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之舱
郑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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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市武清县职业中专王海燕老师转郑军收
邮编:301700
理解科学可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它可能会向众人认为是正确的观念进行挑
战。当科学的成果被政客或工业家所控制的时候,它就可能被利用制造大规模的
毁灭性武器,或对环境造成威胁,但有一点你必须承认:科学给你带来了幸福。
——《魔鬼出没的世界》
美国天文学家、科幻作家:卡尔·萨根 著
让“未来”讲述历史
——代前言
对于本书的基本情节,也许西方读者能和中国读者一样产生共鸣。因为在他
们对历史的记忆中,本来就存在着一个延续千年的“黑暗时代”:自基督教对古
希腊罗马文明的破坏起,至文艺复兴为止。人类社会突然大规模疯狂地破坏起自
己辛苦创建起的文明,这样的历史屡见不鲜,甚至在科学昌明的二十世纪也留下
过一个个这样的历史黑洞。如果人性中没有对愚昧和野蛮的潜在追求,那我们每
个人岂不早就可以象上帝一样完美?
把这本书作为个人礼物送给伟大的二十一世纪,就是希望人类社会不要再跳
入这样的黑暗里,一次都不要!由于人们总是不愿多回顾历史,所以,就让我把
过去的教训变成未来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吧。
郑军
1999年3月19日
时代之舱
序章 (一)
2004年6月7日,在一场万众瞩目的人机大战中,日本围棋名人,狂热的奥姆
真理教信徒板本昌宏九段“未能守住人类智慧的最后堡垒”,中盘负于电脑围棋
程序“手谈”。(注①)板本昌宏在懊丧和绝望中切腹自杀。
2006年9月18日,人机合体技术由台湾智海电脑公司开发成功。濒于死亡的大
科学家霍金同意将大脑植入“高频循环保障系统”中以获得再生。年底,霍金的
大脑指挥机器躯体,来到诺贝尔奖颁发仪式上。会场被愤怒的“瑞典自然同盟”
成员包围,霍金被瑞典警方用直升机救出。
2009年10月2日,降生仅仅三个月的法国克隆婴儿玛格丽特·彼埃尔被极端组
织“文明末日”的成员杀害。在持续一周的罢工及游行示威压力下,马塞地方法
院被迫将凶手无罪释放。
2011年11月7日,居住在巴西丛林中的纳霍德卡族人与美国西方石油公司勘探
人员发生冲突。近百万美国人在首都华盛顿及各大城市举行游行示威,声援纳霍
德卡人。
2012年7月16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发表署名文章,认为在科学发展日益
加速的当代,越来越多的人对高速度的社会进步失去适应能力,一股反科学的狂
潮正在世界范围内兴起。
2015年1月1日,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章晃自狱中复出,他在教徒的欢迎集会
上称,人类命运已到最后关头,或是人性战胜“科学魔鬼”的重压获得新生,或
是科学将全人类变成机器的附佣,“绝无第三种可能”。
2017年4月9日,全世界186个邪教组织、绿色恐怖分子、原教旨组织首领齐聚
在日本札晃市,宣布集体皈依奥姆真理教,奉麻原章晃为“神圣法皇”。宣誓为
挽救人的本性与“科学魔鬼”进行“圣战”。
2020年5月15日,170万武装真理教徒冲进东京,推翻日本政府,宣布成立政
教合一的“真理国家”。同时废除公元纪年,改行“真理纪年法”,以公元2020
年为真理纪元元年。
2020年5月31日,麻原章晃宣布了真理教第一条“戒命”:禁止任何人制造、
拥有和使用电子计算机。
……
大街上涌动着一股白色的洪流,那是由成千上万白袍人组成的洪流,白袍中
裹着一个个热血沸腾的躯体。这些白袍来之不易。按真理教教规要求,纯洁教徒
的衣着必须使用棉、麻、丝等天然原料,不得夹带一丝半缕化纤织物。不少教徒
在这条教规基础上自加压力,认为只有穿上自己纺制的粗布才算功德圆满。由于
日本本土已无这等高人,他们便从肯尼亚、厄瓜多尔等地请来身怀土布织作技术
的巧匠,让他们在草草建成的教会学校里,对众教徒进行“自然生活的洗礼”。
人天生有巧拙之别。生长在大城市的真理教徒们又普遍缺乏手工劳作的基本功,
所以大部分人最终未能穿上自己的劳动果实。但这个结果只能使他们更虔诚、更
惶恐、更觉得自己身上的“魔鬼烙印”深重无比。
倒是那几十位外国技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天上掉下来的富贵。他们不仅能赚到
终生享用不尽的钱财,还得到不少真理教会颁发的,令他们莫名其妙的荣誉,如
“自然之子”、“大地之魂”之类的称号。技师中有两位尼伯尔瑟利亚纳地区的
妇女,每当女教徒走过她们面前时,都羡慕不已地打量着她们那被高原阳光晒得
黑黑的面孔。象是要剥下她们的皮,贴在自己已被化妆品侵蚀的脸上。这种混杂
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让她们又惶惑,又骄傲。
不过,所有的外国技师都有一种失望:他们没看到传说中花花世界般的日本首都。
真理教统治下的东京正在迅速退化成一座庞大的村镇。(注①)
手工织布缝制的衣服非常粗糙,与周围街道的细腻景色形成了鲜明对比。那
时,真理教的洪流尚未彻底洗刷浸入大城市每一个细胞的“魔鬼烙印”:那些
“真理元年”之前使用的轻薄的墙体装饰材料依然在道路两边保持着浮华气息。
电脑虽被禁用,不少过去用电脑制作的广告画还在亭台楼宇上散发着绚丽多变的
色彩。特别是普通市民的衣着。真理教立足未稳,还不能在非教徒中强行推广教
规教法,普通市民还能穿上轻便挺括的化纤服装。在这样的城市氛围中,真理教
徒们那一袭粗布白衣就象一股野性聚成的旋风,在大街上恣意飞舞。
现在已经是“真理时代”,再没有人敢因为这身笨重的服饰取笑他们。洪流
还没有漫过街角,街这边几家苟延残喘的商家便纷纷关门闭户。真理教从不禁止
商业行为,但不允许卖“魔鬼的垃圾”,即包含有科学技术在内的任何物品。结
果,只有一些贩卖食品、服装、手工艺品的商店勉强营业。就是这些“合法商贩”,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无意中触犯真理教层出不穷的新戒命,所以都想少惹事非,
回避为上。迎着游行队伍走来的一般市民纷纷闪进楼角、墙根,或挤进路边商家
还没有关严的门缝,然后屏住呼吸,用紧张的目光盯着涌过的人群。他们并不知
道这些热血沸腾的教徒们要去干什么。只是从那一张张血脉贲张的脸上看到一个
词:暴力!
这条大街本是千代田区的交通要道。自真理教上台以后,街上的车辆便一天
少似一天,直到近乎绝迹。只是街道两边还滑稽地戳着一些交通标志。可是今天,
在游行队伍必经之路上,竟然还有一辆家庭客货两用车仿佛示威一般停在道旁,
非常碍眼。几十米开外,游行队伍刚拐过街角,立刻从里面冲出十几个健壮的小
伙子,手持金属棍棒围住车子。一个手握钢钎的汉子窜上车顶。
“谁的车子?谁的?谁的?!”
他一边喝喊,一边扫视着躲得远远的行人,那目光既象是在寻找车主,又象
是在人们惊魂不定的神情中寻找满足。
没有人敢应声。
“再问一句:谁的?!”
仍然没有人回答。围着车子的教徒已经把手里的家伙握紧。这时他们最不希
望真有什么人出来认领这辆车,那样会给他们渲泄自己的激情多少带来些麻烦。
车顶上的大汉抡起钢钎,捣碎挡风玻璃。这下象是发出了号令:众教徒一拥
而上,砸、捣、撬、戳……玻璃碎裂的声音,轮胎泄气的声音,钢板擦划的声音,
混合成这只金属羔羊的哀鸣。虽然感觉上很漫长,但实际的“屠宰时间”不过一
两分钟,车子就瘫在路边,面目全非。教徒们不再睬它,跑回去追上队伍。“真
理大军”举目不见尽头,浩浩荡荡向前涌动。
等队伍终于过完,才从一家半掩大门的店铺里跑出一个年轻妇女和一个小男
孩。他们抢到车旁,在路人的帮助下使劲拽开变形的车门,向外扒着自己的个人
物品。两个人没有眼泪,只有神经质的动作。路人默默散去,没有表示过多的同
情。如今这般年月,遇上这种倒霉事,只能怪自己不长眼睛。
十几条这样的洪流汇聚到东京的日比谷公园附近。这里是真理教划定的第一
个“新文明示范区”。按照“破新立旧”的原则,公园墙外的立交桥、高架路已
经被拆除,平整出宽阔的广场,名为“自然广场”。广场中心新铸起一座二十多
米高的青铜塑像,名叫“人性的抗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奴隶般地半跪半立,
头颈挣扎着向上扬起,全身筋肉凸起。一架协和式飞机压在他的背上,机头下探,
象恶鹰在琢食猎物。(注①)雕塑者“别具匠心”,在飞机形象中溶进了喷气客
机的霸道、轰炸机的阴险、战斗机的凶猛。这座夸张的雕像是“奥姆艺术”的典
范。“人性对‘科学魔鬼’的抗争”就是奥姆艺术的主题。
“人性的抗争”的基座是一个宽阔的平台。此时,真理教东京地方支部的教
士们都汇聚在上面。无数面旗帜从平台两侧延展开去,装点着会场的每个角落。
旗子的图案千篇一律:上白下黑界限分明的两半,从分界线向上那白色的一半处,
有半轮冉冉升起的黄色朝阳,这便是真理教的标志——双色朝阳旗,其含意简单
又鲜明:真理教就是初升的太阳,驱走魔意深重的黑夜,给全世界带来人性之光。
场内挤满了身着绿、白两色教服的教徒。按真理教的定义,白色象征纯洁,绿色
象征自然,合起来代表返朴归真的人性。
一个身披绿袍的大教士来到主席台上,双手下压,场内顿时鸦雀无声。在真
理纪元初期,严密的纪律是真理教获取胜利的重要因素。
教士接着扬起双手,托向天空,象是要把太阳捧在怀里。洪亮的声音响彻四
周:
“绿水、青山,
碧海、蓝天,
我,一个人,
向你们祝愿。
我是你们的儿子,
我的一切,
将为你们奉献!”
喊罢,大教士率领几十万教徒闭目长吟:
“奥姆……”(注①)
这是真理教最初几段不长的祝祷词之一。教士的音量虽属上乘,但要让场内
几十万人听得清清楚楚,还要仰仗扩音设备之功。如果按严格的教义死抠,扩音
设备本属魔鬼一族。不过真理教会的理智毕竟没有全被狂热冲走,知道人类几百
年的科学积累不可能在一天禁绝,不少“魔鬼垃圾”还能派上用场,只要不把它
们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造成直接的难堪即可。于是,三洋电器公司的技术人员
被召来作了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专业工作:把扩音系统缩小,精巧地隐匿在平台栏
杆里和广场的地面下。
此时,几十万教众屏气凝神,等待大教士宣布最新的“戒命”。其实这个戒
命早已口头流传开来。不过虔诚的教徒还是愿意到发布现场感受一下那种气氛。
“神圣法皇麻原章晃先生以真理的名义发布戒命第十七条,从即日起,禁止
任何人制造、拥有和使用机动车辆。人性必然张扬,魔鬼必然灭亡!”
“必胜!”
“铲除‘科学魔鬼’”!”
“法皇是我们的恩人!”
“……”
高举的拳头,恣流的泪水,激动的欢呼……广场顿时被海啸般的口号声灌满,
成为激情的海洋。一百个人路过这里,有九十九个都会被这种激情感染,会顿生
一种如梗在喉,不吼不快的感觉。
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在这种场面下保持冷静和理智。恰好,离会场不远的地方
就有这样一个人。
(二)
广场西侧,耸立着七十层高的日产汽车公司总部大厦。此时,茶色的玻璃幕
墙正在万众呐喊中瑟瑟发抖。本来浑然一体的玻璃幕墙被零星的砸碎,远远看去
象少女光滑的脸上长出的麻点。原来,在“模范区”内,以维护教规为己任的真
理教稽查队夜以继日地四处巡逻。他们拥有随时破门入室的权力,其职能便是清
除一切“魔鬼的烙印”,即清除含有科技成份的工业制品。其中自然包括空调器。
日产大厦的中央空调早就被拆除。于是,原本为营建内部小气候而设置的玻璃幕
墙,就成了阻挡新鲜空气的障碍。人们只好凿穿结实的幕墙,开设小窗,再挂上
收放式竹帘。
不过,整个玻璃幕墙上,因为楼里的工作人员一天比一天少,这样的“麻点”
并不算多。在真理教的“新社会秩序”下,以高科技为支柱的现代化企业全都成
了砧板上的鱼肉。一条戒命颁行下来,就意味着一大批制造商必须关门歇业。小
职员们纷纷自谋出路。只苦了那些大企业的老板,困在自己的企业里,象落网的
鱼一样翻着垂死的白眼。
在大厦十七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就有这样一条落网之鱼。那是一个五十开
外的男人,象许多日本人一样,因为经常鞠躬而略显驼背。他站在小窗后面,双
手环抱胸前,默然地看着广场上那一片片色彩单调的人群。一张脸象戴上面具一
般毫无表情。
在他身后,是一间两百多平米的空旷房间。本来这里曾被填得满满的:迎门
有占据半面墙壁的高清晰度图文显示屏,世界各地日产代理商的销售情况会第一
时间出现在这个屏幕上。沿窗一字排开数台传真机,不停地吞吐着文件。世界七
大股票市场的行情如涓涓细流般涌进办公桌左边的串联显示器。娇小玲珑的东芝
700型电脑摆在桌上,象是总经理的宠物。
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扔进首都东郊那片巨大的粉碎场里。每天,都有数不清
的“违禁品”被运过去,攒成“魔鬼垃圾堆”。几台压路机不舍昼夜地在上面碾
压。为了少生事端,屋子的主人按教会要求仔细清理过办公室。不过,自明治维
新起就进入日本,如今已经有一个多世纪的“魔鬼烙印”早已深入了人们生活方
式的“骨髓”中。记得有一次稽查队员大驾光临,主人面对空空如也的屋子,满
以为能够过关,不料,稽查队员还是被墙上一幅画气得哇哇怪叫。原来那是张加
藤直之的太空幻想画:一只宇宙战舰船首朝外,象是正要从画面上冲出来,向教
徒们挑战。
桥本英二——屋主人的名字——就这样长时间地望着广场上的教徒,好象那
集会场面象团体操一样有趣。平静的屋子,平静的主人,这里仿佛波涛中的礁石。
忽然,桥本双臂分开,右手拳猛击左掌。他飞快地转过身,这才意识到屋里
没有人可以倾吐内心的兴奋。不过没关系,桥本跑到屋子中央,以五十岁的身体
跳起年青时常玩的西洋舞蹈。一个足以影响人类命运的决定刚刚在他脑海里形成。
门开了,桥本的妻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顿时被丈夫的举动惊住了,丈夫没
有理由这样高兴呀?难道真是被教徒们集体运起的“气场”击中了?桥本不理睬
妻子一脸的惊讶,夺下托盘,把它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拉着妻子跳了起来。
“怎么啦?桥本君,你这是怎么啦?”妻子一边被动地移着步子一边问。
此时桥本的内心激动稍获渲泄,冷静已经恢复。是啊,这件事不能让妻子知
道,她不应该卷进这个危险的旋涡。
便在此时,门外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撕破了室内的欢快气氛。妻子的
脸唰得一下白了,下意识地拉住丈夫的手。桥本顺势握住妻子的手,把体温和镇
定一起传递过去。
门被撞开,一群稽查队员闯了进来,他们没有敲门的习惯。因为爬了十几层
楼,来人的呼吸都不平稳。为首那人显然体质不错,最先调均内息,一步踏到桥
本面前。
“桥本英二?你是桥本英二?”
桥本点了点头,用平静抵制着张狂。
“神圣法皇麻原章晃先生命令你马上到本教总部。”因为是在传达“圣旨”,
教徒的神情倨傲。
桥本毕竟曾有过显赫的地位,对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暴走族”式的教
徒很不以为然。兼之心情不错,他忽然想幽上一默。于是端起桌上托盘里的茶杯,
恭敬地递过去。
“喝点水吧,先生。”
“怎么……?”为首的教徒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好象递过来的是一
把匕首。
“如果不是你们禁止拥有和使用电话,您本来可以不必流这样多的汗。”
啪!茶杯被恼羞成怒的教徒打落在地。几瓣野菊花从杯里漂出来。桥本也很
喜欢返朴归真的生活,只不过并非真理教要求的那种。
(三)
2020年11月,美国真理教分会公开组织“绿色美国”在大选中以压倒性优势
获胜,其领袖卡钦斯基在成千上万名真理教徒的支持下,废除美国宪法,中断法
律程序,于大选结果宣布三日后强行接管政权。自1978年起,卡钦斯基隐居在山
林小屋里,用邮件炸弹袭击大学、高科技企业和政府机构下属的科研院所。曾被
判处终身监禁。于2015年被美国真理教徒营救出狱,并被奉为政治领袖。
2021年12月15日,十万名美国真理教徒试图闯入旧金山附近的硅谷高科技产
业区,遭到武装企业员工的阻击。当晚,支持真理教会的国民警卫队在重武器掩
护下冲入硅谷,扑灭当地居民的反抗。约一万三千人在冲突中死去。是夜被称为
“硅谷之夜”。
2022年3月8日,在俄罗斯中部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市,战略火箭军司令谢尔
巴诺夫大将与七十六名高级部属宣布集体皈依奥姆真理教,并将世界上当量最大
的一枚核弹头对准莫斯科市。次日,俄罗斯总统、政府及议会在其胁迫下集体辞
职。(注①)双色朝阳旗升起在克里姆林宫正门外的旗杆上。
当日本天皇被赶出皇宫时,麻原章晃并未象常人预计的那样搬进去,以显示
自己的至尊。在他眼里,附庸于“科学魔鬼”的天皇还不如因纽特族酋长布伦莱
卡特,后者一直住在自己的冰宫里,并且拒绝使用任何十八世纪以后发明的工业
制品。用了半年时间,真理教徒在东京后乐园地区建造了一座竹木结构的精巧楼
宇,作为教主的办公地点。在真理教建筑师的精心设计下,二十多米高的小楼甚
至没使一颗用车床车出的螺丝钉。大厦周围开辟了阔达一公顷的庭院和绿地,教
会警卫队员就散布在这片绿地里。
桥本英二告别妻子后,一直被软禁在这里。他还记得临别时妻子泪汪汪的眼
睛。真理教上台以后,经常有一些科学界、企业界人士或旧政府官员被秘密拘捕,
一去不返。不过桥本心中有数,觉得自己的处境还不至于那样糟。自己好歹也是
有头有脸的人物,且一直对真理教的统治表示恭顺。当然,管理过一个现代化企
业,本来就是“先天”的罪过,再怎么恭顺也无济于事。或许这次就是要了结这
个问题吧。此时的桥本变得非常怕死,或者说,怕脑子里刚形成的那个重大设想
随着自己一课灭。
第三天,忐忑不安的桥本被带到会议厅。也许是天花板低矮的缘故,会议厅
显得封闭、压抑。几张木雕大桌并排摆放在大厅中央。身着教袍的真理教徒分层
次散布在厅内四处,来回走动。既算侍者,又算警卫,自然,围坐在桌边的人只
能既是来客,又是囚徒了。
桥本一迈进屋子,立刻就看到了通用和福特两大汽车巨头的董事长。他们能
被拘到此处,桥本并不意外。真理教的双色朝阳旗已经插上了美利坚的国土。接
着,他又从围在桌边那一群垂头丧气的人中间找到了本田、奔驰-克莱斯勒等公司
的同行。即便是世界汽车博览会,这些行业钜子也没有聚得如此齐过。不过此时,
这一干人连话也不敢说,只是彼此用目光交流着问候和惶恐。
又过了一会,大众、菲亚特、三星等汽车大家的头头们也灰溜溜地走进来。
独缺丰田公司老板。一年前,丰田公司因为涉嫌隐藏和转移科学技术,暗地资助
前政府人士而被查封。十万名真理教护教军队为此开进丰田市。由于消息封锁,
谁也不知道那里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惨不忍闻的传说在民间散布。
忽然,一直溜来溜去的教徒们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两名教徒将一
辆木制轮椅从大门口推进来。大家先看到轮椅上有一件全绿色的袍子,然后发现
它披在一个肥胖的人身上。整个奥姆真理教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穿这种样式的袍子。
包括桥本在内,会议厅里的每个企业家都有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见过麻原章晃,
此时,众人的好奇心暂时压倒了恐惧感,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还在十几年前
策划东京地铁毒气事件时,麻原就已经发胖,此时更象面袋一样瘫在车上。但那
一头灰白色的披肩发,和一双寒光四射的小眼睛,仍然散发着妖异的震摄力。然
而,在他身上,最震撼人心的,是他那瘫痪的下肢和天生便没有指头的双手(注
①)。
七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日本大冢制药公司开发了一种克服妇
女孕期反应的新药——反应停。由于未经充分检验就仓促上市,造成严重的副作
用。几百名新生儿带着终生残疾来到人世。这些人长大后,用各种方式反抗着强
加给自己的不公正命运。比如双手缺失的典子姑娘,不仅学会自理,而且学会用
脚指握笔绘画,终成一代艺术大家。
然而,在麻原章晃身上,不负责任的科学工作者得到了极大的报应。麻原从
自己残缺的身体上,从饱受冷落、歧视的童年生活中,悟出了疯狂、偏执的教义。
开始为整个现代科学构筑坟墓。小时候,他总要在别人面前藏起这双象枯树枝般
的手。创教以后,这双手倒成了他最好的宣传工具。他经常向教徒们挥动这双手,
换得一片带着颤音的口号声。这成了他每次演讲时的“保留节目”。
“报应!也许科学文明合该有此一劫。”桥本远远地望着麻原那双手,心中
感叹。
“先生们,你们不是我的客人。我叫你们来,是要命令你们作一些事情。这
一点你们心里应该明白。”麻原章晃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开了腔。在这群企业钜子
面前,以前的美国总统或日本首相从来不敢用这种口气讲话。但麻原并非他们那
种角色。
“汽车!魔鬼部落中最大的恶魔之一。它诞生至今的一百五十年里,留给世
间的只有贪婪与疯狂。它吞蚀世人的财富、心血和生命。它把污染洒向大地,把
疾病带给人间。在它的轮下尸骨成山,鲜血成河。汽车就是魔鬼肌体的血脉,汽
车的历史就是一部‘科学魔鬼’残蚀人性的历史!”
