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恐龙人
鲁卫
一 伟大者号
极目四周,都是不着边际的茫茫大海,对于一个资深海员来说,那是最平常不过的
事情。
站在我身边的连尼少将,就是这一类人。当然,他不单止是资深海员,也是一位经
验丰富的海战军事家。
连尼少将,目前既是一位官阶极高的海军少将,也是一艘核子动力航空母舰的舰长。
在我而言,无论是少将也好,航空母舰也好,都不能令我产生亲切的感觉,大概因
为我向来都是厌战份子之故吧。
这一次,我是从好望角亲自驾驶海猎鹰式战机,登上这艘“伟大者号”的。海猎鹰
式战机,具备垂直升降功能,就算在一般中小型航空母舰上,也可以随意升降。
我认识连尼少将,是在六七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候,他的官阶还没有这么高,酒
量却肯定比现在更好。
我们是在苏黎世一个拍卖会上认识的,那一次,我们不约而同看中了一把古波斯国
王的佩刀,彼此竟投相当激烈,到最后,我放弃了,理由不在于价钱,而是我看得出,
对方绝对志在必得。
那一把刀,就算用更高数倍的价钱投得,我也绝不嫌贵,但既然对方比我更渴望得
到它,我也不想令对方蒙受不必要的损失。
连尼得偿所愿,大是高兴,几乎要和我在熊抱之余送上一吻,并坚持要邀请我这个
东方游客共进晚餐。
直至两年后,我才知道,他对那一把刀志在必得,是另有缘故的。
原来这一把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是他的私人珍藏,却给妻子悄悄盗走,顺便
红杏出墙一去无踪影。
对连尼来说,这是双重打击,直至事隔多年,忽然获悉宝刀下落,自是全力以赴,
务求物归原主。
平情而论,我和连尼少将的交情,绝不深厚,尤其是对于一位战事家的身份,我向
来更是潜意识地排斥,如果没有必要,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但这一次,我却专程前往非洲,在好望角亲自驾驶海猎鹰式战机,飞过茫茫大海,
登上“伟大者号”的升降跑道。
我坚持要亲自驾驶战机,把接待我的军官吓了一跳,当然,对方是严辞拒绝。
但我胸有成竹,只是叫他立刻联络在航空母舰上的连尼少将。
十五分钟后,我已驾驶着性能优越的战机,飞向大海。
别忘记,我是洛云,是惊奇俱乐部的始创人兼会长,就算我驾驶一艘太空船飞向银
河系,也无须大惊小怪。
我的脚还没踏上跑道,连尼少将已亲自跑过来迎接。最少有逾百官兵,神情讶异地
向我这个“不见经传”的东方人投以注目礼。
连尼少将一开口,第一句说话便是:“救星到了。”
我是他心目中的救星,理由何在?
别说是旁人莫名其妙,就连我这个身为“救星”的东方人,也是有如丈八金刚,摸
不着头脑。
老实说,凭连尼少将的份量,真还不足以把我邀请到这艘母舰之上。
但在他向我提出邀请之前,却有另一个人,事先向我作出知会。
她也没怎么样,只是在电话里淡淡地告诉我:“连尼少将是我老师的亲戚,为人尚
算正派,他若有事找你商谈,不妨考虑考虑。”
她的电话才挂断不到三十秒,连尼少将的长途电话便随之紧接而来。
就是这样,我来到了非洲好望角,踏足于“伟大者号”的升降跑道。
那个叫我“不妨考虑考虑”的女子,大概还不晓得,我会如此这般地言计听从,那
些比最听话的松狮狗还更听话百倍。唉,这真是没话说的,谁叫她是方维梦?
方维梦。
维梦。
梦。
我的梦……
连尼少将把我引到母舰上的军事会议厅,神情越来越是肃穆。
会议厅中没有其他人,但却比花果山水帘洞还更热闹。
偌大一间军事会议厅,竟变成了一个动物园,最少有三四十只大大小小,不同种类
的猴子,在桌上、椅上、文件柜上跳来跳去。
我愕然半晌,忍不住问:“它们是参谋长吗?”
连尼少将苦笑一下:“你说呢?”
我没有理睬他,只是紧皱着眉,仔细观察军事会议厅的情况。
我很快就看出,在这些猴子和我们之间,是隔着一块巨大玻璃的。也正因为有这一
块玻璃,这些猴子既跳不出来,也听不见它们吱吱喳喳的“猴语”。
这算是一间怎样的军事会议厅?
当我弄清楚这一点之后,不禁为之啼笑皆非,说道:“贵国的军事科技发展,果然
一日千里,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说话,叫‘沐猴而冠’,但若跟你们这种伟大的构思相比,
恐怕还是远远望尘莫及。”
要不是亲眼目睹,就算有人把眼前景物拍摄下来给我细看,我也不会相情这是事实。
堂堂超级军事大国的核子母舰上,竟然把军事会议厅加以改装,变作“联合国猴子
大会堂”,这算是什么样的玩意?
想不到迢迢万里赶到这里,目睹的便是这一幕闹剧,虽则规模宏大,制作认真,但
若论无聊与低级的程度,也可算是达到了极点。
要不是置身在一艘巨舰之上,我早已拂袖翻脸,跑出外面截停一辆的士,速速绝尘
而去。
虽然暂时跑不了,但我的脸色异常难看,那是毋庸照照镜子而后知的。
就在这时候,连尼少将忽然亮出一柄威力强大的军用手枪,我只是瞧了一眼,便知
道那是最新面世的“美洲豹”RK525型,全球产量不足一百,性能之佳威力之巨大,远非
一般枪械可比拟。
我冷冷一笑,道:“要证明这是一块防弹玻璃吗?怎么不索性把炮台上的地对空轻
机枪搬过来?”我一脸都是揶揄之色,对这位堂堂少将来说,已不单止是不客气,简直
就是一种侮辱。
连尼少将却毫不理会,只是开枪。对于一个已拔枪在手的人而言,开枪是意料中事,
正如一个把裤子脱掉的人,忽然撒一泡尿出来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连尼少将只是开了一枪。
但这一枪之怪异,却令我毕生难忘。其实,这一枪看来,似乎十分正常,过程大概
是——少将拔枪,枪管指向玻璃,然后射出一颗子弹……这一枪,既指向玻璃,也自然
等于指向那些跳来跳去的猴子。结果,枪声一响,一只金丝猴中枪倒下,虽然并未就此
给连尼少将枪毙,但却已使它肩膊受伤,流血不止。
如此这般的过程,骤然看来,正常之至。但只要脑筋还不大胡涂,必然可以发现一
件不寻常的怪事。
此事怪异之处,并不在于子弹,也不在于那一只受了伤的金丝猴,而是那一块玻璃。
初时,我直觉地以为,连尼少将拔枪在手,是要炫耀一下眼前这块玻璃对于“防弹”
的功能,达到了怎样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这种直觉,根本就是荒谬兼幼稚!
区区一块防弹玻璃,早在几十年前就已不足以使人大惊小怪,除非我和连尼少将都
是一对白痴!
如今,事情最怪异之处,不错在于这块玻璃,但却并不在于它能防弹,相反地,它
是可以让一颗子弹穿透过去的。
可是,这一块可以让子弹穿透过去的玻璃,在子弹射伤金丝猴之后,竟然完全没有
任何破裂,甚至是完全没有任何细小的瑕疵。
换而言之,它既不防弹,也不碎裂,当一颗杀伤力强大子弹在近距离发射,将之穿
透的一刹那间,它竟似是变成了空气!
那是怎样的一块玻璃?它是由什么样的物质组成?
我骇然地伸手,向子弹穿越过玻璃的位置摸去。我摸到的,确是一块又平滑又完整
的玻璃,它并不是可以任由任何物事穿越过去的空气。
连尼少将把手枪递给我:“你若怀疑我这一枪是魔术表演,不妨亲自试试看。”
我毫不犹豫,立刻把枪接在手里,然后发射。
这一枪,我是瞄向一个文件柜发射的。
由于事情越变越怪,我甚至有点担心,这一枪会令到这个用钢铁造成的文件柜受伤
流血。
当然,我这个担心实在太多余太多余,但怪事接踵而来,也怪不得我。
最后,钢铁造成的文件柜给射穿一个大洞,几十只猴子仓惶走避,有如世界未日的
降临。
猴子是有灵性的,难怪有个传说——吃猴子脑的人,多半会在极短时间之内疯掉。
据说,那是猴子脑正在为死去的猴子报仇雪恨。
连尼少将开了一枪,我也开了一枪,除了被击中的目标有分别之外,其余情况,一
致相同。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枪交还给连尼:“魔术表演的假设,已不成立。”
连尼少将把手枪收回,默然良久,才道:“你的拳头有多快?”
我虽然在一时间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但还是傲然地回答:“也许比一颗子弹慢一
点。”
连尼目露赞赏之色,道:“天下间没有任何人的拳头,会比子弹的速度更快,如此
说来,你大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我怔了一怔,然后在玻璃面前比手划脚。(玻璃背后,也有一只猴子
依样葫芦,几乎是和我一起比手划脚,神态滑稽莫名。)
我指指玻璃,隔了大半天才叫道:“你认为我若出拳够快,也可以像子弹般穿过这
块魔术玻璃?”
我明知道这不是“魔术”,但“魔术玻璃”这个自创的名词,还是冲口而出。
看连尼少将脸上的神情,分明是“不置可否”,但他还是咬咬牙,说道:“应该是
的。”
我嘿嘿一笑:“什么叫应该是的?要是一拳轰将过去,轰个半汤不水,玻璃还是完
整无缺的玻璃,我的拳头却变得肥肿难分一塌糊涂,这笔帐又该跟谁来算?”
连尼少将苦笑一下。
他道:“要是真的如此不济事,你踢我三几脚消气如何?”
我冷冷一笑:“在一艘军舰上脚踢舰长,会有什么奖励?”
连尼少将灰白的眉毛轻轻一扬,道:“多半是拉出去枪毙,然后抛入大海喂鲨鱼吧!”
我脸色倏变,连尼少将连忙补充:“那是指下属冒犯上司的惩罚,至于洛会长,你
是我邀请到此的贵宾,自然不在此例。”
我闷哼一声,看看他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一块怪异莫名的玻璃。
我并不是个笨人,比谁都更了解“精人出口,笨人出手。”的道理。
但五秒后,我突然发出一声连自己也被吓一大跳的暴喝,同时鼓足力气,一拳轰向
这块混帐的玻璃……
这一拳,又快又凶,而且毫无保留。
不成功,便成仁,非黑即白,非生即死,绝无半点保留的余地。
要是这一拳,比子弹慢上一点点的话,也许整条右臂也得报销。
事后思之,也深感自己过份轻率,正是“出拳不经大脑”。
但在自我怪责之余,却又得暗呼:“好彩数!”
这一拳,居然过了关!
我的拳头,已穿越过玻璃,而这块玻璃,在那刹那间就像是化作了空气,对我的拳
头完全不构成任何程度的阻碍。
霎时间,情况之怪异,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怪境界。我的右拳,早已穿越玻璃,
但另一只左手,却仍然按在玻璃之上。
便是旁观者的连尼少将,也瞧得为之目瞪口呆。
大概过了十几秒,我才把右拳收回。在收回右拳之际,我刻意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玻
璃表面的变化。
玻璃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不觉得那是一块玻璃,至于到底是什么物事,恐怕有再厉
害的生花妙笔,也没法子可以形容出来。
倒不如干脆一点说:“这是一块不是玻璃的玻璃。”
当我把右拳完全收回来之后,赫然发觉在连尼少将身边,出现了一个碧眼金发,神
高神大的年青军官。
连尼少将向我介绍:“他叫占美,是本舰冷藏库的主管。”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但两只手并未能顺利握在一起。
那是因为他的右手,最少比常人肿胀一借以上。我立时明白:“他曾经一拳击向玻
璃?”
占美苦笑一下:“我的拳头,速度不及格。”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要是我的拳速稍慢,我们的两只右手便会一模一样!”
占美无言。
连尼少将摊了摊手,又耸耸肩:“事实胜于雄辩,占美虽然是本舰上最出色的拳击
手,但和东方武术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我陡地怒叫起来:“你用尽千方百计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东西方的拳击技
术有什么分别?”
连尼少将居然脸色一沉:“洛会长,难道你认为堂堂少将,会是一个无聊的混蛋?”
我怔了一怔,忽然感到自己有点乱。
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连尼说得对,他并不是个无聊之徒,事实上,眼前的种种
怪事,绝不寻常。
我吸一口气,道:“这块玻璃,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安装在军事会议厅的?”
这一点,相当重要。连尼少将是整艘母舰的最高负责人,他最少应该知道这块玻璃
是在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岂料连尼少将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瞪大眼,直视着他的脸:“连你也不知道?难道这块玻璃,是用仙法忽然无中生
有地变出来的?”
连尼少将苦笑一下,道:“对我来说,似乎确是这样,在三天之前,我曾经独自坐
在这里撰写一篇军事论文,但离开后不到三小时,已有人告诉我这桩怪事。”
占美接道:“那人就是我。”
我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这艘航空母舰冷藏库的主管?”
占美道:“不错,这是一艘巨型的航空母舰,舰上官兵逾千,需要的冷藏库也特别
巨大。”
“巨大到怎样的程度?”
“足以在里面打网球。”
我微一沉吟,道:“身为冷藏库的主管,又怎会忽然走到军事会议厅,发现这块奇
怪的玻璃?”
占美道:“我想,当时我被人施了催眠术,才会迷迷糊糊地来到这里,发现这一块
不可思议的玻璃。”
我道:“猴子呢?是否也同时出现在军事会议厅?”
占美却摇摇头,说:“当时,在这块玻璃背后,连一只猴子也没有,只有一个……
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东方女子……她是穿着旗袍的,一身肤色,又嫩又白,明眸皓齿……
总之,她是我一生中所见最美丽的女郎。”
他费了很大的劲,来形容那个东方女子如何如何地美丽,但我心中冷笑,心想:
“世上漂亮的东方女子,你又见过多少了?要是我的维梦站了出来,这位老番冻肉主管
只怕立时便得昏倒过去。”
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惊艳”。
我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我明白了,是一个穿旗袍的东方女子,她在里面干什
么?是不是和那些猴子捉跳虱?”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且看占美会否前言不对后语。
占美的脸立时涨红起来:“我早已说过,没有猴子,只有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子!”
我冷哼一声,道:“她有什么话跟你说?”
占美照点头,道:“有!她对我说:‘我要借用这里一段时间,在你面前的是一块
神奇玻璃,只有速度接近子弹的物体才能穿过,要是你认为自己的拳头速度不错,也可
以试试看。’”
我叹了口气:“你真的试了?”
占美也叹息一声,道。“她若不是长得那么漂亮,也许我还会清醒一点……”
——个给人施展了催眠术的年青军官,再遇上一个神秘莫测的东方美女,他的头脑
又怎可能稍为“清醒一点”?
他一拳轰向玻璃的后果,也就不必多此一问了。
“她还有什么话对你说?”
占美道:“她后来对我说:‘从这一刻开始,谁也不要骚扰这地方,否则一切严重
后果,恕不负责。’兹事体大,我很快就向舰长作出报告。”
我望了连尼少将一眼:“这里的事,除了你们两人之外,还有谁知道?”
连尼少将道:“由于我很快就把这军事会议厅列为禁区,目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不出五位。”
我冷冷一笑,道:“可惜这位冷藏库的主管先生,他的说话完全不值得信赖。”
占美眼色一变:“你凭什么这样说?”我瞪着他:“这块玻璃,绝对隔音,你瞧,
里面有好几十只猴子,但我们站在这里,根本完全听不见任何猴子的叫声,那么,你认
为是最美丽不过的东方美女,她的说话你又怎能一清二楚听个明明白白?”
占美怒形于色:“你以为我在撒谎吗?你要我解释,我是解释不来的,但事实上,
我听见她的声音,甚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
他解释不来,却要我相信他的说话。
我没好气地:“既然她的说话,你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么,请问她的名字怎
样称呼?”
占美道:“她用的是中国人的名字,她姓计,叫计安出。”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立刻跳了起来,眼神凶厉地瞪住占美。
占美忿然地道:“我已说得很清楚,她姓计,叫计安出,长得十分十分美丽。”
我陡地呆住。我做梦也想不到,在这艘航空母舰上所发生的怪事,原来居然和计安
出有关。
我是惊奇俱乐部始创人兼会长,目前,会员增加到一百二十六人。(进展之缓慢简
直连蜗牛爬行比赛也得倒数第一,但亦由此可见,要加入这个俱乐部,比起加入会费逾
千万大元的高级高尔夫球俱乐部还更困难。)
我的一个老同学金普特,曾经向我申请加入惊奇俱乐部,给我毫不留情地严辞拒绝,
当时,我认为,这个决定,英明神武之至。
要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也可以加入惊奇俱乐部,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最近入会的一名会员,我也是几经多方面考虑,才勉强批准他入会的。
这一位新会员,其实绝对有足够的资格,可以加入惊奇俱乐部,他就是由波朗亚拿
猫逐渐演变,终于成为这一代猫神的阿朗。
我差点没批准他的申请,是因为恐防他的波朗亚拿猫虱子,会在我们的会议厅内跳
来跳去,为所有会员带来不必要的痒痒和困扰。
连阿朗那样神奇的“猫人”,尚且险些加入不了惊奇俱乐部,当年的金普特,又能
值得上多少分?
照推算,他所值的分数根本就是零鸡蛋。
但过不了多久,我才知道自己愚昧的程度,简直连一块脆弱的碎蛋壳也不如。
我这个老同学兼死党,原来竟是由陨石人刻意“制造”出来的“改良恐龙人”!
他有恐龙人和人类的混合血统,但在陨石人刻意安排之下,他与一般的恐龙人截然
不同。
他没有恐龙人惊人的体力,也没有恐龙人的暴戾性格。
对于那些由细爪龙演变而成的恐龙人,我们所知的一切,仍然是少得可怜,只知道
若不是由陨石人努力控制这一族人的活动范围,早已在地球上闹得天翻地覆,一发不可
收拾。(详情请阅《恐龙人)一书)。
除了金普特是“改良恐龙人”之外,他那“指腹为婚”的妻子计安出,也是另一位
“改良恐龙人”。
但这位“改良恐龙女子”,却完全秉承了她母亲计颖岚博士的美貌与智慧。
坦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说话,永远都是百分百正确的,在我眼中,除了
方维梦之外,世上根本没有真真正正漂亮的女子。
直至计安出的出现……
计安出,竟似来自萦缭雾气之中,美丽得不像是现实尘世中人。
唯独她的眼波,清澈而闪亮,恰似苍穹迢迢万里外最璀璨的星光。
隔别经年,金普特夫妇在“深层领域”如何为下一代更进一步的改良,我不是漠不
关心的。
但我再关心又怎样?那神秘莫测的陨石地带,既不是法国巴黎的凯旋门,也不是埃
及的金字塔,并不是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这对夫妇绝对有资格成为惊奇俱乐部的会员,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而计安出,这位金普特的太太,更顺理成章地,成为惊奇俱乐部最美丽的会员。
(维梦是我心目中的名誉女会长,她当然也是说不出说不出的美丽。)
想不到我这位最美丽的女会员,在数天之前,曾出现在这艘航空母舰之上。
真是匪夷所思,神出鬼没已极。
占美的叙述,已告一段落,接着,是连尼少将把事情缓缓道出。
“当我接获占美报告之后,很快便赶到这军事会议厅,但眼前目睹的情况,已和占
美所见的大不相同,我看见的,并不是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子,而是它们,一群精力旺盛
的猴子!”
好一群精力旺盛的猴子。我瞧着这些来历不明的猴子,猴子们也纷纷向我投以好奇
的眼光,它们来历不明,我也同样来历不明。
连尼少将伸手向前一指,既指着玻璃,也指着那些猴子:“洛会长,这件事情,你
认为我应该怎样向上头报告?”
我不禁大是诧异:“怎么?难道到了现在,除了你们三几个人之外,就连你的顶头
上司也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一桩怪事?”
连尼少将苦笑一下,道:“要报告这一桩事情,可以是轻而易举,也可以是牵连广
阔,因为那位计小姐曾给我一个电话。”
我连忙追问:“她在电话里怎样说?”
连尼少将道:“她叫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到处张扬,否则……”
说到这里,这位见惯风浪的军人,竟然面露难为之色。若在平时,我一定不为已甚,
但由于眼前的事态怪异莫名,而我又是个好奇心极重的“诸事份子”,当下也不理会对
方的感受,急急又再追问:“否则怎样了?她总不成会把这艘核子航空母舰炸掉吧?”
连尼少将却居然点点头,道:“这是其中两个可能性之一。”
我陡地一呆,但随即心中有数:“这是恫吓,以计安出的为人,又怎会如此狠毒?”
老实说,计安出在这几年间是否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是无从得知的,但由于我和
金普特是老朋友,对他的太太也自然有点偏袒。
我闪了闪眼,半晌才问连厄少将:“以你认为,那位计小姐有能力把这艘母舰炸掉
吗?”
连尼少将摇摇头,但他并不是否定计安出有这种能力,只是说道:“我不知道,但……
她的能力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目前我只能说是无从估计。”
我吸一口气,道:“看来,你不敢小觑对方。”
连尼少将道:“面对来历神秘的敌人,对自己的实力必须作出保守的评估,这是兵
法上的至理名言。”
我不同意他的见解。
我不同意的一点,是他把计安出列为“敌人”看待。
我道:“这位计小姐,她很有点来历,有关她的事迹,有机会我会向你慢慢细说,
但有一点我是绝对相信的,她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
连尼少校道:“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战士,其本性未必就是残酷冷血。”
我不想和他争拗,只是问,“除了扬言会炸掉母舰之外,计小姐还能做些什么事,
令你不敢把军事会议厅所发生的怪事向上头报告?”
连尼少将深深的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一个能征惯战的海上战事指挥官,怎会忽然变得婆婆妈妈,完全不像个男子汉大丈
夫?
我皱了皱眉,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在某个程度而言,也可算是有点藐视连尼少
将。
就在这时候,占美忽然向连尼少将提出一个请求:“长官,我要求在这里把裤子脱
掉。”
乍闻此语,我差点没把今天的早餐,连同那杯鲜榨橙汁一并喷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玩意?这究竟是一艘肩负保护国家重责的军舰?还是胡天胡帝的同性恋
俱乐部?
这个请求,当然是会给舰长严辞拒绝的。
可是,我这种推断,居然却是错了。只听见连尼少将干咳两声,沉默半晌之后,说
道:“既然如此,也是好的。”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的接收系统爆发了神经病,正在惊诧莫名之际,占美已迅速地
把一条整整齐齐的军裤脱下。
总算没把内裤也脱了下来。
但这算是什么把戏?为了我这个从香港远道而来的东方游客加插娱宾表演项目吗?
倘真如此,当真敬谢不敏。
但等到我定晴一看之后,我愣住了。
我“定睛一看”的部位,并不是那条色彩灿烂夺目的番鬼佬内裤,而是他的两条大
腿。
占美的大腿很瘦。
不但瘦,而且长满了棕色的毛。
西方人体毛远比东方人浓密,那是绝对正常的,但占美的大腿,其体毛之浓密程度,
肯定远远在一般西方人之上。
但最怪异的,还不是他的体毛,而是一双腿。
从外型看来,占美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能够承受得起他庞大躯体的一双腿,决不
可能太过瘦弱。
但如今,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双腿,却是瘦小得和他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我呆住了。
这两个西方军人,并不是在搞什么同性恋、娱宾表演,而是想告诉我一桩怪异莫名
的经历。
占美的军裤一脱下,连尼少将已首先拍了拍额角,类似呻吟地叫道:“天!又比昨
天瘦小了……”
我骇然地问:“是……是肌肉萎缩?”
