字军进攻,但是进度恐怕是赶不上了。”
“假如不想损兵折将,这点倒是可以利用。”
“然而就怕别人利用我们想利用的事。”
“你是指阿尔·阿帝尔?”
“喂,他现在的动向的确叫人顾忌三分。”
对亚兰·艾迪儿的推论,威尔佛瑞德点头表示同意。
“他有计策,我也有计策。只要我不遇上他,他也不可能碰上我。”
威尔佛瑞德把话说得极其平淡,再搭配着他洗练的容姿,让人觉得这个人并非单纯只是
个美男子而已。
“不对,我认为没这么简单。”
伸出食指碰触着如同花瓣的唇,亚兰·艾迪儿反驳道:“他一定已经知道你是个有才能
的将领了。所以我们在料敌这方面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嗯。”
连威尔佛瑞德也忍不住小叹了一口气。
“反倒是我军之中‘智将’较少,反而不利。而且我方军力分散,他能采取主动,而我
方只能后攻。”
“可是论兵力是我方较多,所以整体上还是平手吧。”
“哈哈,说的也是。”
面对身旁美女的安慰,威尔佛瑞德也只得苦笑了。他的话语中虽然流露着些许悲观,但
他内心并不那样的困扰。反倒是身边多几个出主意的人,对年轻的他而言助益较多。
“艾迪儿。”
“嗯?”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个‘好女人’呢。”
被威尔佛瑞德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亚兰·艾迪儿也不知为何脸颊发烫了。
──总之,难缠的对手来了。该和他正面冲突吗?还是避开他的锋芒呢?……
理查陛下,看来我正迎向最具有挑战性的时刻。
威尔佛瑞德再度望向城寨。这座风中的要塞阿斯卡伦还不到被他攻陷的时刻。
在这之前,他得先打倒一个强敌才行。
※ ※ ※
维雷利喊着露易西,说喊,其实露易西离他并不远,正在和拉斯卡利斯谈话,反倒是维
雷利在打扰别人的对话。
不过,他却有非常重要的指示。
“被丢在一旁感到寂寞了吧!?”
摆出明朗的笑容,露易西又走回维雷利身边。维雷利对她的揶揄倒也是不置可否。
“这是皇太子殿下署名的文书。”
维雷利从怀里掏出了阿夫达尔给他的文书,拿给露易西看。
“把这张纸绑在箭上射进阿斯卡伦城里。不能直接交给守军将领哦!要用箭射进去。”
“你又搞这种无聊事了……阿斯卡伦不是已经被敌军团团包围了吗?”
“所以才要你去呀。”
“我明白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要是被敌军抓到,会有什么下场嘛!”
露易西鼓着面颊,气呼呼的说道。
在给维雷利难堪的本领上,露易西是不输给艾儿希多的。可是,她终究还是答应了维雷
利的无理要求。其实她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因为维雷利要她去做这种怪任务,正表示对她的
全心信赖。
这种无言的魅力,正是维雷利吸引她的地方。
“这次的战斗之中,以智取胜的重要性比以往多得多,所以每一步骤都得格外慎重。”
“没有什么奖励吗?我每次都这样不辞辛苦的帮忙耶。”
“奖励?嗯,这个嘛,假如这次你能把事办好,我就娶你当老婆好啦。”
“可是反过来说没有惩罚吗!唉……哎呀,我想到了,失败的话就罚我嫁给你吧!”
露易西反过头来又将了维雷利一军。
“嗄!?”
“我要是真的完成任务,你可不能食言哦!”
“嗄?你这么说让我太……”
“不准反悔!艾儿希多公主不也说过吗,男人承诺过的事,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露易西说完便把皇太子的文书塞进怀里,不再多说半句闲话,迈开腿扬长而去。
“唉,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女人这么难缠呢。”
看穿露易西用意的拉斯卡利斯并命想忍住笑,可是稍后他回想,维雷利这样说,或许只
是想减缓他们内心的担心与紧张吧。
6.
罗宾在向阿斯卡伦的路上与小约翰分道扬镖之后,迳自来到雅法。这时,狮子心王理查
也在雅法。对罗宾而言,破格跃升威尔佛瑞德为总帅的英王值得尊敬,他此行也就是想问问
英王对威尔佛瑞德和维雷利的评价如何。
尽管是深夜,罗宾还是直驱理查的居所。他没有直接去寝室,他猜对了。因为理查到现
在仍没有就寝,他最近为了十字军分裂的问题,已经忙的不眠不休了。
罗宾先打昏了上前拦阻的卫兵,才得以推开房间的门。
“失敬了。”
“别讲这些礼数了,进来吧。”
理查望了望门的那一头,也不禁笑了起来。和他的才能相较之下,他的心胸反而异常宽
大。
“我来是想问问陛下,您对艾凡荷与阿帝尔·塞夫丁这次交手有什么评价。”
“果然……”
虽然理查此言不致于吓倒罗宾,但理查字里行间所表现的料事如神,也是不可小看的。
“你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理查反问罗宾。
“能力相当,因此兵力占上风的威尔佛瑞德应该不会输才对。”
“你太不用心了。亏你空拥有慧眼,怎么会看不出维雷利的才能呢!?”