麻原的声音在厅内的掀起热浪。对教徒们来说,这股热浪来自内心:这就是
法皇那种令人热血沸腾的演讲啊。他们曾经听过无数遍,今生还准备再听无数遍。
对于一干汽车钜子来说,这股热浪明显来自周围的压力,让他们几欲窒息。
“而你们,你们就是这个大魔头的奴隶、爪牙、是它压迫人性的工具,你们
口袋里的钱,是用无数车祸罹难者的尸骨铸造的!”
虽然麻原的措辞听上去很严厉,但一直象小学生般垂着头的大亨们却都松了
口气,有的人甚至悄悄掏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水。原来这措辞里面很有学问。真
理教一直将科学拟人化地称为“魔鬼”,但科学必竟是一种死的东西,真正活跃
着的,是那些推动科学发展和普及的社会力量,如政府、企业界、现代化的军队
等。也只有这些社会力量,才是真理教真正的敌人。于是,如何称呼那些与科学
技术有牵涉的人,便成为教会政策的标志。如果一个人,或一个集团本身便被称
作魔鬼,那他们就是真理教的死敌。象软件大王比尔·盖茨就被称为“群魔之首”,
尽管世界上许多国家还没有臣服于双色朝阳旗之下,但真理教已经为他发布了全
球通辑令,并为活着或死去的比尔·盖茨标出了不同的赏金。但如果只是被称作
魔鬼的打手、走狗什么的,虽然听上去不受用,却是网开一面的信号。羽翼未丰
的真理教不想四面树敌。常放过一些工业界的过气角色。比如钢铁、煤炭业等等。
与蒸蒸日上的资讯行业相比,汽车业早已没有往日的霸气,故也在怀柔对象之列。
“我奉劝你们,不要站在历史的对立面。你们可以抗拒一时,却不能抗拒一
世。顽抗的结果,除了粉身碎骨外,还要在史册上留下骂名。我命令你们,立刻
拆除属下所有的工厂,销毁机器设备,交出生产原料,交出所有技术资料,一张
纸片都不允许留下。本教的稽查队员将立刻进驻你们的公司,你们必须无条件地
与他们合作。当然,”麻原一直严厉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你们的个人财产,
我们会尽量保护。你们不可能再象以前那样富有,那样显赫,但你们一生不会缺
吃少穿。不过,前提是你们必须无条件地配合我们进行伟大的社会改造。”
这种收买“异教徒”的行为,真理教中也只有麻原可以随意施为,因为他的
话立刻会成为新的法律。麻原为换取他们的合作,不想太多地触动这些头面人物
本身的利益,。这些人逼得急了,说不定会搞什么小动作。就是麻原自己,不也
在“第一次真理革命”失败后,在狱中韬光养晦达十年之久吗。
麻原停住话头,给大亨们一个消化的时间。好半天,屋子里只能听到人们的
喘息声,尽管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压抑着呼吸的力度。
终于,在尊贵的“囚徒”中,有一个人开口了。那是法国标致汽车公司的托
克总裁。他尽可能挺起腰杆,想在麻原的气势面前多少保持一份尊严。
“麻原先生,您为全人类带来的新秩序,我尽管十分不理解,但还是准备接
受。不过,请您体谅我们的实际困难。本公司有十七万员工,一旦中止生产,他
们……”
托克说不下去了,麻原章晃那犀利的目光打断了他的话。麻原就那样长时间
地盯着他,一语不发。大家都低下头去,谁的眼睛都怕与这束目光相迎。桥本相
信,如果目光真能如刀剑那样锋利,托克早已被切成碎片了。
(四)
2022年6月19日,由于现代化产业普遍关闭或破产,纽约证券交易所宣布永久
歇业。在随后的一个多月里,世界各主要金融、证券交易市场纷纷关门闭户。
2023年3月6日,欧盟真理教分会宣布没收诺贝尔奖励基金的全部财产,并宣
布将爱因斯坦等七百六十八名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判定为“魔鬼代言人”。
他们的名字将永远不许在各类出版物中出现。
2023年5月7日,被真理教称为“群魔之首”的比尔·盖茨于隐匿三年之后在
巴西旧都里约热内卢现身,宣布捐出全部个人资产,支持各发达国家流亡政府的
抵抗运动,为保卫科学文明作最后的努力。
名古屋市中心,有一条宽达百米,长约三公里的大道,俗称百米大道。是现
代化名古屋市的标志,也是名古屋市最抢手的地产开发位置。想当初,美国的麦
当劳亚洲总部、法国的时装中心、中国的春兰大厦、印度的软件城鳞次栉比,向
当地居民展示着多彩的异国风情。
然而,在公元2023年(真理纪元3年)7月6日这天,百米大道上,真理教的双
色朝阳旗和白绿相间的教服几乎成了唯一的景观。一天前,南美战争打响,真理
教的突击队在圣地亚哥登陆。在亚、美、欧那些已经归顺真理教的国家里,真理
教徒纷纷走上街头,用大规模游行来庆祝胜利。而在消息封闭的普通市民眼里,
真理教革命本身就是不断的游行。
“真理永存,法皇永在!”
“最后一战,魔鬼必败!”
“夺回地球之肺!”(注①)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在人群中喊着、跳着,挥着手中的旗子。法皇给他
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所有理工科知识都被删掉,大量的课时分配给教义课
、教法课、艺术课或体育课。由于学校一时提供不了那么多师资,只好经常放假,
给少年们从未有过的自由时间。忽地,小伙子想起了与女朋友的约会。这是唯一
能把他从眼前这种狂热带出去的事情。他挤出队伍,跑进小巷。一边跑,一边意
犹未尽地向迎面而来的人高喊着各种口号。
面前过来一个高个子,小伙子一瞥之间,发现他的衣服也是白绿相间,便扬
起手中的旗子。
“驭手万岁!”
真理教将当时的人类社会比喻成一匹奔向悬崖的脱缰烈马,麻原章晃则在悬
崖边将它挽住。这个比喻被绘成宣传画,贴满千家万户。
“放屁!”对方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句话。声音虽并不高,却把小伙子惊
在当场。没容他反应过来,一记勾拳狠狠打在他的下巴上。由于速度奇快,小伙
子没向后仰,而是“扑通”一声趴倒在地,然后便是片刻的昏厥。等他再爬起来,
小巷里已是渺无人踪,只有隐隐作痛的下巴告诉头晕眼花的他,刚才那一切不是
幻觉。
大个子名叫田村嘉浩。时年二十一岁。命运之神仿佛很看中他的某些潜质,
为他安排了一堂残酷的人生教育课。他的父母都是事业有成的科学家。麻原章晃
复出不久,一批日本科学家组成与奥姆真理教针锋相对的团体——“科学之光”,
力促日本政府取缔真理教会,并用各种形式向普通群众宣传现代邪教的危害。田
村的父母都是“科学之光”的积极分子。三年前,真理教在日本上台后,科学之
光被宣布为“异教组织”予以镇压,稽查队员把田村的父母从家里带走,从此下
落不明。三年来,田村逐渐接受了事实:他们肯定已不在人世了。
没有父母,没有学校可上,田村反而有时间接受同龄人享受不到的高质量教
育:父母的好友桥本英二收留了他,把他带进一个由科学家组成的地下秘密团体。
他在那里象海绵吸水一样学习各种科学知识,同时还学习科学家前辈们的优秀精
神品格,培养出一腔为恢复科学文明拼死抗争的斗志。此时,田村独自来到大街
上,是为了进行一门“实地考察课”。桥本让他亲眼看一看人类究竟可以疯狂到
什么程度,并且把看到的一切印在脑子里。
田村来到前名古屋工业大学的正门广场上,在那里,他看到“真理火炬”又
一次被点燃。这是一个火炬造型的水泥台子,有两层楼高,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容
器。三年来,教徒们不时将从各处缴来的科技书刊扔进去,点火焚烧。当田村路
过此处时,十几名教徒围在焚书台四周,把三五本一小捆的违禁书刊掷到火炬顶
端的容器里。熟能生巧,从他们的动作上看,这些教徒已经算得上是“熟练工”
了。黑灰不断地从火焰中飘散出来,在他们的白衣上缀上黑点。
田村走过市内的掘田街。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教徒们吊起三个模拟像,分
别是“大魔王”比尔·盖茨,前法兰克福学院院长马绍尔,南美联军总指挥乔治
·奥恩。他们是南美联军的中流砥柱。游行至此的教徒们把飞镖和石块掷向他们。
田村不知道这些模拟像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虽然已经被扎成了刺猬,但还能大体
保持原来的形状。
路过名古屋运动场外,田村看着成千上万的工人正将街道翻成深沟,在下面
拆着什么。各种线缆被抛得到处都是。教会当局刚刚将这里划成“新文明示范区”,
除了自来水管线可以暂时保留外,其它所有地下管线都要被拆掉。
在名古屋最高建筑——前津大厦正门口,一个远道而来的外国真理教徒正在
对激动的日本教友们讲他的见闻。“我刚从吉隆坡回来,我们的双色朝阳旗已经
插到帕特隆纳斯双塔楼(注①)的顶上。它一定会镇住魔鬼的。谢天谢地,世界
上再不会有比这更高的魔鬼建筑了,兰天的宁静终于得到保全。”
最后,田村走进了名古屋港。这里是目前全市唯一仍糜集大量工业产品的地
方。巨轮、塔吊、集装箱运输车仍旧在活动它们的躯体。麻原章晃不是疯子,战
争当前,他不能为严守教规而拆除现代化的远洋运输系统。
在客运港口,几千名青年教徒陆续爬上一艘远洋客轮。这艘客轮将把他们载
到哥伦比亚的布埃纳文图拉港。那里已经在教会远征军的控制之下。教徒们将编
入早川纪代秀元帅统领的讨伐大军,与南美联军作战。如果有谁幸未战死,便会
留在绿色海洋亚马逊森林,去迎接“真理时代”的曙光。永远不再回到被“科学
魔鬼”严重浸染过的日本列岛。这种誓言被他们用个人语言写下来,一式两份,
一份交地方教会备案,一份保存在自己身上,直到战死或终老他乡。由于现代化
企业纷纷被毁灭,日本本土已经没有充分的就业机会容纳这些年轻人,只好用花
言巧语打发他们到异国他乡谋生。
田村远远地望着舷梯与甲板的交接处。年轻教徒们从摇摇晃晃的舷梯踏上甲
板,跟着就撒欢儿似地跑开去。每个人都是这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景观。新鲜
够了的教徒会回到栏杆边上,向岸上的亲人挥着手。距离太远,田村看不到他们
的表情,但从他们的动作、姿态上,可以找到一种出笼小鸟般的轻松。这些十七
八岁的孩子没有谁杀过人,甚至没有谁看到过杀人的场面。但此时,他们正准备
投身血肉横飞的南美战场,将年轻的身体扑向异教徒的坦克车。教士告诉他们,
这是他们作为教徒自我修行的一种方式。
然而田村知道,决定胜负的并不是年轻教徒的热情。早在真理教谋划称霸世
界的总体设想时,麻原的智囊们就制定了“共同胜利原则”,即“世界真理教革
命”的成功,取决于能否几乎同时在美、日、俄三个大国推翻合法政权,夺下它
们那加在一起在全球占压倒优势的武装力量。以便随时扑灭弱小国家可能发生的
反抗。上台以后,在大肆破坏民用科技的同时,真理教会从各国接管的军队始终
未受任何动摇,且秣马厉兵,刀枪在手。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力量,未曾
开战,胜负的天平已倾向真理教的一边。
身边一声低泣引起得田村回过头去。那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正伏在丈夫的肩
头,全身耸动不已。田村身边挤满了忧虑、惶惑的父母。他们遥望着船舷上自己
的孩子,不知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他们只晓得,未来属于青年,而在此时,
青年属于真理教。
在远离名古屋市区的东山丘陵,有一片被称为“富人区”的别墅区。没有汽
车代步,这片地方显得非常偏远。田村来到最东边的一幢小楼前。在门上敲出复
杂的暗号。桥本英二亲自给他开门。这幢房子本属于一个印度商人。真理教在日
本发动叛乱时,印度商人急火火想地把房子脱手,被桥本捡了个便宜。半个月前,
真理教印度分会上台的消息传来后,日本各地的教徒张灯结彩以示庆祝。桥本很
替印度人惋惜。这个国家老牛破车般地爬行了几十年后,刚刚开始走上迅速发展
的道路,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新兴工业国家的荣耀,便被拖进了这场玉石俱焚的人
类大灾难中。
屋子里除了桥本和田村以外,还有一个大胡子,和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
尽管这里已经很偏僻,但他们还是谨慎地把聚会地点安排在密室里。在这里,桥
本一改平日唯唯诺诺的样子,表情中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严峻的目光伴随话
音,不停地在另外三个人脸上扫过。
“‘科学之舱’计划准备到现在,已经具备了实施的条件。我们在稽高岳东
麓选定了洞址。地下室将开在海拨二百米处,那里距地表一百一十三米,没有地
下水浸入的危险。周围十几公里内没有固定居民,将来不会有人在那里进行施工。
而且,由于建筑工艺的退化,今后也没有人能把地基打到那样深的地方。在藏品
方面,由于各海港稽查队员监视很严,我们只能从日本本土收集。但以日本昔日
科技之繁荣,即使秘密收购,也不能满足科学之舱系列收藏的要求。野崎女士和
田村君专门负责这项工作,你们必须高度谨慎。大仓君负责施工,并负责全部保
密工作。”
接着,桥本长吸了一口气。
“我们肩上担着整个人类的命运,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本来可以选择
苟且偷生,没有人要我们做这些。将来科学之舱被后人挖出来时,也不会有人知
道我们的名字。但我们既然担起这副重担,就要把它担到终点,给后人一个尽可
能完美的宝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田村君,田村……?”
按桥本提出的设想,他们将利用真理教东征西讨,在日本境内疏于防范的间
隙时间,在无人居住的深山里挖一个深深的洞穴,尽可能将收集到的工业产品、
科研设备、技术资料分门别类地储藏在那里。多年以后,真理教的狂潮一旦退去,
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人再打开这个洞穴。让后人利用这些藏品恢复科学文明。
这个计划的制定田村从头至尾参与了,知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但此时,田
村走神了。麻原章晃的一段家喻户晓的演说词出现在他脑海里。那是他对亿万普
通民众讲的。
“你们将拥有‘科学魔鬼’提供的一切舒适和便利,同时出卖掉自己的人格
和尊严。垄断高科技的资本家们已经张开血盆大口,而你们不过是麻木的羔羊。”
高扬的拳头,愤怒的表情,到处飘扬的双色朝阳旗……这些图画伴随麻原的
声音叠映在田村的脑海里。
“田村君,你在想什么?”
桥本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父母死后,桥本负担了他的全部生活费用。对田
村来说,桥本亦师亦长。是他最信赖的人。
“我在想,我们这个计划是不是太乐观了。”
众人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目光。箭已在弦上,田村这样说对大家震动非小。
“说吧田村君,这样重大的事我们当然要商量妥当再行动。”野崎用大姐般
的温厚鼓励着田村。野崎的丈夫是三菱公司的科技开发人员,因为隐藏研究成果,
被真理教徒拖到大街上,当着她的面活活烧死。
“我们或许能把这样多的科技制品埋在地下。可是,我们真的还有机会把它
们挖出来吗?实施科学之舱计划的前提,是真理教的动乱可以在一二十年内结束。
不过,从现在的局势来看,真理教正取得越来越大的优势。他们的说教正在深入
人心,特别是低文化和低收入阶层,很容易接受他们的观点。而对于其他阶层的
人来说,他们可以忍耐,可以适应。以前我真不知道普通百姓逆来顺受的能力这
样强。真理教带来的可能并不是一个短暂的疯狂,这种狂热会持续下去,持续到
我们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它的结束。如果真理教的权力保持一百年,二百年,到那
个时候,世界上或许连会解一元二次方程的人都没有。这些藏品即使被人挖出来,
也只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人们很难理解它们的意义。”
“那你的设想……?”桥本问。
“在鹿岛生命技术研究中心,有一套人体急冻系统的样本。本来准备批量生
产投入市场,搞急冻服务。以前的急冻技术需要不停更换冷冻液,没有实用价值。
鹿岛的这套设备采用真空夹层技术,一次性注入冷冻液,理论上在七千年内不需
更换。”
“你要进入急冻装置,把自己也变成藏品?”大仓抢过话头,他们朝昔相处,
许多想法皆能意会。
“对,我要把自己急冻,你们把尽可能收集到的科技资料贮存在电脑里,和
我一起埋下去,启动自动计时装置。将来,我会自己醒来,走出地穴,想办法向
未来的人类宣传科学时代的光辉。我们不必埋下实物,只需埋下资料。实物再多,
终归有限。而且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也要安全得多。按原来的清单,我们要收
集近一万件藏品,即使出万分之一的错误,也会被真理教发觉,全部计划就告失
败。而现在,我们至少可以把安全系数提高许多。”
“你计划在地下度过多少年?”桥本问。
“一百年!”
三个听众面面相觑。一百年,这里除田村外所有的人都不在尘世了。也许,
田村将第一个死去,如果……
“不行!”桥本连连摆手。“鹿岛的设备没有经过实用阶段证明,如果发生
事故,你就会变成一具玻璃尸体。这个计划等于自杀。”
“没有这么大的风险,我研究过这套设备,结构简单。我们有把握操作它。
再说,与我们最终目的相比,这点风险根本不成比例。”田村激动地望着大家。
“科学之舱本来就是个献身的计划,我只不过改变了献身的方式。我的身体很结
实,经得起长期冷冻的消耗。如果不需要一百年,真理教的恶梦就能过去,那当
然更好,那时你们可以放心地把我挖出来。或者,你们几位的后代把我挖出来。
我还可以给他们讲讲他们先祖的情形。”
田村想开个玩笑,但在这样的严峻时刻,没有人笑得出来。
(五)
2015年8月,真理教大将新实智光率军在巴塔哥尼亚高原击溃南美联军的最后
反抗,比尔·盖茨不知所踪。
2016年6月5日,麻原章晃要求全世界所有犹太人放弃自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
否则格杀勿论。理由是,以人口平均计算,犹太人是世界上产生“魔鬼代言人”
最多的民族。
2017年3月,真理教远征军在石川公一元帅带领下攻陷比勒陀利亚,开始征服
非洲的战争。
最终落成的“科学之舱”面积近一千平米,深居地下,由液压传动升降机与
地面连接。可以在内部进行控制。地下室的墙壁用一种高分子复合防渗材料筑成,
泛着暗青色的幽光。环顾四壁,找不到门在何方。当然门肯定是有的,只不过与
墙壁接合得极好。这里深浅适宜,在不经任何人工调控的情况下,四季温差不超
过0.8度,以便最大限度地节省能量。
地下室中央,有一个封闭的柱状结构,上接天棚。直径二米左右。数不清的
导线从那里接出来,伸向四面八方。这本是一个核潜艇上使用的反应堆,能为一
座小城市提供全部生产和生活用电。它被桥本用废铁价钱收购下来。有了它,地
下室五千年内不用更换能源。
在反应堆一侧,安置着田村此次长眠的床——真空夹层人体急冻系统。那是
一个两米多长的精巧箱体,上面覆盖着透明复合材料。透过一共四层的复合材料,
能看到里边的每一个细小部件。四层防护罩中的真空夹层将致命的热量散失控制
在微乎其微的程度。
与冷冻箱连接的器械柜里,以同样的低温冷冻着几支全营养液。在不饮不食
的情况下,它们可以保证田村六天的能量需要。一旦地下室被无意封闭,发生田
村无法立即走出的特殊情况,六支营养液就是他的保命剂。
室内另一处,摆放着田村“旅游”未来世界时携带的“行李”,同时也是一
个大大压缩的“实物收藏计划”。主要是必备的科技工具。里边有一只次声枪。
这家伙看上去象一只小铁棒,不认识的人很难把它和武器联想在一起。次声枪开
火时,当者立刻晕到,但不致命。田村复苏以后,社会环境肯定变化很大,一时
无法分清敌我,但又不得不经常自卫。次声枪是最合要求的武器。还有几只超大
功率的多媒体接收机,以及大地定位仪。它们可以帮助田村利用轨道上保留的卫
星,迅速获得资讯。真理教徒正在梳头般地清理着大地上的“魔鬼烙印”,这其
中也包括各国的宇航基地。却没管地球轨道上那成百上千的人造卫星。它们中有
许多失去主人后,还在按固有的程序运行。
在所有“行李”中,最宝贵的,当数五台NEC公司开发的生物电脑。十年前,
NEC公司倾其所能开发出这种生物电脑,本是想利用它自美国人手中夺回世界电脑
市场上的优势份额。现在无形中被派上了一个神圣的用场。每个小家伙里面都贮
存有相当于前美国国会图书馆六倍藏书量的信息。至少包括了一千种主要科学门
类中的基础知识,和大批代表二十一世纪初期水准的技术资料。最后,还有奥姆
真理教的兴起,和其夺取世界政权过程的真实纪录。桥本认为,即使真理教不对
事实进行故意歪曲,单是一百年的时光本身,也会把历史真象抹去很多。
告别的时候到了。桥本把一只一尺见方,乳白色的瓷盘递给田村。上面印刷
着桥本和田村两个人的合影。摄像技术刚刚在最近发布的一条“戒命”中被禁止。
“好好记住它,将来拥有这只瓷盘的,就是我的后代。”
大仓和野崎仔细地对急冻装置作最后的核查。对这个玩意,他们都是半路出
家。不敢有丝毫大意。
田村脱光衣服,走进急冻箱,拉下面罩。复合盖板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田
村这两天一直注射营养液,没有进食,肠胃已经排空。野崎将电极接在他的额头
、胸口和四肢上。在她眼里,躺在面前的不是一位异性,而是某种精神的化身。
电麻醉系统开始启动,田村沉沉睡去。大仓按下电扭。液氦急速涌出,片刻间浸
没他的全身。在那一瞬间,三个人的心悬到了半空。如果急冻时间超过0.2秒,田
村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将被不均匀的冰晶刺破。
“他活着!”监视器前的大仓声音颤抖。
定时系统启动……
生命维持系统启动……
田村安祥地睡去。浸着他的液氦发着幽幽蓝光。桥本默默地注视着他,心中
祝福。
“平安,我的孩子,我的战友。一百年以后,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将化为尘
土。你将带着沉重的责任,孤独地面对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可能蛮荒一片,
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理解你,没有人能给你分担些什么……只有复兴科学文明
的信念与你作伴。祝你好运,祝科学文明好运,祝全人类好运。”
他们又在这里呆了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田村的新陈代谢速率降到正常
值的万分之一。一百年的光阴对他的肌体来说大约等于三天的时间。
桥本沾去眼角的泪水。
“我们走吧。”
天花板上围着反应堆堆体的环形灯渐渐暗淡下去。三个人退到外面,最后望
了一眼室内。这里埋藏了他们的忧虑,也埋藏了他们的希望。
升降机的门关上了,科学之舱从此进入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中。
2028年3月3日,麻原章晃将世界主要宗教领导人召至曼谷,指责他们的教派
在人性与“科学魔鬼”的较量中无所作为,没有充任世人灵魂导师的资格。要求
他们解散各自的教会组织,改奉奥姆真理教为唯一正教。
2028年6月15日,98个“真理”国家的首脑在东京召开“御前会议”,宣布废
除现存的国家体制,在世界范围内建立统一的真理政权,奉麻原章晃为“人类领
袖”。
2029年7月6日,真理教公布了最初的经典——《朝阳启信录》,共四部三百
二十八卷。内容包括麻原章晃本人的言论,真理教高级大教士的一些著作,以及
“魔鬼时代”一些“真理革命先行者”的言论和著述。麻原章晃在法皇圣谕中称:
“《朝阳启信录》是人类言行的规范,在真理世界中,任何人不得讲出与该经典
内容相悖的言论。”
2030年初,在共同敌人的逼迫下,以色列人与阿拉伯人开始秘密的军事合作。
为消灭以色列人的核力量,麻原章晃“钦准”“以魔治魔”的军事方案,用核武
器突袭了位于内格夫沙漠的以色列核基地。
2030年4月8日,真理教远征军大将中田清秀率军队进入伊斯兰圣地麦加。文明时
代最后一次对真理教的全面武装反抗以失败告终。被真理教官方史书称为“朝阳
圣战”的十年世界大战宣告结束。从此,全世界每个家庭都必须在正对房门的墙
上挂起麻原章晃的画像,直到整整一千年以后……
第一章
第一节
公元2037年,真理纪元17年6月28日,麻原章晃在晚餐后突然大量呕血。当时
麻原身边已不可能有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医师。不离麻原左右的一众高级教士马
上联合为他发功布气。这些高人个个神功盖世,联起手来运功据说能抵挡一只现
代化军队。但麻原章晃仍然不治而亡。命运以这种方式结束了麻原章晃与科学文
明之间的个人恩怨。暴病前,麻原刚签发完他一生中最后一道命令,要求真理教
会根据世界局势的发展,在被称为五海三洲之地的中东选址建立真理教永久的首
都。
当晚,按教会内部程序,来自马来西亚的大教士诺尔迪亚成为真理教第二代
教主。次日,一艘在大洋深处潜踪隐迹达十年之久,国籍不明的核潜艇向东京发
动核导弹攻击,众多真理教高层人士死亡。这一事件无形中避免了真理教会在麻
原死后因内争而分裂。幸免于难的诺尔迪亚不失时机,稳握真理教大权。
真理纪元35年,苏必利尔大教区发生“异教徒”暴动,遍及美洲东海岸各处。
护教军花费一年多的时间才最终平息叛乱。是役军队与平民共死亡二百八十五万
人。
真理纪元56年,真理教正式迁都于中东地区新建的“圣城”。同年,南方大
教区发生“战斗科学家暴动”。真理教军队在武力镇压失败后,不得不实行海禁。
七年后,叛乱始告平息。
真理纪元89年,阿尔卑斯大教区暴发“文明复兴”大叛乱,护教军队调集全
世界的精兵强将,花费五年时间,方始平息叛乱。战争结束后,欧洲大地一片荒
芜。人口锐减。
麻原章晃在世时,真理教的教义已经初步确定。后来一代又一代的真理教徒
也不断地对教义教规补充完善。这其中,“贡献”最大的是真理教第五代教主—
—莫汉达斯·卡里姆昌德。
真理纪元58年,卡里姆昌德出生在印度大教区海德拉巴地区的一个高种姓家
庭。但他赖以自豪的却不是自己的种姓,而是一个与麻原章晃同时代的先祖。此
人原是印度最早的一批软件工程师之一。为跟上世界电脑软件开发潮流,他前往
日本留学。在那里遇到了早期的真理教徒,遂被他们的信仰所征服,认为自己找
到了真正应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后来,此人和另外数人组成了印度最早的真
理教分会。真理纪元3年,印度世俗政府被当地真理教会推翻,卡里姆昌德的这位
先祖却在武装叛乱中身亡,被教会追谥了极高的荣誉。
卡里姆昌德便是在这样的一个教会环境中长大。年轻时,正值真理教会发动
镇压“异教徒”反叛的大战。他加入护教军队。
由于骁勇善战,屡立军功。38岁时就已经升为“正大师”(注①)。战争给他身
上留下三十多道伤痕,其中一道斜过左面的刀伤,为他那张原本毫无特色的脸平
添了许多个性。
但卡里姆昌德却并非仅仅是一介武夫,宗教永远是他的第一兴趣。战争结束
后,他放弃军职,来到首都郊外的“圣山”工地,一面苦修,一面思考教义教法
上的难题。最吸引他的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人为什么会受“科学魔鬼”的侵扰,
另一个是为什么白种人迟迟不肯接受神圣法皇伟大的教义,反复发动叛乱进行抵
制?