连尼少将苦笑一下:“你可以这样说,但肌肉萎缩的病症,不会令体毛在极短时间
之内畸型生长。”
我怔呆良久,然后也像少将般拍了拍额角,道:“是计小姐的杰作?”
连尼少将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她是美丽的魔鬼!”
我虽然从来无法把计安出和魔鬼这种字眼联想在一起,但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却也
难怪连尼少将作出这样的反应。
我默然良久,才问连尼少将:“你的两条腿,是否也和占美一模一样,产生了类似
的变化?”
连尼少将直认不讳“确然如此。她恫吓我,要是把事情向上头报告,所有知道这件
事情的人,都会变成一只细小的猴子!”
这一下,轮到我也开始呻吟起来。
计安出啊计安出,你在搞什么游戏节目了?这种游戏好玩吗?还有,你的宝贝老公
呢?你俩口子不是在深层领域,为改造恐龙人而不断努力生产下一代吗?何以倏然之间,
美丽的金普特太太,会在一艘核子航空母舰之上兴波作浪,唯恐天下不乱起来?
看来,连尼少将这一次遇上的麻烦,真的很大很大。
最少比三千只猴子堆叠起来的猴形叠罗汉还更大。
我紧皱着眉,忽然问占美:“要是我想见一见计小姐,有办法引见吗?”
占美摇摇头:“除非她自己现身,否则,我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一艘戒备森严的母舰,但计安出却可以来去自如,而且能人所不能。
一块神秘的“魔术玻璃”,一大群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猴子。
还有连尼少将和占美的四条怪腿……
要是继续“进化”下去,这两位军人恐怕很快就会由人类“进化”而变成一对模样
滑稽有趣的小猴子。
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要找计安出,只能处于被动的位置,但我却想起了维梦。
要不是维梦给我一个电话,我也不会巴巴的赶到这条活见鬼的核子航空母舰,她也
许会知道某些秘密。
于是,我拨了一个电话回到云雾居。
接听电话的,除了是老卫之外,应该不会是别人。
但这一次,接听电话的偏偏不是身高一米九八的管家老卫,而是越来越像个老鼠到
处钻动的小高。
“总算等到你的电话!”他一开口,就兴奋得像是考试及格的小学生。
我没好气地:“怎么不陪太座?得罪了婉婉,小心九叔把你剁成肉酱。”
小高笑道:“岳丈大人正在长白山呼吸比较新鲜一点的空气,不劳会长费心。”
我道:“你在云雾居张贴大字报吗?”
小高道:“啧啧,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你老兄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连老朋友也
得由我代为招呼,谁知吃力不讨好,下次请勿惊动本人!”
此人语焉不详,用词不伦不类,要不是天各一方,早已给我一脚踢出三千米外。
“你喝了多少猫尿?”
“都是府上的佳酿,心疼吗?”
“酒是给人喝的,要是喝了便心疼,最好索性连呼吸也省掉。免得浪费了空气。”
小高怪笑:“你总是有得说的……我要去洗个脸,让你的老同学兼老朋友跟你慢慢
详谈吧……”
我心中一阵诧异,除了小高之外,我家寓所又还来了些什么人?
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听见了一个久违了的声音。
这声音虽已久违,但对我来说,仍然是那么熟悉,仿佛就在昨天,仍然曾经和这人
促膝长谈。
“大圈圈!小圈圈!”
金普特,除了他,又还有谁一开口便向我重温当年在默剧场欣赏默剧的日子?
“大圈圈”和“小圈圈”,是指那些默剧演员在表演默剧时的各种动作。
我和金普特,也曾经在北欧客串表演过一些默剧,那是一种颇有难度,而又有极具
艺术气息的文娱活动。
这下子可够精彩了。这一对夫妇,一个在非洲好望角这边,把一艘核子航空母舰弄
得天翻地覆,另一个却在我寓所里优哉悠哉,大概正在陪着小高一起品尝我的珍藏佳酿,
大概这便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吧?
我苦笑一下,道:“老朋友,尊夫人怎么了?”
我绝少一开口便问候老朋友的太太,但这次没法子不例外。
但金普特居然反问过来:“小计的事,你现在大概比我还更清楚,我正想问问你,
她是否已把那条母舰炸沉?”
我差点立刻把手里的电话捏碎。“我如今正在那条母舰之上,要是母舰已给炸沉,
那么在我附近应该有大白鲨之类的东西正在游来游去……”金普特似是松了一口气,半
晌才道:“我也很想和你会合,但时间来不及了,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把海水抽干。”
我不禁为之呆住。
前面几句说话,我是听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他的意思。
但最后那一句说话,虽然我也同样听得一清二楚,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就会把海水抽干。”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海水抽干?那些海水,又是什么地方的海水?份量的大小,
又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但正当我要追问下去的时候,电话受到了干扰。
我听不见金普特的声音。
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是类似杂音般的杂音。我再拨电话回去,更是全无反应。
那边出了什么事?我稍为定一定神,立刻再拨另一个号码,那是小高的手提电话,
但情况也是一样。
只好再拨拨老卫的手提电话试试。但这老家伙,一年之中也没几天会使用这种电话,
我一连拨了三次,都是白费功夫。
我愣住了。
从母舰灰灰蓝蓝的跑道望出去,我看见的是大海。
真是茫茫大海,不见边际。
大海就是海水。在这茫茫大海里,海水就是一切,它看来绝不比无穷无尽的苍穹逊
色。
当然,我绝不认为,有什么力量可以把这汪洋大海的海水抽干,金普特最后的一句
说话,必然是另有所指,例如会不会是把一个水族箱的海水抽干之类……
但这又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猜得通透。
再定一定神,思前想后,我拨电话回去,原本是想找管家老卫,问问他有没有维梦
的消息。
她也和我一样,不喜欢使用手提电话,所以有人说,无论是想找洛云,抑或是想找
大明星方维梦小姐,都是一般困难的事。
也有人说:“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也就可以找到另一个。”但这只是想当然的谬论。
我是个表面看来无所事事的“闲人”(闲而不杂),但实际上,我朋友多,嗜好多,
麻烦事更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难得有三几天可以真真正正安静下来。
说到方维梦,她更是大忙人一名,尤其是近来开始进军国际影坛,今天在纽约,明
天在哥本哈根,到了后天,说不定已跟着外景队飞到月球上跳来跳去!
我是没她办法的,正如她也没我办法一样。
好极了,维梦一个电话,把我送到这艘活见鬼的航空母舰上,除了给一群来历不明
的猴于弄得眼花缭乱之外,也给两个快将变成猴子的海军军官逼得快要疯掉。
都是计安出惹出来的麻烦,她甚至扬言要炸掉这艘母舰!
真是娱乐性丰富极了。
在这艘母舰上,我的身份很是特殊。
我既不是这艘母舰所属国家的子民,更不是舰上的军官、士兵。
似乎是个贵宾。
但这个国家并没有邀请我。
邀请我的,是这艘母舰的舰长连尼少将,但他也不是“官方式”邀请,而是不伦不
类地以“朋友式”身份,把我邀请到母舰之上。
他有难言之隐。
事前,我不知道,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但我可以为他和占美做些什么事?
新恐龙人
二 恐龙人类
凌晨一点二十分,占美在母舰的一间舱房内亲自为我煎了一客丑陋的牛排。
牛排看来甚不美观,酱酱汁汁更是有如弄错颜色的浆糊,但味道却比想像中好得多。
他的外形看来十分健硕,又有谁晓得,他的两条腿快要变得像是猴子一样?
我锯牛排,他却在锯薯仔,而且锯得小心翼翼,仿佛唯恐把薯仔锯得不够齐整一样,
我忍不住问:“是否打算把薯仔切得四四方方,用来代替积木?”
占美苦笑,并不太欣赏我的幽默感。幸好我也不在乎,他又不是个金发美女。
他又为我冲了一壶咖啡。
我把咖啡闻了又闻,好香。但我的视线,一直凝注着占美的脸,他居然像个害臊的
小学生,垂下了脸。
我叹了一口气,终于问:“朋友,你有什么心事?”
占美的脸垂得更低,一张脸更是红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如此忸忸怩怩,我看在眼里,心中并不愉快。
好端端一位昂藏大丈夫,何以变得如此娘娘腔?莫不是他将会变成一头雌性的母猴?
(母猴当然是雌性的,怎么连用词也忽然变得如此冗赘?怕不是受了这个洋人水兵的影
响?)
我越瞧越不顺眼,倏然地把咖啡泼在地上:“你再不说老实话,再见!”
占美忙道:“不!洛会长!我……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的秘密。”
我闷哼一声:“千万不要对我说:‘ILovEYOU!’”
由于他刚才的表现,忸怩得像个思春的女人,我实在不得不事先声明,万一他真的
看上了我,此刻便该是叫他“闭嘴”的时候。
占美连忙摇头,道:“不!我爱上的是计安出小姐。”
听见他这么说,我不禁为之啼笑皆非,这个洋人水兵,就是为了这一点点小事,而
不惜亲自煎煮牛排,向我这个东方人大事巴结?
真是多谢他的牛排!多谢他的咖啡!多谢夹盛惠。
我也懒得听他诉说“单思”之苦,便从餐桌旁欠了欠身,站立起来,同时对他说道:
“祝你在梦中可以见到心上人,但你必须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我可以对他说的,只是这一点。
但实际上,计安出的底蕴,又岂仅只是有夫之妇那么简单?在深层领域里,她甚至
肩负起改造那一群恐龙人的重大责任。
计安出是绝顶漂亮的美人,一直以来,我不得不承认,她美丽得难以言喻,甚至有
着操控陌生人灵魂的特殊魅力。
她本身有一半恐龙人的血统,但却和恐龙人截然不同。
她并没有恐龙人的高度暴力倾向,也没有恐龙人的优越体能,她和金普特在进入恐
龙人世界之后,将会是最脆弱的一对男女。
数年前,金普特在深层领域之内,曾经对我说过:“我们会结婚,在深层领域之内
生儿育女,和所有恐龙人一起生活。”
又道:“我要把妻子和其他恐龙人一起分享。”
当年,我在“恐龙人”一书内如此描述——
这句话在我脑顶“轰”声爆炸开来!
这混帐的东西是不是疯了?计安出是他的妻子!是那样地罕见的美人儿!
她并不是一座用忌廉杂果和面粉堆砌起来的蛋糕,又怎能跟别人分享?
更何况是那些怪异诡异,甚至可说是丑陋恐怖兼而有之的恐龙人?
金普特并不激动,但我激动。
人类传统的观念,令我为了他这句话而大动肝火,这是绝对不可以宽恕的荒淫行动。
但金普特接着却道:“每年一胎十婴,十年后她就是一百个恐龙孩子的母亲。”
我直跳起来:“什么?一胎十婴?你们在搞什么把戏?计安出的肚皮是橡皮制造的
吗?”
金普特道:“不是橡皮,但比橡皮的性能更优越,一胎十婴,对她来说定必绰绰有
余。”
我抡起了拳头,忍不住便要轰碎他的脸。但一直蜡像般纹风不动的老海蛇麦格却突
然道:“为了大局着想,也只好如此了。”
我愣住,缓缓地回过头,盯着这老人的脸。
我吐一口气:“大局?什么大局?计安出若是大量生产恐龙婴儿,对未来的世界有
什么好处?”
麦格没有回答,回答的人仍是金普特,他道:“经过改造的恐龙人卵子,其遗传因
子里的暴力倾向大大减低,对于改造下一代的恐龙人,大有裨益。”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不自禁地张大了口在喘气。
金普特接着说道:“我们若要改变未来的恐龙人类,今天就要踏出历史性的第一步。
凡事,总要由零开始的。”
这才是计安出的真正底细。
但我没有必要告诉占美知道。
我知道有关于计安出的“秘密”,远比占美的所谓“秘密”更多,也更重要。
占美只不过是对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子一见钟情,然后单恋之,暗恋之,只要说穿了,
根本不能当作是一回事,要是为了这种小事而费神,恐怕难以对得起身体里的细胞。
我已决定离去,就算用三百条粗大的钢缆也绑不住。可是,占美接着而来的一句说
话却是:“我们曾经在军事会议厅做爱!”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连一双耳朵也直竖起来。
我缓缓地转过脸,冷笑着问:“你是说真的?”
占美立时举手作发誓之状,我立时制止,道:“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说话,但你根
本没有告诉我知道的必要。”
我在谴责他,心里更有着一种难过的感觉。
在恐龙人的世界,她会和其他恐龙人做爱,怀孕,还可以说是为之伟大的目标而作
出牺牲,但这一次却又怎样解释?
占美并不是恐龙人,他只是一个航空母舰上的军官。
我很矛盾。
凭我的直觉,我相信占美的说话,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他在撒谎,根本就没有
这一回事。
但不管事情真真假假,我已没兴趣(应该是不忍心)再听占美说下去。
我还是要离开这里。
可是,占美却又说出了一句令我冒火的说话。他道:“救我!”
他在向我求救,但我却立刻为之无名火起二千丈。我倏地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骂:
“也许你是一个说不出窝囊的大情人,但请勿在我面前讲风凉话!”
金普特和我很有渊源,这洋人水兵跟他的太太有染,就算我不想多管闲事,最少也
不想听他继续绘影绘声地说下去。
我受不了这种间接式的侮辱。也许,我是个不合潮流的男人,但何谓之“合潮流”?
是不是滥交?
我发誓,只要占美再说出半句令我接受不了的说话,我会立刻让他尝试一下香港人
的老拳滋味。
他还有话要说吗?
有!他没有给我吓窒,他又再说出了一句令我完全无法接受的说话。
但我的拳头却轰不下去。因为他说:“是她了我,而且已令我怀孕!”
我没有一拳轰向他,那是因为身体僵硬了,完完全全地僵硬。
他暗恋计安出,只是小事。
他和计安出做爱,也不能算是一桩天大的事情。
但他最后这两句说话,却真是混天下之大帐,简直是他妈的疯狂加十级岂有此理!
女人男人,难度是存在的,但不能说绝对设法子可以成事。
但女人令男人因奸成孕!这算是什么样的逻辑?太荒谬了,简直比天方夜谭还更不
可置信。
我若是金普特,说不定此刻已出手杀了他。但我不是金普特,计安出也不是我的妻
子。我只不过是面对着一个撒谎大王,又或者他可能已经神经分裂,变成了一个没法子
可以自我操控的疯子。
我牢牢地看着他,隔了很久,才道:“我去叫军医来,给你一些镇定剂。”
占美用力摇头,大声叫道:“我很清醒!我很冷静!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已太不耐烦,一手把他推开:“你有什么报告,直接向舰长提出,失陪了。”我
真的要走了,甚至已打开了舱门,但也就在此际,他竟然从我背后一拳直轰过来。好极
了,我早已手痒,难得这笨蛋在拳轰“魔术玻璃”之后又一伟大杰作,居然向惊奇俱乐
部始创人兼会长,发出了类似“偷袭珍珠港”的攻击行动。他奉上的是左直拳。这一拳,
直则直矣,但速度平平,纵使力足开碑,在我眼中只能算是儿戏。我只是右肩一沉,身
子略斜半尺,已把这一拳轻易闪避。来而不往非礼也,“叭”的一声,我已闪电般一掌
劈在他的小腹上。按照常理,我这一掌决不会太轻。一来先撩者贱,打死无怨,二来此
人并非弱小之辈,要是“断斤论秤”,他最少比我重二三十公斤,要是不好好给他一记
“港式如来神掌”,再缠斗下去,可不太有趣。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我不知如何,竟然把掌缘上凶猛的劲道,硬生生收回了一大
半。
理由何在?我竟是莫名其妙……难道……难道我竟担心占美是否已变成了一个“孕
妇”吗?
不!这是绝不可能的,他是个男人,就算万一怀了孕,也只不过是一个“孕男”而
已!
孕男!这个词汇,恐怕在全世界任何文字的词典里,都不可能找得着吧?
姑勿论怎样,我这一掌并没有给结实实地击在占美的小腹上,理由很不是味道一一
那是因为我忽然恐防占美的小腹已产生了某种变化,变成了腹大便便。
这种担心,算不算是杞人忧天?
当然算!……可是,也就在我稍为迟疑之际,占美粗大的手掌已把我右腕扣住。
要是他这一扣的动作,是出于武学上的攻击,那么,我敢保证他在三秒之内,立刻
就得鼻青脸肿兼且胃抽筋!
但凭我临阵多年的经验,我敢肯定,他这一扣之势,绝不是恶意的攻击行动。
他只是要扣住我的手!
我要摆脱他这一扣之势,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但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越来越是感到,在占美的身上,确然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变化。
别的姑且不谈,最少,他现在的两条腿,就已经跟原来的他,产生了极其怪异、甚
至是说不出可怕的变化。
他似是正在蜕变,由一个人,渐渐地演变成了一只长相滑稽的猴子。
但整件事情,并不滑稽,只能说是恐怖。既然连这样怪异的事情都可以发生,又有
什么怪事不可以在他身上接踵而来?
我并不是个老顽固,而且在某个程度上,甚至应该是个思想十分前卫的年青人。
也许,在若干年之后,我会变得老气横秋,不愿意接受与常规违勃的“新人新事”,
但在目前,我并不如此。
我盯了占美一眼,占美也凝注着我,一脸都是恳求的神情。终于,我心软了,看来,
他的确有求于我。
他扣住我的手,若然在场有第三者目击,恐怕很难会明白他的意思。
但我明白,完全明白。
我不期然地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按在他的肚皮上。
他穿着的衣衫,相当松宽,从外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异状,但等到我伸手一摸之后,
就发觉他的肚子,比想像中大得多。
这个也还罢了,当我在他肚皮上摸了几秒钟之后,更赫然发现。他肚子里有种东西,
正在乱踢乱动。
虽然本人未婚,但却也曾经有过把手掌抚摸在孕妇肚皮上的经验。(其间琐碎细节,
恕不补述。)
占美肚皮内那种乱踢乱动的现象,竟然和那些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一模一样!
但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霎时之间,我是没法子可以弄清楚的。
只得皱皱眉,无可奈何地又再坐下来。
占美再冲一杯咖啡,我呷了两口,呷而不知其味。
似乎咖啡的味道忽然有点古怪。但再古怪,又怎比得上占美的肚皮?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道:“你说……是计小姐你的?当时有其他人在场吗?”
我明知道九成九九没有,但还是禁不住有此一问。
占美立刻摇摇头。他答:“没有其他人,事发地点,就在那军事会议厅之内,那时
候,那里还没有猴子,也没有玻璃,只有她和我。”
我道:“男人女人,那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但你怎么肯定,当其时是计小姐把
你这个身高超过一米九零的大汉?”
占美道:“是她说的。”
“什么?”我怪叫起来,“她说的?这究竟只是说说?还是真有其事?”
占美也在怪叫,但他的怪叫声,却像是一只受了创伤的野兽:“我承认,我对她一
开始的时候,便已很有好感,但这并不等于我立刻就想跟她做爱……可是……她却告诉
我:‘我现在就要把你!’初时,我以为她只不过是说说笑,但后来……她竟然是
认真的!”
“你有没有反抗?”
“有!”
“反抗强烈吗?”
“那……那可不算是太强烈,只是感到很不自在,因为……我是个现役军人,而且
事发的地点,就在我现时正在服役的一艘母舰上。”占美作出这样的解释。
要是此刻正在军事法庭展开审讯,占美这种解释,恐怕不太容易被接纳。
但我并不是那些军事法庭上的蠢猪,我拥有超乎常人的判断能力,而且,对于计安
出的了解程度,我自信比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更深刻。
最少,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出生,她的血统,她的丈夫,以至是她在恐龙人世界里
曾经担负过怎样的艰苦任务。
平情而论,她本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影坛上、政坛上都有不少“奇女子”,但照我看,再奇的奇女子,也远远比不上计
安出。
我又继续喝咖啡。
喝的是咖啡,想的是十万八千里以外的种种奇人怪事。
我在想:“金普特怎么忽然跑到我的老巢去?他不是也该和计安出在深层领域之内
吗?……但如今,计安出溜了出来,她在非洲这边掀起连场怪事,是否她的丈夫也和她
一般,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遭遇?”
这对夫妇,忽然双双离开恐龙人世界,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这一点,很值得研究。
可是,在目前阶段之下,我可以“研究”的,似乎就只有军事会议厅的一块玻璃,
一群猴子和眼前这个“因奸成孕”的航空母舰冰库主管。
照日子推算,占美给计安出“”,才只不过是数天前的事,要是以一般正常的
案件计算,纵使已然受孕,也决不可能在肚子里弄出一个如假包换的“大头佛”来。
但此事决不可以常理度之。
若以常理度之,此案根本不可能成立。
——个西方大汉,给一个柔弱的东方女子,结果大汉因奸成孕……
这算是什么样的笑话?
坦白说,就连我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计安出这
位漂亮的女士,她是越来越不比寻常了。
咖啡已喝完,但问题并未解决。
在我所有历险生涯中,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识过,但对于这一桩怪事,恐怕
我能够做到的事情,绝不会比一个普通的妇科医生更多一点点。
事实上,占美如今最需要的,是一个妇科医生。
但我应该怎样对他说呢?
我只好首先问占美:“你认为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的?”
占美不假思索,立时道:“帮我离开这艘母舰,然后再想办法!”
我立刻大摇其头,“这是不可能的,第一,我没有这种权力,第……”
“不!这次你一定要救我!”占美差点没跪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要
是连惊奇俱乐部的会长也不能把我救出险境,恐怕就算总统先生来到这里,对我也是爱
莫能助!”
我皱了皱眉,道:“难道你认为,这艘母舰真的会被炸沉?”
占美道:“虽然,我真的爱上了计小姐,但她不是个人!”
“不是个人?那么,你认为她是什么?”
“魔鬼!甚至是魔鬼中的魔鬼!”
我不能怪他有这种想法,但我不同意。我道:“对于这位计小姐的来龙去脉,你所
知道的恐怕是少得可怜,但无论她在这艘母舰上做过什么样的事,都并不等于这就是她
的本来真面目。”
占美却还是不住的摇头。“不!事情太诡异了;我爱她是一回事,但我不愿意为了
一个这样的女人而牺牲以后的日子,洛会长,你明白吗?”
我又再苦笑起来:“阁下已说得如此清楚,我又怎能不明白?可是,你是一个军人,
无论在这里遇上什么样的怪事,也该向舰长报告,由他来决定应该怎办才对。”
占美差点没哭了出来。
他道:“我们这位舰长,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要是他有能力可以解决一切,也不
会万里迢迢,请求你到这里来!”
我叹一口气。
占美的说话,倒不是强辞夺理。但我认为,要是在这时候带着他离开母舰,连尼少
将那边又怎样了?是否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了,所以趁早拍拍屁
股,顺便把你的一个属下也带走
当然,我绝对可以这样做,但这却也绝不是我做事的一贯作风。
我不在乎别人怎样看自己,但却很介意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是否问心有愧?
论交情,无论是连尼少将也好,眼前这个开始“腹大便便”的“孕男”也好,对我
来说都只是泛泛之交。
就算这两人快要给拉去打靶,于我而言,都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是我生性凉薄,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天天都死得人多。
不是天灾,便是人祸,要关心也关心不了太多。
纵使存心行善积德,也无能为力一揽承包,见人便救。
然而,我之所以来到这艘母舰,全然是因为方维梦的三言两语。
要不是她,我怎会来?
既已来到此地,又怎能在事情尚未解决,甚至是尚未明了之前,便一溜了之?
倘若如此,将来怎样面对方维梦?