“倒是陛下也不该把威尔佛瑞德看扁了才对呀。”
“不,威尔佛瑞德的确有和维雷利匹敌的才能,可是在现阶段,他还不及维雷利。兵力
之差仅能让他勉强维持不败而已。所以这次战役只能当成是给他的磨练。”
“阿帝尔·塞夫丁有这么……?”
“假如双方兵力相同,我军恐怕波有搞头。届峙战况将会超越谋略,而由天运来掌控,
就算是纯粹以战术来较量,能把威尔佛瑞德逼进死角的,我看也只有维雷利了。”
理查斩钉截铁的下了定论。但这并不表示他缺乏信心,因为在西方的世界中号称常胜君
王的他,到现在还没遇见过能阻碍他迈向胜利的人。
※ ※ ※
“是吗,那个傻瓜还是向着阿斯卡伦去了吗……真是死性不改。”
蒙地费拉峙侯爵在黑暗的房间里和“影子”对话。在满室的暗影中,只有一颗飘浮的人
头在聆听着。这幅光景彷佛像是行影成真似的不可思议。
那颗人头就是“恶魔之首”拉斯·阿尔·格尔。
“死性不改……?阿帝尔赢不了那个叫艾凡荷的人吗?”
“我见过那个威尔佛瑞德·艾凡荷一次。当时,他也刻意隐蔽自己的长才,可是却逃不
过我的法眼。”
“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应该用冰火来形容吧。表面上,看来像是结冻的湖,但湖底的漩涡里却蕴含着火焰。
如果从擅长防御的方面来看,他要比他的老师理查还要高明一等。”
“这么说,阿帝尔他……”
“他即使有本事逼近胜利边缘,恐怕最后还是会以失败收场。”
肯拉多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说道。这位维雷利的亲哥哥从不轻易泄露自己内心的情爱
,他对他的弟弟,也像他对政治的态度一样冷酷无情。
然而,就了解维雷利的这一点来说,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比得过他了。唯一一个更了
解维雷利的人,正是这时还赖在一床棉被上不肯起身的少女……
※ ※ ※
在军事会议上,众将领所提出的意见全不被威尔佛瑞德所采纳。因为所有武将的意见,
只单纯的二分为攻南门和攻北门二种而已。
“我无法采纳在座各位的意见。因为进攻北门城池太坚固,而进攻南门又会遇上集结的
敌军,不论如何都免不了耗费时日,损失惨重。”
“难道你打算按兵不动?骑士的美德里可没有胆小这一条啊!”
“我并不打算按兵不动。乔佛利·赫雷弗德,请你率领大部分的士兵进攻北门,可是,
千万不要僵持不下,只要在不伤及我方实力的前提下,把敌军注意力转向北门即可。在这段
期间,我会率领快速骑兵绕向南门,一口气突破敌阵。”
威尔佛瑞德说毕之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般堂堂的气魄,逼使在座的每位武将非得
把他的话全听完不可。
“我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个大概而已,接下来的才重要。不管我进攻南门的任务成不成
功,你们在日出之时都要停止进攻撤离北门。”
诸将领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在他们眼中,这根本就是威尔佛瑞德想独占战果所做的调度
,叫大家放开即将到手的肥肉,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可是,偏偏威尔佛瑞德手握理查赐与的尚方宝剑,反抗威尔佛瑞德的命令也就等于是反
抗理查的命令。众人虽然不满,但仍旧按捺着没有爆发。看来,只有等威尔佛瑞德惨败的当
儿,他们才能摆脱他的支使了。
军事会议就这样子结束了。
众将领已经商议论定,打算等战役结束之后直接向理查报告威尔佛瑞德的傲慢无礼。但
,结果他们都没能这样做。
※ ※ ※
这时驻守着阿斯卡伦的守卫队指挥官,是个名叫耶利希夫的猛将。这个人的勇武虽然远
胜他的智力,但却不会因为情绪而丧失正确判断的能力。他的像貌则潜藏着熟练与锐利。
如今他的手中,正拿着由露易西射向城里的,皇太子阿尔·阿夫达尔的手令。
“敌人会佯攻正在修缮中的南门,而正面进攻北门…是吗……”
边用手扭动胡须,耶利希夫边用锐利的鹰眼瞪着这张密令,这张由维雷利要求皇太子写
下的书状。
“的确是皇太子的笔迹,而且还带签名,不禁让人觉得有诈,会不会是什么奸计?”
“可是,假如是计,直接用沙拉夫·阿丁恩陛下的名号,不是会更有效吗?”
“怪就怪在这里。用皇太子的名号来发令更不容易让人起疑。说不定敌人就看准了这一
点……不过……”
耶利希夫虽然武勇,但这时却格外的心思细密。
“不过,敌人却不了解。皇太子根本不是那种会顾及战争的人。”
“这么说,敌人的用意是?”