当时,真理教的教义基本上就是麻原章晃在世时确定下的那些内容。主要继
承于当时流行的一种论点,即人类不需要通过科学去控制大自然,获得外部力量。
人自身有巨大的潜能,应该通过种种修练方式开发这种内在潜能。这种观点在真
理教产生之前的各种文献中已经普遍存在。真理教不过是将它们窃为己有,换上
一副标签。至于修练方式,则多搬自其它宗教,或采自瑜珈、伪气功、以及一些
原始巫术的片段和枝节。当时的教义更多的是对科学文明进行批判。历史上从未
有一种思想体系象真理教义这样,对现代科学批判得如此深入、全面、彻底和生
动。用卡里姆昌德的话说,当时的真理教义着重于驱除“外魔”,即对科学进行
社会体制上的打击。接下来,则需要驱除“内魔”、“心魔”,即从内心深处拔
除人们向往科学的心理因素。
为了从现实生活中观察“心魔”的表现,卡里姆昌德放弃了在教会内部晋级
的机会,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若干卷《朝阳启信录》开始周游世界。按教会史书上
记载,卡里姆昌德“周游于达官贵人之侧,行走于贩夫走卒之间”达十年之久。
当然,作为大教士,他不会真正的缺吃少穿。卡里姆昌德亲自观察了各民族、各
阶层共计一万六千余人的行为特点。终于得出了他的结论:人之所以会受“科学
魔鬼”引诱,在于“好奇心”与“功利心”两种“心魔”。前者导致科学产生,
后者促使人们将科学知识转化为技术成果。真理教的修练,最要紧的便是让自己
抿灭好奇心和功利心。据此,卡里姆昌德提出了一整套崭新的修练方法和行为规
范。
卡里姆昌德又将视野投向历史,发现从“科学魔鬼”诞生到统治世界的五百
年,正是白人在世界各种族中占居统治地位的五百年。他认为这绝不是一种巧合。
白人人种本身与“科学魔鬼”之间必然有某些深入骨髓的联系。当时,医学科学
知识已经禁止流传,社会上关于人的生理心理特点的知识大多继承了古代的臆测。
比如将人的性格成分与人的各种器官一一对应。其中“理智”的发生中心被定位
于小肠。卡里姆昌德发现,白种人的肠子天生短小,因此他们便天生不能克制自
己的欲望和情绪。既不断地对外征服,本身又不断地被“科学魔鬼”征服。成为
“科学魔鬼”为祸人间的工具。
当时,印度教已经与世界其它各主要宗教一起,因为“未能抵御‘科学魔鬼’
的侵蚀”而被禁止,但印度教的经典可以作为“田园时代”的文化遗产供人们阅
读。卡里姆昌德精研这些典籍,终于“认定”,印度教遗留下的种姓制度乃是最
合理的社会制度。“在人种天生素质就不平等的情况下,所谓人人平等的制度只
能给劣等人侵占优等人的利益找到借口,平等制度必然带来全人类的堕落。以往
众多种族隔离制度之所以失败,并不在于种族隔离本身不正确,而在于没有找到
划分种族优劣的真正依据。”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依据。于是便开始与忠
实信徒一起,拟定了后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种族法案”。即将全世界所有民族
划分为三大种姓。最低种姓是欧洲白人,计三十七个白人民族,被称为“生而卑
贱者”,永远不能评定教阶。按卡里姆昌德的解释,这是因为欧洲白人永远不能
真正地修成正果。而在真理教的社会体系中,教阶就是一个人的政治地位。但是,
虽然白人不能修练成正果,却必须在其他种族教徒的监视下不停地去修练,时时
清洗自己的灵魂。
同时,种族法案确定了包括军人、政府行政人员在内共七十八个职业为“社
会重要职业”,禁止白人从事这些职业。后来,“社会重要职业”的范围几经变
动,最多时达四百余种,最少时也在五十种左右。
最高种姓是“生而高贵的种族”,主要包括那些在“魔鬼时代”拒绝为“科
学魔鬼”同化,保持原始生活方式的民族。“他们的血液与众不同,他们的生活
习惯是全人类的榜样。”按卡里姆昌德的“评定”,这样的种族有冰雪之子因纽
特人,沙漠之子贝都因人,森林之子俾格米人,海洋之子波利尼西亚人等,共十
大“圣族”。他们生下来便拥有教阶,在教会内部的晋升速度也要大大快于其他
民族的教徒。长大后可在教会内担任要职。
处在两者之间的是“奋斗而获荣耀者”,包括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其中有
他的母族印度斯坦族,以及亚非两洲的白人民族,如阿拉伯人、波斯人、土耳其
人等。为了理论上的一致,卡里姆昌德干脆在其思想体系中将他们划为非白人。
所有这些种族都可以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其成员可以通过个人努力获得社会
地位,包括担当真理教世界的最高权威——真理教主。
卡里姆昌德在编制这套种族法时,不仅以他的种姓理论为基础,而且考虑了
它被教会和世人接受的可能性。当时,白人的地位已经较“魔鬼时代”末期大大
下降,这还要归结于白人教徒们自讨苦吃的行为。他们自小生长在大都市中,厌
倦了周围充斥着科技成果的生活环境,渴望接触大自然,过一种古朴自然的生活。
而这种生活在他们所处的社会里只能从书上看到。于是,成千上万的白人离开祖
国,进入深山老林、荒漠大川之中,向那些尚处在原始状态下的民族学习自然生
活之道。大概是出于“市场需要”的催生吧,当时在世界各地一下子冒出了许多
被认为掌握人生真缔,充满灵性和神通的“大师”。他们摆起导师的架式,专等
四面八方的白人上门来叩拜。这批白人将自己最突出的优势当成最大的包袱,这
种思想渐渐流传到其他民族之中,使得他们面对白人时可以时常扬起下巴讲话。
后来,这个包袱几乎成了白人新的原罪概念,沉重地压在他们心上。而整个世界
以真理教教义为参照系,早已隐约形成了白人是劣等民族的意识。
同时,卡里姆昌德没有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大民族列为“生而高贵者”,而是
人为地扶持了一些少数民族登上至高种族的位置,使得他们“地位极高,影响极
小”,成为教义的装饰。这样就避免了大民族之间的斗争。因此,这套种族法案
的核心内容,就是彻底剥夺白人的社会地位,消除其对真理教统治的威胁。几个
世纪以来,白人社会里对科学文明的怀疑和反动,终于结出了最为奇特的果实。
至于中间种族是否能接受这套种族法案,卡里姆昌德曾十分有把握地对亲信
说,人都是愿意看到别人遭难的,他们可以一边表示同情,一边心安理得地拿走
本属于弱者的东西。”此话不载于真理教正史,但却在教会上层中代代流传。
但是,要实施这套民族法案,以及将卡里姆昌德其它“思想成果”确立为教
法,还需要有权力基础。对政坛游戏卡里姆昌德并不陌生。历经无数次文斗、武
斗、内斗、外斗之后,卡里姆昌德终于在真理纪元101年成为真理教第五代教主。
种族法案得以实施。当时,真理教内部尚有一些白人高官,因为真理教最初便是
在那些白人国家取得政权的。但一个世纪下来,由于教会外部不停地发生白人反
叛斗争,白人教士在教会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中便深处下风。尽管如此,但瘦死
的骆驼比马大,白人教士还是发动了反抗种族法案的战争,是为真理教史上第一
次内战。内战以卡里姆昌德大获全胜而告终。
不久,失势的白人教士干脆转为教会的对立面,在外部发动了抵抗运动,并
又一次酿成世界大战。真理教史称“伏魔圣战”。真理教的千年历史上,共发生
了四次世界规模的外战和七次世界规模的内战,卡里姆昌德本人就参与了两次。
但一次又一次抵抗反而坚定了卡里姆昌德推行种族法案的决心。为了打散白人原
有的社会结构,教会在已经倒退为农业社会的世界上剥夺白人的土地,卡里姆昌
德在战争期间和战争结束后,进行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强制性移民运动。将
欧洲白人迁出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迁至指定的移民地区,强制他们生活在贫瘠
的土地上和其他种族的监视中。同时将其他种性的民族迁入欧洲。此次移民活动
历时二十年,期间反抗无数,民族冲突此起彼伏。卡里姆昌德一概以武力解决这
些问题。
两次战争和大规模移民共造成六千七百万人的死亡,其中,在人类文明史上
写下无数辉煌篇章的犹太民族因被指责为“魔鬼种族”,饱受迫害和杀戮,于真
理纪元200年左右灭绝殆尽。从此,白种人开始了长达八百多年的“贱民”生活。
不过,这个“成绩”与教祖麻原章晃相比仍显逊色:单是一场“朝阳圣战”,全
世界就有一亿七千万生灵化为灰烬。
真理纪元130年,卡里姆昌德着令自己的忠实信徒叶吉里亚制定了“教会通用
语”,俗称“真理语”。叶吉里亚根据卡里姆昌德的要求,遍访全球,终于在南
岛语系(注①)中找到了一种当时仅为数千人使用的,濒于死亡的语言作为“教
会通用语”的蓝本语言。这种语言的奇妙之处,在于因为长期处于封闭状态,其
中没有任何表达科学技术的词汇。叶吉里亚为这种语言制定了有三十一个字母的
文字体系。卡里姆昌德又着令教会内部的大量御用学者将《朝阳启信录》译成
“教会通用语”,并规定,对该语言的掌握水平为教徒在晋升教阶时的必考科目。
同时,禁止欧洲白人使用自己的文字,以便使存在于这些文字体系中的大量科技
术语因无法流传而自然消失。由于卡里姆昌德死去,继位为第六代教主的叶吉里
亚最终成为《语言法案》的实施者。(注②)
真理纪元135年,在位34年的第五代真理教主卡里姆昌德无疾而终。死后被真
理教徒尊称为“亚圣”。后来,真理教会根据实际“贡献”,将麻原章晃谥为
“世界新秩序的开创者”,将卡里姆昌德谥为“世界新秩序的完成者”。
第二节
在真理教的世界体制下,教区是最基本的行政区划。分为大、中、小三级,
对应着此前国家、省、市县的行政区划。只不过此时已经是真理教的一统天下。
划分教区要考虑土地、资源、民族分布等诸多因素,所以教区的数量和大小经常
发生变动。在真理纪元998年这一年,全世界共划有四十六个大教区。教区的行政
长官依照大、中、小的分别被称为总督、执政官和区长。另有一名首席大教士,
作为该教区的精神领袖,管理该教区的宗教事务。大教士的地位高过总督,但不
理俗务,负责监视政军各界人员的思想。大教士们直接对身处首都圣城的真理教
主负责。而各地总督则对圣城的行政院负责。行政院长再从真理教主那里获得自
己的权威。
除了直属教会的大教区外,真理教还允许世界上存在一些民族国家。这些民
族国家所在地区或民族单一,或边远贫瘠,或不处在战略要地。统治这些国家的
既有世袭国王,也有民选领袖。它们采用何种政体对真理教会来说并不重要,因
为教会在这些名义上的民族自治国家里驻有大量的监视性军队。当地首领只能在
认可真理教统治和不出现“异教徒”言论的情况下行使行政权力,并保持有治安
警察性质的军队。这个界限一旦突破,尸山血海、国破家亡的局面就会降临。到
真理纪元998年时,这样的民族国家共计33个。其中历史最久的就是真理教的发源
地日本,此时被称为太阳王国,由丰岛家族世袭统治。
在五十六个大教区中,面积最小的一个叫作兄弟群岛大教区,由所辖地区得
名。兄弟群岛位于南太平洋上。由兄岛和弟岛两个相邻的大岛组成。兄岛在北,
面积约11.5万平方公里。地势较低。弟岛在南,面积约15万平方公里,海拨较高。
虽然兄岛面积不济,但由于土地和草场等资源优势,经济和人口站了兄弟群岛的
70%以上。固可称“兄”。弟岛多山地丘陵,生存环境较差,只好道“弟”。
兄弟群岛雨水充沛,森林茂密,土地肥沃,灌溉便利,畜牧业发达。羊皮和
羊毛行销全球,是教区经济的支柱。位于兄岛的教区首府珊瑚港,是南太平洋上
最大的畜产品贸易中心。兄弟群岛的居民不无自怜地说,世界上很多人都穿着兄
弟群岛出产的羊皮服装,但很少有人能知道兄弟群岛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南岛
中央的“仙桃山脉”上遍布猕猴桃园。由于科学的食品加工业早告消亡,兄弟群
岛的居民只能将猕猴桃制成蜜饯食品出口。“南洋仙桃”成为世界各地富贵家庭
待客的上品。此外,由于四面环海,水产品丰富,金枪鱼、食用鲨鱼、南极鳞虾
等海鲜,使兄弟群岛居民餐桌上从来都是丰富多彩。
真理纪元初年,世界人口曾达到创纪录的八十三亿。从那时开始,由于医学
和农业科学的消亡,以及大规模战争、强制性移民等原因,世界人口锐减。到真
理纪元998年时,仅余十九亿多。不过,由于兄弟群岛一直在接受海外移民,且资
源丰富,人口仍能保持在纪元初期四百万人的水平上。其中白人约占半数,“平
民种姓”,也就是可以“通过奋斗而获荣耀者”约占半数。此外还有几千户“圣
族”。
兄弟群岛西面,是真理教最大的教区——南方大教区。在卡里姆昌德时代,
南方大教区就是强制性白人移民的主要目的地。此时,南方大教区已拥有五千万
居民,雄居世界各大教区之首。在兄弟群岛的南面,是一系列小群岛,象跳板一
样指向一个神秘的大陆。很早以前,兄弟群岛的居民就盛传,在那片冰雪大陆上,
“魔鬼时代”的“异教徒”们建立有秘密基地,并且还在活动,他们见过稀奇古
怪的“魔鬼飞行器”从南边飞过来。为此,真理教会先后组织过多次考察队,均
查不出线索。于是将这类传闻当成愚民之言,不予重视。
只有在兄弟群岛官方的秘密档案室里,才能从尘封多年的一些古老文件上,
看到这个群岛早先的名称——New Zealand,但已经没有人能念出这个词的正确读
音了。
苏吉拉纳的办公室一向收拾得干净利落。这要归功于他在教会学校的教师—
—也是他的上级——前任稽查队长的严格训练。前任队长常说:“居室的整洁体
现着一个人的条理性。你们要好好收拾自己的房间,整齐到就象有两个女人在伺
候你们!”后来。前任队长真的有幸娶了两个女人,便没有心情再讲这句话了。
苏吉拉纳是一名军官,但不是普通的军官,而是神圣又神秘的稽查队军官。
在真理教的各种武装力量中,护教军是主体。分驻在世界各地的护教军共五
百多万人,负责镇压随时可能出现的叛乱,由当地总督负责指挥。长驻圣城周围
的中央护教军是护教军中的精锐,共一百万人。他们随时准备被投放到世界各地,
主要任务是协助地方护教军镇压当地叛乱,平息民族冲突,而且随时要准备镇压
地方护教军和封疆大吏们本身可能出现的反叛。中央护教军由直属真理教主的大
统帅指挥。
在护教军外,各地还有治安军队,负责清剿盗匪等治安工作,与警察无异。
除此之外,便是苏吉拉纳所在的秘密军队。该军队全称为“异教及叛教行为
稽查总队”,简称稽查队。以侦察各种“异教徒”、“叛教徒”案为主要工作。
用武力为真理教世界维护着思想上的统一。这只军队被称为“神圣法皇出鞘的利
剑”。稽查总队原来由各地大教士亲自指挥。但为了避免地方势力的膨胀,东海
大叛乱后已改为直属教会中央指挥,并在内部建立了垂直的指挥体系。
最后,在那些民族国家,还允许有民族军队、私人军队存在。平时由教会认
可的地方自治领袖指挥,职责与警察无异。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争,这些军队还要
归地方总督统一调遣。
最值得一表的是,所有这些军队的装备都已经退化到冷兵器时代。教会声称,这
是“真理革命”彻底性的体现。真理教禁绝科学,不禁止技术。但有一个限制,
那就是这些技术必须基于手工劳作,不得使用机械力,以免“沾染”科学魔鬼的
“邪秽”。
在科学出现前数千年间形成的劳动技术都允许使用,比如军队可以使用手工劳动
生产的火药,不得使用化学合成方法制作的炸药。可以使用连珠弓箭,不得使用
枪械。护教海军可以乘着帆船巡视全球海洋,不得使用任何带螺旋桨推进器的船
只。
这种退化,或用教会观点所称的“纯洁化过程”历时数百年之久。在真理教
为统治世界而东征西讨时,执行这种政策无异于自杀。那时真理教会另有一套
“以魔制魔”的说辞。后来,真理教的统治牢牢地建立起来,世界上再无外部敌
人,所有战争都可以算是内战或警察行动。真理教才开始大规模销毁现代化武器,
并通过稽查队严格防范这些武器技术被隐匿在民间。这样又经过了八百年,古代
那些科技武器仅仅在人们心中保持了一种神话般的记忆。
今天,苏吉拉纳要作他最不喜欢做的工作:审讯嫌犯。以前这活儿一直是另
一个副队长旋风在作。旋风不在,苏吉拉纳不得不亲自与嫌犯斗智。
二十年前,真理教内部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叛乱。那一年,长居首都圣
城的真理大学校长,大教士东海大师痛感真理教各级官员的腐败堕落,以“回到
法皇时代”为口号,发动了宗教改革。此举触动了真理教上层人士的利益,遂联
手将东海逐出圣城。东海大师来到北美某教区,在一众信徒的拥护下发动反叛,
战火燃遍大半个世界。第三十六代真理教主甚至在御驾亲征时阵亡。这场叛乱历
时五年方告平复,东海大师不知所踪。
象往常一样,这场战火也未烧到世外桃园般的兄弟群岛。但苏吉拉纳的父亲
还是变卖了自己的家产,凑起武器装备,参加了护教大军。因为他们不仅是圣族,
而且是圣族中最特殊的一族——纳霍德卡人。在真理教的世界里,谁都知道纳霍
德卡人的故事:为抗议“魔鬼石油公司”对家乡土地的掠夺,纳霍德卡人凡十四
岁以上的男子一起跳崖自尽。这件事被编入真理教的蒙童教材,代代相传。(注
①)
父亲临走时对幼小的儿子说,如果不是法皇大人的“真理革命”,我们这个
民族早已灭种了。我们欠法皇大人的情,世世代代都要回报。
父亲并没有到达战场。他所乘的运输舰遇暴风沉没,尸骨不存。不久,母亲
门当户对地改嫁给一个波利尼西亚圣族男子。年仅十一岁的苏吉拉纳痛恨母亲没
有为“英雄”守节,与之断绝了关系。从此,他成了事实上的孤儿,被送入当地
教会学校,接受严格的宗教教育和军事训练。
虽然不喜欢“文斗”,但苏吉拉纳并不怕这个。在真理教的各种武装人员和
司法人员中,稽查队员是最有文化教养的一群。因为他们经常要研究各种“异教
思想”。比起那些只懂蛮力的军人和警察有更多的智慧。
部下把嫌犯带进来,让他站在面对神圣法皇画像的墙壁前。真理教各个司法
部门审讯时都习惯这样做。他们相信,麻原章晃的眼睛有震撼灵魂的魔力。
苏吉拉纳再一次打量这名嫌犯。尽管这个人是苏吉拉纳根据下属的报告亲自
批捕的,但以前他只在隔离室里见过这个人,隔离室阴暗潮湿,外人容易对屋子
里关着的人留下错误印象。这是一个黄种人,块头不小,大概与苏吉拉纳相仿佛。
脸上带着长期野外奔波留下的黝黑,只是走起路来,仍然带着一种贵族式的优雅,
不象是个常干体力劳动的人。在一个禁止机械作业近千年的世界上,不做体力劳
动的人已经很少。这也是他引起怀疑的地方。不过,尽管他体格强健,苏吉拉纳
还是自信有把握轻而易举地扭断他的脖子。
“你叫什么名字?”苏吉拉纳按程序发问。
“风啸尘。”对方的话音懦弱畏缩,不仅令苏吉拉纳意外,也让他失望。
“这名字作什么讲?”