维梦。
梦。
我的梦……
占美已把我当作是他的上帝。
但我告诉他:“我比你在更早之前认识计安出,她的丈夫更是我的老朋友,在这里
的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是不会贸然离去的,要是她真的把这艘母舰炸沉,也绝不
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顷刻之前,他曾问我:“洛会长,你明白吗?”
现在,我这个洛会长也要反过来问问这位“孕男”:“你明白吗?”
但愿他明白。
纵使他不明白,我也是爱莫能助的。但我接着又对他说:“虽然,目前我不能就此
离开母舰,但只要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一定会想办法和你离开这里,为你的‘腹中
肉块’作出妥善安排……”
说到这里,就连我自己也有着啼笑皆非之想。可是,事情并不好笑。
究竟计安出在占美身上做了些什么手脚,我实在完全无法明了,只知道占美已变成
了双重怪物。
他的下半身已渐渐变得像个猴子,而肚子里却极可能怀着一个胎儿,原因是他在数
天之前,给一位绝顶美丽的东方女子!
真是连想想也快要发疯。
占美所感受到的压力以至是恐惧感,我是不难想像得到的,但目前,我真的无法就
此将他带走,把这艘母舰上的种种怪事抛诸脑后。
毫无疑问,占美的生理结构,已给某种神秘的力量完全改变,但真实的情形怎样,
恐怕无法就此有所定论。
要是“因奸成孕”,受孕者是计安出,那是容易理解的,但真实的情况,竟是偏偏
相反,这便牵涉及许多不可思议的“生命之谜”。
别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情况之下决不可以超人自居),便算是一个经验丰富,
成就杰出的医学家,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解释一切。
我已给了占美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他脸上的表情,显得颓丧而失望。
我也不打算安慰他。
他并不是老弱妇孺,他是个军人,一个堂堂男子汉。纵使,他在忽然之间怀了孕。
他不再说话。
他沉默,但我却另有见地。
我神情肃穆地对他说道:“虽然,计小姐那边有什么样的计划,我还没有机会一一
弄清楚,但最少有一件事,你和我都是很明白的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一顿,冷冷地看
着占美有什么样的反应。
占美眉毛扬了一扬,忽然叹一口气道:“我明白,连尼少将的处境,几乎和我不相
上下,唯一有所分别的,就是他没有怀孕。”
我耸了耸肩,道:“他没有怀孕,大概是因为他比不上你那么年轻、那么英俊。”
在此时此地,我绝对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拍他的马屁,我说的都是事实。
撇开是否英俊不谈,占美最少远比连尼少将年轻,那是绝对毋庸争议的。
作为一个产妇,年纪太大一定不佳。
同样地,假设将来真的有个男人可以在地球上产下婴儿,那么他的年纪当然也是不
宜太大的。
高龄产妇固然不佳,高龄产男也一定比不上年青力壮的小伙子。
所以,计安出选择的对象,只会是占美,而不会是连尼少将。
我的分析,占美无法不认同。接着,我继续向他展开游说工作,道:“正是同病相
怜,在现时情况下,连尼少将绝对值得你的信任,而且,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你渡
过难关。”
最后那一句话,我特别加强语气。
但实则上,我只能相信连尼少将会毫无保留地帮助占美,至于是否可以渡过难关,
未免是言之过早。
占美不是傻瓜,但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我默然半晌,然后才接道:“我们一起去见少将,我保证,这将会是我们三个人之
间的秘密。”
说到这里,我的语气又再更加强调,务求尽量稳定占美的情绪。
但我是狡猾的。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断定,这绝对不只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最少,还得让另一个人知道……
那是舰上的军医。
要是这艘母舰上有女子军人,更妙。
干脆找个妇科医生来检查检查好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最少会在这艘核子航空母舰上逗留三两天。
但事实不然。
我是在不足两小时之后,独自驾驶着战机离去的。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凌晨两点半,连尼少将没有睡,他在甲板上呆若木鸡,在他身边,是黑漆而谧静的
汪洋大海。
月儿弯弯,疏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我带着占美来到他面前。
连尼少将的脸像块木板,眼神并不如白昼时那么坚定锐利。
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几乎全身上下都是破绽,要是把这样的一个人摆放在武侠小说
的世界里,一颗脑袋很难保得住十二个时辰。
但总算他不是一条给白蚁蛀空了的废杉,他一看见我和占美走过来,便精神抖擞,
连腰板也挺得笔直。
占美向他敬礼。
他回礼,然后问:“有事找我?”
我不转弯抹角,开门见山直言来意。
我用最简短的叙事方式,使连尼少将在最短时间之内,明白了一桩发生在占美身上
的怪事。
连尼少将没有半信半疑,经过一连串怪事发生之后,就算我现在告诉他将有满天神
佛从天而降,在这条跑道上开派对跳舞,他也会相信个十足十。
这样也好,最少,我无须浪费唇舌。
处理这等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怪事,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深入了解,切忌迂回行事,
以致越来越更复杂,甚至是搞得离题万丈。
“舰上有妇科医生吗?”我问。
占美一听见我这样说,喉咙里发生了迹近乎呻吟的叫声来。他若是小高,我会立刻
喝令他:“闭嘴!”
连尼少将立时回答:“岩士唐医生曾经是一位出色的妇科医生,他对医学上,人体
生理结构上的认识,十分全面。”
我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我想单独和岩士唐医生讲几句说话,可以吗?”连
尼少将明白我的意思,道:“当然可以,洛会长绝对可以放心,岩士唐医生医德上佳,
而且对病人的一切资料,永远保守秘密。”
“好极了,这的确是一个非同小可的秘密。”
就是这样,我把占美送到岩士唐医生手里去。
究竟在占美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相信很快就会有初步的答案。
当占美正在接受军医检查的时候,有电话找我。
连尼少将亲自把电话递过来,我一接听,立刻就听见了小高的声音。
上次我听见他声音的时候,他正在优哉悠哉地享受我的珍藏佳酿。但这一次,他的
声音却像是正在给一只吸血僵尸捏住了脖子。
“快回来!……快快回……来!……”他的声音,竟然充满着惊惶之意。
我暗骂了一句,这不是东西的东西怎么越来越是窝囊了!
但听见他惊惶失措的嗓子,我多多少少也感觉得到在香港那边,的确发生了一些严
重的事故。
最少,是小高认为十分严重的事情。
平情而论,小高并不是个胆小如鼠,浑没点见识之徒,尤其是在最近这几年,经过
他岳丈“青竹老人”司徒九的指点教诲,他在处事的手法,以至是心智胆色,都比结婚
之前的小高,进步良多。
想不到忽然会听见他这种大惊小怪的呼叫。
我只好尽力稳定他的情绪:“别紧张,有什么话,慢慢说出来。”
小高似是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才道:“我现时……正在天星码头旁边……海水不见
了!所有的海水都不见了!……”
他的说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他说话的意思,我却是无法明白。
就连我也不禁为之怔呆了好一阵,才能接着问:“什么海水不见了,你可以说得清
楚一点吗?”
小高道:“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已给抽干,所有大大小小船只,都搁置在海床之
上,没有海水……当然也没有船只可以在海面之上航行……”
我呆住,完全呆住。
怎会有这种事?小高是不是喝醉了?又抑或是他忽然之间疯掉?
要是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竟然会给“抽干”,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不!绝不!要是一个水塘,甚至是一个储水量庞大的储水库,给某种神秘的力
量(或者是机器之类的东西),把里面的水抽干,还可以作出某种程度的推想,最少,
水塘,水库给抽干了水,是不会立刻有大量水源加以补充的,那么,“干涸”之说,最
少可以成立。
但维多利亚海港,并不是水塘,储水库。
基本上,它是一个海港!
在它的东面,是鲤鱼门,濒临的是太平洋。
在它的西面,是大屿山一带水域,也同样有滔滔不尽的海水。
纵使真的有某种力量,可以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但海港外的海水又怎样?
难道会有两道巨闸从天而降,足以阻隔着这些海水不流进来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的结论,是小高喝醉了!又或者是他真的疯掉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我又再想起了金普特曾经讲过的说话。
他曾经这样说:“我也很想和你会合,但时间来不及了,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把
海水抽干。”
之后,我们的通讯突然中断。
当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到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但我明白了什么?是否等于小高的说话,已成为了活生生的事实?
这当真是非同小可的大新闻。
无论是在任何情况之下,产生了那样的现象,都肯定是轰动全球的头条新闻。
我正想再问清楚一点,但很可恶,电话又给某种来历不明的电波所干扰,情况就和
上次一模一样。
上一次,我还不觉得怎样,但到了这一次,我已忍无可忍。
我要立刻回香港去!
但我这个念头,很快又给另一个念头所取代。
小高是我的好朋友,在一般情况之下,我是不应该也没有必要怀疑他的说话的,但
在此际,真是非常时期,就算我非要回香港不可,最少也该进一步了解在香港那边的情
况。
在母舰之上,有最先进的通讯器材,对于卫星电视的接收能力,更是一清二楚。
我要查探香港那边的新闻消息,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要是维多利亚海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应该会是轰动之又轰动的头条新闻。
画面接收情况上佳,我在荧幕上看见了香港。
此时此地的香港。
画面所播放的,是维多利亚海港。
一个完全没有海水,只有满是垃圾和大大小小船只的海床。
从高处俯视下去,这海床简直已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三 高空奇遇
我几乎是在强抢情况之下,驾驶着战机离开母舰的。
我甚至没有等待军医的报告。
连尼少将对我十分不满,但我开出支票:“三天后,我会回来,一定回来。”
以他的权力,绝对可以制止我驾驶战机离开,但他却还是放了我一马。
在漆黑的天空飞行,是一件寂寞而无趣的事,但这却是我回到基地最快捷的方法。
要是这架战机可以长途飞行,我必定毫不犹疑地把它驶向香港。
在驾驶战机的时候,我脑海中有无数疑团缠绕着。
其中最关键的两个人物,都是惊奇俱乐部的会员,那是金普特夫妇。
计安出在那艘航空母舰上,掀起了无风三尺浪,所为何事?她是怎样把那些猴子弄
上母舰军事会议厅的?那一块玻璃如何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安装在军事会议厅
之内?
计安出把占美“”了,而且在短短数天之内,“因奸成孕”,在这件怪事之中,
计安出如何令雌雄的地位互相掉转?
金普特到了香港,他在云雾居和小高促膝长谈,又预早知道有人会把“海水抽干”,
那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香港的维多利亚海港,举世知名,可是,在倏然之间,这个美丽的海港竟会“干涸”,
怎会这样的?
从荧幕画面看来,那当真是匪夷所思的骇人场面……
是谁会这样做?
而最重要的一点,应该说:“是谁有能力这样做?”
这肯定是轰动全球的头条新闻,到了将来,会不会有其他海域的海水被抽干,陡然
之间,我想起了地中海、阿玛逊河流域、鄱阳湖……
要是这些水域的水都给“抽干”,再发展下去,会不会连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
都会在某天忽然不见了……
那将会是怎样的景象?想到这里,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不再怪责小高大惊小怪。他的反应,绝对正常,纵使易地而处,相信我也不比他
强胜得了多少。
战机朝向好望角那边飞去,不久,我已隐约看见了陆地。
这架战机的性能,十分优越,只要熟悉它的操作程序,驾驶它就像是驾驶一辆自动
波的房车,几乎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看来,我很快就可以抵达空军基地。
但倏然之间,我感觉到在战机的背后,有一道神秘的彩虹,直扑而至。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彩虹,我这样子形容它,是因为除了“彩虹”这两个字之外,
再也想不到其他更贴切的名词,来形容当时我所感受得到的景象。
我不知道那道“彩虹”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在本能使然之下,我立刻改变战机飞行
的路线,左闪右避,上下盘旋,希望可以避开彩虹的扑击。
以一个业余驾驶员来说,我可以把这架战机像是花式飞行表演般在高空飞翔,实属
难能可贵。
但更难能可贵的却是:那道神秘的彩虹,终于把这架性能优越的战机吞噬。
战机本来正在以花式飞行表演般的姿态,左右回旋,上下舞动,但忽然之间,一切
都仿佛停顿下来。
它不再回旋,不再舞动,甚至不再飞翔。
一架正在飞行中的战机忽然不再飞行,那意味着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故?
想来是可怕的,但事实上,却又不是那么可怕。
我的感觉,只是有如一辆行驶中的汽车,忽然在马路上停了下来,如此而已。
当然,一辆行驶中的汽车,和一架飞行中的战机,彼此的处境是完全不同的。
最简单的例子,莫如在燃油耗尽之后,汽车大不了停在地面上动也不动,但在高空
中的飞机,它的处境就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奇怪得很,战机虽然在高空停顿下来,但它却并不是因为战机本身的停顿,
而向地面直掉下去。
反之,它比起在刚才飞行的时候,还更四平八稳,情况就像是一辆汽车驶入了停车
场,然后停了下来。
那种感觉,并不可怕,只是奇妙。
说不出的古怪,也是说不出的奇妙。
我仍然置身在战机之中,但战机却己在一个充满彩虹色彩的神秘领域上停顿下来。
仿佛真的已置身在基地的停机坪上。但我知道并非如此,战机一直都在逾万尺高空,
而那一道神秘的彩虹,也同样在万尺高空之上。
我没有慌乱,这并不表示我在此刻的表现特别胆色过人,而是事情的确并不可怕,
只是超乎常人知识范畴之外。
最少,我从来没有这种经历。
凡事总有第一次。今天,我是第一次遇上如此这般的一道彩虹,虽然还未曾弄清楚
这是什么东西,但只要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到了下一次的时候,就会更有条不紊地勇敢
面对。
但很坦白说,这种经历,主动一方并不在我,我和这架战机,都处于绝对被动的角
色,实在并不有趣。
虽然并不有趣,总算是很有点新鲜感。
不久,我就听见了一个人详和的声音,道:“欢迎阁下驾临空军一号。”
什么?空军一号?这是美国总统的座驾专机吗?
空军一号什么时候变成幻影般的影像了?我大不以为然,忍不住叫道:“这不是空
军一号,绝对不是空军一号!”
那人的声音,不徐不急地接道:“美国总统的座驾专机,迟早也会给我们迎接过来,
到时候,全球人士,都会知道,什么样的飞行工具,才配被称为真真正正的空军一号。”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你们的飞行工具,算是什么样的玩意?”
那人似是干笑着,道:“在你身边出现类似彩虹的空中甬道,是一项人类连在做梦
时也梦想不出来的超级科技,它本是无重量、无形态、甚至是无物质的幻境,但在这虚
无缥缈幻境之中,却足以把一架战机,甚至是一架珍宝客机吸纳、稳定、甚至是当作停
机坪使用。”
我傻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科技?什么样的空中甬道?要不是自己亲历其境,又如何能够轻易相
信?
但纵使我已身历其境,但眼前景象,仍然使我有着难以置情,疑幻疑真的感觉。
那人的声音,益发显得自豪:“现在,你可以随时下机,我保证,你不会从一万二
千尺的高空直掉下去。”
好极了。
我竟然可以在一万二千尺高空之上,无须携带跳伞包下机。
这算不算是自杀?
但那人已作出了保证。
但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一个连脸孔都没见过的人的说话?究竟他是个白痴?还是
我是?
当然,我是可以稳当一点,揽抱着跳伞包然后才下机的,但我没这样做。
既然连这架战机也没有在停顿之后直掉下去,我为什么要怕得要命?
性能优越的现代化战机,是在毫无征兆情况之下,完全停止机械上的运作的。
它不再飞翔,不再产生任何机械上的震动,忽然间变得像是一架用木砌成的模型,
平平稳稳地摆放在一万二千尺高空上的彩虹里。
连雀鸟都办不到的高难度动作,这架战机轻易地把动作完成。
要是天亡我也,早已化骨扬灰,又何必胆颤心惊,非要抱住跳伞包下机不可?
士可杀不可辱。下机就下机,我并不代表这架战机所属的国家,我只是代表着我自
己。
一个来自特别行政区的中国人,香港人。
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已经不见了,香港人的面子可不能再给我一个人丢尽。
我昂然下机。
我在一万二千尺高空之上,竟似是脚踏实地。
四周并不漆黑,我在彩虹般的雨道中左逛逛,右逛逛,要是这甬道的“地基”不稳
固,又或者是其中某个地方穿了一个大洞,那么后果是想也不要去想的。
然而,诸事平安大吉。(当然平安大吉,要是洛云从高空直掉下去,而又没背着降
落伞的话,这个故事又由谁记录下来?)
我也曾刻意地瞧瞧,在双脚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瞧不见,仿佛什么都不存在,又似是正在腾云驾雾之中,那种感觉,实在是怪异
莫名。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满面笑容的人,一步一步向我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看来三十不到的男人,发型很时髦,服饰却古老得像是五十年代国粤语残
片的小生。
若单以外型而论,他是个亚洲人,有黄皮肤、黑头发、但却有一口流利的英语。
“欢迎洛会长驾临我们的空军一号!”这人说:“在下谢平,有点小事,希望能够
跟洛会长商量商量。”
言词客套,并不等于真真正正的客气。我毫不讳言道:“我现在已成为你们的俘虏,
但不见得一定会给阁下成功地威胁,而签署任何形式的城下之盟。”
粤谚有云:“死鸡撑饭盖”,这一招管用也好,不中用也好,使将出来再作道理。
谢平呵呵一笑,道:“洛会长言重了,你是我们空军一号的贵宾,请!”
洁白干净,连指甲都经过悉心修理的手轻轻一摆,示意本人依照他的指示拾级而上。
在这逾万尺高空之上,我看见了一道彩虹般的楼梯,从这个角度望上去,楼梯级数
相当之多,没一百也最少有八九十。
果然是高处未算高。
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依照谢平的指示去做,又还有什么办法?
也许没有。
但也许……可以先打一架,然后再算!
我心情不好,脾气更是差之极矣,这活见鬼的谢平,满以为我必然乖乖就范,我就
偏偏要给他颜色好看。
我忽然瞪视着谢平的脸,冷冷道:“我若是你们的贵宾,事前最少应该收到一张请
柬,但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是在飞往空军基地途中,给你们在高空截劫的,所以,在
你眼中,我是俘虏,而在我眼中,你们却是强盗!”
他客客气气,但我直斥其非,而且丝毫不留余地。
这是我考验一下敌人修养的一贯方式。
从没认识一个叫谢平的朋友。
我是驾驶战机的“特殊战士”,来者既不是朋友,便是敌人,对于这一点,我是永
远毫不含糊的。
谢平并没有生气,语声依旧平和,脸上笑意仍在:“邀请贵宾,有很多种方式,正
如结交朋友一样——”
“对了!你听过‘以武会友’这四个字吗?”
“洛会长——”
他还没有说下去,我已闪电般出拳。
这一拳大有名堂,创于洛云念F1年代,名为“脸上记小过”。
既有“脸上记小过”,当然也有“脸上记大过”,但由于未明敌方实力深浅,以是
先以“小过之拳”试探虚实,然后徐图后计。
若以为洛云创于F1年代的拳招,乃是小儿科的玩意,恐怕是大错特错。
两年前,在泰国举行的一次公开搏击大赛,夺取金腰带拳王宝座的卢南猜,他是我
在曼谷的老朋友,当天,他奠定胜局的一拳,就是本人自创的“脸上记大过”!
“大过”之拳,当然比“小过”凶厉得多,尤其是卢南猜,他本身是职业拳师,拳
力更是雄猛。
且说我突然发难,一拳挥上,谢平也不示弱,立刻还招。
一人出拳,另一个若不还招,这并不叫打架,而是殴打。
但对方既然第一时间还手,这场架便算是正式打了起来。
打架既是野蛮的行为,但也同样是动手动脚的运动与艺术。如何分野,只在乎观点
与角度,若要争拗,三千年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无敌最寂寞,我已不打架久矣,屈指一算,上一次打架应该是在南美洲的一间酒吧
内(详情请见《猫人)一书),而且,那一场打架实力悬殊,我在轻易取胜之余,却又
感到大大不是味道。
眼前这位姓谢的仁兄,未知是否技击高手?
一经接战,此人居然也是一流好手,但他使的究竟是什么武功,竟连我这个打遍天
下无敌手的武学大宗师也瞧不出来。
瞧不出路数的武功,也许只是饭桶的伎俩,正如黔驴之技。但也有可能是旷古绝今
的一流功夫,绝对不容易对付。
眼前的谢平,竟是属于后者。
“霍霍”连声,一晃眼间已动手超过十招。
真是招招厉害!我不简单,他也不寻常,彼此架式一展,竟是旗鼓相当之势。
他的脸上并未记上“小过”,但我也不急于要记他的“大过”。
正是“人谁无过”,要记他的“小过”、“大过”,又何愁没有机会?
要是遇上“D打六”之辈,我大可以一鼓作气,三下五落二便为对方“埋单”。
但对手既非易与之辈,就决不可以鲁莽而为之,越想要赢他,就越发要沉着应战,
否则,随时“高空里翻船”。一世英名付诸云顶。(不是亚洲区的那个云顶。)
谢平的搏击技巧,虽然我没法子可以瞧出确切的名堂,但却看得出,他每一拳每一
脚,都是又华又实,既好看也实际,既非徒有花招之形,更有力贯四肢,招沉力猛之实。
竟是生平罕见的强手。
要是我状态稍差,学艺略逊十万分之一线,早已败阵。
但我并非往自己脸上贴金,堂堂惊奇俱乐部始创人兼会长,又是何许人也,岂会轻
易输给一个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激战之下,他赢不了我。
我虽没有输,但战况胶着,再打下去,大概会是两败俱伤之局。
终于恼将起来,决定出其不意,要在他的脸上记一个“大过”。
“大过”之拳,岂是一般花拳绣腿可比?招式尚未使出,仿佛连彩虹上的楼梯也快
将坍塌下来,化作一场春梦。
岂料我这一拳尚未使出,谢平竟向我一百八十度鞠躬,一脸拜服之状:“洛会长神
功无敌,在下一则钦佩,二则认输,三则敬请洛会长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举手难打鞠躬人。
他一鞠躬,我这一拳又如何还能在他的脸上记一“大过”!
只好硬生生收手,心中陡然大呼:“吊瘾!”
既然拳头解决不了纷争,只好拾级而上。
但我双腿甫踏上彩虹般的梯级,身子已向上飞翔而去,竟似是背上长了一对翅膀,
变成一个天使。
我这一惊,倒也非同小可,竞不由自主地伸手向背后摸去,要是真的摸到一对翅膀,
那可不妙之至。
背上若然长出翅膀,头上恐怕也多半会有一个光环如影随形,那么,自己变成了什
么东西,着实不难想像。
幸好,背上没有翅膀,我只是懂得向上飞,如此而已。
少年时,常听老前辈教诲:“做人嘛,一定要努力向上爬……”
但我现在却更进一步,变成了向上飞!