“嗯,是要诱使我军防守北门,然后一举攻下势单力薄的南门。”
“那就立刻下令再加强南门的防卫吧!”
耶利希夫精良的手下立刻开始行动,不用耶利希夫多做指示,士兵便已调度到适当位置
,将南门防守的固若金汤。
从他们的举动来评断,维雷利这次真的失策了,因为守军竟然没有依照皇太子的手令去
办事。
可是事实上,这样的一幕也是维雷利精心策画的一部分。他用一封守军不可能相信的皇
太子手令,欺骗了守军,非得用箭射进城也是故意制造悬疑而采用的手法。换言之,虽然距
离尚远,但维雷利早已用看不见的线,牵动了城内守军的行为。
为什么他会预料到威尔佛瑞德要进攻南门呢?很久以后,艾儿希多也问起了这个问题,
维雷利是这样回答的。
“当时,在把一切条件都加在一起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很正常的。”
“条件?指的是?”
“第一,指挥部队进攻阿斯卡伦的人是威尔佛瑞德·艾凡荷。第二,艾凡荷是个理查王
破格采用的无名小卒……”
“嗯……。”
艾儿希多陷人了沉思之中,她平日多半扮演着维雷利的导师,但她却从未深究过维雷利
的思维模式,这让她感到有些丢人。
“首先,第一点显示出位于雅法的理查,手边可用的良将已经不多了。第二,由此可以
看出理查王对威尔佛瑞德的信赖。既然理查王能对手下如此推心置腹,威尔佛瑞德想必也会
以忠诚回报理查王的信赖。在理查王当时缺兵缺将的情况下……”
艾儿希多赶忙伸出手指按住了维雷利的嘴。要是她连这点都想不通,那么身为导师的名
声可真的要扫地了。
“速战速决,对吧!”
紧盯着维雷利的眼,艾儿希多那充满泥土芳香的手更加使劲。被闷得两眼翻白的维雷利
也只好赶忙点头同意。
“既然艾凡荷想用最快速度攻下阿斯卡伦,他就非得走还没完成工事的南门了……他若
是进攻北门,只会平白浪费时间和性命而已。尤其是远征兵力,自然应当极力避免耗损。”
虽然有些丢脸,但艾儿希多并不难堪,因为她明白维雷利有着看穿未来的眼力,这是她
和一般人所远远不及的,但她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她对待维雷利的方式。
“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连个分数的加减乘除都做不出来!这证明你平常太偷懒了,
一定要好好给你教训教训才行!”
这么叫道,艾儿希多又再度挥举追打起维雷利来。当然,在她的内心,对维雷利的才能
还是五体投地的。
因为这些缘由,维雷利预知了威尔佛瑞德必然进攻南门。他也因此成功的守住了阿斯卡
伦。可是这时的威尔佛瑞德,却比他预料到了更远的事。
7.
深夜,英格兰军终于展开了攻击,一次标准的夜袭。可是,这次夜袭并不是为了突破敌
阵而发动的。
这只是在威尔佛瑞德进攻南门前的佯攻而已。
然而,守军队长耶利希夫早已看穿了这个计谋。在此门,他只留下少数挡住攻势的兵力
,而把大部分兵力留在南门。这是几近豪赌的调配方式,但却正巧与敌人的计谋不谋而合。
能叫耶利希夫做这样调配的,就是阿尔·阿帝尔·维雷利。只是当时没人发觉这一点。
“注意点!敌军马上就会朝这个方向来了!”
虽然担心着北门的情势,耶利希夫仍把防守的重心放在南门,他亲自镇守南门指挥,明
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用意。在自己全心信赖的队长的斥喝下,士兵们的心情又再绷紧了一
圈。
“来、来啦!敌军夜袭!”
守望的士兵叫道。
“别慌!照平常训练过的行动!让那些尝尽甜头的法兰克人,看看咱们大食人的勇猛吧
!”
火炬中,耶利夫的怒吼声响起了。
“唔!被反击了!”
威尔佛瑞德在黑暗中低语道。他蓝色的瞳孔中,映照出攻城的士兵遭到箭雨阻拦,有幸
能靠近城脚的士兵,马上又面临从天而降的石块攻击。黑暗中,血腥与狂吼声交错着。
“被看破了吗?看来世事果然难以预料。”
他这喃喃自语之声,被一旁担任护卫的小约翰和亚兰·艾迪儿听见了。
“看来敌军守将有两下子。”
“也或许是阿尔·阿帝尔在暗中操纵。”
威尔佛瑞德脸上浮现了些许微笑。但这并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战争就该像这样”的欣
喜之情。
“连这么远的事他也能……?”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远近呼嚎四起间,威尔佛瑞德拂去了语音中的乾涩,这种冷静如冰,并不是源自他的
气度。
事实上,对方能猜中他的部署,这点他早已考虑过了。然而,他也早预备了另一项对策
,来因应对方的部署。之所以说他的料敌能力高出维雷利一等,原因也就在此。
“敲锣二次!”