或许是名字呦口的发音让他感到兴趣,苏吉拉纳问了个与审讯无关的问题。
按真理纪元117年颁布的语言法,汉语属于可在监督下使用的语言。不过在苏吉拉
纳看来,这种语言绝对没有他作为母语使用的“教会通用语”优美。
“啊……大概就是刮风了,卷起尘土。”风啸尘紧张地撮着双手,一边解释,
一边紧张地望着苏吉拉纳的脸色。
“无聊的名字。”苏吉拉纳暗想,又问道:“多大年龄?”
“二十九岁。”
“没想到还比我大一岁。”苏吉拉纳一边想,一边直视对方,开始正式问讯。
“你于一个月前上岛,没有商务往来,没有访友探亲,没有修练教法。总之,
没有任何正当的事去做。你在岛上东游西逛,而且经常一个人到高山、湖泊等处
呆上几天几夜。你能解释一下这种不通情理的事吗?”苏吉拉纳尽量把语调放和
缓。
“我……我……”风啸尘咽下一口唾味。“是这样,我生长在富裕人家,从
小就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地,想长长世面。我带了些钱想到世界各地云游,看看风
土人情什么的。”
“所以你就来我们兄弟群岛这样偏远的地方来见世面?”
“不不,兄弟群岛虽然偏远,可正因为这个,才能引起我探险的兴趣。家庭
教师的课本上对于兄弟群岛的记述简直是一片空白。我想,这里的风光一定很美。”
此时,从半敞的窗户传进来一股绵长、悠扬的无词歌声。接着是一阵噪杂的
学唱声。这是本教区的大教士在传功布法,那歌声被称为“太空曲”,据说能沁
人心脾,消解百病。听到歌声传来,苏吉拉纳留意了一下风啸尘的反应。常年办
理异教案的经验告诉他,这些异教徒对真理教会传功布法的行为多有不屑,称之
为骗术,对之有近似本能的厌恶。风啸尘如果真是异教徒,听到这样的歌声不会
没有反应。
然而面前的傻大个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仍然是那副诚慌诚恐的样子。
“那当然,”苏吉拉纳的自豪感好象被对方的游兴所打动,接茬说道:“我
们这里到处是美丽的草原,我们向全世界出口羊皮,我们这里的羊绝对比南方大
教区的好。珊瑚港的畜牧市场热闹得很,你一定去过了。还有仙桃。听说一千多
年前就是从你们老家那里传过来的。如今仙桃山脉上到处都是猕猴桃园。你去过
没有?”
“去过,去过,你们这里的猕猴桃比我们的强多了。”
“还有,这里的名胜也不少,兄岛上有南美战争纪念堂,有玛拉多清修法会。
那是太平洋地区最古老的功法建筑,要知道,在整个太平洋地区里,我们这儿最
先接受法皇真理的阳光。望月峰和仙桃山脉你也去过吧,还有松林山的热泉,包
治百病。还有为纪念十一世教主视查兄弟群岛筑起的纪念碑。兄弟群岛的名字就
是他赐的,原来这个地方用一种邪恶的白人语言命名。纪念碑上刻着一只鹰,听
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石刻鹰,到这里来的游客都要去那里看看,你去过没有?”
“看过看过。我认为那只鹰雕刻得有些亚马逊风格。瞧那翅膀……”
“放屁!”言出身随,苏吉拉纳从办公桌后面窜到风啸尘眼前,左手抓住他
的衣领用力一拧,使对方处在半窒息状态。苏吉拉纳长相粗犷,就象一个匠人草
草地在脸上砍出五官,未经细琢。此时怒目而视,甚为可怖。这也是他常用的审
讯手段,意在给对方施加强大压力。
“你别以为兄弟群岛的人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可以随便糊弄。十一世教主纪
念碑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石鹰。你要是记不起自己是什么人,我可以提醒你。在魔
鬼当道的年代里,世界有成千上万种邪说,其中一种叫做费兹罗·格洛非(注①)。
信奉这种邪说的人经常到野外采石头,看地形,画图表,或者为了探索大地深层
去打井破坏大自然的完美。当然,现在你没有钻深井的条件,但你可以做其它事
情,然后对高山大河的存在作魔鬼式的解说。你是一个魔鬼代言人!不过我告诉
你,你搞这些勾当除了把自己一生赔掉外别无用处。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时代。现
在已经快到真理纪元一千年了!”
风啸尘一脸茫然。
苏吉拉纳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双手。
“你老老实实地坦白,我们会按这里的司法惯例对你判决。兄弟群岛的司法
机关公正廉洁,你也不必为脱罪花冤枉钱。只要你老实坦白——谁?什么时候让
你迷上这种魔鬼邪说的?”
大概过了半分钟,风啸尘忽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哭什么?这是你家吗?”苏吉拉纳的吼声在屋里形成回音,嗡嗡作响。挺
大的个头,挺小的胆子!风啸尘的样子让他觉得很讨厌。
“我……”风啸尘站起来,一脸绝望和痛苦。“我确实不是来旅游的。”
苏吉拉纳放心地走回桌子后面,他相信自己已经对面前这个嫌犯施加了足够
的压力。
“我不是来旅游的,以前我很好游玩。家里经商,有钱,花不完的钱,供得
起我挥霍。但现在不同了,”风啸尘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深沉。“理由很
简单,我快三十了,父亲让我立刻结婚,可他们选中的那女人骄气,粗俗,毫无
品味,很令我讨厌。我父母读书少,只知道门当户对。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情。
我有什么办法。只有远走他乡,让我父亲知道我逃婚的决心。”
风啸尘的回答大出苏吉拉纳意外,但他立刻抓住对方的漏洞。
“你为了表示逃婚的决心,就冒着沉船、迷路、遭遇海盗之类的风险,跨过
一万多公里的海路和陆路,来到我们兄弟群岛?”
“是!”风啸尘的回答干脆坚决。“就是被海魔帕拉塞苏斯开膛剜心也无所
谓。因为这里有我心爱的人,玛莎·柳德米拉·波尔特耶娃!”
这个名字让苏吉拉纳大为吃惊。
“是个俄罗斯女人?”
“是,寻查官莫托马的家奴,在老家时我的父母经常与莫托马家打交道。莫
托马受降职处分来到兄弟群岛,把我的玛莎也带来了。”
风啸尘说得心潮澎湃,苏吉拉纳却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你的玛莎?你是说你们两个暗中定过情?”苏吉拉纳当然知道玛莎是个什
么样的人,他怎么也不能把玛莎和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联想到一起。只觉此事荒唐
透顶。
“没……没有。”风啸尘的脸红了。“但我爱她,我可以为她走这样远的路
就是证明。”风啸尘好象要把眼前这个稽查官员当成自己感情的见证人。
“她是个待决犯!”
“不,她是个好姑娘!”一时间风啸尘动情得忘了场合,不由自主地项起嘴
来。但苏吉拉纳的怒视立刻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当然当然,您是司法人员,您有您的立场。但您肯定不了解,作为一个女
人玛莎是怎样可爱。”
“什么‘我有我的立场'!你站在什么位置上和我讲话?我是教会官员,我是
立场就是教会的立场!”苏吉拉纳声色俱厉。
“是,是,玛莎是待决犯。但她也是个好女人,她善良、倔强,不因为身份
低下而自轻自贱。”风啸尘仿佛忽然生出了骨气。
“而且她很美,是那种自然纯真的美。”风啸尘声情并貌,好象在欣赏眼前
并不存在的美女。“但我不是贪图她的美色,我爱的是她的倔强,她的坚韧。她
的脊背好象什么东西都压不弯。我要她,我不怕地位上的差别。”
当听风啸尘说到玛莎的“美”时,苏吉拉纳差点笑出声来,玛莎此人他见过
多次,其长相无论如何与美划不到一处。不过听到这里,苏吉拉纳心里最敏感的
地方已经被触动了,以至于他没注意到,审讯已经远远偏离了他预定的方向。
“你来岛上这么长时间,有没有与她接触?”苏吉拉纳保持了最后一点审讯
人员的狡猾。按惯例,稽查队要跟踪上岛的每一个外地陌生人。当然陌生人要想
摆脱这种搔扰也很简单,只需带着其它教区稽查队官员的证明信,说明自己是真
正良民便可。稽查队很重视同行关系。
“从来没有,因为她不给我机会,早在家乡时她就不给我机会。她瞧不上我,
因为我虽然出身比她高贵,但一无所长,真的,我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无能的人。
我配不上她。我只能远远地看一看她,不过这样我就满足了。有时心情太痛苦,
就到大山里排遣郁闷。”风啸尘说得情意绵绵。
苏吉拉纳还想问什么,但嘴好象被针缝了起来,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说出
不成体统的话。这个家伙,竟然无意间触动了自己最隐秘的感情世界。
正在这时,一个稽查队员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队长,队长,旋风副队长有消息了。”
苏吉拉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在嫌犯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然后,他
一把抓过纸条。
第三节
如果雪山有灵,那么一千年的光阴对它来说只是眨了眨眼。就在这眨眼间,
它看到人类在它的身边兴建起文明和繁荣,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将它毁掉。曾经有
一条高速公路、七条普通公路、一条电气化铁路和一个直升机起落场把这里的一
座小城和新西兰岛各地联接。真理时代开始后,这些文明的血脉统统被挖开、拆
毁,崇山峻岭复又对人显示了它的伟力,把文明挡在山外,小城渐渐衰败下去。
不过,近一百年来,这里反而又恢复了生机。大批有钱的移民从其他教区来
到这里。他们多是冒险家,有的进山里来掘宝石矿,有的与山那边的人作生意,
有的在别处不清不楚地发了财,到这里来隐居和避祸。大教区懒得在这种偏远地
方建立起全套教会机构,只是派一些教职人员不定期地巡视。而这些人也很快被
当地人同化了。小镇到处都有一些砖木结构的小楼,漂亮,舒适,甚至有些奢华,
但欠缺美感,整个小镇也无布局规划可言。小镇里的居民都保持两个传统,一是
与兄弟群岛的绝对领袖全宁梓总督搞好关系,向他保证自己绝不惹事生非。再有
就是别多问邻居的事。
这就是雪坳镇,以及它奇特的风俗。
所以,当白人哈姆达尼先生住到小镇上时,并没有很多人打扰他。哈姆达尼
先生刚来便买下了一幢小楼,小楼坐落在小镇边缘,贴着山脚。原主人是个负债
累累的商人,整天愁眉苦脸,作完这笔生意后便欢天喜地搬走了。明眼人知道哈
姆达尼先生那次出手一定很大方。在真理纪元将近一千年时,白人尽管依旧没有
政治地位,但却可以很有些钱。
这位神秘的新居民并不在此长住,只是偶尔带些年轻人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邻居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又走了。当他们住在镇上的时候,总是
由哈姆达尼先生亲自出去买日用品,与镇上的人多少打一些交道,他身边的那些
年轻人则根本不和镇上的人来往。居民们谁也不多问。因为尽管哈姆达尼先生看
上去慈眉善目,但也说不定就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洋大盗。
这天,当邻居路过哈姆达尼先生的小楼时,又一次看到门窗紧闭,大门上锁。
他们对主人不在家习以为常,并不留意。然而,在小楼二层,一扇被拉紧的窗帘
遮住的临街窗户后面,正满满围着一屋子人。其中自然有哈姆达尼先生:一位六
十开外的老人。另外还有七、八个年轻人,他们最大的将近三十,最小的才十四
五岁,稚气未脱。他们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古怪的玩意——有一直烛
台那么高,有一具宽宽的底座,一个弯曲支架,支架上有两个平行的短粗金属筒,
斜斜地对准底座上的一小块平面。整件东西各处曲线光滑平整,不是粗糙的手工
技术可以完成的。而那乌黑的金属光泽更带着另一个时代的痕迹。
小伙子们屏气凝神地望着它,眼神中既有好奇,又有些肃然。
那是一台显微镜!
显微镜旁边有一块干净的桌布。显然曾盖在显微镜上,刚被揭下来。此外,
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他物。
黑袍裹身的哈姆达尼先生斜倚在座位上,也用庄重的神情注视着它,象是望
着一个小精灵。好半天才开口,说的却不是关于这件法宝的事。
“许多年以前,有名的冒险家陶姆大叔告诉人们,小镇外面的布琼格里雪山
中有品位很高的宝石矿,希望人们能和他一起去开发。陶姆大叔每遇到十个人,
总会有八个人不相信他。因为他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有推测,而且这个推测在
当时的人眼里太过于大胆。另外两个人中会有一个人半信半疑,他们想,宝石也
许真的有,但最好你先去冒这个险,我们嘛,等你趟出路再说。”
“不过,总还是有十分之一的人跟他进了山。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知的事情
不只是各式各样的艰苦:饥饿、野兽、疾病、寒冷,还有许多死神派出的部下等
着他们。而宝石则是未知的,只是个希望。但就是这点希望,帮助他们战胜了各
种困难,最终找到矿脉。今天我们面前的这座小镇就是这种希望的产物。”
他望着桌边的每一个人,接着说:
“信念、希望、理想。这些东西在凡夫俗子眼里是很不值钱的。因为他们过
着平凡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不需要什么理想和希望,只需要适应。对于日常
生活中的麻烦,人们手边的那些物质条件,那些祖辈流传下来的经验足可以帮他
们应付。只有大难临头,任何现成的力量都帮不了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想起从信
念那里找寻力量。然而为时已晚,信念的力量需要我们不断与它对话才能感受到。”
小伙子们望着他,咀嚼着故事的寓意。
“我们不一样,我们要选择的生活,一开始就是由信念指导的,因为没有现
成的道路可循。现在,我领大家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在路的尽头,也有一种
宝藏,它可以给人类带来幸福,帮助人们消除贫困、饥饿、病患和愚昧,帮助人
们从黑暗中看到光明,从迷雾中看到前程。然而,我,你们的老师,在这条路上
走了许多年,也并没有走到路的尽头,没有亲眼见到这份宝藏的全貌。这条路任
何人都不可能走到尽头,即使一千年前我们的前辈们也不行。我能确确实实告诉
你们的,只有我在这条路上经历过的一切:没有荣誉、没有地位、没有财富、没
有鲜花、没有美女……只有寂寞、坚苦,只有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还有教会赐
给我们的监禁、苦役、甚至死刑!现在你们知道了这一切,这包括已知和未知在
内的一切,你们还愿意走这条路吗?”
屋子里经历了一阵沉寂。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给我回答,因为这个选择毕竟相当沉重。这条路一旦走
上去,也很难再退下来……”
“老师。”一个学员打断了他的话,潇洒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我想,
即使我选择了凡夫俗子走的道路,最终也不过就是一死,为什么不让我的死更壮
烈一些呢。”
“我的想法比较现实。”另一个学员说:“我刚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她象
我一样生有白化病。真理教的教士们治不了这病。即使他们赌咒发誓说能让我的
女儿长出漂亮的皮肤,我也不会再相信了。到我这个年纪,人已经可以独立思考。
我想,在您所指的道路前方,应该有治疗这种病的方案。”
“我相信我亲眼见到的东西,但在教会学校里,老师们不许我们用自己的眼
睛去观察。我想从您这里看到世界的真相。”又一个学员说道。
“……”
每个人,包括那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机灵鬼,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哈姆达
尼满意地笑了。尽管这些年轻人还没有经受过大风大浪,但他们天赋聪敏。随着
时光流逝,他们会更深刻地理解他今天讲的东西。
“好,让我们开始上课。”说着,哈姆达尼先生挽起袖子,拿过一个玻璃片。
“这是一件帮助我们观察微观世界的工具。”他指了指桌上的显微镜,“让
我们先看看它能做些什么?”说完,他用针挑破自己左手的指尖,将一滴血涂在
玻璃片上,又用另一块玻璃片覆盖在上面,然后把它们放在镜筒下面。
“来,”哈姆达尼招呼那个小男孩。“把眼睛对准这个孔,仔细观察。对,
就这样。”
男孩子摄手摄脚地来到桌旁,俯身观看。
“看到什么啦?”哈姆达尼问。
“一些像小园饼一样的东西。”
“能告诉大家那是什么颜色吗?”
“是……粉红色?真美。老师,这是什么?”
哈姆达尼笑了。“等你的师兄们都看完,我再说好不好。”
这个主意大家都能理解。小家伙吐了吐舌头,跑到一旁去了。
下一个学生是个年近三十的黄种人。看他那方正的头颅、瘦削的体形,应该
是来自热带地区的移民。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脸上仍像那个孩子一样充满好奇
的表情。他凑到显微镜前,仔细地看着、看着……
“师兄快一点。”一个学员有些等不及了。桌旁的学员直起腰。
“果然美极了,老师,能够告诉我它们是什么吗?”
哈姆达尼笑了笑,这种迫不及待的好奇心对教学很有帮助,不过他还是摇了
摇头。
“大家都看过之后,我再讲解它们的来历和构造。因为在我们观察自然时,
最好不要带先入为主的观念。这点你能理解吗?”
那学员点点头。“能理解。”
“好,那……”
“但你必须告诉我它们是什么!”黄皮肤的学员忽然粗暴地打断老师的话。
“怎么……”哈姆达尼和一众学员都楞住了。
那个学员抓起桌布,麻利地裹住显微镜,把它抱在怀里。
“因为你聚众传播异端邪说!”黄皮肤的学员声色俱厉地斥责道。
“你是……”
“大教区稽查队副队长旋风!”
哈姆达尼懵了,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眼前这个学员是他上岛以后亲自
发展的,“应该”是个园艺工人。爱养花弄草,对研究动植物很有兴趣。哈姆达
尼准备因势利导,将他引上钻研科学的道路,怎么忽然间就成了真理教的秘密警
察。
哈姆达尼还在发呆,余下的学员们反应可不慢。旋风身后的一个学员抡起椅
子,向他头顶砸下来,另一个学员抬腿向他的腰间蹬去。旋风在桌子上打了个滚
儿,当那一脚踹到椅子上时,他已经站到桌子的另一边,向窗口纵身跃起。此时
窗子上虽然挂着厚窗帘,但外面就是小街。一个粗壮的学员凌空扑来。看来势,
肯定会在旋风跃出窗外前抓住他的双脚。旋风不得已,只好在空中改变方向。左
脚踏在对方的肩膀上,身体倒翻回去,落在不远处的地下。
“袭击教会司法人员,你们知道是什么罪过吗。”旋风厉声喝到。
此时,哈姆达尼已经清醒过来。连连摆手。
“停,停,不要打。”
“为什么?”那个将旋风扑回来的学员翻身爬进来。
“稽查队副队长既然来了,他们肯定有准备。你们反抗只有加重罪名。不要
作无谓的牺牲。”
“老师,反正已经如此了,不反抗又有什么用。趁现在他们的援手没到……”
人影一闪,旋风已经来到他面前,右肩一扛,将他直摔出去。
屋子里都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这等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下,哪听得
进老师表示屈服的话,大家脑子里只有一个“打”字。一瞬间,又有两条木棍和
一把利斧向旋风劈来。旋风必须用一只手抱住怀中的证物,在小屋子里施展武功
非常不便。于是一低身,从击来的棍棒缝隙中钻出去,用膝盖撞开门,冲到外面,
再从楼梯上倒翻下去,落到一楼,打开大门。
一个壮汉站在门外正准备开门,被“自动”打开的门弄得一楞。接着他听到
了楼上的呼喊声。
“昌吉师兄,拦住他,拦住他!”
这个名叫昌吉赞普的学员年纪已近四旬,是个藏族人。想当初,卡里姆昌德
分排世界各民族地位时,曾想把藏民族列为圣族。不料藏族人“不识抬举”。为
反抗真理教强行取缔藏传佛教的行动,在雪域高原上发动了大暴动。令卡里姆昌
德好不气恼,差点将他们贬为贱民,累得昌吉这样的藏族后人也必须“奋斗而获
荣耀”。不过昌吉却不想追求真理教给与的荣耀,反而追随了异教族、贱民哈姆
达尼,成了他最早的弟子。
昌吉保护着老师踏遍千山万水,探求科学真理,因此久经历练,应变奇快,
听到不对,一把便抓住旋风。人高马大的昌吉站在那里,门已被堵上了大半。旋
风身体左右摇摆,想卸去对方的劲道,但却没挣脱。昌吉也没抓牢。旋风猛地一
肘,打在昌吉小腹间,昌吉痛得松开手,但仍堵在门口。这时,最利索的学员已
经追下楼来。由于昌吉助阵,大家信心顿生,一支木棍拦腰向旋风打来。在这样
窄小的地方,旋风已不可能闪转腾挪。他双足踏定,大喝一声,木棍击在他的肋
间,竟然一断两节。
“留人保护老师,余下的人一起上!”昌吉一声令下,使大家有了主心骨。
毕生不谙暴力之道的哈姆达尼被最小的弟子扶入卧室。剩下的各抓家伙,从楼梯
上冲下来。
此时旋风已无路可去,只有硬闯。连环飞腿踢向昌吉。昌吉没受过多少系统
的搏击训练,全凭久历战阵的经验迎敌。他用胳膊挡住了其中一腿,用胸膛硬接
了两腿。一股热流立刻涌向嗓子,但仍把在门口不退。旋风瞧昌吉的意图,突然
右手食指戮向他的眼睛。昌吉下意识地一躲。就在他重心稍动的瞬间,旋风低头
撞向他的右肋,硬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从这个门出去,外面并非大街,而是哈姆达尼私宅的院子。旋风尚未脱困,
只是院子里空间大,便于他施展武艺。旋风刚跑向紧锁的院门,几只木棍便向他
背后掷来。他知道自已没有时间从墙壁上跃出去,只有在院子里和敌人周旋。
“守住大门,围住他,别主动进攻,他向哪冲,大家就向哪里堵。消耗他的
体力。”昌吉一边下令,一边抓出一把藏刀,把自己当成预备队,随时准备挡向
旋风突围的方向。
旋风正在热恋之中,本不想见血光之灾,但他看到周围众人那通红的眼睛,
知道自己不下杀手,恐怕不能身体完整地再见到恋人。年轻学员们眼睛里冒着火,
其中七分来自愤怒,三分来自恐惧。传播“魔鬼邪说”是真理教世界中的弥天大
罪,尽管有哈姆达尼刚刚作过的思想准备,但学员们并不知道具体什么样的刑罚
会落在他们头上。
旋风一边护着怀中的“违禁品”,一边观察着围成一圈的对手。这些人大部
分是羊羔,但却由一头冷静的狮子率领。对,就先对付这头狮子!