彩虹梯级相当宽敞,别说是只有我和谢平,就算是一左一右,再增加两名相扑手一
起向上飞,也不会逼逼狭狭。
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境界?我正在做梦吗?似乎是,但却又不是。
这实在不是一个梦,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彩虹梯级,竟比想像中高得多,我们虽然已在梯级之上飞行,但也要隔了好一段时
间,才能抵达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境界。
当我和谢平停下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来到了一个类似太空船的船舱之中。
这船舱相当宽敞,触目四周,都是细小的灯光,和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仪器。
在船舱中间,有一张圆桌,面积甚大,除了它是用金属造成之外,外形倒和中古时
代欧洲圆桌会议的那些圆桌不相伯仲。
圆桌最伟大的功用,就是可以令到参与会议的人,感到人人身份平等,并没有主客
之分,也没有地位、权势高低强弱之别。
而在这船舱中间这张圆桌旁边,早已坐着七八个人,其中有男有女,年纪由二十来
岁至六七十岁不等,至于种族外形,既有白种人,也有黑人、黄皮肤的亚洲人、以至是
印第安人等等。
有如联合国会议一样。
我细心一数,坐着的总共有七男一女,除了这八人之外,还有两张空置的金属椅。
谢平把我带引到圆桌,又示意请我坐下。我看着这张金属椅,不禁皱了皱眉,道:
“看来倒有几分像是电椅。”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坐了下来,反正其余九张都是一模一样的金属椅,并不见得
只有力我安排的一张才最特别。
当谢平也坐了下来之后,圆桌上看来年纪最大的白种老人首先开腔。他一开口便道
“地球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洛会长的排名决不会在第十名以外。”
他语声甫落,众人立刻热烈鼓掌。
但我并未飘飘然。
常言有道“宴无好宴。”虽则此地无酒也无肴,但也可算是“宴”的一种,无以名
之,大可以称为“太空夜宴”。
人在太空,一切都是空。
我只是略略欠身,道:“我是个平凡人,谈不上有什么传奇色彩,充其量比一般人
稍为活跃罢了。”
无论敌人先礼后兵也好,前倨后恭也好,在未曾摸清楚对方虚实之前,只宜以废话
暂且敷衍。
白种老人悠悠一笑,道:“我们都是但丁的好朋友,难得他已克服了重大困难,展
开了早已筹备多时的计划,照我看,无须十年,计划就可以顺利完成。”
他侃侃而谈,但所提及到的内容,我并不知晓个中的来龙去脉。
首先,“但丁”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其次,他克服了什么样的困难,我更是无从知晓。
当然,“但丁”的计划,我更是未曾有所听闻。
我立刻实话实说:“但丁是谁?阁下又该怎样称呼?”
白种老人“呵呵”一笑,道:“我是土王星,其余几位,都以九大行星作为名字,
刚才对你自称谢平的,他其实应该叫金星,和地球十分接近。”
我驾驶着一架战机,从一艘母舰上爬升到高空,竟是越爬越高,竟高及至九大行星
那么遥远,当真是人类伟大极了的一次飞行。
我忍不住问:“我们现在置身的位置,是否已超越地球大气层以外?”
土王星摇摇头:“不!大气层仍然包围着我们,正如地球仍然给愚昧的人类包围着
一样。”
我道:“如此说来,几位是从外太空而来的?”
土王星道:“你认为我们这九个人,像是外星人吗?”
我道:“这并不是像抑或不像的问题,若有科技比地球人先进的外太空生物到访,
外貌的改变、乔装,未必会是一件困难的事。”
土王星同意地点点头:“无数科幻小说和电影,都与阁下的观点完全相同。”说到
这里,他分明是拒绝了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着急,反正对方是外星人也好,是地球人
也好,并非关键所在。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图谋。我冷冷一笑,道:
“把我俘掳至此,目的何在?”
土王星却闭上了嘴巴,由他身边一位黑人接口说道:“我是木星,首先,我要代表
这里所有人向阁下郑重声明,我们对洛会长是没有恶意的。”
这虽然是打官腔的废话,但如今看来,或多或少,总算是事实。
但确切一点形容,只能说是这九个人暂时对我没有恶意,因为看现时的情形,他们
是有求于我的。
要不是这样,我又何德何能,可以坐下来参加这一个高空圆桌会议?
我凝注着木星黑得闪亮的脸孔,道:“你们总共有九个人,要是每位都向我兜兜圈
子,说话老是不入正题,也许我会在这里伏案而睡。”
这并不是卖弄幽默。而是一种抗议手法。
木星当然明白,他立时道:“很好,我也喜欢开门见山的谈话方式,但自从米高佐
敦宣布退出NBA之后,我的情绪一直都很不稳定,以致连性格也有点改变,请洛会长包涵
包涵。”
我陡地傻住。
这黑人前一两句说话,还算是爽快漂亮兼而有之,岂料说到第三句,却又越扯越远,
岂只不是开门见山,简直就是周游列国,神驰太虚,正在做他妈的春秋大梦九不搭八!
我在这活见鬼的圆桌上正襟危坐,却听着此人怀缅着另一个黑人!
我修养再好,也有着脸皮挂不住的愤慨。
但在我还没有发作之前,圆桌上唯一的女性忽然开口,她说的居然是广东话。
“我和你都是香港人,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们一起合作。”
我扬了扬眉:“你又是什么星?”
她答:“水星。”
当然是水星,女人不是水做的吗?
她虽然比不上计安出,方维梦那么漂亮动人,但以一般水平来说,总算是美人胚子,
就算去参加港姐亚姐,最少可以稳入三甲。
在“九大行星”之中,她给我的印象,暂时算是最好的一个。
我并不是色情狂,但这位漂亮的小姐既没有直接得罪于我,也就不必向她还以颜色。
我道:“虽然都是香港人,但不见得六七百万香港人,人人都可以合作愉快。”
水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道:“但丁是我们的一个好朋友,他这个人,很
有资格成为惊奇俱乐部的会员。”
在她说来,一切理所当然。但在我听来,却是大大不以为然。我冷笑一声,正容道:
“水星小姐,你以为敝会是儿童游乐场,还没戒奶的BB也可以参加入会?”
水星微微一笑:“就算我再孤陋寡闻,也不会对贵会的事迹一无所知,我能够说出
这一句话,自然是因为很清楚但丁先生的来历,否则,也不会贸然提出这样的意见,贻
笑大方。”
尽管她如此辩说,但我仍然不住的摇头。
水星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继续说下去:“但丁先生,他是一个弱能人士。”
她不说犹是可,我一听之下,更是无名火起三千丈!
但她总是在我还没有发作之前,另有佳句,她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居然引用这八个字来封住我的嘴。
我虽然脾气甚差,但却绝不是个毫不讲理的人,一听见她这八个字,立时又把满腔
怒火,暂且硬生生地抑压下去。
但我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那是可以肯定的事,毋庸劳烦别人递来一面明镜,又
或者是清水半盆。
我闷哼一声,道:“小姐,你说的并不是一瑰石,而是一个白痴!”
我的语气,不可谓不重,若是有不明就里的外人目睹眼前情况,一定会以为我是这
张圆桌上的权威领袖。
但事实上,我在这里,绝对只是一个“少数民族”。
水星的修养,远远在我之上,她淡然一笑,接着说:“但丁先生只是弱能,绝对不
等于是个白痴。”
我再哼一声,道:“在惊奇俱乐部,一般的所谓天才人物,都会在我们的标准之下,
被视作等同弱能之辈,更遑论你们的什么老朋友但丁先生。”
水星眨眨眼,道:“但请注意,但丁先生的弱能,并不是以地球一般人士智商的水
平作为标准。”
我陡地一呆,道:“这是什么意思?”
水星道:“在但丁先生的生活圈子里,他的智商水平,被视为弱能,但若放在地球
人类的圈子里,他既是超级的天才,也是力量无可比拟的超人。”
她的解说,清楚之至,但也同样混帐到了极点。
套一句广东俗话说——我就不服这个烧卖!
因为她的说法若然可以确立,那么活在地球上的几十亿人,人人都比一个白痴还更
不如。
我一拍圆桌,叫道:“但丁先生在那里?叫他滚出来见我!”
强忍多时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有时候,我的确是个不顾一切的狂人。
水星摇摇头,道:“但丁先生不在这里,他在香港。”
“香港?”我陡地愣住。
然后,我立刻想起维多利亚海港所发生的怪事。
海水被抽干了!
但丁在香港!
这两件事连结在一起,使我无法不联想起一个假设。
——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被抽干,那是但丁的杰作!
这虽然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设,但当这个假设在我脑海中冒升起来的时候,竟使
我有着寒毛直竖的感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但丁这个“弱能人士”,岂非等同超级魔鬼的化身吗?
我并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但在这一瞬间,我竟然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打从我登上核子航空母舰那一刻开始,我遭遇上一连串棘手的怪事,但一直到了这
一秒钟,我曾经做过了些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我曾经为谁解决了某种困难吗?
答案是:“没有!”
完全没有。
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处于被动的角色,既无建树,复无良策,连“见招拆招”这四
个字也谈不上。
大不了跟那个谢平打了一架,侥幸未输,如此而已。
但丁!
他只是他原来生活圈子里的一个弱能人士,但却可能已在香港那搞得天翻地覆,人
心惶惶……
而我,在自身为惊奇俱乐部的会长,又能做出些什么事情了?
越思越想,越感汗颜。我的骄傲,我的自信,我的斗志,竟似在这张圆桌之上,给
一个陌生的香港女子消磨殆尽!
不!绝不可以这样!我不是懦夫,我可以振作,也必须努力振作。
我暗中用力,以指甲戮入大腿,凭藉尖刺入体般的痛苦,来惊醒消沉了的战意。
我感到自己的眼神再度明亮。
“各位,人各有志,每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也许九大行星的确很瞧
得起洛某,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若要我和你们一起合作,那是绝不可能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半点转寰余地。
这一次的会谈过程,并不愉快。
而且,我的处境,也并不乐观。
毫无疑问,这九大行星纵使不是拥有超级科技的外星人,也绝对不会是一般的地球
人,凭我的力量要和他们作对,恐怕会是实力悬殊。
然而,我也没有过份轻视自己,敌势再强大,只要自己一直保持旺盛的战意,未必
就会处于必败之境。
最低限度,他们有求于我。
看来,他们看中的并不单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整个惊奇俱乐部的所有会员。
单独我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神通广大,也只不过是洛云一个人而已。
但若说到整个惊奇俱乐部会员的力量,那就很难估计了。
坦白说,洛云虽然身为会长,但并不等于可以操控这一百二十名会员。
相反地,在这些会员之中,有不少更是我的师父级前辈,我遇上这些老臣子、老魔
头,恐怕还得打躬作揖,执其弟子之礼。
这九大行星,未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的态度,非但很不合作,简直就是倔强顽固,
似乎手里正执掌着一把尚方宝剑,任谁的帐都不肯卖。水星虽然巧笑倩兮,落落大方,
但我只当她神经兮兮,“落她的面”!
九对一的谈判,至此破裂。我非但孤军作战,而且身入敌阵腹地,一旦宣战,后果
如何,当真难以预料。
但我悍然不惧。由于我太嚣狂,土王星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是显得不满。终于,
他一拍圆桌,伸手直指看我,喝道:“我要向你挑战!”别看他一把年纪,这一指一喝
之威势,当真是气吞牛斗,好不厉害。这副神态,令我想起了“青竹老人”司徒九。
土王星和九叔,虽然肤色不同,但若论神态、火气、威势,都是不相伯仲的。
但手底下的功夫呢?
难道土王星也可以和九叔相提并论吗?
别人心里怎样想,我不知道,但在我眼中看来,天下间又有多少技击前辈高手,能
望“青竹老人”司徒九背项?
在顷刻之前,我已领教过金星谢平的武功,他在武学上的修为,算是不错。
如今,土王星也向我挑战。
真是好极了!三年不发市,发市当作三年!想不到连打架也像是做爱一样,有时候
干等三五七年等到发呆也难得一展身手,但倏然之间,却又会一浪接一浪,弄至接应不
暇……
我自是无惧哉!
大不了弄个筋疲力竭,大汗叠细汗!
我豪兴突发,也顾不了什么礼仪,轻轻一跃,便纵身在圆桌之上。
土王星瞳孔倏地暴睁,一声狂笑,也跳上桌面,笑道:“有意思!”
他西装笔挺,但脚上穿的居然是一对布鞋。
看似不伦不类,但他一跳一摆架式,竟尽显一流高手,其至是武学大宗师风范。
虽然是个西方人,但他使的竟是东方武功!
“嗨!”他不客气,左手一伸,五指齐张宛若旋风般直袭而至,使的竟是“龙爪功”!
“龙舞式!”土王星侧目斜睨,声如巨雷,字字轰入我耳中。
招式初现,已是先声夺人。我若定力稍逊两分,已然不战自乱,落在下风。
要对付这等声势,只有两个不二法门。其一是索性跟对方“斗大声”,管他是虚张
声势也好,声色艺俱全也好,总之,文来文对,武来武对,决不示弱。
还有另一上策,乃是沉着应战,以不变应万变。
管他声威震天也好,三头六臂另加恐龙大尾一条挥将过来也好,决不受其所惑,尽
量保持冷静,见招拆招,伺机找寻破绽,然后一举痛击,奠定胜局。
这两大法门,我如何取舍?
答案是:兼收并蓄,互为兼备。
老人大喝,我也大喝。
他嗓门响亮,我也同样是个大声公,更兼年青力壮,中气比诸对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招式架势,更是各有千秋。
他的“龙爪功”,固然声势骇人,我的“惊奇百汇拳”,又岂是等闲武功?
别单看这套武功的名字,便以为此乃洛云无师自通,自行创制的一套捞什子拳法。
这套武功,实则包涵中国各大门派武术之精华,再经过十几位武林名宿精心钻研,
更利用先进电脑仪器分析,一一去芜存菁,然后才编制而成的武学大全。
既是中国武术各大门派千百年来的精髓,也是高人心血再加电脑融汇贯通的“特殊
成就”,威力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新恐龙人
四 但丁先生
圆桌已变成了擂台。
甫一开始,土王星气势骇人,我也还以颜色。但接着下来,我并不冒进。
他身法极快,虽在桌上,但却腾挪闪动疾迅无伦,每招出手,更是劲道凌厉,极快
极狠。
如此威猛的爪功,我也从未见过。圆桌虽大,但用作比武擂台,地方便很逼窄。
我与土王星,虽无君子之约,但既已双双跳上圆桌动手,便等如有了默契,要是谁
先离开桌面,该算是输了。
他的扑击,变化不算繁多,但却招数严密,几乎是九攻一守,而在那“九攻”之中,
也同样的是攻中有守,毫无破绽。
我心念迅速转动。心想:“与其抢攻激斗,不如先守一轮,再作打算。”
我有信心,可以稳守一阵。
先守得一阵,然后再作战略上的部署。
好凶猛的“龙爪功”,我险些给土王星逼了下去。
但我战意旺盛,情况虽然凶险,但却仍能撑得住。
只要撑得住,土王星就赢不了我。
他要胜利,还须加一把劲,但堂堂惊奇俱乐部始创人兼会长,又岂是省油的灯?
他越要赢我,我也越是要他失望。
接战时间越长,对我越更有利。“龙爪功”虽然厉害,但招数变化有限,久而久之,
我已摸熟了这套功夫的门路。
我开始作出试探性的反击。
土王星浑不在意,在他眼中看来,他认为自己仍然是大占优势的。
但我心中有数,我比他更冷静。
渐渐地,我甚至可以肯定,我已立于不败之局。
土王星的眼神,开始产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因为我的全面反击,已然展开。
我甚至把他的“龙爪功”逼出一个破绽。
“逼出一个破绽”的意思,就是以快速的打法,逼使对方出错,以致露出破绽。
我成功了!
土王星只是爪势略慢十分一秒,已给我一个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良机莫失,失机者斩!
“飒”的一声,我化拳为掌,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一掌怒劈土王星胸口。
土王星中掌了。
“蓬”然一声,他身子向后倒退,但在距离圆桌边缘尚有两三寸之际,水星倏地伸
手,把他轻轻托住。
土王星没有掉下去,但他败了。
他闷哼一声,抱一抱拳:“你赢了!”
倒是光明磊落,赢便是赢,输就是输,绝不赖帐。
在短短时间里,我已先后跟两位高手过招。
高手,都是高手。
看来,九大行星都不是一般人物。
我站在圆桌上,虽然获胜。但却没有任何人发出英雄式的欢呼。
只听见土王星喉咙里发出了混浊的声音,道:“洛会长,既然我们的事谈不拢,你
可以走了。”
言下之意,等于是下令放人。
虽然如此,但我仍然感觉到很不是味道。
我连这“空军一号”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也没有弄清楚,怎甘心就此离去?但我
若不想离去,又还能怎样?这并不是一间酒店。而且主人下令“放人”,其实用另一个
角度看,也可以算是下了逐客令。
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回到那一架战机,继续自己尚未完成的旅程。
但把我送回战机的,并不是谢平,而是巧笑倩兮的水星。
“回程”之际,我们又经过那一道彩虹梯级,但这一次,却无须“飞行”,她只是
在彩虹梯级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然后眼前景象一变,我又再看见那一架从航空无舰驾
驶而至的飞机。
水星似乎对我相当欣赏。她说:“和你谈话,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我给她的回答是:“彼此彼此。”
但我想旁敲侧击,采取多一点有关九大行星的来龙去脉,她却巧妙地避而不谈。
我无可奈何,总不成又再动武。
最后,我问她:“但丁先生会和我联络吗?”
水星眨眨眼,道:“一定会的。”
“—定?”
“一定一定。”
她是个美丽的女郎。
我一定会好好把她记住。
回到空军基地,天边已微露鱼肚白色。
一个军官,对我的“自出自入”,感到很不高兴。
他在机场跑道向我提出质问:“你凭什么把价值逾亿美元的战机当作是练习飞机使
用?”
我冷冷地还以颜色:“对不起,我还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只纸鹤。”
军官大怒,竟然拔出配枪,指住我的脸:“你说什么?可以再清楚点说一遍吗?”
我再冷笑:“我以为你是负责保管纸鹤的基地管理员,岂料原来只是一个白痴!”
他的脸已变成了猪肝一般颜色,他大怒,但却还不敢就此开枪,只是用枪柄重重地
凿向我的脑袋。
要是他这一凿,可以在我的脑袋上凿出满天星斗,那么当他弄清楚我是何许人也之
后,此事大可向子孙三代炫耀数十年。
但他还没这种资格。
他的右腕才一晃动,早已闪电般就指,疾点他的右手脉门。
这一点的力道,并不太凶猛,但却足够使他的右手完全麻痹。
他用枪柄一凿之势,本来力道十分沉重,但到了后来,只能算是一个笑话。
我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军用手枪抢夺过来,他的脸再也挂不住,狠劲一发,整个人
像是摔角手般向我怒扑而至。
我连睬也懒得睬他。
在我限中,他算是老几?只不过是军官一名。
在昆顿眼中,他这个芝麻绿豆般的少校又算是老几?
他向我扑过来,我只当他是一条神经有毛病的笨虫。
他才扑出一半,背后衣领已给昆顿粗壮阔大的手掌硬生生的揪住。
昆顿是少将。
这少将,年纪也和连尼少将差不多,但若论身形之扎实,身手之敏捷,却一定远在
连厄之上。
他是著名的现代占士格尼。
占士格尼是五十年代的性格演员,擅演大兵,对于打架赌钱谈情闯祸酗酒跳舞讲大
话,统统都是强项。
占士格尼并不高大,昆顿亦然,但昆顿的手掌特别粗壮,当他把那位少校揪住的时
候,一条右手就像是起重机的吊臂,强而有力。
当少校发觉制住自己的,赫然竟是昆顿少将之际,立刻立正,敬礼,同时伸手向我
一指,叫道:“这人——”
“这人是我的老朋友!”昆顿少将不等他说完,已截然说道:“就连我的老师庞尼,
也不敢在洛会长面前稍有丝毫放肆,难道你认为自己比庞尼先生还更德高望重吗?”
少校整个人僵硬起来。
庞尼是参谋总长,也是无数军官的偶像。
有关于这位战争经验丰富的军人的事迹,传媒经常报导,也有人为他着书,写传记
说生平,可算是一位奇材。(由于此人与本故事无关,略为表过便算。)
天亮了。
我和昆顿一起吃早餐,谈的都是不关痛痒的话题。
也居然完全没有过问,我驾驶着战机到“伟大者号”所为何事,可见此人对我,尊
重之至。
上午九点,离开了空军基地。
我要乘搭国际民航班机,飞回香港。
一想起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给抽干,我不禁为之头皮发麻,可惜已经和昆顿告别,
否则,大可问问他对这件大事有什么见解。
在飞机上睡觉,并不是愉快的享受,而是无可奈何的被逼休息。
班机乘客不多,在我身边的座位,并没有其他乘客。
一个梳直发脸色又白又漂亮的空中小姐走过,我把她叫住:“可否给我一份今天的
报章?”
空中小姐摇摇头,道:“不可以。”
我陡地一呆,这算是怎样的服务态度?
但我很快就原谅了她。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她的背后,还有一支黑漆漆的枪管。
一个脸上罩住女人丝袜的大汉沉声喝道:“所有人不要动,这是劫机!”
这下子可真够精采了。我在飞机上才睡了三十分钟,一睁大眼就看见了几个来历不
明的枪手,正在骑劫这架飞机。
经此变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飞回香港去?
天晓得!
飞机的航线,肯定改变了,它将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但愿不致于会登陆月球。
也许我真的很困倦,反正有人劫机,连想讨一份报章看看的自由也被剥夺,不如继
续睡觉。
我并不是开自己的玩笑,而是真的这样做。
没有任何乘客愿意自己乘坐的班机被抢劫,我也不例外,但当这种倒楣事情一旦发
生,就算焦急惶恐,又有什么屁用?
倒不如放松一下精神,把这种事当作没发生过。
管它继续飞往香港也好,一个“屈尾十”掉转头飞向南极那边也好,都是若干个小
时以后的事,又何必费心?
不如继续寻梦。
我居然真的又再睡着了觉,而且梦境不俗,居然梦见了方维梦。
维梦。
梦。
我的梦……
梦醒南柯,看看腕表,距离最初被劫机的时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二十分左右。
揉揉惺忪之眼,只见那几个枪手,依然控制大局,没有人作声,更没有人反抗。
只是有一个老太婆给吓得昏倒过去,其后悠悠转醒,但一张脸已变得比纸还更苍白。
这老太婆是好运气的,她七八十岁才遇上这种事情,就算给歹徒吓死了,也不算是
冤枉。
别骂我凉血,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向提着轻机枪的劫机者“申请”,道:“我是个医生,可以看看这位老人家吗?”
脸上罩住女人丝袜的枪手沉声道:“这里不是医院,没你的事情,坐回原位!”
我耸耸肩,苦笑作罢。
老太婆却在这时候不住的在喘气,情况看来糟糕得很。
另一个劫机者走了过来,看了老太婆一阵,又再看看我,忽然说:“医生,你去看
看她,要是停止不了她的喘气声,我可以赠送她一颗子弹。”
我战战兢兢地点头,心中却在暗骂:“我已养足精神,你们这几个混帐的东西,等
着瞧吧!”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她的座位和我平排一行,只不过相隔了一条行人通道。我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日语问:“你在玩哪一种游戏?”
老太婆看来像是欧洲老妇,但我却用日语和她谈话,要是给那些劫机者知道,恐怕
会以为我的神经有问题。
老太婆还想装蒜,但她还未曾继续发挥第一流的演技,机舱内已发生惊人的变故。
两个劫机者,不知如何忽然遇到了袭击,一个眉心爆裂,另一个咽喉喷血,只是挣
扎了片刻,便已双双倒地。
在附近,还有两名劫机者,其中一个原本正在注视着我和那个老太婆,变故一生,
立时双双暴喝:“是谁不要命了?”
机舱内乘客虽然不算挤拥,但也有三四成人左右,究竟是谁施暗算,竟可在眨间眼
击杀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一时间谁也瞧不出来。
老太婆不再气喘了,她“咭”的一声笑了出来,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还在等什么!”