威尔佛瑞德下令给传令兵。
“命令全军依照第二指令,逐渐减缓攻击力道。”
在战况不明的状况下,突然叫撤退是很危险的,因此威尔佛瑞德只以重整军势的心态,
叫部队一波一波自然的后退。这是一次早已计画好的撤退,部队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威尔佛瑞
德的视野掌握之中。
对于未来,他并没有感到危机四伏。因为战前,他早就依据各个部将的能力,分派了适
当的指令,务必使每位将领都能完成他所交付的任务。
──了不起……
小约翰如此赞叹:──的确不了起,难怪人称他是攻无缝、退无隙的不败战将。
威尔佛瑞德的老师狮子心王,本来就是个常胜之王,在他指导下的威尔佛瑞德,自然也
从不和败仗扯上关系。
──可是,即使这么强,却仍旧和沙拉丁僵持了这么久,这又是?
到这时,小约翰才初次理解到“公正”维雷利的可怕。可是,有智未必有勇,小约翰仍
旧不以为维雷利这个人值得和他过招比划。
威尔佛瑞德停止攻击阿斯卡伦的消息传到了维雷利耳中。当然,这是露易西告诉他的。
这位神出鬼没的少女,在把令箭射入阿斯卡伦之后,便一直滞留在当地观察军情。
“敌军攻势不可能就此打住吧?”
立刻,维雷利已经看穿了威尔佛瑞德的这次撤退只是暂时性的。这时的他,眼中闪着常
人所没有的光芒。
“或者,他已经看穿我对阿斯卡伦用的计俩了呢?敌军的行动似乎正是有这样的表现。
威尔佛瑞德·艾凡荷…的确是个难缠的家伙,这回说不定打败仗的是我呢。”
“那么,敌军的行动代表的是…?”
拉斯卡利斯对敌军的行动反倒比较有兴趣。
“这只是战术的一环而已。相同的方法,我在和暗杀教团作战时就已经用过了。”
“相同的方法…?”
一名武将,阿尔·哈贾布发问了。维雷利则不以为意的简短回答道:“就是要剪断对方
的警戒之心。”
“是?”
“当自己以为战胜的时候,心情就会松懈下来。开始高兴的时候,注意力就会衰退。艾
凡荷就可以利用这个对手放心的时机,一举把城攻下来。”
“那么我军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用做。对方会趁着这个暂时撤退的机会,顺手打死在背后不断干扰他们的苍
蝇,也就是我们。”
“敌军知道我们在这里?”
“嗯,照露易西的情报,至少有一对西洋男女在侦察我们。这对男女后来就往阿斯卡伦
方向去了。我想,敌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拍死的。”
阿尔·哈贾布爽快的笑了起来。这个大胡子最近和维雷利谈话的次数多了起来,益发觉
得维雷利值得信赖。虽然,过去在旧主子──阿尔·阿夫达尔身边时,他用不着想这些忠不
忠诚的事。
“说的也是,我们至少可以拖住对方好一阵子。这段期间……”
话未说毕,维雷利再度陷入沉思。他看起来像是难得说了那么多话,累了似的。
然而这时的维雷利,虽然花下全副心思,仍旧参不透威尔佛瑞德的布局。在此同时,威
尔佛瑞德也正遭受着和他一样的考验,至于这二个人,谁终究能以智取胜,这恐怕连神也预
测不来。
“不,还是该由我们采取主动。静待敌军前来不见得就是万全之计。”
“该怎么行动呢?”
“我们就学苍蝇吧。一会儿黏上去,一会儿躲得远远的,让敌人精神比身体更疲惫。”
“就像陛下常用来对付十字军的办法。”
“没错。我们要把穆斯林军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用以压垮对手。”
“可是我们现在兵力不足,恐怕无法像陛下那样采用波状攻势。陛下用计的精髓,就在
于林间的兵士一波波涌现,又像风一般一吹即散,不断循环,不断攻击。”
“正是。所以这次作战,我打算亲自临阵,指示一切细节应变。但就怕这么做会伤了将
领和气。”
“我等也并非无识之人,战场上自然该遵从主帅的命令。自为武将,服从本来就是美德
,你不用为此担心。”
了解了维雷利的为人,阿尔·哈贾布微笑了。然而,维雷利只有苦笑,丝毫没有大官名
将应有的架子。
阿尔·哈贾布这时,还没了解到维雷利的厉害之处。
8.