没等旋风再出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飞快地来到门外。旋风立刻
听出了门道。昌吉则脸色大变,喊道:“快,快,都退到楼上去!”
一个身影鹰一样从院门上边飞掠进来,稳稳地站在门口。那人刚一落地,立
刻转身,一剑劈开门闩,拉开大门。那一头旋风熟悉的暗红色头发此时更令他感
到亲切。
“大哥,你可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中的显微镜。
“血!”苏吉拉纳指了指旋风的脸,然后向身侧冲进来的稽查队员命令道:
“保护副队长,其余的人跟我冲上去。”
苏吉拉纳利剑在手,领头冲上楼梯。出乎意料,一路上未遇抵抗。直冲到二
楼,才发现一群学员挤在楼道里,哈姆达尼双臂张开,象保护雏儿的鸟一样挡在
他们面前。
“军官先生,他们不会反抗,请不要伤害他们。”
此时强弱分明,学员们已不象刚才围攻旋风时那样有信心,大多数学员眼睛
里已露怯意。
“所有的人都扔掉武器,抱着头蹲下去,快!”苏吉拉纳的喊喝声充满威严。
学员们屈服了。
不对,刚才似乎还有一个大个子异教徒,这群人里边没有他。苏吉拉纳念头
一到,随即转身踢开旁边的一扇门。没有,又踢开一扇,还是没有。再踢开一扇……
这是刚才哈姆达尼先生传授科学知识的教室。经过刚才与旋风的一场打斗,
屋内一片凌乱,对面墙壁上,一个小小的暗门还没有关紧。
苏吉拉纳飞掠过屋子里的空间,踢开暗门。门后无人,一个窄小的楼梯斜斜
向下延伸。
“把他们抓起来,我去追。”话音落下,苏吉拉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暗门后
边。
暗门后面是一段楼梯,旋转而下,很窄,很陡。苏吉拉纳利剑护胸,飞快地
拾阶而下。楼梯尽头是一间半地下室,窗户贴着地皮,门则开在地面上,门窗都
早已用木板封好,几缕阳光从板缝中透进来,正射在地下室中央。那里停放着一
只钢铁怪物:前后两个橡胶轮子,中间由一个结构复杂的横梁连起,横梁上有座
位,前面有扶手。昌吉已经骑到怪物上,按下电钮。那是真理纪元前不久才大批
量上市的电动摩托车。
苏吉拉纳自小熟记戒命,知道这东西的大致“法力”。但他缉查多年,从未
亲眼见过。此时看到,不知是出于对“魔鬼”的痛恨,还是出于建功立业的兴奋,
总之热血沸腾,飞身跃起,利剑直向昌吉后背插下。
然而车子已经发动,昌吉不知动了什么机关,地下室的门怦然洞开,强烈的
阳光涌了进来。摩托车沿事先搭好的木板窜入阳光之中。
外面是小楼背后,两个骑马候在此处的稽查队员促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着
摩托车驶出来。这个年代,“科学魔鬼”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这样大的一个
“魔鬼”突然出现,把两个人的魂都吓飞了,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街对面一个
小女孩尖叫一声,往母亲怀里钻去,而她的母亲却已吓得瘫倒在地。这里的居民
尽管见多识广,但也从未听说天底下有这号魔鬼,更不知道哈姆达尼他们是什么
时候把它藏在小楼里的。
苏吉拉纳一剑刺空,跌到地上。但他动作连惯性极好,立刻翻滚起身,三两
步窜到外面。见一个稽查队员愣在马上,骂了一句笨虫,把他拽下来,飞身上马,
疾追而去。
追出市镇,一车一马奔上了废弃的高速公路,向山外驰去。一千年的尘土已
经几乎把路基填平,破损不堪的路面也半埋在黄土之下,这给摩托车的行驶带来
了不少麻烦。饶是如此,苏吉拉纳的快马与摩托车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这
时,苏吉拉纳身后也响起了马蹄声,旋风赶了上来。
“算了苏吉拉纳,咱们的任务不包括这个。”
“你说什么?这样重要的违禁品怎么能不追!”
“可他的速度快,你追不上。”
“他的能量肯定有限。”
“可你的体力也有限。”
“我的体力有限,可我的意志力无限!”
豪言一出,旋风知道无法再劝,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多小心,我回去处理犯人。”
旋风拨马回头。远去的摩托车好象激起了苏吉拉纳浑身斗志,他双手握紧缰
绳,上半身俯下去贴在马背上。那马仿佛从主人的身体上感到了决心,四蹄生风,
如飞似箭。苏吉拉纳在稽查队任职多年,所抓获的,要么是一些书生学者,只晓
得慷慨陈词;要么是违禁品走私犯,只晓得暗地里塞上金银珠宝。令他空有一身
武艺,却无用武之地。此番遇到这样一个对手,自然不愿放过。
然而那“魔鬼工具”着实厉害,苏吉拉纳使尽浑身骑术,仍然只能看着它的
影子越来越小。背后的小镇早已杳无踪影,周围一片荒凉。正当此时,一座“铁
坟”出现在地平线上。
“铁坟”是平民百姓对古代机械化大工厂遗址的俗称。在真理教统治的第一
个世纪里,所有的现代化工厂都被强行停产。起初,狂热的教徒抡起铁锨、镐头,
用“神圣的手工劳动”去拆除这些“魔鬼的巢穴”。后来,经济规律使他们放弃
了这种行动。不再有大工业生产,拆下来的东西毫无用处。工厂占用的土地常常
无法再退耕还田。于是,教会转而把它们交给无情的时间女神去拆卸。一千年过
去了,绝大部分古代工厂或荡然无存,或深埋地下。只有一些超大型工厂还残存
着一些遗迹。
然而,时间女神最大的功劳,便是抹去了人们对这些工厂的记忆。遗址附近
的居民们早已不知它们的作用,只知道它们是魔鬼时代的遗迹。由于这样的遗迹
里面往往残存着不少金属部件,故被统称为“铁坟”。
面前这座“铁坟”方圆几乎相当于一个小镇。它的前身是新西兰岛上最大的
工业企业——奥姆尼克炼油厂。此时,工厂的围墙早已颓倒在荒草里,厂房也多
半塌垮,房屋骨架象动物残骸一样裸露在苍天下。一些锈迹斑驳的管道、支架、
反应塔象枯死的树木一样斜立着,鸟儿在上边筑起巢穴,野兔和野鼠在其间窜来
蹦去,风卷起的尘土,舔蚀着这一切,显得苍凉无比。
就在苏吉拉纳几乎想放弃追赶的时候,前面的摩托车拐下大道,向铁坟驶去,
转眼便消失在那片残垣断壁中。
“他想干什么?前面有人堵截?不会。想藏在铁坟里?刚才明明可以甩掉我。”
苏吉拉纳一边猜测一边纵马飞奔,转眼来到铁坟近前。此时已不及细想,苏吉拉
纳拔剑在手,冲下高速路基,闯进铁坟。
一瞬间,他被各种莫明其妙的声音围了起来。风将悬在空中的废旧金属件荡
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鸟儿在水泥与锈铁组成的“森林”里边飞边鸣。还有
一些不知是什么的野兽,隐匿在半塌的厂房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苏吉拉纳一边在
地上寻找轮胎痕迹,一边屏气凝神,用久经训练的耳朵,在一片噪声交响乐中辨
别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没有,那家伙肯定关了机器,在什么地方藏着。
苏吉拉纳拉紧缰绳,小心地慢慢搜索。
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那家伙拐到此地,莫非是想诱杀自己!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沙沙声从他侧后上方响了起来。这种电动摩托车
发动机的声音很小,若非苏吉拉纳的听力久受训练,绝难将其从一片杂音中分辨
出来。他急回头,昌吉已经骑着摩托车从侧后的一处高台上腾空窜出,撞向马背
上的苏吉拉纳。
此时苏吉拉纳再想策马跳开已无可能。他胯下用力,生生将马压得跪了下去。
摩托车的轮子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劲风带得他一阵刺痛。
摩托车在十米开外落地,昌吉奇袭未成,毫不怠慢,迅速拐进一处钢架林立
的废墟里。苏吉拉纳提缰追去。瓦砾、杂草、水沟、管线……苏吉拉纳在各种障
碍物间策马穿行,死咬不放。
越往前追,铁坟里那时隐时显的嘶吼声越清晰。拐进一片开阔地,一团黑影
骤然冲了过来。此时昌吉已经驾车窜了过去,苏吉拉纳的座骑却吓得直立起来。
他无暇分辨那是什么家伙,左手一扬,护身匕首飞向野兽的咽喉。怪物的来势滞
了一滞。苏吉拉纳用力一夹坐骑,那马仿佛从主人身上输入了勇气,复向前冲去。
野兽向前扑倒,苏吉拉纳腰间发力,挥剑砍掉它的小半个头。
就在他和野兽纠缠的这一瞬间,昌吉又已不知去向。苏吉拉纳盯住地上的轮
胎印,策马搜寻。
终于,他的神经松驰下来。他看到昌吉正发疯似地推着车,跑过一片空地,
想躲进对面另一片废墟中。苏吉拉纳知道那些魔鬼器具的基本工作原理。摩托车
肯定没有能量了。怪不得这家伙要将自己诱至险地,加以阻杀。他放马上去,片
刻间便截到昌吉面前。
“异教徒,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言罢,苏吉拉纳跳下马,扔掉利剑,双手
插腰,满不在乎地站着。
昌吉看了看他,慢慢支上车,慢慢向他走来……
突然,昌吉俯下身,抓起一只锈钢管,劈头盖脸向苏吉拉纳砸下来。苏吉拉
纳身形不动,左手闪电般抓住钢管,轻轻一带,昌吉便被摔到一旁。
此时昌吉刚刚中了旋风的两腿,虽然当下强忍住痛疼,此时伤势加剧,已无
搏斗之力。但他还是爬起来,冲上去,然后又被摔倒。
昌吉再爬起,再冲上去,再被摔倒。
……
当昌吉不知道是第十几次爬起来时,他喘着气,望着苏吉拉纳,显然不想再
作无谓的尝试。苏吉拉纳却好象刚作过热身。他志得意满,丝毫没有理会昌吉的
眼神,那眼神里其实没有恐惧,只有失望与悲哀。
“来、来、异教徒,起来再打。瞧,没有那些魔鬼工具,你什么都不是。”
第四节
一团绿油油的荧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仿佛一个小精灵降临在黑暗中。荧光
下,一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一串数字不断地跳动着,变化着。
3018、12、25、7、45、36
3018、12、25、7、45、37
3018、12、25、7、45、38
……
周围的空间里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和电流的噼啪声。仿佛为了和那团孤独的
绿光作伴,黑暗中又亮起一盏红灯。接着,又有更多的指示灯和照明灯逐渐亮起
来,最后,在这片空间的最高处,一盏环形灯柔和地睁开眼睛。方圆近一千平米
的地穴被徐徐照亮。
一座两米多长的冰棺躺在这片空间里,冰棺中,泛着荧光的液氦裹着一个赤
身裸体的男子。他的脸异常平静,没有一点自然睡眠时人们常有的怪象。
激活系统开始运转……
生命维持系统开始输入能量……
液氦褪去……
一团雾霭慢慢升起……
田村醒了!
他仿佛刚刚睡了一觉,但却睡得很不舒服,一种难以忍受的疲劳感涌上来,
把他按在冷冻槽里。因为长期低速率的新陈代谢,他的思路变得很慢。好半天,
他才想起向四外看一看,没有看到那几副熟悉的面孔。无论是桥本的慈爱、野崎
的温厚,还是大仓的冷峻,都已不复存在。他意识到,没有人来唤醒他,是自动
程序发生了作用。
他想翻身坐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又把他放倒了。他吓了一跳,低头
望望自己的身体。怎么,竟然象骷髅一样瘦弱。
对,是漫长时间的能量消耗,消蚀了自己原来那副运动员的体格。人体冷冻
系统可以大大减缓能量消耗,但毕竟不能中止它。谁也没有经过一百年的冷冻,
谁也没有他现在这种体验。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没有经验可循的情况下,尝试着
面对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问题。
他扶着冷冻槽的边沿,慢慢地站起来。此时,自动调温系统已经将室温升高
到了二十五度。但能量消耗过多的田村仍然瑟瑟发抖。田村记得入洞前大家曾计
算过,一百年的冷冻仅相当于三天的消耗,三天不饮不食对田村来说并不困难,
怎么会这样?
田村入睡前脱掉的衣服依旧整齐地堆放在冷冻槽边,他伸手去拿……
他什么也没抓起来,触手之处,衣物象粉尘一样碎裂了。
田村惊呆了,梦魇般的事情让他怀疑自己并没有完全醒来。好半天,他忽地
又想起另一种原因,于是连忙俯身去看计时器上的数字。
3018、12、25、8、13、33
3018、12、25、8、13、34
3018、12、25、8、13、35
……
不可能!不可能!一个声音在田村心中叫着,抗拒着现实。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田村用枯瘦的手指敲打起控制器键盘,从生命维持系统
的电脑中调出资料,一行行反复审看着。
由于故障,定时装置并没有在预设的时间里起作用。按照程序设计,生命维
持系统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于田村入眠990年后将他唤醒,这是生命维持系
统的工作时限,超过这个时限,田村的肌体细胞将发生不可逆转的衰变。即使醒
来,也将是一具植物般的活尸。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便躺倒在地板上。地下室镶满了复合保温材
料。看上去很硬,很冰冷,触上去却很柔和,很温暖。周围一片死寂。田村仿佛
躺在母亲的子宫里。
他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在这里,他不仅看不到熟悉的人,甚至连
熟悉的语言都未必能听到。他的亲人,他的战友,甚至他的敌人,都已经化为尘
土。入冻之前,他曾作过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此时,泪水仍然止不住地流出来。
这样的境遇人类亘古未有。即使此刻身边有人听他倾诉,他的悲哀也是难以言传
的。
由于长期休眠的影响,他的思路很乱,眼前闪过一幅幅不连惯的画面:
桥本的脸、
升起的蘑菇云、
桥本的脸、
游行的真理教徒、
父母的身影、
闯入家门的真理教徒、
残片狼藉的粉碎场、
一本本被扔进火堆的书、
桥本的脸、
追踪他的教徒、
报纸上麻原章晃的通栏照片、
桥本的脸、
……
他好象失去了时间观念,在那里不知躺了多久。唤醒后必须立刻补充能量的
要求似乎早已被他忘掉。
忽然,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他觉得自己那种悲哀有些可笑,也有些自私。
一千年了!一千年应该是个伟大的时间区段。想想自己入眠前的一千年,人类还
处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摸索。如今又过了一千年,真理教肯定已经和麻原一起化为
尘土,甚至不一定在人们心中留有记忆。人类社会弥合了惨重创伤后,肯定又有
了长足进步。这一定是一个美好的时代:贫困成为回忆,癌症已被征服,可控热
核反应将无尽的能量带给人类,克拉克的天梯、横惯喜玛拉雅山的人工峡谷、西
伯利亚上空的人造月亮(注①)肯定已经建好,太空城正将地面上难以生产的物品
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光子飞船已经把人类载向遥远的外星。不不不,这只是我
根据一千年前的知识进行的想象。一千年,不,距今两千年前的人集合在一起去
想象,也未必能想象出汽车、电脑、核反应堆。我在这个时代肯定是个老古董。
这个时代肯定美好得令我无法想像。人类想像幸福的能力从来不及想像痛苦的能
力。不是吗?翻开各大宗教典籍看看,对天堂的描绘总不及对地狱的描写逼真。
算了,我不用去猜测了,两千年前的人如果能来到二十世纪,肯定会认为自己进
入了天堂。现在我就是直接踏入天堂的人。
他又想起了那个荒唐的“真理纪年法”,于是掐指一算,今年应该是真理纪
元998年。天晓得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个真理纪年法。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幸运无比。人人都憧憬未来,但只有他亲眼看到未
来。生活在这个幸福时代的人们对周围的一切肯定习以为常,不会象他这样一个
“古人”那样感到震撼。
“我一定要成为时代的见证人!当我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时,可千万不要让
我的精神被潮水般的新鲜事物冲垮。社会学上不是有一种‘文化休克’(注①)
的概念吗,千万别降临到我头上,尽管那将是很幸福的‘休克’。切记切记!”
田村一边反复叮嘱自己,一边走向控制台。他得在体能耗尽之前先走出这个
地穴。由于神经系统也和肌体一样刚刚从长期冷冻中解脱出来,思维速度还没有
恢复正常,田村只觉得自己还没有思考什么,时间便已经溜走了几个小时。
普通的衣服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有一套衣服可以蔽体。那是一身装有微处理
器的液冷服,由金属丝织成。内部有许多2毫米直径的液冷管,封闭着一些乙二醇
水溶液,由微型电动机带动,周身循环,可以使衣内环境保持在15~45度之间的
任何一个温度上。既可以在高温下制冷,也可以在低温下御寒。这也是桥本事先
想到的防护措施,倒不是桥本估计田村会误埋一千年,而是怕地表在漫长的时间
里有什么变动,田村醒来以后需要一定时间打出通道。这件液冷服会尽可能降低
田村的体能消耗。
田村半走半爬,来到贮物柜前,调整柜内的温度。他作得很慢、很慢。仿佛
梦游一样。只是头脑中还有一丝灵光支持着他。过了很长时间,他打开柜门,拿
出一只全营养液,颤抖地伸向自己的左臂。
扎进去……
扎进去……
他的感觉很迟钝,直到看见注射器空了,才确定自己已经把那一针救命液注
射了进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股温暖、舒适的感觉从小腹升起,涌上心头,接着流转
全身各处。看来一千年的时间也不是什么都能毁掉的,全营养液还有活性。田村
不禁谢天谢地。以他现在的身体,很难在不补充能量的情况下爬出去,坚持到在
陌生的世界上找到自己在新时代中的头一顿饭。
就这样,几乎半天时间过去了,田村才穿好衣服,接下来的工作并不是立刻
爬出洞去。他必须知道外面是怎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有没有敌意。
他走到一只精巧的操作台前,拉出键盘,轻轻地敲打着。田村再一次谢天谢
地,因为长期冷冻没有损害他的技能。在他面前的一块液晶显示屏上,一行又一
行字符把他带回到过去的熟悉而又熟悉的岁月里。
在他的操作下,一只树枝大小的探测器探出一百米上的地表。那里有一堆乱
石作伪装。一千年前是这样布置的,现在看来乱石仍在。探测器并不需要完全伸
出地面,只在石缝中露出探头即可,因为田村是用它来监听过去那个时代非常非
常普通的一种东西——电磁讯号。
什么都没有,在田村最先拨到的频道里,只有一片空寂。
更换频道,慢慢地、慢慢地……
什么都没有!无论是模拟信号,还是数字信号,田村什么都没有收到。
这时田村还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一千年的岁月过下来,探测器本身象急冻装
置的计时器一样损坏了。田村开动程序,进行内部检测。
没有问题!可对田村来说,探测器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又调到7.35厘米波长处,在这个波长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散发着单调的波长
讯号。
科学之舱里寂静的怕人,若不是田村有异常稳定的心理素质,这样的环境本
身就会让人崩溃。田村又一次打开探测器,一点一点扫过每一个波长。此时的他
怀着一种与人聊天的渴望,仔细倾听耳机里的声音,耐心察看着屏幕上的波谱变
化,不放过一丝可疑之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屏幕上,终于有一个可爱的规律性波长像老朋友一样向他
招着手。他连忙锁定、追踪、分析、破译……探测器象是憋了很久终于得到上阵
机会的斗士,欢快地投入工作。各种讯号声轻快地响起来,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图
形、数据向田村介绍着他的朋友。
诺基亚七号地球通信卫星!
大地上已经退到摩尔斯以前的时代,只有那些失去主人的地球通信卫星,孤
独地向地面发着呼号。
田村向自己的静脉注射了第四只全营养液。此时他仍不打算冒然出洞。这样
一个古怪的近乎中世纪般的时代,他必须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行动,否则还没有
作任何事,他就会被人当怪物抓起来。好在一千年前,大家在这方面都有先见之
明,他们没有为田村准备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杀人利器,但却为田村准备了足够
的资讯手段。在科学文明的鼎盛时期,资讯的价值被人们普遍接受。所以桥本、
田村等人尽最大可能将科学之舱中的信息设备准备得充分又充分。桥本甚至通过
私人关系,搞到了日本军事侦察卫星——清鸟一号的通信密码。在“朝阳圣战”
后期,由于教会的军事对手日见弱小,军事侦察卫星已不再投入使用,这些密码
也不再是军事秘密,甚至无人理睬。现在田村就打开信道,输入指令,开始享受
过去日本自卫队情报官员的待遇。微型核反应堆给了他足够的能量,卫星上万年
不损的太阳能电池板也给与他最大的配合。田村开始用天眼扫过稽高岳,扫过自
己洞穴上方的土地。
一片荒凉,甚至比一千年前更荒凉。周围几十平方公里内都没有居民点。
他开始扩大搜索范围,将天眼指向他熟悉的地方。
东京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有一片片的废墟。废墟间游荡着些许人迹。但过
去那种繁华拥挤的城市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即使在他入洞的时候,尽管居民迁出
已成为潮流,东京仍然拥有数百万人口呀。
大坂、横滨、名古屋……田村扫视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它们都不复存在了。
只有那高大的建筑物还孤独地兀立在原地,成为前所未有的巨大“古迹”,将它
们建起来的人类已经把它们抛弃了。
是什么造成了这样巨大的破坏。真理教?不可能吧。田村进入地穴前几乎天
天看到他们的疯狂之举,但还是难以把这样惨重的文明大倒退和真理教联系在一
起。
外星人入侵?核战争?瘟疫?……田村为外面的荒凉景色设想了种种理由。
转眼又过去了几个钟头,田村注射了第五针营养液。
他忽发奇想,何不遍寻全球,找到现在最集中的人类社区,仔细看一看那里
的情形,今天的人类文明是否还存在?如果存在,将会是什么样?通过观察这些
大居民点就会猜得八九不离十。
田村调准焦距,让清鸟一号拍出地球全景的假彩色照片。一个小时后,环游
了地球一周的清鸟一号把“试卷”交了过来。田村从上面寻找着居民点。他发现,
那些当今时代最大居民点的位置他一个也不认识,也就是说,一千年前的任何一
个大城市都没有保留下来。
田村抓起第六只营养液,赌气似地把它注射下去,长时间的幽闭已经在他的
心理上造成了反应。他把“天眼”对准了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居民点。这个居
民点位于一千年前的以色列境内,背靠戈兰高地。它的面积足有六百平方公里,
这还是它在底片上显示的市区实际大小,不算可能包括在它行政区划内的乡村。
当然,以这样的面积仍然远无法与一千年前众多的现代化大都市相比。怎么回事?