她这一开口,宛似春日里的娇兰,又似是令人心神倾醉的梦呓。
果然是她。
她……
她哪里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了?她是方维梦。
维梦。
梦。
我的梦……
她是个出色的演员,但在此之前,我怎样也想不到,如此年轻貌美的一代影后,竟
然迫不及待,去扮演一个白种老妇人的角色。
她的化妆,真是维妙维肖,但也可算是胆大妄为之极。
这是国际民航班机,她能够这样子大摇大摆登机,显然是使用假护照和伪造身份证
明文件的结果。
我是个冒险家,那是全世界人类都知道的,想不到连我的未婚妻也有这种胆色。
她的“易容术”,的确可以骗倒世间上绝大多数人的眼睛,但却还是瞒不过我。
要改变一个人的样貌,不难。
但要改变一个人的眼神,只怕是困难极了。
纵使可以连眼球的形状、瞳孔的色素也改变过来,但“眼神”这种事,永远只可以
意会,而不可以言传,更不容易加以掩饰。
维梦的破绽,就在她的眼神。
那是她上自发梢,下至脚跟唯一的破绽,旁人当然瞧不出,因为谁都比不上我更了
解方维梦。
她是俏皮的。
她既俏皮又漂亮。尽管她已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但一双眼神流露出来的笑意,
还是说不出的亮丽动人。
她轻轻的一句说话,已足够让我为她而跳楼。
更何况她只不过在怂恿我去对付两个活得不耐烦的劫机者?
我很快就作出“应变措施”。
我首先大叫了一下:“老太太振作点——”
叫声一起,刚才那个还在注视着我和“老太婆”的劫机者,猛然回头,也在发出一
声大叫:“闭嘴——”
他才叫出两个字,一串沉重的钥匙已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
这是我的“暗器”。
这种“暗器”,并不足以致命,但也有极强大的威力,足以把敌人击得昏倒过去。
但这劫机者十分强壮,钥匙并未能将之立刻击倒。
他要开枪!
但我出手远比他扳动枪机还要快一点点。
一招“大将挥军平五路”,把这劫机者打得仰面跌倒,他手里的轻机枪已给我夺入
手中。
另外一名劫机者,又已给神秘而来的袭击者击倒。
但在驾驶室内,还有一名劫机者。
若要我去对付那人,我不害怕,也很有点把握,但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因为我还要看看,暗中接二连三把劫机者击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另一个老太婆。
这个老太婆,比起方维梦的“造型”还要苍老一些,但我只是看上一眼,就已肯定
她是什么人。
计安出!
她是计安出!她也在这一架班机里!
当我认出她也在这班机之际,心中不禁暗暗为那些劫机者大叹倒楣。
要劫机,什么时候什么班机都可以动手,怎么千不拣万不拣,竟然拣中一架有我又
有她的班机?
我是洛云。
她是计安出。
这几个混帐的东西,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在这里打扰洛会长的清梦,以致劫机计划
功败垂成……
果真应验了两句老话:“千算万算,不如苍天一算!”
仅余下来的一名劫机者,也正是这一伙动机者的头目,他若妄想对付我和计安出,
那是千难万难,但我和计安出若要联手对付他,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由于制服该名劫机者首脑的过程,太过轻易及简单,我也不想浪费笔墨,仅此表过
便算。
总而言之,劫机行动彻底失败,我和计安出、甚至是方维梦,都成为了破此“巨案”
的英雄人物。
但我们都不想出风头。
更尤其是方维梦,她是万众瞩目的一代影后,居然行使假护照起来,要是西洋镜被
拆穿,可不有趣得很。
结果怎样?
结果是我们跳伞去了。
我们对付劫机者,本来可算立了很大的功劳,只要一抵达目的地,恐怕最少会给几
百个记者重重包围……
但计安出却想出了另一个主意,就是跳伞。
她要跳伞,我本来无须奉陪,也不想奉陪,但是维梦却居然热衷地叫好!
好?
跳伞有什么好?我是付足机票金额,才能登上这架飞机的,为什么要在抵达目的地
之前,莫名其妙地跳伞逃命?
但维梦叫好,我还有其他选择余地吗?
我只得劝诫劝诫:“这是超音速喷射机,不宜跳伞,一个弄不好,整个人给巨大的
喷射引擎吸入去,连渣也不剩!”
但计安出却道:“我已和机师讲好,飞机将会在低空滑翔,只要跳下去的时候没碰
上殒石,可保安全大吉。”
我陡地一呆,道:“飞机师为什么听你的吩咐?”
计安出嫣然一笑。“因为我吻了他一下。”
她是举世无双的超级大美人,她的一吻,大概可以令一个平时连割破指头也大惊失
色的胆小鬼,忽然胆大包天,不惜为了这一吻而切腹自尽。
可是……
他不是已经化了妆,变成了一个老太婆吗?洛会长的经历,每每是许多其他冒险家
连在梦里都梦不出来的奇人奇事。
这一次,更是奇事接踵而至。
我在两个美丽老太婆陪同之下,从一架喷射机的特别机舱门罅里跳了下去。
下面是什么地方?
会不会是汪洋大海,海水里有一群虎鲨正在列队恭候?
我不怕畅泳于大海,也无惧于虎鲨的牙尖嘴利,只怕失去了维梦。
在空中,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并非真的鸡皮疙瘩,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
虽在九霄云外,仍可看见她眼波里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我不知道。
计安出就在我俩附近,在高空中,她看来像是一只美丽的小云雀。
打开降落伞,在脚底下的是一大片草原。
那是什么地方?
草原上,当然不会有虎鲨、杀人鲸之类的海中巨无霸。
但狮子老虎野豹又怎样?它们是否隐伏在草原里,而且早已饥肠辘辘?
我没有想得太多,只是在想:“维梦已和我在一起。”
只要有她在身边,脚底下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已毫不重要。
终于降落到地面。
是一块很美丽的草原,但看不见任何猛兽,只有一群可爱的小绵羊,正在草原上悠
闲地吃草。
不远处,有一条细小的农村。
我们来到村口,一个皮肤深棕色的年青人迎了上来,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我也迎了过去,问:“朋友,这是什么地方?”
年青人傻笑一阵,摇摇头,示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英语,他不懂。
但他是什么民族的老兄?
只等他说三两句属于他家乡的方言,且看我这个语言天才,是否有本领和他沟通。
岂料他指指嘴巴,又伸了伸舌头,只见他的舌头比常人短了一大截,也不知道是天
生的缺陷,还是曾经遭受过什么创伤,总之,他是个哑巴,什么方言都不懂得说。
只好用手语跟他“讲话”。
但他所懂的手语,也同样是简单得令人喷饭,跟“国际手藉”相差十万八千里。
幸好这是一条农村。
农村虽小,看来也最少有二三十户人家,这个哑巴青年不懂得说话,还可以去问其
他人。
但其他人呢?
我到处张望,只见这条农村,到处一片死寂,除了这哑巴青年之外,竟然再也没有
其他人在屋子外走动。
莫非所有人都躲入屋子里看电视和做爱吗?
我和方维梦来到了其中一间两层高的房子,它是充满欧陆风味的石屋,以白色为主,
衬以棕色条纹的柚木设计,看来相当雅致。
维梦敲门,没有人回应。
哑巴青年在旁边比手划脚,咿咿哑哑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冬冬芫茜葱。
倒是计安出,她好整以暇,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身处何方,更不在乎这个农村有没有
其他人。
我心中狐疑阵阵,再去其他房子看看,也同样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任何发现的意思,其实也可以换转另一种方式来形容,那便是我发现了其他房
屋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看来,不必再找了。
这条农村,除了这个哑巴青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他们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又抑或是前往什么地方,以致十室九空,只剩下这个没有表达能力的哑巴?本来,
凭我的侦探头脑,大可以作出深入的查察,例如潜入这些房舍之内,看看有什么蛛丝马
迹,相信必然会有更进一步的发现。
但我暂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反而很想看看计安出的表现(甚至可说是表演)。
她在装傻,维梦跟着她,两个老太婆窃窃私语,偏偏在我眼中看来,却是那么婀娜
多姿,风情万种,也可算是蔚为奇观,世间罕见。
我们来到了哑巴青年家中作客。
哑巴青年的房子,相当宽敞,环境更是幽雅美观,我漫不经心地四处走动,只见大
厅陈设井井有条,几明窗净,绝非一般王老五独身汉的“狗窝”可比。
但除此之外,却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房子除了哑巴青年之外,还有其他
人和他一起居住。
我甚至直闯二楼的卧室。
二楼有四间卧室,房门全都是打开的,我逐一巡视,除了其中一同卧室比较有点凌
乱之外,其余三间,看来都是整整齐齐,床铺被叠干干净净,就像是还没有客人住的的
酒店客房。
正当我到处巡视之际,两个老太婆已分别在两间浴室里“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三十分钟后,我们在大厅重晤。
我脸上的反应怎样,我是瞧不见的,但那个哑巴青年,却仿佛已变成了一个新鲜滚
热辣出炉的傻蛋。
他为我们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晚餐。
想不到我会在一个不知名的农村,在两个绝色美人陪伴之下,享受一顿充满欧陆色
彩的美食。
这里是欧洲吗?经过劫机事件之后,那一班飞机究竟飞到什么地方去,我是不清不
楚的。
我不清不楚,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是巧合吗?
还是另有目的刻意的安排?
要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么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要让我糊里糊
涂地跟着两个老太婆,抱着跳伞包来到这个神秘的小村庄吗?
这种想法,未免是过份幻想式的。但要是真的如此,那么,整件事情的策划者,除
了计安出之外,又还会是谁?
当然不会是维梦。
她只是一个跟随者。
晚餐过后,我们在村外的一个小湖泊旁边,欣赏天上数之不尽的星星。
星星很好看吗?也许是的,但总要看看心情而定。
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就连一只丑陋的蟾蜍,也会觉得它又漂亮又有趣,更何况是天
上璀璨有如宝石般闪亮的星星?
我问计安出:“金普特近来怎样了?”
其实,我更想问的,是她自己近来究竟怎样了?但我故意兜个圈子,先从她的半恐
龙人丈夫金普特着手。
她仰视着苍穹众星,淡淡地回答:“他在香港。”
我当然知道他在香港,但他在香港所为何事?我静静地瞧着她的脸,看看她接着会
怎样说下去。
维梦并没有干扰我们的谈话,她越走越远。
她比谁都更知情识趣。
她并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她知道,在我和计安出之间,永远不会涉及男女感情
上的问题。
何况,这一次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和计安出在一起,起因也在于维梦给我的一个电话。
要不是她怂恿我接受连尼少将的邀请,我也不会前往“伟大者号”。
我若不登上“伟大者号”,眼前的遭遇,也就不会出现。
倒是我的维梦,居然会在那一班飞机上装神弄鬼,跟着计安出双双胡天胡帝,化妆
成为两个地球上最美丽的老太婆,其间种种关键,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但目前,还是先向计安出下手。
我陪着她一起观天望星,要是外人目睹此情此景,多半以为我和她是一对情话绵绵
的情侣。
我问:“金普特为什么要到香港去?是不是为了但丁先生?”
从金普特那边套问根由,已可算是兜着圈子之举,但兜圈不宜越兜越远,否则离题
万丈,就连自己也抓不准处理事情的大方向。
我直截了当地,把“但丁先生”这个名字说出来,看看她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反应,是毫无反应。(事实上,毫无反应也可算是一种反应。)
她连眼睛也没眨动一下,仍然是语气平平淡淡地说:“情形不同了。”
我皱了皱眉,她这句说话又是什么意思?我沉默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过了片刻,她再说一次:“情形不同了。”仍然是百分之一百相同的说话,就连眼
神和语气都是一模一样。
虽然是相同的说话,相同的眼神和语气,但她连续地把这句说话重复着,也可以算
是特别强调的意思。
但这句说话的真正意思,又是怎样的?若单从字面上意会,那是十分空泛,甚至是
十分抽象的。
我当然不满意,但我并没有说任何不满的说话,只是又再沉默,沉默再沉默。
这是沉默的抗议。
她是冰雪聪明的女人,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她忽尔幽幽地叹一口气:“你见过九大
行星了?”
我不答反问:“他们是什么人?”
计安出道:“他们虽以九大行星为名,但全都是地球上的人类。”
我道:“是否犯罪集团组织?”
计安出道:“以他们做事的方式而言,单是用犯罪集团组织这种字眼,恐怕形容得
并不贴切。”我冷冷一笑:“不错,就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黑帮,也没有他们那种先进
的科技。”
计安出道:“你是指他们的‘空军一号’?”我道:“你也曾经是‘空军一号’的
贵宾?又抑或是你根本就是‘空军一号’的女主人?”
计安出摇摇头,她说:“都不是。”
她吸一口气,接道:“我是‘空军一号’的设计工程师。”
我愣住。她的答案,又再一次令我惊诧莫名。
她是一个有才能和很聪敏的女子,这肯定是毋庸异议的,但那“空军一号”,简直
就像是来自外太空的一艘神秘太空船,以计安出的年纪和资历,真的可以设计出这样的
“交通工具”吗?
我本质疑,但却在潜意识里绝对相信她的说话。
她是计颖岚博士的女儿,单以她那一半属于正常人类的血统来说,就已充满着一流
科学家的智慧。
再者,她已进入了深层领域,以至是恐龙人的世界……
在这几年内,她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虽然我不知道,但也正因为我不知道,也就更对她这个人的“演进”无法估计。
无法估计的变化,往往可以是出人意表的惊人变化。
她说,她是“空军一号”的设计工程师,怎会这样的?她不是一直都在恐龙人的世
界里,为着改良下一代恐龙人而不断努力生产,努力怀孕吗?
我忍耐不住了。
有一件事,我本来是不想直接向她提问的,因为不大方便。
但到了这个阶段,我是非问不可的。我问的是:“这几年以来,你为那些恐龙人生
下了多少个恐龙人婴儿?”
她的回答,是伸出了一根指头。
我盯着她这根指头,半晌才道:“是一胎?”
她点了点头。我再问:“是一胎十婴吗?”
这一次,她摇头,摇头再摇头。她在摇头不迭之后,又再次伸出另一根指头:“是
一胎一婴,男婴!”
我定一定神,拍拍自己的脸颊,道:“我明白了,婴儿的父亲,是金普特。”
计安出的丈夫是金普特,男婴的父亲也是金普特,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种“正常的事情”,在我眼中看来,却是变得离奇古怪,甚至是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计安出以下的说话。她道:“婴儿的父亲,并不是半恐龙人的
金普特。”
我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的叫声:“不是他,又不是一胎十婴?这……这算是什么?
难道婴儿的父亲,并不是恐龙人,而是另一个地球人吗?”
她又摇了摇头:“不,婴儿的父亲,是个恐龙人,一个绝对正常的恐龙人。”
我的思想不禁有点混淆。何谓之一个绝对正常的恐龙人?一个绝对正常的恐龙人又
是怎样的?
虽然,我曾经见过恐龙人,进入过恐龙人世界,甚至曾经和恐龙人世界里的总统先
生在擂台上比武决战,但对于恐龙人一族,我的了解并不深刻。
我怔呆了大半天,才道:“不是听说过,要是你怀了恐龙人的胎儿,会是一胎十婴
的吗?”
她的眸子闪动着美丽的神采,但却又在美丽中掠过一丝哀伤:“估计是估计,现实
是现实。”
她为了另一个恐龙人而怀孕,但生下来的并不是一胎十婴,而是和地球人类一样,
一胎只生一个。
就连双生胎也攀不上。
我心怦然跳动。
一胎一婴,对地球人类来说,那是正常。但对于恐龙人而言,却又怎样?算不算是
反常地的特别?
要是真的反常,又会产生怎么样的后果?
虽然,我很急于想知道答案,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当如何问起。
只好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终于说了,她说出了一句看来似是平平无奇的说话。
她道:“我生下了一个弱能的婴儿。”
弱能的婴儿,听来是那样地不幸……但“弱能”这个字眼,却令我立刻联想起另一
个人的名字。
那是但丁!
在九大行星口中,但丁先生岂非也是一个“弱能人士”吗?
当然,但丁先生是但丁先生,计安出的恐龙人婴儿,又是另一个生命体……但不知
如何,我总是一开始就把两者联想在一起。
这是敏感?还是心血来潮的自然反应?
我只好问:“婴儿叫什么名字?”
她连眼睛也没眨动一下,马上爽快地告诉我:“他叫但丁。”
但丁!
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但却在这一瞬间令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他今年几岁了?”
“四岁。”
“四岁?”
“不错,但这只是你们地球人的计算方法,事实上他已不只四岁那么简单。”
分明是一个只有四岁的孩童,但在他母亲口中,却似乎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
我没法子可以明了她的真正意思,但却感觉得到,事情既神怪复杂,也充满着足以
威胁人类和平和安全的严重性。
我更直接地问:“九大行星所说的那位但丁先生,也就是你生下来的恐龙婴儿?”
计安出轻轻一拨晚风吹乱了的发络,悠悠地说:“不错,但他长大了,他在三四年
间,成长得比你还更成熟、稳重,而且比你们地球人聪明千万倍,但在恐龙人的标准而
言,他还只能算是个弱能人士!”
她的解说,语气平淡,似乎所说的只是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
但她是但丁的母亲!
而但丁先生,已在地球上兴风作浪,甚至已把香港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完全抽干。
但在年龄上,他出生至今,才只不过仅仅四岁!
在这一瞬间,我的思绪,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紊乱境界。
计安出瞄了我一眼,忽然轻轻地一笑:“你的梦回来了,她是我唯一自叹不如的漂
亮女孩。”
若在平时,她这样子称赞维梦,又把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说得这样地亲昵,我一定会
为之飘飘然,乐不可支。
但这时候,我整个人都已麻木起来。
新恐龙人
五 一小块肌肉
农村很恬静,恬静有如鬼域。
我躺在床上,那是二楼的一间卧室。
我睡不着,决定到这附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小时后,我已回来。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又再把农村里大部份的房舍巡视过,除了年青哑巴这里,还有
他这个村民之外,其余的村民,竟是一个不见。
只有一些畜生,有如无主孤魂,在完全没有人类照顾的情况下生活。
这景况已维持了多久?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三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导致这条小农
村,发生了某种神秘的事变?
而且,消失了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条农村的好几十户人口!
这是一件严重的大事,我越想越是不对劲,再也忍不住,跑到计安出卧室门外,用
力地敲门。
这时候,已是凌晨时分。
我这样敲门,固然很不礼貌,但现在已不再是讲礼貌,扮绅士的时候。
事实上,我还有无数疑团,要向计安出提出质问。
别的不说,单就是“伟大者号”母舰上的一连串事件,我就非要向她问个明明白白
不可。
可是,但丁事件,看来更是严重,在我还未曾弄清楚但丁先生真正意图之前,暂且
把“伟大者号”母舰上的事情搁置,那是事有缓急的分别。
然而,“伟大者号”母舰事件,其实也极严重,别的不说,就以连尼少将和占美目
前的遭遇,景况便已十分堪虞。
更尤其是占美。
他报称给计安出,甚至在生理上神奇地变成了一个受了孕的“孕男”……
母舰上的军医给他作一个详细的检查,所得出来的结论又会是怎样的?
我很关注这一桩事,但由于香港那边也出现了极严重的变故,所以不等报告出现,
又已迫不及待驾驶着战机离开了母舰。满以为很快会回到香港,进一步了解情况,但事
与愿违。结果,我和两个老太婆从天而降,来到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小农村。
小农村只有一个年青哑巴,而且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通讯的设备。
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机,甚至没有电视机和收音机!
竟像是时光倒流三百年,又像是来到了蛮荒地带,一个还没有开化的野人部族。
但事实上,这是一个文明社会的小农村。
除了计安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令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农村,变成现在这
个样子。
我已不能再忍耐。
我要立刻知道,计安出究竟在玩弄些什么样的把戏?
我敲门,用力地敲门。
但没有回应。
倒是方维梦从另一间卧室走了出来,她虽然看来一脸惺忪的模样,但同样地漂亮动
人。
“洛会长,什么事?”他叫我“洛会长”,不是见外的称呼,而是另一种关系微妙
的亲妮。
连惺惺忪忪的样子,都妩媚得教人心醉,她不愧是一条可以永远锁住我心的链子。
我耸了耸肩,微微一笑:“睡不着,想找她聊聊。”
在正常情况而言,这种说法,也许会惹来醋雨酸风,其至是掀起情河爱海上的狂风
巨浪。
寅夜时分,我睡不着觉,要找人聊聊,但找的并不是未婚妻子,而是另一个绝色美
女,那算是什么样的心态?
也许,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但最少我明白维梦也明白,我
要找计安出聊聊,绝对和男女间的感情无关。
我正在打算向她大兴问罪之师。
但维梦却对我说:“她走了。”
“走了?”我脸色陡变,“她去了什么地方?你是早已经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梦闪闪眼:“你打算跟着她一起浪迹天涯吗?”
她在调侃我,若在平时,我会在她的冷嘲热讽下化作一条贱虫。
但这一次不行,理由是兹事体大。我要查清楚她究竟已变成了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对维梦,丝毫不假以辞色:“方小姐,我不知道你近来为什么老是陪着她一起胡
天胡帝,但你若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恐怕是大错特错!”
维梦没有生气。
她只是“哟”的一声,神情娇憨地:“我明白,我近来总是喜欢做一些糊糊涂涂的
事,只可惜无论我糊涂到怎样的程度,偏偏还是不会和你上床!”
说完之后,又回到她自己的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她大概是要继续做梦了,但我又该怎办?
计安出走了,她来得离奇,走得神秘,以后还有机会可以找到这个女子吗?
说来可笑,竟是无法肯定。
但更可笑的,是计安出也是惊奇俱乐部的会员,但我这个洛会长,对于她的一切,
一方面所知越来越多,但另一方面却也越来越更不了解。
她竟似是变成一个不可理解的谜团。
她本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妻子,一直以来,我对她十分尊重。
不是表面上的尊重,而是心底更加尊重。
可是,这个姓计的女会员,如今已成为了我心中的一团怒火。
我可以继续尊重她,但也必须好好对付她。
因为她和她的儿子但丁先生,正在威胁着无数人的生命安全。
但丁!好一个但丁先生!他现年才四岁,而且是个“弱能人士”,但却有能力搞得
天翻地覆。
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被抽干,此事真相如何,尚待更进一步了解。
要不是那一班航机发生了劫机事件,我早已回到了香港。
但最要命的,还是我跟着两个老太婆跳伞去了,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太荒唐,太混
帐。但再精细地想一想,却又觉得,就算时光倒流大半天,我还是会跟着她们再跳一次
的。
真正的理由,全然是为了维梦吗?
本来,我一度以为是的。她要跳飞机,我又怎能不奉陪?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要跟
随的,不单只是维梦,还有计安出!
因为在计安出身上,有数之不尽的疑团。
也不单只是疑团,而且有些极重要的事,必须找她商量,看看怎样解决。
可是,那些极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甚至连最起码的了解也谈不上,她又已像是
一缕轻烟般悄悄的溜走。
竟似是神经兮兮的女子!
但她是那种神经质的女子吗?不!我不认为她是那样神神化化的人,她做每一件事,
都很冷静很有头脑,若论处事能力之有条有理,她甚至肯定绝对在我之上。
越思越想,越是感到情况不妙。
倏地,我在自己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同时骂道:“真是笨蛋!她一直都是在拖
延时间,不让我早一点回香港去!”
在这一瞬间,我的头脑突然清醒过来!她对我,未必是有恶毒的阴谋,但她却一直
在用尽方法,把我滞留在某些地方,总之,我越迟回到香港,对她来说就越是有利。
但她有利之处在哪里?
但丁!一定是为了但丁,但丁在香港,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是否真的给他抽干,
只要我一回到香港,也许很快就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我却滞留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农村内!
这小农村,她一定在事前做过功夫!