艾儿希多打坐着,凝视着前方。房间里一片晕暗,她的眼中映照不出一丝物影。
即使如此,艾儿希多仍旧睁着眼,彷佛想要探究黑暗中的真理似的。只有她一身无装饰
的朴素黑衣,不可理解的散放出微弱的光芒。
艾儿希多的精神燃烧着,这股火焰如今溢出了她的身躯。只有精神力敏锐的人,能看得
见她在黑暗中发光的样子,像是一束永不熄灭的火炬。
擅长在黑暗中讨生活的阿尔·卡米尔看的见这股火焰,以暗杀为生的他,视觉是否敏锐
关系到生死存亡。
──阿帝尔正朝阿斯卡伦前去。
丢下这句话,阿尔·卡米尔转身便走。他不多说半句废话,因为他和艾儿希多一样,都
讨厌烦琐的装饰,只是他更彻底一些而已。
艾儿希多没有回答。她正处于苦恼的漩涡,没有精力多说什么。
──你上战场去了?维雷利?我明白了,我再也不该那样怀疑你了。
可是,你又为何要去呢?恢愎你的名声,以便再回到伊斯兰阵营吗?不!不可能,你不
是这样一个攻于心计的人,我太了解了。
你是想救阿斯卡伦的守军吧?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是为了阿斯卡伦这座城,你想
救的只是城内的守军。可是,为了救人而打仗,又算是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为了救人而杀
人,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和你,都在数不清的战役中生存了下来,这个“生存”又是什么意义呢?代表我们活
着吗?但活着又是什么意义呢?
假如真的有来生,而且来生还是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而我又再度陷入这样的战争
中,那么我们的战争要到什么时候才告终了呢?如果没有来生,我们和其他所有人的灵魂,
都将消逝在虚无中的话,那又为什么要战斗、拯救别人呢?
过去的我从不为这种事而迷惑。我的火焰一直前进着,抱着崇高的理想与信念前进着,
从不回头。
可是你说:“理想和信念有时反而伤人最深。”我最近明白了它的意思,可是也开始迷
惘了。这份迷惘,来自数日前那场粗心的败仗,以及怀疑你的人格。我连见你一面的勇气也
没有了。
现在的我不再怀疑,可是,迷惘却不曾消失。我究竟是为何而战?又是为何而活?
有很多人说,舍弃战争、舍弃苦恼,去追求安乐吧。可是我办不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能活得快乐吗?为了一己的快乐,又有多少人要跟着流血流汗呢?存有恶心的人,从不
知育苗的辛苦,只知道享受收成的果实,这样的事我办不到。这样的安乐生活,对我只是无
比的痛苦而已。所以,我或许生来就该为人生而烦恼不已吧!
你呢?你不迷惘吗?还是你已经通过了试炼?你的内心或许没有恐惧吧。但是,如果你
早已看破一切,勇敢的迈向战斗,一个人陈尸荒野不怕寂寞吗?不需要我陪着你吗?可是,
现在的我面对的战争,不是外来的,而是内心的。我正在和我内心的迷惘对决……
这天,艾儿希多一人闭锁在房间里禁食禁眠,希望藉着苦行逼着身体走入极限,试着掌
握住真理。
夏拉扎多则哭泣着。带着流不乾的眼泪,她向阿尔·卡米尔倾诉:“公主她……再这样
下去会死的!求求你,帮帮她……”
“让她走吧,她并不是在故做声势,她正拼命的在奋战着。”
“……可是又何必把自己这样逼到绝境呢?”
“女人是不会懂的。”
阿尔·卡米尔掠下了这句话。他平日说话就少做修饰,所以也常被人误解。事实上,听
了他的话能了解真正含意的,也只有夏拉扎多了。
“公主也是女人呀!”
“表面上是如此,但如今的她,只是单纯的一个人而已。”
阿尔·卡米尔看透了艾儿希多的心。因为他也是抱有相同苦恼的人。过去,只要遵从命
令,机械式的去杀人的日子的确比较好过,但是如今,他不肯再回头了。
因为过去的他不算是人。
只要放弃苦恼,人就能活的快乐。但这也等于同时放弃了生为人的权利。如今的他,只
希望能活的像个人。
※ ※ ※
威尔佛瑞德的部队朝北开拔。
北方,进攻北门的部队已经依照指示收兵待命了。威尔佛瑞德首先要和这支部队会合,
再去追讨那个“挥之不去”的敌军。事成之后,他再迅速回师一举攻下阿斯卡伦,这就是他
计画的大纲。
可是威尔佛瑞德的心计已经被视破了,被一位天才用兵家的眼看穿了。
这个人自然就是阿尔·阿帝尔·维雷利。
维雷利自然不想放掉威尔佛瑞德二军尚未合一的机会。他以极细密的行动穿过了森林,
越过了北方的部队,之后全速朝阿斯卡伦前进。
“好!总算赶上了。”
维雷利在冷静的光芒中,语调依旧平稳。如今的他,单纯的变成了冷静至极的用兵家,
若非如此,这次他带来的兵马,只是白白前来送死而已。
“拉斯卡利斯,去吧!不过一定要照指示立刻撤退。”
“是!”