难道一千年后,以色列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清鸟又飞到了这座大都市的上空,几乎在一瞬间,清鸟拍下了足够田村忙活
几天的照片,其中各种角度,各种分辨率的都有。田村甚至可以据此看清地面上
一个人的具体位置。
他的视线立刻被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吸引住了,在那张照片上,城市后面的
群山间,有一座通天惯地的巨大的人像!
田村被这人间奇观所吸引,便在屏幕上的一大堆照片中检索摄有这座雕像的
照片,进行对比,核准。
天哪,这座雕像竟然有一千米高,不用问,是人们在一座山上依山势开凿的。
这是谁?谁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大的权威?清鸟拍下了雕像的全貌。不过田
村一时没有认出它是谁:那肃然的坐姿,方正的面孔、炯炯有神的眼睛、披肩的
长发……
突然,他看出,或者是猜出这是谁了,随之,泪水止不住地流出了他的眼眶,
一千年了,世界仍然没有逃出这个人留下的阴影。
真理纪元56年,第三代教主克兰加诺忽发奇想,在首都圣城外选择了一座高
达千米,但山势平缓的高峰,要求教徒们将它凿成麻原章晃的坐像,条件是不许
使用任何“魔鬼工具”,只能用手工劳动完成这一壮举。如此浩大的工程和如此
简陋的条件,决定了这一坐像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完成。实际上克兰加诺也根本不
指望自己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杰作峻工。他想把修筑这座巨像作为教徒的一种生
活方式和修练方式。在其晚年,他终于说服一众手下,确立了一条奇特的教法:
真理教徒一生中应该到这个被称作圣山的工地服一次苦役,时间长短由教徒本人
自定,但苦役期间的表现则要作为晋升教阶的依据。数百年间,到圣山工地修筑
巨像确实成了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于那些没有精力和财力完成这种修行的
教徒则成了一种向往,甚至一种传说。直到真理纪元998年,这一巨像仍未完工。
田村看到的正是这个可怖的巨像。他之所以一下子没认出这座巨像,是因为
画在教会设计师图纸上的不是当年在报纸和电视台上公开露面的麻原章晃,而是
教徒们心目中理想化、偶像化的神圣法皇。
田村呆呆地坐在那里,桌上摆着六只空空的注射器,一个注射器的针头上,
还挂着一滴残液。田村的灵魂仿佛已经离肉体而去,任时间在自己身边流逝。在
他周围的地穴里,存放着一些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东西,那是一千年前大家为他
准备的“行李”。田村尚未意识到,这些小东西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可
怕的一种力量。而他则将是一个令人敬畏的神,或者魔鬼。
第二章
第一节
油脂不断地滴进炭火,激起蓝烟和香气,微微的海风将它们荡开,弥漫在火
堆旁。架在炭火堆上的半只小乳牛已经烤成了金黄色。侍者把一只木签从肉厚的
地方扎进去,涌出来一股白色的汁液。
这里是总督府宽阔的后院,苏吉拉纳和旋风并肩坐在火堆一侧的座垫上。火
堆的另一侧摆着一只更为讲究的,刺着公羊图案的座垫,那是留给野宴主人的。
此时这位尊贵的主人还没有来。几个侍者正在准备宴会的用具。苏吉拉纳和旋风
则议论着什么。
“我总觉得这件事太有戏剧性了,世上真有这样痴情的人?”旋风边说边摇
头。
“不管怎么说,白山大教区的证明总是可信的。”苏吉拉纳自知情场经验远
逊于旋风,在“痴情”问题上争论讨不到好去,便转移了话题。
不论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还是两个人相互配合。每次行动结束后,苏吉拉纳
和旋风都要凑在一起,互相以旁观者的身份探讨一下对方的得失。官方条例中并
没有这一条。几年前,他们共同的师父告诉他们,两个人之间要是能毫无保留地
相互挑错,那才是真正的好朋友。他们听后深以为然,便形成了这个惯例。现在,
他们讨论的是风啸尘的案子。这个案子从头至尾都是苏吉拉纳一手经办的,所以
旋风便充当诘问者的角色。
三天前,苏吉拉纳一回到稽查队总部,看到白山大教区的证明文件,就签属
命令把风啸尘释放了。风啸尘大概真是个不通世故的情呆子,出了大狱,连句谢
都没有,径奔港口而去。此时已经在万顷波涛之上了。
“要知道,象我们兄弟群岛这样清廉的地方并不多,风啸尘如果有同党,买
个证明并不困难。”
“问题是,风啸尘如果耍滑,不可能用这种借口。还记得我们以前抓到过的
那些异教徒嫌犯吗?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把自己说成是唯利是图的走私犯,谁会
找这样的借口?这根本就不能成为借口,谁会因为一个人满腔痴情就放他一马?
他自己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妄想啊?”苏吉拉纳辨道:“要知道我们对他也仅仅是
怀疑他,并没有真凭实据。”
“但世上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因为他的痴情放了他。”在苏吉拉纳面前,旋
风不怕讲话难听。“凭我的经验,看他的行为,破绽实在太多。如果是我审,他
那番表白毫无用处。那正是你的感情弱点。如果他是故意利用这种弱点呢?感情
这种东西毕竟算不得数,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话一说完,连旋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苏吉拉纳更是瞪大了吃惊的眼睛。
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在这种探讨中,诘问一方要挖空心思想出任何一种可
能性,以证明对方行动上有漏洞,“千锤百炼”方是真情实意。但旋风这次想出
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放下风啸尘有多高的演技不论,他必须事先知道
苏吉拉纳的个人隐私。除了旋风等几人外,苏吉拉纳的感情秘密并无外人知晓,
更何况是一个刚从远方来到岛上,且从来没有接近过苏吉拉纳的人。
“好了好了,这个有些过分了。”旋风看到苏吉拉纳在发呆,便拍了拍他的
肩膀。苏吉拉纳坐在那,纹丝不动。旋风不禁后悔自己讲的太深了,再坚强的人,
感情问题都是他的弱点。
“好了老兄,算我没说,咱们今天可是来赴宴的。”
“不不。”苏吉拉纳摇了摇头。“你说的有道理。风啸尘当然不可能利用我
什么,但这件心事压在心里,时间长了肯定会成为我的一个弱点。将来或许真会
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也未可知。所以,我必须当机立断,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苏吉拉纳眼睛里透过几分虔诚、几分忧郁。
“我去重读《朝阳启信录》!我的心会平静的。”
“停住、停住。”旋风连连摆手。自打苏吉拉纳告诉他自己的感情秘密后,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好朋友下了点决心,没想到讲出来的确是这么句话。“你说心
里话,一点假都不掺的心里话,你爱不爱她?”
苏吉拉纳望了旋风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好吧,这事就这样解决,你直接向她求爱。”旋风实在看不下去,就主动
鼓励起好朋友来。
苏吉拉纳脸上略过一丝缺乏自信的表情,旋风当然看在眼里。
“别忘了,有我和秀英给你牵线。让秀英去探她的口风,然后我们再为你安
排机会。”
此时的苏吉拉纳不再是那个果断干练的教区稽查队副队长,他的嘴动了动,
但什么也没说出。
便在此时,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从两人背后响了起来。两人不用回头,便知何
人驾到。忙起立回身,向走过来的一个六十开外,瘦小但显硬朗的老人施礼。那
个老人身穿休闲长袍,胸口上绣着一只三角金星。
这个长着钢针般灰白头发的老人就是兄弟群岛至高无上的主宰,教区总督全
宁梓。全宁梓是朝鲜人,祖上迁到兄弟群岛已有几代历史。在这几代人中,只有
全宁梓一个人作了官,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地作了教区总督。二十年前东海叛乱暴
发,当时的教区总督乱中取利,离开偏远的兄弟群岛进京供职。年纪不足四十的
全宁梓接过如烫手山芋般的总督大印。在那个复杂的年代里,全宁梓把保境安民
作为最高理想,周旋于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硬是没让战火烧去兄弟群岛上的一草
一木。战事过后,临时总督全宁梓自然而然地成了正式总督。并且一任二十年,
这个任期在四十六个大教区中首屈一指。当然,人往高处走,全宁梓并非不想在
权力阶梯上再迈一步,怎奈朝中无人,这种个人理想没有实现的可能。到后来,
全宁梓已经很清楚,兄弟群岛的前途就是自己的前途。有了这个想法,全宁梓的
官当得更加坦然和投入。包括近半数的白人贱民在内,四百万教区民众对他从心
里信任,知道他与那些心不在焉的外地委任官员不同。
按真理教的权力序列,作为精神领袖的教区大教士,其权威在总督之上。但
二十年间来过的几任大教士都默认了全宁梓的权威,他们能从全宁梓那里得到优
厚的回报,又因为全宁梓将教区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不需要发愁什么事情;述职的
时候,全宁梓又从不忘记将大教士的“贡献”摆在首位。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个
大教士准备在这个远在天边的渺小的“大”教区长期呆下去,于是都乐得在赚到
一切便宜之后,把大事小情推给全宁梓去调理。
当然,官作到全宁梓这样的位置,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敌人。不过,他最厉害的敌
人都在教区之外,一千多公里宽的大海足以为他抵挡任何灾祸。
“坐、坐。”全宁梓象对待亲人一样向两个人招了招手,绕过火堆坐到另一
面。“刚才有些事情,来迟了。怎么样,口水含了半天了吧。”说着,他向侍者
示意捧上餐刀,还拎上一桶红白相间,脆嫩喜人的泡菜。与滴着油脂的烤牛肉放
在一起,催人食欲。
全宁梓端起一杯仙桃酒。“来,让我们为抓出哈姆达尼这个老混蛋干杯。”
这是今天野餐的主题,天天劳碌奔波的苏吉拉纳和旋风能稍得安闲,也是因
为刚刚破获了这样一个“异教徒大案”。三个人将酒一饮而尽。
“哈姆达尼这个家伙非常让我失望。他刚上岛的时候,向我保证,决不挠乱
这里的秩序,我当时确实很相信他。”全宁梓一边说,一边把割下的肉卷在泡菜
里。“不过还好,我始终能睁着一只眼睛留神这些家伙。兄弟群岛敞开胸怀迎接
任何人,捣乱的除外。”
这句话是大移民时代兄弟群岛上产生的一句谚语,原意是说这里物产丰富,
只要是良民,来了之后都可以活得很好。现在则成了全宁梓地方政策的诠注。在
移民中,不乏有深藏不落的诡秘人物,这些人往往又很有钱,或很有一些金钱之
外的财富。如果保证不在岛上惹事生非,全宁梓可以确保他们的安全,并且不过
问他们的私事。但这次哈姆达尼犯了规。
“来,吃,尝尝这些泡菜。本来兄弟群岛和朝鲜半岛的气候差别很大,泡菜
的味道一直不那么纯正,这次我改进了方法。你们好好尝尝。”全宁梓变成了美
食家。这样的宴请,两个年轻部下经历过多回,已经很习惯,习惯到能在上司面
前放胆大嚼。两个人割下牛肉,学全宁梓的样儿把它们卷在泡菜里,嚼得吱吱作
响。
“旋风,我向塞莱米亚大教士提个建议,让你休一个长假,怎么样?”全宁
梓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原则上,稽查队的工作受教区大教士直接管理。为了避免稽查队员长居一处,
与地方势力相处过密,从而失去监督作用,真理教会经常把稽查队的官员在各教
区间调来调去。但兄弟群岛却例外,因为没有人愿意来这里,稽查队只好多由本
乡本土的人充任。苏吉拉纳这代稽查队骨干自父辈起就受全宁梓的恩惠,自全宁
梓上台后,历任兄弟群岛大教士都没有真正掌握这支队伍。
旋风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假……?我没有想请假啊?”
“你当然没有想,是我替你想的。”全宁梓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赐着一块带
骨烤肉。“你和黎秀英之间,应该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吧。干稽查队的整天在紧
张中生活,要是不给你放一个长假,你怎么准备自己的婚事?”
“大人,”旋风赶快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们现在并没有结婚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说,当你们想起要结婚的时候,恐怕根本找不出时间哟。你们
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任务在等着,世界局势越来越不稳定,几百年来都没这样乱
过。兄弟群岛很难长期置身事外。趁现在没什么事,你们还是把这件事办妥为好。”
旋风没有答话。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填满了与现在的恋人一起过家庭生活的场
面,只觉得那场面非常不真切,又值得憧憬,又有些可笑。
“怎么,是不是我看得不对,你们之间没到那种火候?或者,她的价码太高?
按你们稽查队的收入水平,就是象你们前任那样娶两个老婆也是可以的嘛。”
“不不,大人,秀英一个就可以,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觉
得很突然。”
“那么秀英呢,她也没有结婚的想法吗?”
“这……”
“看来你跟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对吗。”全宁梓又变成了一位严父。
旋风张口结舌,一块牛肉拿在手里停在半截。
“在这个问题上,女人没有一个不想早日安定下来。她没跟你说,不等于她
心里没有想法。”顿了一下,全宁梓又改换了语气。“你们的父辈把你们交给我,
这些事情我都是要操心的。”
“放心吧大人,我这就去准备婚事。”大概是作了一翻简单的计划,刚才那
个腼腆的小伙子又变成了果断的男子汉。
“很好,那么你呐。”全宁梓突然把话锋转向苏吉拉纳。“喝兄弟的喜酒,
你不眼红吗?”他一语双关地问。
“不眼红。”苏吉拉纳也一语双关地回答,而且毫不犹豫。
全宁梓不再说什么了。他并不知道苏吉拉纳的个人秘密,那秘密只有旋风和
他的女友知道。全宁梓只是猜想苏吉拉纳可能一直没有从儿时家庭变故的阴影中
解脱出来吧。
“好吧,不提这个了。再说件值得干一杯的事吧。新稽查队长的任命书终于
从圣山飞回来了,他们的办事效率真是让人提不得。明天我要在联席会议上宣布。
你们猜,任命书上写着谁的名字。”全宁梓的眼睛很快地扫了一下两个部下。
“那还用问,当然是大哥啦。”旋风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大哥,祝贺
你。”
“为什么一定是我?”苏吉拉纳皱了皱眉。两个人是级别相同的副队长,故
全宁梓和苏吉拉纳会从不同角度问旋风这个问题。
“理所应当就是你,因为你干得非常投入。”旋风说罢,带头喝下杯中酒。
对面,全宁梓微微地点了点头。他始终没有从这两个部下中间发现什么裂痕。
其他的主管大多想从部下中制造一些裂痕,以便驾御,但全宁梓不屑如此,他更
想象家长一样地领导这个大教区。他相信,外部的压力足够让手下们有紧迫感了。
第二节
真理纪元135年,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亚圣”卡里姆昌德撒手归天。其忠实
信徒叶吉里亚出任第六代教主。禀承先师的宗旨,为彻底消除白人文化的影响,
叶吉里亚组成了地名管理委员会,在世界范围内删除用白人语言命名的地名。各
大洲的名称首当其冲,以圣城为世界中心,欧洲大陆被改为“北方大陆”,非洲
大陆被称为“南方大陆”,亚洲大陆被称为“东方大陆”,美洲大陆被称为“西
方大陆”。
南方大陆东南部,世界第二大淡水湖静静地仰卧于群山环抱之间。湖面虽然
处在海拔1134米的高位,但除了湖的北岸外,其它三面地势平坦,多丘陵、平原,
所以站在湖边望去,并无多少险峻之感。大湖南北长400公里,东西宽240公里,
湖面烟波浩渺,很有几分海洋的感觉。由于湖泊水体巨大,对当地气候影响很大,
周围地区天气多变,雷雨频繁。湖水本身水产丰富,再加上沿岸土地肥沃,使大
湖周围的那片土地成为大陆上令人垂涎的一颗珍珠。
这颗大陆之珠被简单直观地称为“大湖”,古老名称“维多利亚湖”早就从
人们记忆中消失了,丝毫不留残迹。真理时代之前,这里民族众多,争斗频繁。
为了免除纠纷,真理教取消大湖地区众多的行政区划,专设统一的“大湖大教区”,
管理着大湖周围多达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历经八百多年行政区划的沿革变迁,
大湖教区的管辖范围从未有较大改变。
在真理教对工业和现代化服务业作了硬生生的外科手术后,全世界重新回到
以农业为主导产业的时代。肥沃的土地再次成为决定一个地区富饶与否的基本条
件,也成为被垂涎和追逐的对象。当然,由于民族国家已不复存在,这种对土地
的争夺都是在教会内部,以争取扩大教区疆界的方式展开。手段由军事征服改成
上下拉关系,左右搞平衡,争取教会行政区划委员会以适应管理为名,对各教区
所辖范围进行局部调整。肥沃的大湖大教区自然成为周围教区眼红的对象。只是
大湖大教区历任大教士或总督都非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四面猎食的雄狮,在竞
争中颇占优势。于是,几百年积累下来,大湖大教区已经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
实力地区。对于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行政区,教会内部一向有“五区一城”之说。
一城即真理教首都圣城,五区指南方大教区(原澳大利亚)、南方大陆的大湖大
教区、马格里布大教区、西方大陆的亚马逊大教区和东方大陆的恒河大教区。五
大教区的首领均属封疆大吏,在教会内部的实际地位,超过许多教阶高于他们的
教会中央各部门官员。
大湖北岸的金贾城是湖区著名的旅游景点。金贾城位于湖边的一个半岛上。
南临布武马岛。岸区是休闲、垂钓的好地方。东面有巨大的天河瀑布,瀑布下游
还有古代水电站的遗址。由于硬性拆除耗资巨大,且影响下游数万平方公里流域,
教会没有炸毁这座大坝,任其被时光自然瓦解。游人站在坝上免不了吟诗作画,
赞颂法皇的伟业,能使这等祸害天地之美的怪物不复肆虐。暗地里却难免对古人
那不可思议的科技成果产生无法名状的感慨,乃至叹服。城外的港口有众多帆船
航班,直通对岸的教区首府盖塔城。城的东北面,则有被当地居民称为“凶山”
的神秘莫测的苏库鲁山。
尽管金贾城的景色十分秀丽,但在这个时代经营旅游业却是一件风险很大的
事。旅游业是交通业的儿子,没有了方便的现代化交通工具,旅游业便只能成为
有钱有闲的富人们玩的侈奢游戏。要么不搞,要么就与官方上层人士沟通关系,
左右逢源大干一番。此时,环绕全湖最大的旅店便是金贾城内的“望湖旅店”。
老板帕加尔对于这一行诀窍和辛苦深有体会。从父亲手里,他不仅接下了旅店的
有形资产,还接下了与教区上层官员之间的种种“无形资产”。十几年来,靠着
这些有形无形的财富,帕加尔挤掉了湖区周围绝大部分竞争对手。教区高官经常
横跨湖面,到这里开一些秘密会议,或与教区之外的政治力量进行政治交易。内
中甚至有“异教徒”和大盗巨匪一类的人物。大凡此时,帕加尔不仅巧为布置,
不让外人知道此类事情的存在,而且自己也装聋作哑,从不多嘴。久而久之,望
湖旅馆倒成了教区的一个秘密政治中心。由于外地的大人物们来教区也要下塌此
处,这里又成了教区与外界势力往来的关键地点。帕加尔左右逢源的技巧深为教
区高官赏识。本区大教士曾有意无意地对他说,以你的才能,只管理一家旅店是
否有点可惜。帕加尔连连否认,说正是因为大才小用,日子才过得安稳。
这一切背景和内幕,旅馆服务员路易·凯奇都略有耳闻,但也是从不多问。
因为他太珍惜自己的工作岗位了。凯奇是一个土生白人,祖先在大移民时代从西
欧的某个地方迁来。如今凯奇不仅不清楚自己的故乡,甚至不记得自己以前的民
族。语言法颁行八百多年后,许多白人不仅不晓得本民族的文字,甚至不再使用
本民族的语言,而是使用“教会语”,或移民所在地区的当地语言,只是在取名
字时保持了祖先的传统。凯奇象许多土生白人一样,几十年来从未到过出生地以
外一百公里远的地方。仅有的“重大”生活变迁就是从父母身边来到妻子身边,
后来又添了五个儿女。凯奇永远记得年轻时找工作遇到的白眼。“什么?白人?