要驱赶几十户农民,她也许有许多方法,但时间和地点的吻合,却是令我百思不得
其解。
除非……
除非她能够在登上飞机之前,预早布置一切,而且,在地面之上,另有同党配合她
的行动!
对了!一定是这样!
以计安出的能力。她极有可能在登机之前,已发现劫机者的存在。
……于是,她暗中联络她的下属(我不知道那是一些怎样的人),命令下属把那座
农村作出一个彻底性的改变。
改变的情况,说简单不算简单,说复杂也不算复杂,概括而言,大概是把这小村里
的所有农民都赶走,又把所有通讯器材也一并运出村外,只是留下一个哑巴青年,负责
招待我们这三位从天而降的贵宾。
至于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把农民赶走,算来算去,只有两个可能性。
其一是暴力,其二是利诱。
但照我观察,使用暴力的机会不大,因为要对整条农村施以凶残手法来达到目的,
一来没有逼切性的需要,其次在现场环境巡查结果显示,所有村民应该是自愿性地离开,
至少并未发现任何暴力事件遗留下来的痕迹。
因此,第二个可能性的机会最大。
俗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有一笔巨款,其数目可以令这条小农村的每一户人家感到满意,任何妥协都可
以达成,这是绝对不足为奇的事情。
于是,一条本来很正常的农村,忽然变成了一片死寂,连所有与外界可以联络的通
讯器材,以至是可以接受任何讯息的电器产品,一律搬走,目的就是要把我陷入完全孤
立的状态。
当我想通这一点的时候,真是恨不很把脑袋撞向石墙之上。我太笨了!我的警觉性
怎会低跌至迹近乎弱智的水平?
现在,后悔已是多余,亡羊补牢,才是最重要的,我立刻再度敲门,但这一次并非
敲计安出的门,而是找方维梦。
她很快就把卧室的门打开,这一次,她不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而是精神奕奕,甚
至已换好了一套可以到处走动的旅行装束。
我一看她这副打扮,就不禁为之苦笑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在这时候和你离开这条小农村?”
她闪闪眼,道:“不是我知道,而是小计。”
“计安出?”
“当然,”维梦抿抿嘴,“她早就算准,当你发现她已悄悄溜走之后,很快就会带
着我赶回香港去。”
我闷哼一声:“你怎么好端端的有大明星不做,却和计安出出双入对,像是什么双
妹唛公仔一样?”
维梦摇摇头:“我倒不觉得,要是我和她真的是双妹唛,又怎会留下来陪你这个笨
蛋?”
我为之哑口无言。
我们不再逗留,立刻找寻离开这小农村的交通工具,总算很快就弄来了一部性能不
错的吉普车。
我看着吉普车的车牌,再看看挡风玻璃张贴着的行车证,总算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国
家。
这里并不是欧陆,而是南非其中一个地方。
若照航机在空中时间计算,姑勿论曾一度给劫机者骑劫到什么地方去,我们都不可
能在那短短数小时之内,飞到了欧洲那边。
所以,我们应该仍然置身在非洲附近,说不定兜来转去,还是在好望角左右。
现在,我们总算知道置身在什么地方,也庆幸在跳伞的时候。并未给地对空飞弹射
将过来。
我驾驶着吉普车,维梦忽然问:“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偷车贼?”
我不答反问:“你说呢?”
维梦也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庞搁在我肩膊上。
我“唔”的一声,告诉她:“我在开车。”
她也“唔”的一声,但依然不说话。她似已在我肩膊上睡着觉。
这是陌生的道路,陌生的旅程,但在陌生之余,却又有难以言喻的温馨。
我的心情矛盾起来。
一方面,我很想早一点回香港去,但另一方面,心里却又这样想:“现在不是很好
吗?她已多久没这样和我亲近了?唉……维梦,梦,我的梦……”
旅游使人觉得存在。
旅游使人享受恋爱。
和心爱的人,一起处身异地风光,那种写意的情怀,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又再乘搭飞机回香港去,要是这一次再度遇上劫机者,无论如何一定要买六合彩。
还没上机,已给一大堆人士包围。原因是我曾经在一架回港的班机上,英勇地歼灭
一些劫机者,而且在事后“神乎其技”地和两个老太婆跳机,非但传媒极感兴趣争相报
导,就连当地治安机构以至是国际刑警,都很重视和深表关注云云。
一个叫费曼的国际刑警,和我很有点交情,他见我给无数人重重包围,便迅速地安
排一条秘密通道,让我和方维梦早早脱离苦海。
费曼是黑人,有一头迷人银白卷曲的头发,他在微笑的时候,魅力逼人,是无数女
郎心中的偶像。
他对我说:“以往,我也曾经对付过一些劫机份子,但过程沉闷得令人发疯,怎么
说也比不上你这一次那么精采。”
我明白。
他并不是在恭维我,完全是有感而发的内心说话。
他又说:“有关方面,对另外两位英勇的女士,十分关注,但你却三缄其口,是否
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淡淡地道:“我不认识她们,所以不能说些什么。”
费曼目注视着我,心中当然不肯相信我的鬼话,但在毫无证据之下,他却是无法可
施的。
我语声一顿,接着道:“你也要到香港去吗?”
费曼似是一怔,但很快就耸肩摇头,道:“不!我要回巴黎总部,但两天前,我的
确到过香港,那是为了私人的理由。”
他在香港有一个女儿,那是他在离婚之前,他的前妻在九龙半岛为他诞生下的一份
圣诞礼物。
我立时道:“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给抽干了,难道你完全没有兴趣追查一下,究竟
是怎样的一回事?”
费曼陡然把眼睛瞪大,神态怪异莫名。
我也瞪着他,忍不住道:“嗨!你怎么了?”
费曼张大了嘴,但还是停顿了好一会,才能用一种怪异的声音说道:“洛会长,请
你把刚才的说话,再复述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和神态,都显得怪异莫名,我吸一口气,又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才
依照他的意思,把刚才的说话,一字不变地再说一次。
当费曼完全听清楚之后,他难以置信地望住我:“洛会长,你是在什么时候收到这
个讯息的?要是真的发生一件这样的大事,肯定会成为全球所有报章的头条新闻!”
我摊着手,兀自喃喃地说道:“难道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渐渐有着如梦初醒的感觉,要是费曼没有故意隐瞒真相,那么,必然就是我给别
人所愚弄!
首先曾经向我提及过“抽干海水”这种讯息的,是金普特。
但他只是说过海水会被抽干,但并没有说明是什么地方的海水。
然后,我在“伟大者号”的卫星电视荧幕上,亲眼目睹那个令人毕生难忘的画面。
画面上的景象是——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已完全干涸,只是现出一塌糊涂满布垃
圾的海床!
但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我已在上文一一记述,真正的情况是我再也未曾接收过有关于“海水
被抽干”事件的最新消息。
直至现在,我把事情向费曼透露,他险些把我当作是一头吃了大量迷幻药的史前怪
兽!
他隆而重之,再三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没有这种事!最少,在几个小时之前,我
还没听说过在香港那边,发生过这种匪夷所思的重大变故。”
我险些连站也站不稳,身子摇摇欲坠。
但不要紧,因为维梦一直都在我身边,她会扶着我。我也乐于把身子靠向她柔软的
胴体。
我长长的吐一口气,没想到才成为大英雄,忽然却又在费曼面前大大的出丑。
最要命的,是维梦也在场。
我纵使不是一个英雄主义的大男人,最少也不会是一个低能的小丑,任由他人愚弄
和摆布。
但这一次,夫复何言?
只好木口木面地登上飞机,要是再给我遇上劫机者,首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们碎
尸万段,然后再作道理。
维梦在我身边,脸上的表情一直似笑非笑。在她面前,我是刁钻不来的,因为她比
我刁钻XYz倍!
一旦耍起花枪,我就算再苦练三百年,也决不会是她的对手。
有她陪伴,再也没有好看的航空小姐。
在航程中,我对每一个值得怀疑的乘客,都一律以有色眼镜透视之。
但这一班机,诸事太平。连我握着维梦的手,她都没有缩开。
终于到了香港。
我和维梦乘搭的士回市区,终于看见了小别数天的维多利亚海港。
这个多事的海港,因为填海工程而容颜大变,她再也不是当年的维多利亚港。
然而,她仍然是一个海港,她的海水仍然存在,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船只,依旧如
当地在海面上往来穿梭。
我并没有看见她的海床。
我的心情,相当矛盾。但总括而言,还是愉悦多于一切。
我宁愿给人愚弄千百次,也不愿看见她的海水给抽干。
回到云雾居,老卫殷勤招待。
他殷勤招待的对象,当然不是我,而是维梦。
我并不呷这种醋,但却有事情非要向他问个明白不可。我问:“小高和金普特在什
么地方?”
老卫答:“山。”
能用一个字就可以回答的问题,他永远不会多浪费片言只字。
对于老卫来说,此谓之正常。
一个山字,可以代表些什么?
当然还是——山。
但是什么样的山?狮子山是山,喜玛拉雅拉山也是山!但此山不同彼山!
他的答复,迹近乎在打哑谜。我心中暗骂,骂得狗血淋头祖宗三十八代全都变成臭
鸭蛋灰孙子,但却再也不向此人垂问,以免再惹来一肚子鸟气。
我牵着维梦便走,决不等老卫精心泡制的法国晚餐出笼。
我开车,一踩油便风驰电掣,维梦警告:“当心给影快相抄牌扣分兼炒车。”
换作别人,在这时候在我耳边吱吱喳喳,早已给洛会长一脚踢出行人路。
但她是方维梦。
梦。
我的梦……她的警告,对我来说是“另类甜言蜜语”又恰似是“灵魂飘飘迷醉剂”,
我就算胆大生毛,也不敢在她面前左耳入、右耳出。
只好把车速减慢。
一个唇上蓄有八字胡须的伯父,驾驶着一辆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欧洲车,神气十足地
在我的右手边爬头,更向我投以不屑的眼光……
我给他气得两腮鼓胀,有如一条愤怒的河豚。
但维梦给我消气。
她给我消气的法子,是全世界最好最快见功的。
她微笑着给我一吻。
一吻值万金!那个满脸寿斑的老伯父,你老人家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这一吻,并未使我的驾驶技术大打折扣,十五分钟后,总算平平安安来到了毕架山。
“你敢肯定,卫叔说的那个山字,就是指毕架山?”维梦睨视我一眼,声音有点疑
惑。
我哼一声:“要是别的山,他岂敢说得这样精简?相信我,绝对错不了!”
“万一你真的捉错用神,那又怎样?”
“可以罚我立刻和你注册结婚。”
“开胃!”
一分钟后,按动小高寓所的门铃。
立刻有人应门,这张脸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他叫金普特。
金普特和小高,果然都在这里,我有点洋洋自得,但维梦却连看也不着我一眼,只
顾入房找司徒婉婉去。
在客厅中,小高为我斟了一杯白开水。
好家伙!他在我家中,把珍藏佳酿当是白开水喝,我来到他的家里,他把白开水当
作是路易十三款待我这个老朋友。
幸好我的酒瘾几乎是等于零。
酒瘾几乎等于零的意思,是指三几年不喝一滴酒也不会喉咙痒痒,心也痒痒之辈。
我就是这种人。
但一旦舍命陪君子,通常都是大言炎炎,自夸海量无敌的混蛋比我更早仆跌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直截了当,问金普特:“我指的是尊夫人!”
金普特看来有点疲倦,连反应也比以往慢了两三秒。
他首先摇了摇头,然后再叹了口气,才道:“在恐龙人的世界里,她怀了孕,但并
非一胎十婴……”
我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
金普特并没有感到诧异,他大概早已知道,计安出曾经和我会面。
看情形,事情并不如预先估计那么准确。一胎一婴,和一胎十婴,并不是十倍之差,
而是零与无限大的比例。
小高开始斟酒,但却不是斟给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是斟给金普特。
我这个会长的地位,在小高眼中,还比不上其中一个拥有一半恐龙人血统的会员。
金普特却很识趣,一招借花敬佛,把半杯色泽有如琥珀的醇酒递了过来。
我也不客气,伸手便接,更随即一仰而尽。
虽是好酒,却赞不出口。
只听见金普特缓缓地接道:“小计怀孕三个月,就产下了一个男婴,取名为但丁。”
我沉吟半晌,才道:“情况正常吗?”
金普特摇摇头,道:“不正常,他一生下来,就被医生断定,他的智能和体能,都
比正常的恐龙人逊色。”
我道:“计安出并不是一个百分百的恐龙人,她生下来的孩子,自然无法和其他恐
龙婴儿相比。”
金普特道:“在这方面,我也同意你的见解,但在恐龙人的标准下,但丁已被列为
弱能分子,这也是事实。”
只想听听金普特继续叙述下去。
他默然良久,才又再缓缓地说道:“当但丁满月之后,他被送到特别地带。”
“特别地带?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介乎恐龙人世界和陨石人世界的地方。”
陨石人,就是像个“半只大眼睛”的高级生物,若不是陨石人努力控制,那些恐龙
人早已在地球上闹得天翻地覆。
我干咳一声,道:“那是一个研究室吗?”
金普特苦笑着:“也可以是这么说,但那个地方的名称,却又称为‘生死医院’。”
“生死医院?”我陡地一呆,“医院怎会有一个如此的名字?”
金普特道:“那是陨石人和恐龙人一起运作的医院,凡是被运到这里的病人,一旦
被判定不宜再生存下去,就会被毁灭。”
“何谓之不宜再生存下去?”
“在这医院中,有一种仪器,病人经过这仪器的分析,在不足一秒之内,就可以得
出一个答案,不是生,便是死。”金普特说。
但这并不足以说明——何谓之不宜再生存下去。
我道:“但丁的情况怎样?仪器认为他是否该死?”
金普特道:“不该死,但也不该活。”
我一怔,道:“这算是什么样的答案?”
金普特道:“这是从未有过的答案,根据仪器判定生、死的标准。一个生命体是否
值得延续下去,并不是单凭其生命力是否可以活下去,还须看看活下去究竟是利多于弊,
还是弊多于利。”
对于这种仪器,这种观念,我不拟置评。那是因为使用这种仪器的,并不是地球上
的人类,而是一个地球人完全无法可以理解的特殊社会。
不同的社会,不同的生命体,自然会有绝不相同的生命观。
可是,对于但丁的处境,我难免有着特别的关注。
把他生下来的,毕竟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妻子。
金普特说到这里,眼神中似是露出了奇异的神采,他道:“正因为仪器的判断,出
现了模棱两可的答案,以致在陨石人和恐龙人之间,引起了严重的意见分歧。”
“恐龙人那一边,是否认为应该让但丁活下去?”
“不!恰好相反!”金普特摇摇头,“恐龙人的代表认为,但丁是个弱能人士,让
他生存下去,对恐龙人是一种侮辱,所以,他该死。”
“如此说来,陨石人那一边,是持着相反的意见了!”
“当然。”
“双方意见分歧,事情最后怎样解决?”
“谁也没有把事情解决掉,因为但丁忽然不见了。”
“怎会这样的?”
“有人把婴儿盗走。”
“在陨石人和恐龙人密切注视着的地方,把一个有问题的恐龙婴儿盗走?”
“不错。”
“是谁有这等神通广大的本领?”
“初时没有人知道,”金普特很平静地说道。
我望住他的脸,隔了好一会才道:“但你已知道真相,对不?”
金普特没有否认,他点点头。
“把但丁盗走的,是他的恐龙人父亲波尔。”金普特道:“波尔在恐龙人的世界里,
并不比其他同类更聪明更突出,但我知道,他透过某种特殊的科技,和‘天暴’有所联
络。”
“天暴?他是什么人?”
“恐龙人,一个唯一脱离了恐龙人世界的超级恐龙人……”
我听到这里,不禁为之脸色骤变。
“一个脱离了恐龙人世界的超级恐龙人?”
这件事有多严重,我实在无法可以想像。
恐龙人的本身,具有极高的暴力倾向,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想不到竟然有一个“超级恐龙人”,并不在恐龙人世界范围之内。
换而言之,恐龙人世界已出现了一个缺口。
走漏了一个恐龙人,不管他是否属于“超级”,事情的严重性,我是没法子可以想
像得到的。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道:“天暴溜走了,但波尔却能够在恐龙人世界里,利用某种
特殊科技,和天暴有所联络,这……这岂非是陨石人对恐龙人的监管,已陷入了崩溃边
缘?”
金普特想了想,道:“就算是出了纰漏,也不见得就是崩溃。”
我不同意:“走漏了一个恐龙人的后果,可以是风平浪静,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
生过,但也有可能会导致世界未日提早降临。”
我并不是夸大其词,这一点,金普特是没法子可以反驳的。
要知道但丁的一切,必须首先对波尔和天暴所做的事情,作出深入的调查和了解。
金普特道:“虽然在生死医院盗走但丁的是波尔,但到了最后,真真正正带走但丁
的,却是天暴,一个不在恐龙人世界监管范围之内的超级恐龙人。”
我凝住着金普特的脸:“天暴何以被称为超级恐龙人?他和一般恐龙人又有什么分
别?”
金普特道:“在恐龙人世界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认为以天暴的才能,绝对有
资格成为恐龙人世界的总统先生,可是,天暴志不在此,他的眼光并不是放在恐龙人世
界的领域,而是另有图谋,所以,他放弃了角逐总统宝座的机会,而且,终于给他成功
地离开了恐龙人世界……”
我神情凝重:“陨石人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怎样对付?”
金普特道:“自然是用尽方法,务求要把天暴找回来,可是,一直都没有成功。”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道:“但丁呢?他的命运又怎样?”
金普特道:“他也和天暴一样,离开了恐龙人世界,离开了深层领域。”
“如此说来,前后己有两名恐龙人,可以在陨石人监管之下,离开了深层领域!”
“理论上是的。”
我大是不满,道:“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何以还要为陨石人的错失加以掩饰?”
金普特干咳两下,才说“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解释得明白的。……”
我耐着性子,道:“那么,你可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金普特沉吟着,半晌接道:“但丁虽然离开了深层领域,但在另一方面,陨石人仍
然能够密切地监视他的行踪……”
我陡地怒叫起来:“陨石人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做了手脚!”
金普特摇摇头,说:“你又弄错了,在婴儿身体里做了手脚的,并不是陨石人,而
是波尔!”
波尔!
也就是但丁的恐龙人父亲。
我明白了!
波尔一方面要把但丁“运出”恐龙人世界,投入天暴的怀里,但另一方面,却又不
想就此和儿子永远失去联络,所以,在把但丁“运送”到天暴之前,秘密地做了手脚。
要在一个生命体之内,附上某种追踪仪器之类的东西,并不是大困难的科技,最少,
在人类世界里,早已把这种科技运用得十分纯熟。
但波尔的追踪仪器,是否会比地球人类同样的科技更先进,甚至更不可思议?这一
点,我目前是无法知道的。
只等金普特作出更进一步的披露。
金普特接着说:“波尔在但丁的身体里,输入了他自己身体上的一小块肌肉。
“一小块肌肉?”我傻住了,虽然,我已猜想得到,波尔使用的追踪仪器,必然不
是一般地球人的科技产品,但我怎样也想不到,居然会是波尔身体上的一小块肌肉!
我怔呆了大半天,才说:“一小块肌肉,输入在他儿子但丁的身体里,会产生什么
样的作用?”
金普特道:“要是寻常的一小块肌肉,那是毫无用处,甚至是会迅速腐烂的。”
我点点头,示意明白。
金普特接道:“但波尔这一块比剪出来的指甲还更细小的肌肉,却经过某种特别的
科技处理,既不会在一百几十年之内腐坏,也不会有任何金属成分,但却能够凭藉这一
块细小的肌肉,可以在极遥远的地方,探测得到他处身位置的所在地。”
我又再连连点头,井加以补充:“而且,这样的一小块‘人肉追踪仪’就算是天暴
那样的超级恐龙人,也不容易发觉得到,对不?”
金普特也在点头,道:“正是这样。”
事情虽然还是错综复杂,但总算已渐渐有了眉目。
新恐龙人
六 受孕的男人
在恐龙人世界领域中,计安出为一个恐龙人怀孕,生下了但丁,但这个恐龙婴儿,
却在命运的安排下,离开了陨石地带,成为另一个超级恐龙人天暴的门徒。
“但丁和天暴之间的关系,算是什么?”我问。
金普特道:“天暴利用特别的科技仪器,养育但丁,并以师徒相称。”
我再问:“天暴离开恐龙人世界,是多久以前的事?”
金普特道:“最少超过十五年。”
“十五年!”我长长的叹一口气,道:“对一个平凡的人来说,十五年可以做的事
情,也许会是少得可怜,但对于一个智慧特殊,能力也特殊的超级恐龙人……他可以建
立的基业,恐怕是十分可观……”
金普特也叹息一声:“确然如此。”
我道:“在天暴的扶腋下,但丁在短短四年之内,进展的程度怎样了?”
金普特道:“你们中国人有一句成语,叫‘揠苗助长’,在天暴的栽培下,但丁就
是在类似的情况下,以异乎寻常的生长速度,在短短一年之内,完全发育成熟,甚至拥
有超人的智能和魄力,足以打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江山!”
“揠苗助长”是不正常的手法,只会把幼苗摧残,这种意思,身为老番的金普特,
恐怕是一知半解了。
天暴是一个怎样的超级恐龙人?在这十五年以来,他曾经在恐龙人世界以外的地方,
做过些什么事?
只怕那是一桩很可怖的秘密。
但丁是恐龙人世界里的弱能人士,但波尔却把他送到天暴的手上。
以天暴的能力,又是否可以把但丁的命运改变过来?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事实上,即使是恐龙人世界里的弱能人士,也很可能比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天才人物
还更出色。
再加上天暴的栽培,但丁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实在是难以想像。
我把事情重新组织,虽然不明所以之处甚多,但最少已在一团乱线之中。找到了初
步头绪。
我道:“但丁到了香港,所为何事?”
金普特道:“他要把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全部抽干!”
我不听尤是可,一听之下,怒火便往脑顶直冲。
我首先揪住小高的衣衫,怒道:“为什么要向我撒谎?这种无聊低级的玩笑,很有
趣吗?你告诉我,你在天星码头旁边,看见海水都被抽干了!但我回来一看,根本什么
事情也没发生过,你怎样解释?”
我对小高,平时也许不算怎么客气,但也绝少如此厉言疾色,毫不留情地当面痛骂。
小高给我骂得连脸都白了。但这好小子,居然还是十分镇定,竞似是有恃无恐的样
子。
当然,他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我会把他揍得鼻肿脸青,甚至是不似人
形。
他叹了一声,道:“在我打电话给你这前,我到过一间便利店
“别兜圈!”我陡地怒叫起来,“多余的废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金普特却在这时候为他解围,道:“我保证,高先生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
废话!”
我冷笑一声,瞪了金普特一眼:“小高固然乱七八糟,不知所谓,但你也曾向我散
流言,说什么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把海水抽干,这算是什么样的把戏?”
金普特也冷笑起来,我不客气,他也同样不客气:“你连事情最起码的了解也没有,
凭什么认为我和高先生都在胡说八道?”
我怒火更甚,但心底里却没法子不认同金普特的说话。
我重重的“哼”一声,首先放开小高的手,然后才道:“你到便利店,是否遇上了
一个穿低胸上装的惹火尤物?”小高吁一口气,道:“现在是什么天气了,再惹火的尤
物,也会穿着樽领毛衣!”
“少废话!”我又怒叫起来。
“废话是你首先说起的。”小高抗议,而且抗议得很有点道理。
我只好暂且闭嘴,以免越扯越远,由维多利亚海港事件,一直扯到婴儿爬行比赛,
以至是街市最风骚的豆腐西施身上去!