拉斯卡利斯一跃而前,担任突击的先锋。在他身后不远处,维雷利的主力跟随著,这是
第一波军力。
维雷利开始突袭威尔佛瑞德的部队侧翼。他们前进之迅速,连威尔佛瑞德都不免估计错
误。
“好快!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
威尔佛瑞德的语音近乎呻吟。他的确没料到,在与北方部队会合之前,战斗就已经展开
了。对方要是没算计出他的所有谋略,是不会这样布局的。
士兵们开始动摇了。就在军心开始浮动的同时,拉斯卡利斯的部队与英格兰军接触上了
。从森林中一跃而出的伊斯兰军,像把弯刀似的斩向英格兰军的侧腹。
像一把冰凿一样,拉斯卡利斯削开了英格兰军的侧翼。身在其中的拉斯卡利斯果然武勇
超群,过马之处,左右两方的敌军几乎同时倒地。而此时他还能纵观全局,指挥若定。
“干的好,拉斯卡利斯。”
维雷利眯着眼,发出赞美之语。虽然身陷敌阵,但拉斯卡利斯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序幕之战由维雷利率领的伊斯兰军占了上风。兵力的劣势也靠维雷利的绝妙指挥加以弥
补。此时,敌军甚至以为树林中还保留着伊斯兰军的主力呢。
然而,要想突破英格兰军是不可能的。因为个个身穿铠甲的英格兰士兵,在防御力上要
强过伊斯兰军太多。更别提双方的兵力有四倍之差。
不过,维雷利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他根本没打算突破,只等着这一波的浪反弹回来。
“了不起的布置呀……可惜……阿帝尔·塞夫丁,你这样调兵遣将,反将最重要的情报
告诉我了。”
继续指挥的威尔佛瑞德冷静的分析战况。他难得的握紧了拳头,胜利的预感已经在他内
心中油然升起。
他注意到了,敌军的兵力事实上毫无余裕。维雷利巧心绝妙的指挥队形变化以弥补军力
不足,一眼就被威尔佛瑞德查觉了。
然而英格兰的将兵们看在眼里,只看的见敌军意求突破的意志。为了阻止敌军撕裂部队
,他们架起刀枪,一瞬间围成了一座城池。
“要叫北方的部队赶来吗!?”
一名武将嚷着提醒威尔佛瑞德。威尔佛瑞德则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了军士们的怒吼:“
傻瓜!这样刚好中了敌人的计。对方就是想叫我军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对方就是希望我军
因为疲惫而士气低落。”
“那我们又该怎么作战呢!?”
“敌军一定在等待我方疲劳,我们只能静候机会!对方的波潮一定会暂时退去,然后再
猛扑上来。我军千万不能被他们主控,必须坚持防守到底。”
这就是被蒙地费拉特侯爵肯拉多评为“冰火防御”的人的决定。他的长才就在于他的防
御,可是如今他并未发挥他的这种特性。
“可是再这样耗下去,我军会被突破的!”
“蠢蛋!敌人不可能突破我军的!”
看穿维雷利的兵力短少,威尔佛瑞德才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不顾武将们的进言,指
示部队务必坚守。而这正是他的敌人──维雷利所最不愿意见到的。
正如威尔佛瑞德所预科的,第一波退却了。然而,几乎就在同时,第二波又冲了上来。
到处都是男人奋战的吼声,一方固守,另一方来回进攻,想当然的,流血的情况大为减少。
可是反过来说,双方阵亡的人都确定无法拯救了。
维雷利细语道:“一动也不动……厉害,对方看穿我的意图了。”
维雷利率直的感受到敌军的用兵。他也很久没这样尽力一搏了。
“要改为彻底进攻吗?”
“假如彻底进攻能奏效的话,敌军早该溃灭了。现在只能继续这个步骤,比谁的耐力强
。对方一定也已经力竭了。”
维雷利虽然果决的下令,但他内心也在疑虑。
──现在绝不能撤退。对方如此配置,可见已经看破我方兵力。现在突然退走,恐怕他
更会肆无忌惮的强行猛攻阿斯卡伦,到时候绝不是我这一支小部队所能救得了的,还不如继
续攻击……在动态战场中找出活路。
可是,维雷利这种因责任心而产生的迷惑,也逃不过鬼才威尔佛瑞德·艾凡荷的眼睛。
因为维雷利在发觉英格兰军死守不动时,照理应该改变作战方式才对,可是他却一攻再攻,
暴露出维雷利坚持着某个目的。
“好,果然耐心是有好处的……阿尔·阿帝尔也困惑了。在他迷惘的时候,敌军的攻势
才会变得单调。”
在这样单调的战法中,威尔佛瑞德确信,他能抓到天大的好机会。
远方的剑战之声丝毫没有变化,只有忽大忽小的吼叫声,凝滞在时空的隙缝间。之后,
尸体留在地上,死盯着存活的人们,但没人会再去理会死者。活着的人,又继续在尸体的身
旁挥刀。
维雷利的攻击继续着。
然而尽管维雷利在疑惑着,他的调兵遣将还是表现正常,全无缝隙。兵士依照周期轮调
,改变振幅、改变位置,威尔佛瑞德很难看出他的重心何在。当威尔佛瑞德进攻时,维雷利
就迅速后退,反之亦然。在这种情况下,威尔佛瑞德觉得自己彷佛被愚弄了。
“只有三千人!”
威尔佛瑞德提高了声调。
“只有三千人就敢愚弄我!这个人在用兵方面难道没有任何底线吗?”
维雷利的统率能力的确超过威尔佛瑞德的估算。他变幻莫测,威尔佛瑞德根本来不及掌
握。威尔佛瑞德如今只想等待好时机,可是他也渐渐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能碰上好时机。
“这家伙,究竟耐打到什么程度啊!?”