白人生来就只能做两件工作:男盗女娼!”这句话是上层种族奚落白人贱民的流
行语。凯奇自然没少听过。
等到第五个孩子出生时,天遂人愿,凯奇终于找到了这份工作。帕加尔在旅
馆里招收了不少白人员工,因为这些人地位低下,大多没有文化,没有见识,无
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往往无法理解其真正的意义,也很难将所见所闻传到其
他阶层的人那里,泄密的几率大大减小。不过,帕加尔虽有心计,但终未免俗。
当时流行的观点是高级旅馆不能任用白人作侍者,因为白人没有教养,常常得罪
顾客。凯奇是白人中间很少的一些通过自学掌握一点文化知识的人。靠忍耐和努
力得到较高一些的地位,和更多一些收入,一直是凯奇的顽强动力。这个动力支
撑着他没有象其他白人邻居那样听天由命地懈怠下去。终于获得帕加尔的青睐,
成为旅馆中唯一的白人侍者,也算为旅馆添了些“异域风光”。
为此,他终生感激帕加尔,无论帕加尔对他发多大的脾气,或者布置给他多
难多重的工作,凯奇从无怨言。工作中间也从无差错。
不过,单单不犯过失,还只能保证平时的薪水照发。凯奇一直盼着有表现自
己的机会,哪怕一次也好。所以,当这天帕加尔告诉员工,将要有一位尊贵的远
方客人光临本店时,凯奇自然喜出望外。临上班前,他特别嘱咐老婆,看好几个
孩子,不要到旅馆打扰他。
这天上午,一只长长的马队在旅馆门口停下。马背上驼着一群黄种人,还有
许多华贵的行李。马队中间夹着几辆马车。凯奇凭经验,寻到了其中最豪华的一
辆。不料来客中的仆役们挑开那辆车的门帘,从里面只搬出一些行李物品。倒是
从旁边一辆马车上走下一个中年人,并且一下子被随行的人围在当中。这个人看
样子还不到四十岁。脸庞上岁月的年轮还不算深。尽管他的发型和服饰都明显地
属于男性,但凯奇望了第一眼,就觉得他颇有几分女人的柔弱气质,举止不仅缓
慢,而且没有力度。这种养尊处优的客人凯奇见得很多,所以也不为怪。
这位贵客就是太阳王国现任、也是第二十七代国王——丰岛慧夫。真理纪元
十年,“朝阳圣战”结束之后,为巩固教会的中央集权,真理教强行取缔了一切
民族国家,将全世界划分为大大小小的教区。各民族之间本来就有各种利益冲突,
真理教强行推行的教规教法又与各民族的生活习惯相去甚远。所以自教会统治世
界开始,各民族与教会的冲突,以及民族间的冲突就从未停止过。终于在真理纪
元298年至314年暴发了历时16年的大规模民族起义。起义由世界上的一些大民族
联合发起,战火燃遍全世界。虽然起义最终被第十二代真理教主达贡达亚用各个
击破的战略镇压下去,但也迫使教会反省自己的民族政策。
半个世纪后,第十四代教主,也是真理教历史上的第二任女教主薛尼亚·拉
德颁布了民族自治国家法案,允许在一些非重点地区和单一民族地区建立在真理
教监护之下的自治国家。国家采用何种政体由该民族自行决定。不过真理教本身
倾向于扶持王权政体,因为这样可以免去经常与不熟悉的新民族领袖打交道的麻
烦。麻原章晃的故乡日本在民族自治国家法颁行之后,第一批获准成立民族国家,
国号太阳王国,由丰岛家族世袭统治。不过,这时的日本早已不是“真理革命”
的圣地,甚至不再是世界上一个重要的战略地区。因为日本土地贫瘠,且多地震
和火山,失去现代化工业后,早已沦落为世界上的一个偏远地区。正因为这个原
因,真理教才比较放心地允许太阳王国成立。
对于日本的这一衰落,麻原章晃本人生前并非没有预感,但却毫不心痛。麻
原虽是日本人,却在日本世俗政府的大狱里蹲过很长时间。按他的说法,日本列
岛受“科学魔鬼”毒害已久,早晚要还这笔债。他对日本丝毫没有认同感。麻原
生前留下遗命将真理教首都迁出日本,也是因为觉得这里不如原来的欠发达地区
更易无条件地接受教规约束。在真理教历代三十七任教主中,除麻原章晃以外,
只有第六代教主金昌由美来自这个多山的岛国。
在教会准许太阳王国成立的诏书上,写着这样的话:“丰岛家族自真理纪元
初期即一直心向本教,潜心自省,除魔卫道。深受本教信任和支持。”这份诏书
供奉于太阳王宫,成为太阳国王的权力基础。对于丰岛家族,除了太阳王国的子
民们外,世人很少注意。因为他们一向保持低调,在历次重大冲突中从来都站在
教会一方,且日本已不再是世界上的战略要地,数百年来战火甚至很少扫过它的
某个属岛。只有在真理教会举行的各种庆典上,世界其它地方的达官贵人们才会
看到一群来自遥远地方的黄种人,不停地向别人客气地表示敬意。
丰岛慧夫的眼里当然没有凯奇这个人。他下了车,径直走进店门,在凯奇的
视野里消失了。凯奇则与一群黑人、黄种人侍者一起忙着去给太阳王的随从们安
放行李。他不停地听到这些随从们吆喝着——这件东西要小心,那件东西要轻放……。
在凯奇看来,太阳王简直是把家搬来了,不仅有大量东方食品、炊具,日用品,
甚至还带着一张可拼插起来的活动木床。仆役们把它安放在丰岛慧夫下塌的房间
里,把原来的床具扔了出去。奢侈若此,甚是少见。
尽管望湖旅馆平素贵客不少,但凯奇还很少看到从这样远的地方来的游人,
不免多了几分好奇心。仆以主贵,在这些随从里不乏衣装鲜亮之人,看上去属于
权臣一类。其中有一个大汉尤其吸引他注意,不仅因为这个人的个子比同伴们都
高,而且因为他相貌奇丑,那张脸看上去象是小时候被一只马蹄踏在脸上,把鼻
子周围的一块地方踩扁了。凯奇觉得人有相貌就是为了让别人记住自己,所以极
丑和极俊没有多少分别。老板事先曾告诉大家,这个人叫丰岛爱一郎。是太阳国
王的随身侍卫。因为事事要与他商议,因此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个人。
这些人做起事来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午间时分,帕加尔叫出自己拿手的
“百花团”前来陪宴。望湖旅馆不仅是这里最大的旅游宾馆,而且是方圆百里著
名的妓院和赌场。“百花团”由各种肤色的美女组成,只有重要宾客来到才全体
出动。帕加尔曾不止一次动员凯奇把他那两个女儿送进“百花团”,说这样凯奇
家的经济状况就会彻底好转。凯奇均婉言谢绝,宁愿自己多出一份力,多挣一些
钱。
太阳王的随从们一如以前其他来客们一样,很快便醉倒在美女丛中。只有那
位太阳王,或许本身便阴气太重,或许因为体质虚弱,对美女们无甚兴趣。早早
便从席间失去了踪影。
凯奇年过四旬,体力大不如前。忙了一上午,算计着饱食之后的客人们肯定
会大睡一场,便找到一间小贮藏室,准备眯上一觉。不料人还在走廊上,就被帕
加尔一把抓住。
“快点,客人们要去凶山。你去给他们作向导。”
“凶……,他们到那儿旅游?”凯奇莫名其妙。凶山是苏库鲁山的别名,那
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没有任何人文景观,山景也谈不上美,总是透着几分煞
气,几分邪气。一千年来在那儿打过不少仗,死人的尸骨堆起来也有那山一样高
了。所以当地人才把那里叫作“凶山”,平时经常把它当作诅咒发誓的对象。由
于这些原因,再加上交通不便,从来没有人到那里去旅游,甚至当地人除了采集
草药外也很少到那里去。旅馆里其他人肯定也是不愿翻山越岭做这个苦差使,才
摊到凯奇头上。
“快点,算你十天薪水。”看到凯奇在愣神,帕加尔以为他也不愿接这活儿,
急急地开口说出赏钱。凯奇睡意顿消,拍拍脑袋,整整衣服下楼去了。其实帕加
尔不用这样做,他也没有多少怨言。
巨大的苏库鲁山象个张开怀抱,等待猎物上门的恶魔。太阳王一行人走进山
谷,就象蚂蚁一样渺小。两侧的崖壁望上去令人眩晕。作为向导,凯奇走在队伍
的最前面。正是在这个地方,凯奇首次领略了太阳王不为人知的一面:他竟然不
用人抬,与部下一起步行进山,且呼吸均匀,全无疲态。山间云雾迷漫。凯奇一
边带路,一边不时望望周围的人。同样还是这些人,和在旅馆时的神态竟完全不
同,个个严肃非常。凯奇只觉得他们和这座山一样充满煞气和邪气。身边的太阳
国王更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妖气。
“少见多怪!”,凯奇教育着自己。
这些人走得很慢,一边仔细地看着怪石鳞峋的山坡,一边相互议论。他们说
着难懂的东方语言。正因为难懂,他们也不避讳头前带路的凯奇。
“就是这个山口,东方三圣的军队从山谷里走过,大湖教区的军队在上面打
伏击。但东方三圣入谷的军队只是诱饵,他们把重兵排在大湖对面,等教区军队
大部出动后,一举拿下教区首府盖塔城。这种战例的创造性真是令人叹服。”说
话的是丰岛爱一郎,他用一个感叹句结束了自己的回顾。
“但这种战例只能欣赏,不能重复。645年大湖教区军队想照搬东方三圣的作
法,被中央禁军一举全歼。”太阳王的一个名叫加藤明远的部下马上提出反例。
“将来不知什么时候能在这打上一仗,也不知对手是谁。”又一个部下仰望
崖顶,发了一句感慨。那是一个长着一字眉的中年女子,名叫小田和雅子。
“对手是谁的确很重要,”丰岛爱一郎分析着。“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战法,
象教会军队,一举一动都要附合条例规范,这样固然很有效率,但象东方三圣那
样出奇制胜却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们谈的是真理教一千年历史上在此处发生过的不同战例。一千年来,世界
性的大战曾发生过十一次,其中四次外战,另外七次属教会内部不同派别之间的
争斗。真理纪元元年~10年的世界大战是最后一场用现代化武器进行的全球战争。
在这场战争中,真理教逐一摧毁了所有的世俗国家和异教国家,一统天下。是为
真理教史上的第一次外战。又被称为“朝阳圣战”
真理纪元113年至124年,第五代教主卡里姆昌德强硬推行种族隔离政策,导
致反抗战争。战争以白人起义彻底失败而告终。教史上称这场战争为“伏魔圣战”。
真理纪元200年至204年,由伊斯兰教、天主教等世界主要宗教的残存势力联
合发动了反叛战争,以抵抗真理教会不宽容的宗教高压政策。第七代真理教主茂
务邦加再次用各个击破的方法取得胜利。自此,除真理教外,所有宗教力量都成
为历史。这场战争在《朝阳启信录-史卷》中被称为“破邪圣战”。
最后一次与非真理教势力进行的世界大战就是298年至314年发生的民族反叛
战争。这场战争被称为“净心圣战”。
除了“朝阳圣战”外,其它三场“外战”的破坏力并不算很大。因为在真理
教一统天下的世界上,反叛力量常常只有“游击队”的实力。为全世界带来深重
灾难的倒是真理教内部七次世界规模的内战。
真理纪元103年至108年,为了反抗卡里姆昌德的种族隔离政策,当时教会内
部残存的一批白人官员联合发动反叛,后被卡里姆昌德镇压。不少反叛者深入民
间,积蓄力量后又发动了白人反叛战争,成为“伏魔圣战”的前奏战。
真理纪元257年,第十一代教主阿布莱达去世,为争夺第十二代教主的至尊地
位,对立两派发动了世界大战。是为真理教史上第一次为争夺教主地位而引发的
战争。历经7年后,胜利者卡里布斯不仅获得了第十二代教主的正统地位,而且获
得了在史书上将敌对一方称为“叛教徒”的权力。
真理纪元373年,教会内部的“严厉派”发动针对“宽容派”的镇压战争。
“宽容派”在教会内部存在已久,他们主张对处在地下状态的各宗教势力和民族
势力持宽容态度,只要这些势力不反对真理教的基本教义。甚至一些宽容派教徒
对“科学魔鬼”也表示应予以理解和宽容,这样就动摇了真理教的立教之本。遭
到严厉派的强力镇压。不过,宽容派虽主张宽容政策,战场上却毫不妥协。他们
联合“异教徒”与民族主义势力顽强抵抗。战争至纪元384年,历时11年方告结束。
真理纪元598年,第二十一代教主库尔南巴耶夫死前利用个人声望,下令废除
新教主由选举产生的传统体制,将教主之位传于长子,引发权力之战。真理纪元
606年,被后世奉为正宗的第二十二代教主鲍德雅尔击败库尔南巴耶夫长子的军队,
维护了真理教会的内部选举制度。不过,由于库尔南巴耶夫在位时的功绩,后代
教徒没有剥夺他第二十一代教主的尊号。
真理纪元714年,真理教会内部最邪门的一个派别——野兽派在全世界发动了
大规模的恐怖运动。教会在第二十五代教主德玛隆功和第二十六代教主艾布·沙
雷的带领下,历时22年才基本平息野兽派运动。这场战争在历次世界大战中伤亡
人数最少,但野兽派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杀活动却给后人留下深刻记忆。
真理纪元853年,第三十代教主多卡里被神秘暗杀,引发教会内部多种势力的
武装冲突。第三十一代教主杜拉卡姆历时七年平息各方叛乱,恢复世界秩序。后
来,为消除关于杜拉卡姆本人是暗杀多卡里元凶的说法,杜拉卡姆又秘密逮捕并
暗杀了成千上万的反对派。
最近的一次世界内战发生在真理纪元978年。当时,主管《朝阳启信录》编辑
工作的大教士东海大师亲睹教会内部腐败停滞的现状,深为不满。苦思良久后喊
出了“回到法皇时代”的口号。认为后世真理教徒对麻原章晃的精神多有减损,
现世的丑陋只有用真理纪元初年“伏魔英雄”们的精神来冲洗。东海大师最要命
的主张就是取消历任教主的立法权,认为法皇生前立下的法度已经完美无缺,后
世教主只有变通实施的义务,没有增添删改的权力。且普通教徒无需教士们“布
气施法”,都可以凭本身的修练释放自身潜力,达到修真境界。东海学说深深触
及教会上层人士的特权,立刻被指责为异端邪说。不料东海大师掌管史料多年,
遍阅古今典藉,在政治上和军事上无师自通。竟潜出京城,来了个“秀才造反”。
第七次内战一共打了5年,虽然东海的叛乱最终被镇压下去,但真理教会付出的代
价却是巨大的。老练的第三十六代教主萨帕塔阵亡,而反叛势力的元凶巨恶东海
大师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由于这七次大战都是在教会内部各种势力间展开,且关系到各种权力分配,
不象对抗外部反叛那样名正言顺,所以这些战争没有什么漂亮的名称,不少内情
也被教会的史官隐去,以至许多细节上扑朔迷离。除了这十一场世界大战外,一
千年间还发生了许多局部战争,多为教会平叛战争或民族势力之间的争夺战争。
不过,几乎每一次大战中,大湖大教区都没能逃开战火的纷挠。湖岸上不仅
留下了成堆的尸骨,也留下了许多著名战例。今天这一行奇特的游客所谈论的,
正是这无数战例中的精彩片断。
这些故事凯奇即使听得懂,也不会感兴趣。作为一个小百姓,他的生活范围
无论从时间上讲还是从空间上论都非常有限。不过,他还是能觉得这些人谈论时
的气氛很随便,那作为首领的太阳王不置一词,仿佛只是听众。经常不理他的手
下,望着山景出神。头前带路的凯奇离他很近,隐约可以闻到从他身上飘散出的
香水气味。虽然他听不懂这些人的交谈,但却本能地感觉到,在太阳王那掩盖极
深的内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是无论和谁打,怎样打,有一点绝对不会发生变化:苏库鲁峰是控制大
湖周围地区的关键。这里不仅是制高点,而且是扼守东西两岸的要道。平时人们
不会走这里,但战时这是最快的通道,可以方便地把军队输送到大湖各地。谁要
想控制大湖地区,都必须控制这座山。”加藤明远总结式地说。
直到这时,太阳王才吐出一句话。
“如果有一个变数存在,苏库鲁山或许就不那么重要了。”
“什么变数?”尽管众人都被太阳王的话吸引,但只有丰岛爱一郎问了一句。
他是太阳王的堂弟,身份自不比寻常。
“时代之舱!”
听懂他话的人统统脸色大变,继而沉默不语。凯奇没听懂这个词,丰岛慧夫
说的这样事物在真理教的世界上虽然大名鼎鼎,但却通常被称为“魔鬼之舱”,
且有统一的教会语读音。凯奇只熟悉那个读音,所以没有联想到它。
此时,他们已经走进了谷中的一片开阔地,大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四面环
望,象是在寻找古战场上留下的残兵剩铁。太阳王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望着对面
很远处的谷口,独自出着神。凯奇站在他身边不远处。闲着无聊,便与一旁的一
个挑夫聊起天来。
“我在本地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凶山当成旅游的去处,看
样子什么爱好的顾客都有啊。”
挑夫是一个黑人,身材看上去不高不壮,但很有力气,满满地挑了两担食物
跟进山里。听到凯奇的话,挑夫连连应声。
“我也是啊,这么些年,头一次给进凶山的游客挑食物。”
“咦?不会吧。”凯奇诧异道。“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啊,怎么会在这里干
了很多年挑夫呢?”
挑夫是帕加尔从村子里临时雇请的。一上路,凯奇就注意到这个挑夫不是本
地人,估计是远道来这里讨生活的。凯奇这些年混得不错,法宝之一就是善于察
言观色。此时他主动与挑夫聊天,图的是自己身为本地人,应该给外来者一点亲
近和信任,以后有事求这个人可以方便些。
不料话一出口,立即引来太阳王周围随从们的所有目光,全都很锐利地盯着
这个挑夫。凯奇听不懂日语,这些人可全懂教会语,立刻听懂了他们在谈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挑夫甩掉担子,手里已经有了一把乌沉沉的匕首,只见他弹
身而起,直扑向此刻远离护卫的太阳王。
凯奇一生没离开过小镇一百公里远,见识本也与这个距离相符。但此时此刻,
他却作出了一个一生都为之自得的判断。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有些思
路是事后回忆时才整理出来的。他先猜到太阳王遇上了刺客,接着想到太阳王挥
金如土的生活方式,再想起自己那几个衣衫破烂的儿女。电光火石之间,这些念
头拼在了一起,他横身向挑夫拦上去。
刺客的判断也没有错误,他根本不理凯奇,想从他身边抢过,直扑主要目标,
但衣襟却被凯奇一把抓住。刺客猛回身,愤愤地挥刀砍下,不是这个人捣乱,他
本来可以找个更好的时机下手。人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快的刀,乌光一闪,凯
奇的视觉抢在触觉之先告诉他,自己的胳膊被砍断了。刺客身形不停,继续扑向
太阳王。
寒光一闪,丰岛爱一郎用战刀拦住他的去向。只听一阵金铁交鸣,转瞬间丰
岛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刀柄。
“魔鬼武器!”周围的人惊叫道。
此时太阳王已经退后,护卫们正围上来,行刺的最好时机已经失去,但刺客
依旧很有信心地冲向太阳王,这信心显然来自他手里的匕首。
劲风又起,丰岛又抽出一把战刀劈向刺客,刺客一刀挥去,不料这次竟然削
之不断。刺客一惊,出乎意料的是:丰岛手里握的竟是一把竹刀!
护卫们围起太阳王,有两个人来到凯奇身边察看他的伤势,但却没有人上前
帮助丰岛,反而都用瞧热闹的目光看两个人打斗。搏斗片刻后便结束了,手握竹
刀的丰岛再不怕那柄“魔鬼之刀”的锋利,三两个回合后,伴随着一声喝彩,丰
岛一刀抽在刺客的手腕上,“魔鬼武器”掉落尘埃。接着,刺客的左膝狠狠地挨
了一下子,“卟嗵”一声跌倒,半条腿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回到旅馆后,帕加尔忙不迭地赔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不知道这里还
有歹人。”
丰岛爱一郎不耐烦地摆着手。“没你的事,去吧、去吧。”
“要不要报官?这里距小教区有点远,我可以派快马。”
“不用了。”太阳王说道。“我们自己解决。你给我们找一间房子,记住不
要惊动别的旅客。”
听到这话,老板更慌了。“您、您要动私刑,请千万……”
“我们不会弄脏你的店。”尽管遇到这样的事,太阳王的语气也丝毫听不出
有什么惊慌,依旧风度优雅。
在帕加尔的客厅里,太阳王的部下把四面围了个风雨不透。刺客被扔在地上。
直到这时,大家才有空细看一眼这个人。只见他三十岁上下,相貌原本平平,只
是一脸的愤愤与失望使他的形象看上去有了些生动。
“你认识我吗?”太阳王问。
“当然认识,你以为我杀错人了吗?”刺客用激烈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但我觉得我并没有见过你。”
“你见过,那时你二十岁,我八岁。你的相貌没有变化,我可不同。你可还
记得加纳国王苏波雷卡斯?”
一提此人,不光太阳王,就是太阳王身边熟知这段往事的人也都明白了眼前
这个人是谁,有的还仔细分辨着他的容貌。二十年前,当东海大师发动武装反叛
时,敌对双方都在世界范围内寻找支持者。当时的加纳国王苏波雷卡斯投向东海
大师的阵营,并劝说好友——二十六代太阳王一同加入反叛大军。当时的太阳王
闻听此言,立刻痛斥真理教会的腐败无能,但在回国途中便向稽查队告发加纳国
王。真理教遂对加纳王国的国土发动武装突袭,七天之内攻入首都,大肆屠城。
事后废除加纳王国的独立地位。前来驰援的反叛部队与护教军发生遭遇战,大败
而归。是役成为当时战局转变的关键。据说,加纳国王的亲属在城破后被屠戮殆
尽,但显然护教军中负责行刑的人发生疏漏。
“桑杰尔!”年长的加藤明远终于认出他是谁。加藤明远是上代太阳王手下
的属臣,一应典故都记在脑子里。
这时,丰岛爱一郎走了进来,向堂兄摆了摆手。丰岛的手下在刚才那不长的
时间里已经搜遍了周围一公里以内的地区,再无可疑迹象发现。
“把那刀拿来。”太阳王忽然想起了刺客用的“魔鬼武器”。部下迟疑了一
下,还是把刀献了上去。丰岛一边把玩,一边思考着什么。这是一柄外形很普通
的匕首,只是锋锐处嵌入了一块长长的金属片。那本是古代机床上用来切削金属
的碳化钨合金刀片,其硬度可与金刚石媲美。在它诞生后一千年间的某一天,被
某个能工巧匠拾到后改造成了杀人利器。
“你今年应该有二十六岁了。”丰岛慧夫说话向来出人意表。“应该是一个
成年人了。我希望你能用一种成年人的态度来考虑问题。不要象你父亲。一国之
君,象个孩子一样不成熟。”
刺客从来没想到太阳王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当啷”一声,
那柄镶有碳化钨刀片的匕首被扔到刺客面前。被缚着双手的刺客以为这是行刑的
信号,下意识地四外望望,发现周围谁也没有动,个别护卫也用不解的目光望着
太阳王。
“这次你是没有机会了,但我允许你跟着我。这样你还可以再寻找机会杀我。”
刺客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双眼。周围有的护卫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
但被加藤明远等老臣用目光制止了。
“但如果你最终决定不去报这种毫无意义的家仇,我希望你能给我效力。”
太阳王的话举重若轻。
以德报怨后,太阳王没忘记以德报德。他来到安置凯奇的房间。凯奇已经苏
醒过来,包着白布的左臂向外渗着鲜血。凯奇的老婆带着五个儿女来到榻前,房
间里充满哭哭啼啼的声音。小田和雅子正在安慰他们。
“你救了我一命,先生,我会记得你的。”太阳王把凯奇按在床上,没有让
他起身施礼。
“先生,象他这样的情况还能在你的店里干活吗?”太阳王转身问帕加尔。
帕加尔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说不能吧,谁知道太阳王是什么样的脾气,说行
吧,一个残疾人又能做什么。
“按理我应该赏钱给你。”太阳王又俯身对凯奇说道。“但无论我给你多少
钱,无论你怎样节省,总有花完的时候。这样吧,你的两个女儿跟我走,做王后
的贴身侍女,你看怎么样?”