幸好小高在我面前,就算再猖狂也不敢有风驶尽悝。
他很快就把话题继续回到便利店当天的情景。
他道:“我到便利店,是想买一些花生、腰果、啤酒之类的东西,正当我准备付帐
的时候,忽然有个陌生男人走了过来,还递给我一根香烟……”
我冷冷一笑:“你不会白痴地欣然接受吧?”
在这年代,要是连一个陌生男人递来的香烟,也照吸不误的话。其人的智商程度,
恐怕会是接近那个“零”字。
小高立时道:“我当然敬谢不敏,事实上,我不抽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我当然也是很清楚的。
他既不抽烟,又不认识这个陌生的男人,按照道理,这口香姻,他无论如何是不会
接受下来的。
可是,小高接着却道:“正当我准备离开便利店的时候,便利店的店员忽然用一根
手枪指住我的太阳穴,恶狠狠的说道:“他是我们的街坊联谊会主席,他给你抽烟,你
竟不赏脸,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便利店的店员,居然会持枪指吓一个顾客,逼令他抽烟?
怎可能会有这种事?
但偏偏这种事情发生了,小高是否屈服?
我道:“你怎样对付这两个人?”
我这样说,并不是故意在小高的脸上贴金,而是肯定以他的个性和本领,绝不会在
这种情况之下,毫无反抗地便遵照对方的意思去做。
虽然,对方出动到如此大阵仗的手法,只不过是要他抽烟。
但那一口烟,会是普通的香烟吗?
可能是,但也极有可能其中大有文章。但就算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香烟,小高也是不
会贸然接受的。
因为这件事并不合乎常理。
小高听见我对他有这种信心,眼神里总算是流露出一些愉悦的神情,他道:“要是
对方出动千军万马,我自是无可奈何的,但他们只是两个人一把枪,要是我就此屈服,
岂非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吗?”
说得豪气干云,但我知道,事情往下去的发展,并不佳妙。
只听得小高接着道:“那个便利店的店员,我一看他握枪的手势,就知道他是经过
严格训练的用枪高手,但我却是空手夺白刃的专家,专家对高手,我一点也不输亏——”
“拣重要的说!”我大是焦躁,“我没兴趣听纠葛的过程,只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小高苦笑一下,道:“结果是我给那个陌生男人一掌击中颈际大动脉,整个人陷人
半昏迷状态之中。”
我皱了皱眉,道:“半昏迷状态?这么说,你最少还有一定程度的清醒?”
最后这一句说话,我说得十分滑头。
一个人若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之中,若从字面上的“理解”,似乎真的是“半昏迷”
还有另一半“清醒”。
但这只是字面上似是而非的“解说”。实际上,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人,他的状
态,便是整个人都是“半昏迷”,根本没有“清醒”的存在。
“清醒”是绝对性的一种字眼,一个人清醒就是清醒,要是头昏脑胀天旋地转,就
算还可以知道身边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也只不过是在迷迷糊糊里的一种感觉,和“清醒”
这种字眼完全不相符。
我之所以要在这里长篇大论,阐析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分别,并不是无聊冗赘,而是
有事实上的需要。
因为我故意对小高那样说,是想试探一下,他对当时环境的理解程度,究竟怎样?
果然,小高长长的叹了日气,道:“要是我还有一定程度的清醒,也就不会令你相
信我那篇混帐的鬼话了!”
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他所说的“那篇混帐的鬼话”,自然是指他在电话上告诉我:“维多利亚海港的海
水已被抽干!”
但他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向我作出这样荒谬的“长途电话报导”?
真实的情形,根据小高的描述,大概如下——
在便利店,小高无惧“店员”手枪的指吓,悍然反抗,但最后,仍然受制于人。
对于这一点,我是绝对可以理解的。
我并不是小觑高天豪的本领,只是,敌人并非泛泛之辈,更是专门为了对付他而来,
他若可以在两个不明来历人士手底下全身而退,只怕可以被列为一项奇迹。
结果,他在半昏迷状态之下,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处身在尖沙嘴天星码头旁边,更“看见”了整个维多利亚海港的
海水,已完全干涸,所有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搁置在海床之上。
所以,他在电话里,万二分紧张地同我报导这件轰动全世界的“头条新闻”!
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目睹那种根本不存在的情景?
显然,那是假象!
别说是小高,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尽管后来“清醒”过来,但他已全然落在敌人
操控之中,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看见”的一切景象,自然都是不真实和不存在的。
然而,在当时的他,却是信以为真。
别说是他,就连我在航空母舰“伟大者号”,当时的我,头脑比九月里的飞鹰还更
清醒,但却仍然不免中了奸计,凭一个伪造的电视画面片段,竟然相信维多利亚海港的
海水已被抽于!
基于这一点,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批评小高,因为我比他还更不分是非黑白!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敌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看情形,分明是在针对我而行事,但就算令我中彀,对他们
又有什么好处?对我又有什么损失了?
一时之间,莫名其妙。
小高的叙述,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但金普特的情形又怎样?我望住他,沉声道:“老同学,你怎会到香港来?”
当然,他可以说是来探望我这个老朋友,但他若这样说,我立刻就会把他骂个狗血
淋头。
幸好,他对我还算是坦白的,他说:“我到香港,是因为我有理由相信,但丁已在
香港秘密地进行着某种活动。”
但丁!
一个由半恐龙人母亲,和一个百分之百恐龙人生下来的儿子!
他才四岁,但却已完全成熟,更有着惊人的智慧和不可思议的魄力……尽管,他曾
被评定为“弱能人士”!
令他改变过来的,是一个超级恐龙人——天暴!
金普特缓缓地道:“但丁不但是小计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他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挚诚的,认真的,绝对不是装模作样。
我明白,完全明白。
作为小计的丈夫,他爱她有几深,当然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但在另一方面,我却
完全明白,只要是真心爱一个人,就会爱屋及乌,在毫无条件情况之下,维护心上人及
其身边所有的一切!
我沉吟着,道:“你怎样面对这个四岁大的儿子?”
金普特道:“他是天暴的义子,天暴的门徒,天暴的学生,也是天暴的实验品!”
我道:“在短短四年之内,由一个婴儿变成一个足以影响无数生命安全的魔星,可
见天暴已拥有极卓越的科技成就。”
金普特道:“九大行星的‘空军一号’,你大概已经见识过了吧?”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他们曾经在好望角对开海面上空,把我的战机加以拦截。”
金普特道:“九大行星,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一流科学家,在三年前,但丁四出拢
络这九位杰出人士,更把他们组织在一起,共谋大计!”
“三年前的但丁……他只有一岁!”我几乎是在呻吟。
金普特也不期然地在苦笑“但只有一岁的但丁,他已比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厉害
千百倍!”
我知道这句话是不应该说的,更尤其是不应该在金普特面前说出来。但我终于还是
按捺不住,道:“但丁……他算不算是个怪物?”
金普特的回答,十分爽快。
他爽爽快快地在我脸上轰了一拳!
他的拳头,速度不快,但我没闪开。我之所以没有闪开,是因为根本没有闪避,理
由有二。第一:我是该打的。第二:就算捱他一拳也没相干,因为他的拳头速度既慢,
力道也是平凡之极,充其量只比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凶悍一点点。
岂料“蓬”的一声,这一拳还是把我揍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小高立刻为我递上面纸巾,随手一抹,原来已给这老同学揍得鼻血迸流。
金普特望住我,既不道歉,也没有再“乘胜追击”,只是说:“我欠你一拳便是。”
我苦笑一下,道:“放心,这一拳,就算再过五十年,也会向你追讨!”
金普特忽然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你说的不错,但丁是个怪物!一个不可以度之
的怪物!”
出世才三百多天,已变成个深不可测的人物,除了用“怪物”这种字眼之外,又还
能怎样来形容?
我并不介意给他揍个鼻肿脸青,但最少得要弄清楚但丁这个怪物的底细。
我接着再问金普特:“你认为但丁,以至是那个超级恐龙人天暴,他们有什么样的
计划正在部署?”
金普特连眼睛也没眨动一下,已立刻答道:“他们计划把海水抽干!”
他的语声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淡,仿佛正在说着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
情。
但在我耳中听来,却是仿似焦雷。
把海水抽干!
仍然是这样的一句说话!
本来,这句说话的“震撼性”,早已随着证实维多利亚海港仍然“维持原状”,而
变成个恶作剧,又或者是一个笑话。
可是,在现时阶段,金普特竟然又再把“海水抽干”的字句说了出来。
难道他还要用这些字句来跟我开玩笑吗?我宁愿真的是这样。
但从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我这个老同学兼会员,他是认真的。
甚至可以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过!
在这二三十秒时间之内,他望住了我,我也目不转睛地望住了他。
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刚才那一拳,只会在我们的友情上挥上更绚丽璀璨的一笔,
绝不会造成丝毫裂痕。
看来,一个难题,已拦在我们这两个男人的面前,要怎样才能顺利解决,非要动动
脑筋不可。
又过了整整一分钟,我才凝重地说这:“你的意思,是指天暴和但丁,真的有能力
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完全抽干?”金普特神情凝重地点头,然后再用一种十分肯定的
语气说道“不错!他们真的具备这种能力!”我皱眉:“我第一次跟你通电话,你说再
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把海水抽干,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金普特道:“真实的情况是:但丁的确曾经准备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而这
重要的讯息,是当我和你开始通话的时候,才同时接收到的,所以,我急于要找但丁,
阻止他这个计划!”
我道:“是谁向你提供这个重要的讯息??”
金普特道:“小高的岳丈大人司徒九!”
“什么?”我陡地跳起来,质问小高:“你不是说过,九叔正在长白山呼吸比较新
鲜的空气吗?”
小高苦笑起来,道:“我的外父,不是一般人的外父,他老人家神出鬼没,行踪飘
忽然如同鬼魅,谁晓得他到了长白山之后又有什么奇遇,又抑或是他老人家心血来潮,
不知如何地卷入但丁、天暴的事件里!”
他的解释,虽然不一定与事实相符,但一时之间,我也不能一口否定。
司徒九虽然一把年纪,但依然精力旺盛,而且交游广阔,更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一
桩事情,就算他忽然介入,也不是什么奇事。
既然消息来源,来自“青竹老人”司徒九,那么可信的程度,又自是提高了不少。
我问:“九叔是透过什么方法,把那个重要讯息传给你知道的?”
金普特道:“他派人送给我一封信,他知道我在云雾居,也知道我有能力阅读用汉
语写成的信件。”
我道:“你和九叔,应该不会太熟悉吧?”金普特道:“他曾经到过恐龙人世界,
而且是在你离去之后的事情!”我虽然感到意外,但却也不算是太大的惊诧。既然我也
有机会可以进入深层领域,成为恐龙人世界的一位访客,那么,九叔也有这种机缘,也
是不足为奇的。只听见金普特道:“九叔在恐龙人世界内逗留的时间,远比你长久得多,
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月,才肯离去!”
我和小高听到这里,都不禁为之面面相觑。
对于九叔,我们对他老人家的认识,似乎是太少太少了。别说是我和小高,就连九
叔的亲生女儿婉婉,他对自己老头子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恐怕还是所知有限。
以九叔的能耐,既然有机会在恐龙人世界的领域,逗留了整整一个月之久,那么,
他所掌握的资料,和对恐龙人的认识,必然还远远在我之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九叔极有可能早已知道超级恐龙人天暴已离开了深层领域。
而且,以九叔的性格,一定不会甘心就此罢休,纵使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也定
必作出了明查暗访!
我不禁暗暗的叹了口气。
在但丁这件事情上,我一直都处于被动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一直都在“捱打”,
反倒不如“青竹老人”司徒九。原来他早已有所部署,最少,就连金普特也很依靠九叔
的讯息而行事。
我把事情重新组织,良久才问金普特:“当天,你匆匆去找但丁,情况怎样?”
金普特道:“当时,我立刻离开了云雾居,但才出门口,又看见了九叔!”
“怎么?他才派人送一封信过来,转眼间又在你面前出现?”
“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小高忽然插嘴,“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青竹十八变’
功夫!”
“青竹十八变”是九叔其中一门拿手绝学,本是轻功心法,小高在此借用譬喻,倒
也相当贴切。
我不理会小高的说话,只是追问金普特:“九叔怎样说?”
金普特道:“九叔说,但丁已暂时取消了计划。”
我说:“这又是什么缘故?”
金普特道:“九叔不知道。”
我道:“他又是从什么地方,知道但丁会有这个计划的?”
金普特道:“我认为,事情和小计有关。”
“尊夫人计安出?”“不错!内子爱子心切,那是可以理解的,但丁毕竟是她第一
胎生下来的孩子。”
“她要维护但丁,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可知道,在天暴的刻意安排下,但丁可能
已成为了极度恐怖的危险人物?”
“内子冰雪聪明,她有极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这一点,相信她比你更清楚。”
“但照我看,她似乎有点走火入魔!”
“不!我不认为如此。”金普特似乎有点顽固。
我叹一口气,道:“你想知道,她最近做了些什么事情吗?”
金普特听见我这样说,先是呆了一呆,继而干笑着点点头:“愿闻其详。”
于是,我首先把“伟大者号”母舰上所发生的一切怪事,十分详细地娓娓道来。
我说故事的本领,肯定具有专业水平,直把金普特和小高听得目瞪口呆,甚至是叹
为观止。
然后,我又继续讲述“两个老太婆”在航机上的“英勇表现”,与及在那小农村内
的种种经历。
唯一略去不提的,就只有在我驾车离开小农村的时候,维梦的脸庞一直都搁在我的
肩膊上。
等到我说完之后,金普特才吐一口气,道:“天暴果然是超级恐龙人!”
小高大奇:“怎么连你太太做的事情,也扯到天暴的头上去?”
金普特瞪了他一眼,道:“凭小计的力量,她就算可以把占美,也绝不可能令
占美怀孕!”
小高更奇:“怎么了?难道你以为那个什么冻肉主管的水兵,真的怀了孕不成?”
金普特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洛云正在放屁?”
小高鼓起腮,显然不怎么服气,他忽然“啊”的一声,谁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叫道:“也许是那个水兵在放屁!”
说到底,还是认为这件事根本就只是个屁,甚至是连屁也不如。
我不怪他,因为他并未伸手在占美的肚皮上摸过一把。
事实上,就目前情况来说,我也并未百分百肯定占美真的怀孕。
我并不是妇科医生,也从没认真地检查过占美,也许,我应该拨个电话,找连尼少
将谈谈。
金普特又道:“在‘伟大者号’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单凭小计是一定做不来的,
但问题却在于另一点——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高怔怔地望住他:“你是她丈夫,难道你完全不知道吗?”
金普特似是怔呆住,隔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自从但丁给盗走之后,她的情绪
有点波动……”
我沉吟着,忍不住说:“要是仅仅有点波动,问题是不大的,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来,
我认为她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高吸一口气,道:“这样说,不嫌太武断一点吗?”
“我也希望自己的看法,并不正确,但以事论事……”
我还没说完,金普特已截然说道:“我认为,小计的本质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她
目前的处事方式……”
他是计安出的丈夫,对计安出的了解,必然远在我和小高之上。
我对他这种分析,相当同意。但真实的情况怎样,却还有待进一步的查证。
就在这时候,维梦已陪着婉婉一起自房中走了出来。
婉婉挺着一个大肚子,她已怀孕七八个月。
她是孕妇,一个真真正正的孕扫,既不像计安出那么“神奇”,更不是占美那种
“孕男”。
但这个漂亮的孕妇,仍然是个不凡的女人。
因为她是九叔的女儿。
强将手下无弱兵,虎父无犬女。
婉婉的眼神,充份流露出一股侠女般的爽飒英姿,尽管她腹大便便,这种感觉仍然
是丝毫不减。
维梦陪着她走出来,两张俏丽的脸庞都是那么娇艳、妩媚。
维梦来到我身边,轻轻的说:“司徒老先生,在数分钟之前跟婉婉谈过电话。”
小高大是紧张,连忙问婉婉:“太太,岳丈大人怎么说?”
婉婉睨视着他,半晌才道:“他老人家说,除了你的老婆之外,母舰上的那个冻肉
主管占美,已被证实怀了孕。”
“什么?”小高怪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咽喉上刚被插了一刀!
婉婉道:“那是岩士唐医生的判断,他曾经是国际上著名的妇科医生。”
金普特吸了一口气,这:“一个男子汉,如何会被一个女子,导致在生理上产
生这样的变化?”
婉婉道:“占美已变成了一个双性人!”
“双性人?”小高呻吟起来,“这么说,他既拥有男子的生殖器,也拥有女子的……
的……”
“他也拥有女子的生殖器官,以至是子宫、胎盘……”
“但他最少也该在事前有一颗成熟的卵子才可以受孕呀!再说,计……计安出她只
是个女人……她如何能令一个男人受孕?……”小高越往下说,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怪异
莫名。
婉婉没有再回答。
我明白,她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那么多,要再说下去,除非是杜撰出来的谎言。
小高望住我,我也望住了他。
两人都在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种离奇莫测的怪事。
倒是金普特,他看来比我们每一个人还要冷静,他缓缓地说道:“要是用正常人类
的生理学问来分析,那是永远找寻不到真相的。”
他这两句说话,听来简简单单,但却说出了事情的核心所在。
我完全同意他的见解,我立刻用力地点点头,道:“不错,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
科技成就。”
坦白说,我并不认为“科技成就”是一个适合的字眼,但在霎时之间,却也想不出
可以用另一种词句,更能有效地加以形容。
婉婉的视线,忽然转移到我的脸上,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认为,应该尽快
找寻计女士,看看她会有什么样的解释。”
她的神情,并不好看。
但她这个脸色,并不是做给我看的,她显然对计安出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甚至
是为之鄙夷。
她是九叔的女儿,并不是一般的女人。
但尽管她并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仍然具有传统的道德观念。
金普特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她的神情而有所尴尬。
在深层领域恐龙人世界里,他度过了不可思议的岁月。
他就算本来是个平凡的人,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练,他已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
生。
他沉吟半晌,缓缓地说道:“我仍然坚信,她的本质井没有改变。”
我在这方面,一贯地毫无保留地加以支持:“我相信计安出是有苦衷的!”
婉婉没有反应,但维梦却向我嘉许地点了点头。
婉婉对我的反应怎样,我是毫不在乎的,倒是维梦,她这样的反应,立时令我为之
飘飘然,就像是忽然中了一支麻醉枪。
门铃忽响。
虽然我只是这里的客人,但却很熟悉这里的保安设施。我伸手在走廊侧的一个按钮
上轻轻一按,大门左上角的荧幕,立刻就显现出门外的情形。
我看见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神态威猛的年青人。
他有一头黑发,眼神清澈明亮,鼻梁挺直嘴唇略厚,一望而知,他最少有八九分酷
似计安出。
但丁!
一定是但丁!
这时候,金普特和小高,也在荧幕上看见了他。
金普特“唉”的一声叫了起来,他道:“四年前在生死医院中给盗走的婴儿,终于
出现了!”
新恐龙人
七 童心
但丁终于出现了。
我开门,他在门外伸出了一只食指,向我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这种手势,有点轻挑,甚至可说是嚣狂。但我不在乎,只要他肯自动现身,就算他
再骄傲一百倍,我还是乐意奉陪的。
金普特和小高双双跟了出来,但我立时回头喝止:“回去!”
“洛会长!”小高又叫了起来,这一天,他的怪叫声就像是仲夏之蝉,不绝于耳。
我道:“他有说话要单独跟我说,否则,他大可以堂而皇之,登门造访。”
小高无奈,只得停止了脚步。
金普特也同样地无可奈何,唯有嘱咐一声:“小心!”
但丁是他的“儿子”,才四岁,但却高大威猛,而且是个危险人物。
单是想及这一点,神经就已开始有点错乱。
我跟随着但丁,来到了地下的停车场。
大厦的管理员,平时尽忠职守,到处巡视不遗余力,但这时候却踪影全无。
但丁和我在一块空地上对峙,他看来只是随随便便的站着,可是,我一眼就已看出,
他已摆出了空手道最高境界的一种架式,随时可以向我发动猛烈的袭击。
他随随便便的站着,我也依样画葫芦,但同样地,我也摆出了中国武术的起手招数,
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时便可以还击。
但丁不屑地一笑:“洛会长,你太紧张了。”
我仍然不介意他的冷嘲热讽,只是淡然地问道:“为什么拣我?”
“哈哈!果然聪明,”但丁忽背向着我,悠悠地说道:“不错,我一直都很针对阁
下,我要看看,在惊奇俱乐部中,地位凌驾于我父母的洛会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更正:“你的亲生父亲,并不是身为会员之一的金普特先生,而是恐龙人波尔。”
但丁冷冷一笑,说:“这一层,无须阁下指点,我父母的种种关系、瓜葛,我比你
还更清楚。”
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命运,但像你那样的遭遇,恐怕是自古以来,从未有之。”
但丁“啧啧”连声,道:“洛会长,你对宇宙万物的认识有多少?你这样说,不嫌
太过武断吗?”
其实,我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种说法十分武断,但我正想藉此看看但丁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微微一笑,道:“听说阁下有能力可以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但照我看,
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掩眼法游戏。”
但丁仍然背对着我,完全不担心我会从后偷袭。
他道:“你现在可能再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当你在‘伟大者号’
看见那些景象的时候,何以不能及早拆穿这个西洋镜?”
我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但丁又骄狂地笑了起来,良久才道:“要瞒过你的眼睛,以偷天换日的手法,把卫
星电视的画面伪造播放,对我但丁来说,只是小儿科的玩意,纵使母舰上的仪器,在你
们眼中看来是如何如何地先进,但和我们相比之下,却是幼稚得可笑复可怜!”
把不存在的画面伪造,转接到电视荧幕上播放,在许多电影中都已“巧妙”地运用
过。
但这一次,但丁却把这种“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至,目的只是为了要愚弄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我!
他要把我的两条眉毛剃掉!
我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把惊奇俱乐部会长这个职衔,转让给你母亲,如何?”
但丁猛然回头,直瞪着我,厉声道:“此话当真?”
我再叹一口气,道:“你做出这许多事情,都只是为了要证实,我比不上你,更比
不上你妈咪,事实上,我在许多方面,都无法跟你们母子相比,既然如此一一”
“住嘴!”一人截断了我的说话,竟是声如洪钟的“青竹老人”司徒九。
九叔来了。这位老前辈,既神通广大,又神出鬼没,当真是世间罕见的奇人。
仍然是一身月白长衫,布鞋白袜,银髯飘飘,望之有如仙界中人。
我苦笑一下,道:“长白山不好玩吗?怎么又回到香港来啦!”
司徒九道:“我女婿的情报,向来连第八流也不如,你以后最好连半个字也不要相
信。”
但丁瞧着九叔,冷冷道:“曾听土王星说过,‘青竹老人’是地球上出类拔萃的一
号人物!”
司徒冷冷一笑,道:“你说的那个土王星,是不是一个叫哥顿的美国佬?”
但丁道:“能够一口道出土王星的来历,可见你对九大行星的底细,知之甚详。”
司徒九傲然说:“别以为只有天暴麾下的王八蛋才有点小本领,老夫毕竟已混了大
半个世纪,要是事事都输给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娃儿,传扬开去,岂不是笑掉江湖中人的
牙齿?”
但丁骄狂,九叔比他更骄狂十倍。这下子,当真是一物治一物,糯米治木虱,有趣
极了。
但丁的眼色变了,看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发难,在这一瞬间,就连我的心情也紧张
起来。
因为我实在揣摸不透,但丁的“实力”,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我紧张,九叔却是气定神闲,浑没把这个“四岁大的娃儿”放在眼内。
眼看但丁立时便要出手,忽听一人悦耳但惆怅的声音幽幽地说道:“孩子,不要再
玩了!”