连机敏的亚兰·艾迪儿都按不住性子了。换言之,将士们这时的辛劳已经到了难以忍受
的地步。在这么一个战场上,每人都红了眼,凶暴取代了力气,支撑着人杀人。
“还早,现在还抓不到他……”
威尔佛瑞德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毕竟,他的敌人是维雷利,是个连理查统帅的十字军
都打不败的敌人,他能那么自信吗?对方真的在迷惑吗?那么对方毫无漏洞的用兵又是……
“别焦急。”
看着威尔佛瑞德痛苦的眼神,艾迪儿安慰他:“我相信你。”
艾迪儿的这句话,说不定就是英格兰军终究能够获胜的根源。光靠这句“我相信你”,
威尔佛瑞德的重担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士兵们之间起了一阵骚动。这阵骚动绝不仅止于窃窃私语,而是连威尔佛瑞
德也不得不注意的,战况的突然变化。
英格兰军的阵营中,突然有一个人违反了威尔佛瑞德的命令,冲出了士兵的人墙,杀进
了敌阵当中。这么突如其来的举动,威尔佛瑞德也料想不到。
这位有勇无谋的人就是龙王小约翰,向来受不惯军纪束缚的他,此刻实在忍不住了,抡
起大剑,一面冲剌一面斩杀左右的伊斯兰士兵。
“糟了!”
大惊失色脱口叫出声的反而不是威尔佛瑞德,而是维雷利。思路明快的他比威尔佛瑞德
更早看出了危机所在。就在他叫出声的同时,威尔佛瑞德也同时想通了。
“就趁现在!全军突击!把所有的怨气都拼上去吧!”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的,小约翰的单骑冲锋制造了绝佳的机会。随着小约翰的挺进,英
格兰军也一波一波朝前冲锋。当两方的军力都形成波状时,兵力较多的英格兰军自然占了上
风。
英格兰军方才死守所累积的怨气,在威尔佛瑞德的一声令下集体爆发了。他们狂吼着殷
开突袭,斩杀任何挡在面前的敞人,伊斯兰士兵们一个个在血沫中倒下,像是一批批阻挡不
住铜墙铁壁倒下的蚂蚁。
“小喽罗闪开!”
小约翰叫道。他的目标只有阿尔·阿帝尔·维雷利一个人。虽然众多骑兵拦阻着他,但
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凡是向小约翰的大剑接近的人都必死无疑。话说大剑即使沉重,可是
小约翰却仍旧能运用如飞,反而带给人一种残酷的美感。
“逮到你啦!”
驱策着坐骑,小约翰前进之势锐不可当。他的眼中,只瞄准维雷利的那匹白马。
小约翰是个果决的人,他具有将事物一刀两断,抓住真实情况的能力。这时也是,他当
下便找出了维雷利的位置,凭藉着他的直觉和经验,他穿过士兵之间血肉构筑的城墙,直逼
维雷利前去。
连维雷利身旁号称飞毛腿的露易西,也对龙王小约翰疾风般的袭击反应不过来。等她注
意到的时候,小约翰的大剑已朝维雷利砍来,满身战伤的维雷利连躲也来不及了。
“不要──!”
露易西喊破了嗓子。
──维雷利大人的身子根本不能接战呀!
露易西很想立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约翰的大剑已经朝维雷利的天灵盖劈下。
──糟了──!!
反射的闭上眼睛,绝望的露易西双腿一抖,跪倒在地上。
然而,就在这刹那。
维雷利的眼中冒出了非常人的光芒,赢弱的身体以光速反应,龙王以巨力劈下的大剑,
维雷利用正面接招的方式架住了!
“…………!”
小约翰顿时连话也说不出口,对方瘦弱的体格,竟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原本他
以为维雷利会靠闪躲避过这招,但事实恰恰相反,维雷利正面接招了。这让小约翰内心更萌
生了战斗的快感。
──可是,也强的太过份了吧……
小约翰手臂上的血管和青筋突起,震动不止。但以双手架住这股劲道的维雷利,此时的
气力也尽止于挡住而已。大剑仍寸寸向他的前额逼近,他的脸颊冒出了冷汗。
──这家伙究竟是谁……
对方手腕的压力给维雷利带来了恐惧,过去,除了艾儿希多以外,他未曾遇过剑力如此
雄厚的对手。
──难道是龙……以这把剑的力量和速度来看……现在的我是赢不了的。
这时,维雷利眼角的余光瞄到了露易西,她这时正趴在地上,流着泪祈求维雷利平安无
事。
──就算赢不了,也绝不能输!
维雷利在这种战况下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那么,再接我一招如何!”
小约翰彷佛已经看穿了维雷利的思绪,又加大了剑的压力。他把全身体重都赌上去,希
望把维雷利架住大剑的身形给压毁。
可是维雷利不为所动,他反而趁着这一刹那,抽掉了一丝力气,于是,重心崩毁的反而
变成了小约翰。
“什么!?”