声音并不响亮,但却能在心弦上造成回响,久久不散,甚至一直萦绕着、盘旋着……
那是美丽动人的声音,也是慈母的呼唤。
计安出!
计安出来了!她是但丁的母亲!亲生的母亲!
“孩子,不要再玩了!”
这种语气,这种口吻,并不像是对一个只有四岁大的男孩说的。
说不像,但在感觉中,偏偏又有点像。而且还是那么地真挚,那么地诚恳。
大人们常常告诫小孩:“勤有功,戏无益!”
现在,计安出的意思,不正是这样吗?
从外形看,但丁是成熟的、威猛的,甚至可说是冷酷的。
但计安出的出现,却在短短数十秒之内,完全扭转了局势。
但丁望住母亲的脸,眼珠子不断地在转来转去,看他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
的四岁小孩。
他终于叫唤了一声:“妈妈!”
计安出走到他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道“你要玩的游戏,妈妈已陪你玩了,
但你可知道,这种游戏有多危险?”
但丁咬着唇,竟似是有点淘气的样子。
他道:“师父说,我们玩得起有余,我不怕!”
计安出笑了起来,索性把他抱入怀中:“真是傻孩子,你要知道,你的师父有病!”
“有病?什么病?”
“神经病!”
“怎会这样的?我不相信!他是个天才,他是超级恐龙人,没有师父,我现在根本
没有任何成就可言!”
“你认为自己有什么成就?”
“最少,连惊奇俱乐部的会长,也在我指掌间给玩弄得团团乱转!”
“你认为真的是这样?”
“当然!”但丁神气地说:“一直以来,我们都把他玩弄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
手之力!”
计安出没好气地一笑:“从表面上看来,的确是这样,可是……”
“难道他还有什么法宝,可以扭转乾坤?”
“当然,”计安出坦然地说:“你可知道,惊奇俱乐部有多少名会员?”
“一百二十六名!其中已包括了妈妈,还有爸爸。”但丁口中说的“爸爸”,并不
是恐龙人波尔,而是我的那个老同学金普特。
果然,但丁对我的事情,就算谈不上了如指掌,最少也是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和了解。
好一个“四岁大的娃儿”,确不简单。
但在他母亲眼中,惊奇俱乐部的始创人兼会长同样不简单。
她淡淡地说道:“但你又可曾知道,这一百二十六名会员,其中有一个是陨石人苏
铁?”
“苏铁?”但丁失声叫了起来。
“不错,正是苏铁!”计安出缓缓地说道:“洛会长透过惊奇俱乐部其中一名会员,
已成功地联络了苏铁,而且迅速安排了一个叫‘猎一’的计划!”
“‘猎一’?什么意思?”
“那个‘一’字,就是指唯一在恐龙人世界里潜逃外出的超级恐龙人,也就是你的
师父天暴!”
“且慢!”但丁忽然做了一个类似球场上“暂停”的手势,说道:“洛会长为什么
要透过其中一名会员,才能找到苏铁?我明白了,那个会员,就是妈妈!”
计安出摇了摇头:“你猜错了。”
但丁一怔,随即把视线转移到金普特的脸上:“是你?”
金普特也在摇头。
他告诉但丁:“能够联络苏铁的那一名会员,他具有多种特殊的本领,就连洛会长,
也是在最近一两年,才知道那一名会员,竟然可以和陨石人随时联络,至于他的真正身
份,恐怕是绝对保密的。”
金普特说的都是事实。
在这里,我只能透露一下,那名会员的号码。
他在惊奇俱乐部的会员号码,真个是非同凡响,那是独一无二的一一1号!
l号!
独一无二的号码!独一无二的惊奇俱乐部会员。
这个会员,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奇人,他是名副其实的“一哥”。
我透过1号会员,间接地向天暴和但丁作出了反击,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事实上,陨石人一直都在追寻天暴的下落,但不知如何,总是徒劳无功。尽管在但
丁身上,已有了一副“人肉追踪仪”!
在电话中,我和这位1号会员,作出了深入的探讨,最后,l号会员又运用他种种特
殊的本领,终于在一个神秘的通讯系统里,找到了天暴的大本营所在!(但这种种的细
节,我是在事后才晓得的,在当时,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还比不上但丁的母亲!)
这情形,就像是一出侦探片,警方早已发出了通缉令,要把一名大盗缉拿归案,其
间过程固然是峰回路转,到了最后,在一名神秘高人暗中协助之下,把大盗藏身之处向
警方报密,于是乎,警探大举出动,重重包围,在几经艰苦之下,终于把大盗拘捕押返
警署羁留待审……。
正如前文所述,走漏了一个恐龙人,可以会是天下太平,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过。(假如他只是在人类社会中隐居起来,而又不问世事的话。)
但走漏了一个恐龙人,也可以是人类社会中极重大的危机,轻则闹个天翻地覆,重
则世界未日也会随之而降临!
绝对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唯一可以对付天暴的,也许就只有陨石人。
计安出曾一度把我弄得头晕转向,但这一天,她却主动为我“解围”。
她对但丁说道:“天暴的野心,究竟大到怎样的程度,你可知道吗?”
但丁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就爽快地说道:“师父只不过要征服地球而已。”
好大的口气!
似乎征服地球,只是一个伙头大将军,要在厨房里煎一两只荷包蛋,“如此而已”!
他若是我的宝贝儿子,我会立刻送他两记耳光,以示奖励。
难得此子才只不过四岁,已有此“佳句”喷将出来!
计安出井没有给但丁两记耳光,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人知道天暴真正的野
心,究竟大到怎样的程度,但有两点,我是十分相信的。”
但丁道:“你认为师父的野心,并不单只是要征服地球?”
计安出道:“他若只不过是要征服地球,也许在七八年前便已开始发难,但他并没
有这样做。”
她这样说,显然等于表示,地球上数十亿人口,大大小小所有国家,就算可以团结
在一起,也抵敌不过这位超级恐龙人!
天暴!
好一个天暴!
他究竟拥有多大的力量?就连征服地球,在他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但若照九大行星那一般命名为“空军一号”的太空船来说,其科技之高超,确然已
远在地球人科技水准之上。
九大行星是但丁的“朋友”。
事实,九大行星的主子,就是天暴!
司徒九忽然问计安出:“你说的第一点,我们都很明白,也相信这是事实,至于第
二点又怎样?”
计安出道:“天暴憎恨海水,换一句话说,也就是憎恨海洋!”
小高大奇:“他怎会有这种心态?”
计安出道:“根据他的观点,要不是地球上有海洋的存在,陨石地带根本就不可能
在海洋深处形成,要是没有陨石地带,恐龙人一族的处境,也就会和现在的情况全然不
同!”
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观点,我感到大不以为然。
但那是天暴的观点,他是另类生物,就算他的观点和思想再怪异千百倍,也是“正
常”的事情。
子非鱼,焉知之乐。
正如一头猛虎,永远不可能了解啄木鸟为什么要啄木一样。
但姑勿论怎样,计安出说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实。
“天暴憎恨海洋!憎恨海水!”
一个人(以至是任何生物),其心态如何,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他的行为、工
作,或者是计划的部署。
天暴若然真的憎恨海洋,那么,他会计划把“海水抽干”,那便是“合情合理之举”。
至于把海水抽干之后,对他有什么好处,反而并不是重要的一点。
天暴并不是一个劫匪。
劫匪打劫,为的是财富。
但天暴要把海水抽干,为的并不是任何实际上的利益,只是要满足他那种不正常的
心态。
换句话说,这个超级恐龙人,其实是个他妈的疯子。
我之所以要在疯子之前加上“他妈的”这三个字,那是因为这个疯子实在非常非常
之“他妈的”,所以才老实不客气地加上这等字眼。
事情渐渐水落石出,九叔忽然道:“我很想开开眼界,看看天暴能够用什么方法,
把地球上的海水完全抽干……”
九叔的题目,开得极大,他并不单只是说“怎样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而
是更进一步(其实又岂仅是一步而已),说怎样把“地球上的海水完全抽干”!
听见九叔这样说,我脑海中联想到的,却是和海水被抽干完全相反的另一个画面。
那是一出叫“未来水世界”的电影。
在“未来水世界”中,说地球表面,已完全被海水覆盖着,几乎所有陆地,都淹盖
在海水底下。(直至最后才发现在某个角落,还有珍贵的土地浮在海面之上。)
但如今,要是天暴的计划得以落实完成,那么,情形就会和“未来水世界”完全相
反!
看“未来水世界”的感觉,但见全世界都是天连水水连天,情形十分可怖。
但要是全世界海洋的海水都被“抽干”,只怕会是更恐怖得多。
以天暴的能力,可以把地球的海洋如此彻底地改变过来吗?
计安出看穿我的心思,她道:“其实,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对天暴和小儿
来说,只是一种试验,正如我们汉人的谚语,此谓之‘牛刀小试’。”
牛刀小试!
一旦成功,那又怎样?
这问题,我也不必提出了,那必然是继续“大展鸿图”,把地球上所有海水都像是
变魔法般,统统“抽干”!
至于怎样“抽取”,那只是科技上的问题。
九叔很想开开眼界。
他要到天暴的大本营,看看他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把地球上的海水抽干。
但丁答应尽快安排。
可是,在数小时之后,我们得到的答复,却是天暴的大本营,已给陨石人消灭!
彻底地消灭!
甚至连“空军一号”也被带回深层领域,至于九大行星,全都被陨石人进行善意的
教诲,将会在十五天后获释云云。
对于这个答复,九叔十分不满,我也是一样,但却又是无可奈何。
计安出对但丁说:“你瞧,这都是天暴惹出来的祸,你是他的徒儿,这件事,你看
怎办?”
但丁在母亲面前,十分听话。他道:“我知道师父可以用什么方法,把海水抽干。”
我首先道:“要是把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抽干,又怎样可以把海港以外的海水阻隔?”
但丁道:“要阻隔海水,就要用一种类似玻璃的物质,使海港以外的海水,无法涌
入已干涸了的海床。”
我忽地想起了“伟大者号”航空母舰军事会议厅上的“魔术玻璃”!
我探深的吸一口气,视线凝注在计安出的脸上。
计安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道:“在母舰上的一切摆布,都是小儿的主张,他要
看看,名满天下的惊奇俱乐部会长,如何能应付母舰上的种种危机。”
我叹了一口气:“只怕我这个洛会长的表现,是令他太失所望了。”
计安出道:“当时,我不能不依照小儿的意思去做,因为天暴扬言,要是我不合作,
他就会把‘伟大者号’炸沉!”
到了这时候,我总算弄清楚了最重要的一点。
——要把“伟大者号”炸沉的,并不是计安出,而是天暴。
也许,这只是一种恫吓,但决不能视作虚张声势。
要是一般犯罪组织,甚至是另一个军事强国,要对付“伟大者号”那样的一艘现代
化核子航空母舰,肯定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天暴手上有多少实力,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能确切地知道?
虽然,陨石人已闪电般把天暴“拘捕”,但这并不等于陨石人的实力,一定会比天
暴更强。
我认为,很有可能是“格食格”,就像是香港人最喜欢玩的“十三张”纸牌赌博游
戏,就算有三条A行头,两条同花顺跟尾,也斗不过“六啤半”那种常见的“例牌”。
由于天暴的大本营,已给陨石人扫荡,甚至也许已被消灭得不留半点痕迹,所以,
但丁只能口头讲述怎样会把海水抽干。
他兑:“天暴已成功地研制出一种科技,只要在水里放入一种叫‘N8氢’的化学物
质,水份就会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蒸发消失。”
N8氢。
这是什么样的化学物质?
由于我们并不是化学物质的专家,对于这方面的认识,就算不是几乎等于零,也不
见得会比一般大学生高明到什么地方去。
再说,就算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可能单凭“N8氢”这三个字,就知道内里乾
坤,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武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一旦地球上所有海洋,都被放入这种“N8氢”,便是一
场大灾劫的降临。
问题只在于——“N8氢”真的那么厉害吗?
对于这一点,相信任何人都会提出质疑,我也自不例外。
九叔却在这时候说出了一件鲜为人知的秘密。他道:“在一个极权统治的小国家,
去年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忽然把话题远远岔开,但没有人表现出反感或者是不耐烦,每一对耳朵都在静心
聆听,看看司徒九会有什么样的秘闻爆出来。
九叔也没有卖关子,很快就接着说:“一个水库,在一夜之间,储水的存量,剧减
了八成,至今原因不明。”
我立时追问,“那个水库的储水量有多少?”
九叔道:“大概比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少九成左右。”
换而言之,也有十分之一那么大的容量!
我们听了,都不禁为之面面相觑。
九叔缓缓地接着说下去:“要是在别的国家,这种事早已成为轰动国际的大新闻,
但在那种极权主义而又科技极之落后的弱小国家里,要封锁一件这样的消息,比起要封
住我女婿的嘴巴,还更容易!”
他说的是事实。地球上不文明的小国家,甚至是制度极其野蛮的国家,依然大量地
存在。当九叔说完之后,视线就落在但丁的脸上。
我们听见这种被强权势力封杀的新闻,都是震骇惊奇,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但对但
丁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只是我们后知后觉罢了。
对于那个国家的子民来说,他们被蒙在鼓里,那是“正常的事情”。
对于我们这些共同生活在地球上另一角的人类来说,我们至今方始听说此事,也同
样是一种无知的悲哀。
但丁无惧九叔的目光。
他淡淡地回应,道:“不错,地球上的确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沉声道:“你们在那个水库里,放下了多少‘N8氢’的化学物质?”
但丁伸出了一只拳头。
他外形威猛,并不逊于东方传奇大侠“青竹老人”司徒九。
他的拳头,也看来比一般人物较大。
但再大再大的拳头,也只不过是拳头。
他说:“我们在那个水库里放下的‘N8氢’,比我这一个拳头的体积还要细小得多!”
我想笑,但笑意给僵硬的脸庞肌肉凝固下来,欲笑而不得。
混帐极了。
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发笑?
但丁继续说:“自从那个小小的实验成功之后,我们就开始积极生产“N8氢’,只
要有足够的份量,就会对地球上所有大大小小的海洋,作出彻底性的大报复!”
我问:“现在距离拥有足够份量‘N8氢’的时间,还有多久?”
但丁笑了起来,笑得怪异莫名,甚至是令人为之不寒而栗。
他走到我面前,在我耳畔悄悄的说道:“要不是我坚持先要拈一拈阁下的份量,计
划早已展开!”
他的语气,听来十分认真,绝对不像是和我开玩笑。
我喜欢明刀明枪的作风,对方越是摆明车马,就越是对正我的胃口,我立刻反问:
“我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要针对我?”
但丁很老实地回答:“我这样做,是要向妈妈证实一件事——你根本不配做惊奇俱
乐部的会长!”
他对我有偏见吗?
似乎是的。
但在心底深处,我却又并不以为然。理由很简单,因为在我们之间,根本并没有任
何冲突过节。
他之所以有这种心态,全然是因为一个理由——他不成熟!
别看他相貌堂堂,似乎既老练又能干,但他真正的年纪,只有四岁!
换而言之,他毕竟只是小孩一名,只是他的智慧、学识、才能,都在天暴刻意安排
之下,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地发展。
连体形外貌也是一样!(至于那是一种怎样的科技,金普特形容为“揠苗助长”虽
然与事实并不绝对吻合,但在某方面而言,却也很有点道理。)
我指他不成熟,是因为他认为我不配做惊奇俱乐部的会长。
他大概认为,以他父母的才能,尚且只是会员的身份,我又何德何能,居然足以凌
驾在金普特夫妇之上?
这便是不成熟的小孩心态。
我啼笑皆非,只得说道:“这世界上,浪得虚名之辈,又岂只在下而已?”
但丁冷冷道,“但那些人,并不是惊奇俱乐部的会长。”
我给他弄得恼了,索性道:“不如你来做这个会长好了。”
但丁一愕,显然料不到我会有些着,但他很快就摇摇头,道:“我不做!”
我“哼”一声:“要是你不做,谁来做?”
但丁道:“当然还是你继续做下去。”
我反唇相讥:“你不是一直认为,我不配做这个会长吗?”
但丁道:“到现在我还是认为你不配,但妈妈不肯做,金普特爸爸也不肯做,所以
你只好勉为其难一直做下去,直至我的儿子长大为止!”
“你的儿子?”“不错,到时,要是他愿意做这个会长,你便自动请辞,不要碍手
碍脚。”
“也好!就照这么办!”
“一言为定?”
但丁怪笑道:“快了,快了,只要过程顺利,下个月就可以出产!”
出产!
他的儿子下个月就可以“出产”。
那是一件货品吗?
“你的女人呢?”小高忽然在旁边插嘴。
但丁暖昧地一笑:“没有女人!”
小高一愣,随即也笑了:“不是女人,难道会是男人为你怀孕吗?”
说到这里,小高忽然只是张开嘴巴,但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不但他想起那人,我们都同时想起了。
“占美!”我和金普特不约而同,齐齐怪叫。
但丁又笑了,笑得更暧昧更放肆,他道:“你们说对了!在‘伟大者号’军事会议
厅里,真真正正令到那个冷藏库主管占美受孕的,并不是我妈妈,而是我!”
小高倒抽了一口冷气,瞠目:“但占美……他是个男人!”
但丁道:“要令一个生命体的性别产生变化,是有许多方法的,除了天然性的雌雄
同体之外,也可以透过人工的改造,来达到目的,你们不是早已能够把男女的性别,随
意地转换吗?既然男人可以变成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彻底一点,索性令男人可以身兼母
职,怀孕生子?”
小高呻吟起来:“你们不但令占美变成一个‘母亲’,更令胎儿在他身体里以不正
常的速度生长?”
但丁直认不讳:“不错,这是你们地球人在一千年之内也达不到目标的伟大成就,
但在我们手里,一切都简单得有如正在换一件衣服。”
他渐渐地又骄狂起来。
但我提醒他:“别以为你们是万能的神,最少,就在这个地球的深海海域,还有一
个陨石深层地带,而那些热爱和平的陨石人,他们绝对有能力可以控制恐龙人的行为和
野心!”
我的语气十分强调,但在心底里,我对陨石人的信心究竟有几大?
老实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经我的提点,但丁脸上骄狂的神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计安出轻抚着但丁的脸,柔声说道。“苏铁就在那边,他正在等待着我们回去。”
她真的看见了苏铁吗?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但无论怎样,事情已暂告一个段落。
他们会回到深层领域,回到恐龙人的世界里。
但丁,他才四岁。
他毕竟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小孩。
又是黄昏。
我驾驶着一艘不大不小的白色游艇,航行于维多利亚海港。
两旁都是巍峨矗立的钢筋森林,这些高楼大厦的组合,形成著名东方之珠的景色。
游艇上除了我这个逍遥自在的舵手之外,还有维梦。
她一口气推掉了三出电影。
“私人时间远比事业宝贵。”她潇洒地说。我左手把舵,右手搂住她的小蛮腰:
“为什么不直接一点,把‘私人时间’这四个字精简地说是‘爱情’?”
“老是把‘爱情’两个字挂在嘴唇边的爱情,每每不大可靠。”
“何以见得?”“只有缺乏信心的人,才会为了同一件事情而絮絮不休,甚至再三
强调。”她不是那种唇枪舌剑式的女人,但她的说话,我通常都没法子可以好好的反驳。
只得岔开话题,道:“能够在这海港之上漂浮,感觉是美丽的。”
她仰起脸:“你还在担心这海港的水会被抽干?”
我轻轻的叹一口气,道:“这几天以来,我只是在想,能够把大量海水阻隔的玻璃,
到底是怎样的玻璃?”“没有任何玻璃可以在天然的海床上,把太平洋的海水拒诸港外,
要是真的有那种玻璃,那么,它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玻璃,而是另类物质。”
“是计安出告诉你的?”
“当然,除了她还会是谁?”
“那么,又会是什么样的物质呢?如此庞大的东西,又怎能安装在港口?”
“正因为它并不是一块玻璃,所以,根本不存在‘安装’这种字眼。”
“不是‘安装’,又是怎样的方法?……”我再见识广博,到了这个阶段,也不禁
为之迷糊起来。
“可以是一种类似喷剂的东西……”
“喷剂?”我“噢”的一声,失声道:“你是说,只要在海港之上轻轻一喷,那些
喷剂就会在海水里形成一道……类似玻璃的物质,其坚固的程度,可以抵挡压力无法估
计的海水?”
她“唔”的一声,轻轻的点了点头。
只要把外来的海水阻隔,再令海港里的海水抽干,那么,就连我现在驾驶着的游艇,
也会搁置在干涸的海床上!
幸好天暴这个疯狂的计划,到了最后关头给制止下来。
游艇上,有完善的通讯器材。
我忽然心血来潮,拨了一个电话,找连尼少将。
电话很快就接通。
“少将,情况怎样?”我开门见山,不兜圈子。
连尼少将哼的一声:“你走的时候,说过三天后回来,现在是第几天了?”
我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再问:“情况怎样了?”
连尼沉默片刻,才叹了一口气,道:“虽然你没有回来,但我知道,你已为了我们
这里的事,花了不少精神,下过不少工夫。”
我淡然一笑:“你能明白就最好。”
连尼少将道:“那些猴子,在母舰接近海港码头之际,忽然集体逃了出来,那一块……
不知道是什么质料造的玻璃,像是泡沫般不见了。”
我眉头一皱:“几十只大小不同的猴子逃了出来,你这艘母舰岂不是变成动物园吗?”
连尼少将道:“那倒不然,它们一逃出去,就纷纷跳入海中,以惊人的速度,游向
岸边,然后统统溜掉,一只不剩!”
“游泳的猴子?”
“不错,它们游泳的速度,可以媲美一条全速前进的海豚!”
听到这里,我不禁呆住了。
显然,这些猴子,都经过了改造。
我默然良久,才能再问:“你和占美怎样了?”
连尼少将似是苦笑一下:“总算是那位计小姐高抬贵手,我们的腿已回复旧观,看
来是不会变成猴子了,但占美……”
“占美真的怀了孕?”
“千真万确。”
“这几天以来,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给你一个电话,但计小姐曾告诉我、要我忍耐
忍耐,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错不了的,但他说最少要五天时间,所以……”
“不错,我们的腿渐渐回复原来的样子,前后总共是五天左右,但占美……他已被
运送到一间军事基地医院的特别部门,就连我也谢绝采访。”
“这本是占美的秘密,但看情形,越来越多人知道这件事。”
“但照目前情况,这个秘密又会被隐瞒下去!”连尼少将道:“由于情况特殊,有
关方面已把这件事情列为高度国家机密,至于将来怎样铺排,目前谁也不会知道。”
我半晌不作声。
隔了很久,才道:“祝占美好运。”
连尼少将道:“也祝全球人类都好运。”
挂断电话后,游艇来到了鲤鱼门。
暮色渐浓,海风也渐更寒冷。
维梦靠得我更紧。
我仍然在想:“那一块玻璃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些猴子是怎样运进军事会议厅的?……”
大多不明朗的事情,依旧盘旋在我脑海中,但一时之间难以查悉个中真相。
只能慨叹地说一句:“人类的智慧与科技比不上天暴!”
越思越想,越是迷惆。
恼将起来,把维梦来泄气。
我不是揍她,只是吻她。
一吻再吻,完全不顾海上航行的安全。
我在她迷人的唇边悄悄地问:“为什么跟那个老太婆在一起胡天胡帝?”
她嫣然一笑,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曾经令我有着闹同性恋的冲动……”
我大怒,醋海情狂。
一怒之下,直把她按下去,狂吻又狂吻,大显男儿本色。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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