维雷利没放过小约翰身躯突然前倒的机会,他用侧身滑开了对方的剑,在同时挥刀向小
约翰的颈项。
如果敌人武功平平,这一刀就能定出胜负了,此时维雷利虽不敢小看敌手实力,但他也
是这么认为的。但小约翰的技艺超越了他预测──小约翰的最大本钱不是力量,而是速度。
“你想的美!”
一回剑,小约翰就止住了维雷利的必杀招。两人的手腕同时感到一阵酸麻,刀剑在星火
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攻防。
──竟然能接得住……!真是无计可施了。现在不是和你缠斗的时候呀……
紧张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游走,露易西只能哑然的看着战斗僵持。
──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晓得维雷利大人是这么的强……?
感动和惊讶充斥在露易西内心,她知道维雷利的厉害,但她从没想过会厉害到这个程度
。更别提一般人看到维雷利平日的样子,会产生什么推测了。
“可惜啊!”
小约翰从咬紧的牙关中迸出了这几个字。就在这交战的短暂瞬间,他们二人的坐骑已被
伊斯兰军给包围了。龙王虽强,但还不致于能同时和维雷利及四周的骑兵对战,不得已,他
只好打消念头。
可是,也正由此,可以看出小约翰并非等闲的强者之流。他虽然将全力放在剑的格斗,
但也没有忽略掉周遭的情势。
“勇士啊!这次暂且叫停,不过我是不会死心的。我名叫小约翰,罗宾·洛克斯里的夏
武德森林军团副将——小约翰!”
咆哮着,小约翰抽起了剑,在这短暂的一刻,他冷静的望了维雷利一眼。
同时,四周的士兵围杀了上来,小约翰毫不犹豫的策马调头,穿过了士兵构成的人墙,
轻轻松松的脱逃了。
──罗宾,到现在我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确很强,强的叫人害怕!
举剑过顶的小约翰仰天笑了,这样的强敌,过去他以为只有罗宾一个人而已呢!
“艾凡荷、罗宾·洛克斯里、还有刚才的巨汉……为什么我的面前会出现这么多可怕的
强敌呢!”
如今维雷利非撤退不可,因为在威尔佛瑞德的号令下,凶暴的英格兰军已经冲到了他的
跟前。这是他第一次战败,因为他的强大吸引来更多强大的对手,而面对雪崩般的攻势,他
也不得不屈服了。
虽然伊斯兰军有维雷利的绝妙指挥,但还是有一成战死,部队也被冲散,战败的事实已
无法挽回了。
可是,维雷利还是不打算放弃阿斯卡伦。不愿放弃任何一个生命是他最大的弱点,但反
过来说,这项弱点也正是他最强的地方。
“终于打赢了,就和我所相信的一样。”
“可是,并不完美。”
威尔佛瑞德并不对这次胜利感到满足。
“……当小约翰冲上去的时候,阿帝尔比我更早察觉到了危机所在。同时,他也下令部
队撒退。而我发出进攻的命令却迟了一步,结果,就因为这些微之差,敌军免除了被歼灭的
命运。可见,在危急的情况下,我的判断力是比不上他的。”
咬紧着下唇,威尔佛瑞德一直闭着眼睛。这是一次充满苦涩的胜利。
“虽然不算完美,但,你在你的部下面前建立了威望。你打败了阿尔·阿帝尔呀。这个
连狮子心王都拿他没办法的天才,被你打败了呀。”
艾迪儿已经听见了将士的欢呼声:“赢啦!这是奇迹呀,阿帝尔·塞夫丁被打败啦!”
“我们的主帅说不定也是个名将哩!”
“傻瓜!不是名将怎么可能打败那个恶魔呢!”
长久以来埋藏在将士心中,对恶魔阿尔·阿帝尔的恐惧,如今转化成了喜悦。
可是,艾迪儿的话并没有抚平威尔佛瑞德心中的空虚感。
──一定要尽快攻下阿斯卡伦。
威尔佛瑞德在心中立誓。
──我们还会再交手的,这场仗是我输了,但下次,输的人绝不会是我。
威尔佛瑞德与维雷利,这对长久潜沉的宿敌,终于打完了第一回合。但这只是未来的前
哨战而已。
※ ※ ※
一名暗杀者,趁着暗夜向西前进。
另一名暗杀者,则朝着他靠了过去。
前者,是个年轻人。后者,是个让人惊恐的人头。
“那家伙回来啦。”
人头闪声说道,话传到了面孔犹如冰雕的青年耳中。
“他?是指…?”
“和我们一样,脱离了暗杀教团的人。”
“原来是他……”
青年集中记忆,立刻浮现了对方的模样。
“他现在隶属于英格兰军,是最近才加入的。”
“………”
“他的目标是阿帝尔。”
这时,青年冷峻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动摇。可是这点动摇微细的很难察觉。
──唔!
青年的心里禁不住一紧。
──不赶快的话,阿帝尔就死定了。阿帝尔根本防不住他的尖刀,根本防不住的……
于是青年稍稍加快了他的脚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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