凯奇已经从伤痛中清醒过来,脑子正被失业带来的恐怖占据,闻听此言,只
觉天降甘霖一般。他刚想谦卑地说,两个女孩子是粗人,没受过教育,如何能进
入宫庭。话到嘴边,勇气终于战胜了多年养成的奴性。于是尽力鼓起衰弱的声音:
“玛格丽特、香奈尔,你们俩没有听到吗?这位大人要你们去侍候!”
凯奇的大女儿玛格丽特十六岁。二女儿香奈尔十五岁,脸上的尘污和身上的
破衣烂衫掩盖了她们花季少女的成熟之美。但丰岛慧夫阅人无数,一瞥之下就把
这种美分辨出来,看在眼里,并且为这种美想好了用场。凯奇夫妻俩正忙着找媒
人把这两个赔钱货嫁出去,此时有了更好的去处,何乐而不为。待凯奇拿到丰岛
慧夫手下送来的钱财时,更觉得自己这条胳膊丢得很值。
第三节
真理纪元999年元旦,在北半球大雪纷飞的时节,兄弟群岛正值夏季。岛上的
居民开始庆祝一个传统节日——仙桃节。这个节日自七百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古称猕猴桃的仙桃是兄弟群岛仅次于羊毛的出口产品,也是这里最有特色的出口
产品,因为全世界其它地区都不再有猕猴桃出产。出于垄断的需要,兄弟群岛的
先祖们编织谎言,说只有仙桃山脉的雪水融化后才能养育清香可口的仙桃。这个
美丽的谎言竟然流传开来,并且达到了编造者预想的目的。由于路途遥远,贮运
不易,兄弟群岛出口的都是加工后的仙桃制品,如仙桃蜜饯、仙桃酒等。只有兄
弟群岛本地人才能享受到新鲜的仙桃果肉。每年到采摘仙桃的时候,各村各镇都
要举行仪式,相互祝贺收成,并对给予兄弟群岛如此厚爱的大自然表示感谢。
真理纪元677年,真理教会中央风俗审检局在长期考察后颁布命令,认为该风
俗与真理教义、教规无悖,准予流传。
也只有在这样的全民仪式上,白人和其他民族的人相处一起才不会有人议论。
南岛海边小镇因加吉尔的居民们也走上街道,互致节日问候。这里不产仙桃,
但却是重要的仙桃产品集散地。采摘季节刚到,岛内外的客商早已挤满了镇上的
旅馆。这里的船只都经过改装,以便能在波涛汹涌的大洋上运载贮有仙桃酒的木
桶。从小镇到仙桃山脉的道路已经平整好,等待着山里运送鲜果的马车到来。
村外有一座不算很高的小山。山顶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小镇全貌和镇外的海港。
山顶有些稀疏的树丛,镇上的青年男女们常来这里幽会。这天傍晚,旋风和一个
黄皮肤姑娘相倚相偎,亲热地来到小山上。与远处那些对儿青年男女唯一不同的
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位白人女孩儿。
那个黄皮肤的姑娘就是旋风的女友黎秀英,一个京族少女。尽管兄弟群岛的
地理环境与京族人祖先居住的地方有很大差别,但黎秀英身上仍然保持着那个美
女之族的血统。一副玲珑剔透的身材,再穿上旋风找人为她特地裁制的筒裙(注
①),即使一动不动,都让人感受到有种活力随时要迸发出来。
一千年前,因所在国家的不同,旋风的母族分别被称为傣族、泰族、掸族,
是东南亚地区举足轻重的大民族。早在真理教史学家称为“田园时代”的漫长岁
月里,这个民族就创造了辉煌的文明。只是在“魔鬼时代”里,泰族人未经得起
“考验”,大量引进科学技术,成为让“科学魔鬼”腐蚀的又一个民族。以至在
种族隔离制度中没能评上“圣族”,成为二流民族。自卡里姆昌德后,三代教主
严厉推行强制性民族迁移政策。当时抽调了许多可“奋斗而获荣耀”的中层民族,
让他们到原来白人占优势的地方充任监督者的角色。傣族人和京族人在这场大迁
移中往往结伴而行,互相称对方为“丛林中的兄弟”或“丛林中的姐妹”。历年
来两族间通婚者比比皆是,以至于真理教民族事务管理局曾多次想把他们合二而
一,不再列为两个单独的民族。按照这个传统,旋风和黎秀英之间的婚事就象是
表兄妹之间的联姻。
在黎秀英对面坐着的那个白人姑娘是个南欧血统的少女,比一般白种女子娇
小。头发也是黑色的,不象此时有色人在谩骂白人时常说的那样,头发都不是人
应该有的颜色。姑娘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她那一双带着忧郁的眼睛,象一汪深深的
潭水,让人总看不到底,又总想看下去。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黎秀英向白人女孩问完,没给对方插话的空隙,
便自问自答起来。“他是个让人放心的男人,特别单纯,特别好理解。现在教会
里哪还有象他这样虔诚的教徒,虽然迂一点,但是靠得住。不象我身边坐着的这
个人,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和别的女孩儿好。我们女人图男人些什么,不就图
个靠得住吗。再说,他还是圣族呢,而且不象别的圣族那样花天酒地,坐吃山空。
他是不宽裕,因为他没把心思花成家过日子上。母亲又早早就离开他。要是他用
他破案时的一半、不,一半的一半心思,他准能让你过上体面日子。他还没想过
结婚之后的事情。要是他娶了你,他会在这方面多动些脑筋的。怎么样,卡梅丽
娅。再说你的情况我还不清楚吗,你也没有心上人,心里的位置还空着呢。你这
样坚持着不答应到是为了什么。”
名叫卡梅丽娅的白人姑娘嫣然一笑。“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还会留给我。”
“嘿,如果你再不下决心答应他,我真不给你留了。”
一直不说话的旋风听黎秀英讲的太不着边际,便插一句关键的话:“卡梅丽
娅,你知道苏吉拉纳今天为什么迟到吗。因为圣族风纪委员会召他去,让他说明
与你的关系。要知道,圣族与白人之间结成婚姻,是影响个人的前途的。苏吉拉
纳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自愿作出牺牲,而且,不需要你的任何承诺,他都自愿
作这样的牺牲。”
卡梅丽娅的脸色骤变。
“风纪委员会?为什么风纪委员会能知道,他是不是非闹得满城风雨才算完!”
看到卡梅丽娅真动怒了,黎秀英瞪了旋风一眼,赶忙解释道:“他没有对外
人讲,是他们同族的人暗中查到的。”讲完后回过身,冲旋风吐了吐舌头。
卡梅丽娅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一双眼睛瞪着火堆,胸脯一起
一伏,怒气半晌都未平复,让两个一心想牵线的好朋友都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圣族风纪委员会是个类似“道德法庭”的组织。由地方圣族成员自发组成。
按卡里姆昌德最后划定的圣族范围,十大圣族总人口仅占世界人口的千分之一点
五左右。可称人以稀为贵。圣族的前身都是科学时代未开化的民族,在真理教的
价值观中,圣族的生活方式有了完全相反的含意,成了拒绝“魔鬼腐蚀”的典范。
这些从前餐风饮露的民族从此进入教会上层。权力具有无穷的腐蚀力,不久众多
的圣族的后代们就抛弃了祖先们纯朴的生活方式,过起与现有地位相符的豪华生
活。在世界其他民族从科学生活方式中倒退回去的同时,圣族们则由原始状态开
始奇特的进步历程,两者在相当于中世纪时代的发展水平上汇合了。他们不仅有
了地位和舒适的生活条件,还通过学习教会语开始受教育,有文化,进而成为精
神上的贵族。昔日圣族的含义早已发生了崎变。
不过,圣族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深知,天下没有真正免费的宴请。本民
族的地位与其是通过奋斗得来,不如说是外族权力斗争的结果,可谓垂手取得。
如果自身不具备竞争实力,即使是一流的民族素质,现今的地位最终还是要被随
时变化的权力关系夺走。为此,他们成立了跨民族的圣族风纪委员会,在任何一
个社区里,所有的圣族都可以选举该委员会的委员,而委员们则负责裁决身为圣
族成员的个人行为有没有违规现象。在不违返教义的前提下,圣族为自己定下了
更为严格的清规戒律。对于违反这些清规戒律的成员,风纪委员会不能作出有法
律意义的裁决,但却可以做出更为有力的一种决定,剥夺某人的圣族资格,并将
决定昭示天下。这个对教义有百利无一害的自发要求,真理教会一向非常支持。
数百年来,风纪委员会成了圣族社区独特的执法机构,拥有至高权威。因为它的
存在,十大圣族在世界各民族中保持了极高的道德水准。成员中绝少奸盗邪淫之
辈。
作为一把双刃剑,风纪委员会将圣族的生活方式严格捆绑在真理教的教义上,
其中尤以监督圣族成员的婚姻大事为甚。不仅严格禁止圣族与白人贱民的通婚,
而且对于圣族与第二种族成员之间的婚姻,也要严格选择“品行与地位俱佳者”。
这个要求背后的含义非常明确,绝不能让贱民们利用婚姻得到他们不该得到的地
位。也绝不能让圣族整体的利益因为某些成员愚蠢的自由恋爱行为而受到威胁。
这时,天色已晚。昔阳的余辉给大海涂上白天不曾有的幽然感觉。举目东方
天际,“天鹤”与“凤凰”已经在微黑的碧空中交相辉映。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
山坡,来到他们面前。
“秀英、卡梅丽娅,你们好。”苏吉拉纳语调热情,连余音中都没夹着不快。
“你给大家升火吧。作为你来晚的惩罚。”旋风不待别人插嘴,先抢过话头。卡
梅丽娅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很快又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关于风纪委员会的事,
苏吉拉纳一定关照过旋风不要把刚才的消息讲出来。
苏吉拉纳闻言二话不说,打着火石,引燃硫磺纸,把早堆在一起的柴草堆点了起
来。一跳一闪的火光照着四个年轻人的脸。他们在木杯里斟满五年期的仙桃酒,
将杯子举起,面向仙桃山脉的方向,吟诵了一首古诗。那首诗出自真理纪元第二
个百年间最著名的行吟诗人穆塞吉里之手。穆塞吉里不仅是诗人,而且是旅行家。
他不惧当时纷飞的战火,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留下了赞美自然风光的大量诗
篇。由于其作品中有歌颂自然,贬低科学进步的思想倾向,第六代真理教主金昌
由美主编《朝阳启信录-艺卷》时,将他的诗篇全部收录,奉为真理艺术的典范。
其诗按内涵深浅之不同,被分别编入自蒙童课本到圣城大学教材的各级教会课程
中去。
穆塞吉里中年时来到兄弟群岛,见到这里的雪峰冰川、田野草场后,写下著
名的《琼岛神游记》,内容大意是说兄弟群岛象是一个慷慨的养母,勤劳正直的
人都可以来作它的儿女。
旋风活泼开朗,黎秀英更是火炭一样的热情,一时间火堆旁只听见他们两个
人的话音。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便从火堆旁消失了。只剩下苏吉拉纳和卡梅
丽娅闷坐在那里。
要不要向审犯人那样主动,那样“勇敢”?可这是卡梅丽娅。苏吉拉纳隔着
火堆望着卡梅丽娅那双忧郁的眼睛,她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忧郁?是因为自己生为
贱民?生下来就必须在人生的大道上让在一旁,看着上等种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
西?卡梅丽娅,这不是你的错,你身上流着肮脏的白种人的血,可你仍然纯洁高
尚。是不是你身体里也有向上的潜能,让你自强不息?不,我一定要向世人证明,
白种人也可以变得有教养,变得纯洁高贵。甚至象圣族那样高贵。
“卡梅丽娅,旋风和秀英他们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苏吉拉纳试探着问。
“苏吉拉纳先生。”卡梅丽娅抬起头,迎着苏吉拉纳的眼睛。“秀英和我说
过。先生,您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不想伤害您。”
一个“您”字,一句“伤害”,把卡梅丽娅与苏吉拉纳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很远。
“怎么,伤害?什么伤害?”
“您是圣族,如果因为娶了我,让您失去了圣族地位,我会一生愧疚于您。
如果娶我以后,您没有失去圣族地位,我也会一生抬不起头来,因为同族的人会
说我靠出卖自己的肉体向上爬。”卡梅丽娅冷静得就象在研究别人的生活。
苏吉拉纳又惊又急。“你这是什么想法,别人想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我
爱你,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苏吉拉纳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卡梅丽娅那斩钉截铁的话音堵住了嘴。
头些天,一个圣族朋友隐约知道了苏吉拉纳的感情秘密,便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小子是不是想换换口味?那个白人丫头一定会跪下来舔你的脚趾头。气得苏吉
拉纳想一拳打过去,同时也纳闷,这个人从小他就认识,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陌生
起来。他知道卡梅利亚的倔强和自尊,她绝不会用婚姻来换取社会地位。问题在
于,这个他非常爱慕的品质,是否正是让他不能赢得对方感情的障碍?
苏吉拉纳觉自己的嘴空前拙笨。天气很暖和,火也还在燃烧,但他却觉得冷
入骨髓。自己的感觉变得支离破碎。月光下的大海忽而只有波光没有涛声,忽而
只有潮音没有浪花。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全部理由?”苏吉拉纳不死心。如果这就是卡梅丽娅拒
绝他的理由,那么他可谓回天无术了。难道要向几百年前的“亚圣”上诉,请他
改变卡梅利娅母族的地位吗?他总觉得,卡梅丽娅的冷漠态度后面,一定还有一
个他能理解,并且能把握能改变的原因。
卡梅丽娅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她其实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子,但在苏吉
拉纳面前,总觉得必须慎重选择语句,弄得自己总老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这
时的她在苏吉拉纳的心里变得既神秘,又高大,身为圣族的苏吉拉纳一点优越感
都没有。
火堆依旧在燃烧,因为苏吉拉纳不停地、机械地往里面添着柴草。小镇上欢
快的歌声远远飘过来,更把周围的气氛衬托得冷冷清清。苏吉拉纳再找不到一句
可以打破僵局的话,只好抬起头仰望夜空。此时,壮丽的十字星座(注①)已经
君临南半球的夜空,给苍穹披上无法言传的庄严和神秘,凡间的一切都似乎被它
逐出视野。一时间苏吉拉纳的眼泪差点滚出来。
时间就这样随着海风一点点飘逝。
一串欢快的歌声传了过来,接着,旋风和黎秀英的人影又回到火堆旁。看了
看火堆旁两个人的姿式和表情,黎秀英微微地摇了摇头。
“来,卡梅丽娅,让咱们给这两个不开窍的男人跳支舞。”说完,黎秀英拉
着卡梅丽娅离开了气氛尴尬的火堆旁,没入黑暗之中。
“怎么,没‘审’出东西来。要不要说说过程,让我再给你挑挑毛病?”旋
风打趣地说着。看到苏吉拉纳没什么反应,自知没趣,闭口呆在一旁。让苏吉拉
纳自己去消化心中的酸楚。
不一会儿,黎秀英和卡梅丽娅化好妆,重新出现在火堆旁。没有伴奏音乐,
两个人跳起了默舞。她们自小在一起长大,第二种族和贱民之间的沟壑并不算宽,
相互之间通婚都可以,更不用说交朋友了。两个女孩子的舞跳得珠连壁合,美妙
无比,两个男人插不进去,只有欣赏的份。苏吉拉纳默默地坐在火堆旁,眼睛很
准确地从两个舞伴中跟踪着心上人的身影。卡梅丽娅,乌黑光洁的头发随风飘舞
、深潭式的眼睛神秘莫测、还有那薄薄的嘴唇——那嘴唇薄得象一对刀刃,他情
愿让这对刀刃将自己的脸划出道道血痕。
突然,他的视线又回到卡梅丽娅的头发上,并且死死地盯在那里。火光中,
那儿有一件东西闪闪发亮。凭着长期稽查工作养成的直觉,他立刻就猜出了那是
什么。他跳起来,抢到卡梅丽娅身边。不错,是它!他忽然变得怒不可遏,一把
将那东西从卡梅丽娅头上抓了下来。
那是一件有机塑料制成的彩色头饰。这头饰大概长埋于地下,不久前才见天
日,色彩得以历经千年而不褪。这种无伤大雅的“违禁品”民间多有佩带,丝空
见惯。
卡梅丽娅被突然打断舞步,几乎是本能地瞪着苏吉拉纳,瞪得他生出一丝怯
意。但是,自小就被种在心灵深处的对“科学魔鬼”的憎恶和仇恨立刻就把这丝
怯意赶走了。
“这东西你也敢戴在头上?”
旋风于职责之外,从不关心教义教法,对这些事情司空见惯。看到苏吉拉纳
勃然大怒,才留心瞧了瞧苏吉拉纳抓在手里的东西。立刻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忙上前拉住苏吉拉纳。
“别生气,别生气,这不过是五级违禁品,就是送到稽查队,也不过……”
“什么,你是稽查队副队长,也能说出如此没有原则的话。除魔务尽,五级
违禁品不也是魔鬼烙印吗。”
旋风无话可说,僵在那里。
“你别拦他,”卡梅丽娅的眼里终于冒出了怒火。“队长大人,你去报官吧。”
苏吉拉纳如何能作这样的事,内心里两股力量拉扯之下,他突然一扬手,把
那件头饰扔进了火堆。
“你……”
“去,你去闻闻那种魔鬼的气味!”苏吉拉纳常年处理违禁品,知道这东西
燃烧时会发出焦臭的怪味。
“疯子!”卡梅丽娅把一个刀子般的词甩给苏吉拉纳,头也不回地从火堆边
走开了。
第四节
尽管同在一座城里,但苏吉拉纳和旋风以前很少来治安军的监狱。因为治安
军与稽查队互无统属,而且这里关的都是普通刑事犯。稽查队另有自己关押犯人
的待审室。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解除苏吉拉纳心中的一个疑团。
治安军监狱的死囚牢深在地下,但照明却非常好,粗大的蜡烛在走廊里点了
一排。这样做为的是让死囚们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狱卒看得清清楚楚。兄弟群岛治
安良好,鲜少作奸犯科之辈。现在这里只有两名待决死囚。其中一个就是他们审
问的对象。在狱卒的引领下,他们进入伸向地下的走廊,来到一间死囚室门口。
里面蹲着一个人,打着结的乱发盖住那人的脸面。听见有人来,死囚直起身子。
把一张惨白的脸对着来人。
若非事先知晓,苏吉拉纳很难把这个死囚当作女人。因为她有一副宽大得很
象男人的骨架。尽管长时间的虐待和营养不良让她看上去显得很瘦弱,但那身影
还是显示着她往日的高大和健壮。苏吉拉纳知道很多男人与她有床第之欢。他还
没有性经验,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粗壮的女人。她已经年过三旬,
即将步入中年。她的相貌就是平时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此刻与死神相伴,表情
阴郁之极,更显得可怖。那一身重刑具使她的身体动作起来格外笨重。苏吉拉纳
又想起了公子哥风啸尘,怎么想,怎么觉得他是个不懂风情,上当受骗的毛孩子。
这就是玛莎·柳德米拉·波尔特耶娃。她的案子本来非常简单。五年前,白
山教区的财务主官莫托马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调离原教区,来到兄弟群岛当一个
有职无权的“寻查官”。这本是教会内部处理官员的一种常用方式。莫托马被变
相发配至此时,带着自己的旧家奴,其中就有这个柳德米拉。柳德米拉虽身为白
人,但却爱与上层社会的人搭关系。上岛后就有不少地位不低的男人围着她转。
莫托马大概也看好她这种本事,利用来作为与岛内上层人士拉关系的一种方式。
苏吉拉纳原不知她如何能作到这点,后来才知道她是充分利用了女人的先天优势,
再辅之以某些后天训练得到的技艺,于是心生鄙夷,觉得同为白人女子,柳德米
拉与卡梅丽娅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直到柳德米拉犯下大案,苏吉拉纳才对她的印象稍有改观。那次案子的起因
是莫托马企图一个白人少女,被玛莎发现,为救援这个少女,粗壮的玛莎情
急之下一棍子砸开了莫托马的脑壳。此举令包括苏吉拉纳在内的所有教区高层人
士都感到意外,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熟悉的那个柳德米拉的性格。更让他们意外的
是,柳德米拉入狱后,竟有许许多多白人前来求情。他们力陈柳德米拉的善良之
处。苏吉拉纳这才知道,在他们这些上层有色人种的视野之外,柳德米拉利用自
己菲薄的能力,帮助了大量的白人。而且,柳德米拉自学成才,并把自己学到的
文化知识传授给白人孩子。发展到后来,柳德米拉的案子竟有引发民族冲突的危
险。这是全宁梓最忌讳的事。为此,全宁梓曾亲自召集各司法部门的联席会议专
门讨论这个案子。会议最终决定按律判处柳德米拉死刑,但各部门要对白人中由
此引起的不满情绪进行平抚,并保持警惕。同时,全宁梓以案情复杂为由,将死
刑判决上交给在各大教区之间穿行不定,以检查执法状况为主要工作的教会巡回
法庭。以便拖延死刑执行时间,上交包袱,等待白人们的情绪自行平复下去。毕
竟谁也不会为一个不关自己利益的人长期抱打不平。柳德米拉的性命也因而得以
延存至今。
“柳德米拉,问你一个问题。”当狱卒把特地准备的带晕腥的饭菜送进去时,
苏吉拉纳开口发问。向死囚问话,总要让他们心情好,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利
益上的考虑,一时情绪上来说不定会很配合。
但此时柳德米拉的心情显然不好,就象是没听到苏吉拉纳的问话,也没看到
狱卒端来的饭菜。她一动不动,仿佛生命正从身体里消失。
“你在白山大教区时,知道不知道一个姓‘风’的家族,他们是汉族人,经
商,很有钱。”
柳德米拉稍稍抬起头,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但她还是没有作答。
“他们家里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少爷,叫风啸尘。你认识不认识这个人?”
柳德米拉仍然没有回答,但看上去正在回忆。
“是这样,”旋风接过话头。“这个小伙子非常非常爱你,为你,他可以牺
牲一切,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旋风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他的情
场经验远比苏吉拉纳丰富,相信自己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柳德米拉大概是没有力气讲话,好半天,她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象是要
把这个问题也一起甩掉。
苏吉拉纳有些不耐烦,声调放高。“你再想想,是不是在你身上这样的事太
多,你记不清了,而他……”
旋风暗叫不好。还没等他拦阻好朋友这种荒唐的问题,牢房里的柳德米拉就
象疯了一样扑上来,双手挥动腕上的铁链向苏吉拉纳砸过来。门上粗粗的铁条把
她的打击尽数挡在里面。刚锁好牢门的狱卒骂了一句什么,连忙用手里带倒刺的
铁棍向里捅去。柳德米拉的胳膊上顿时出现几条血痕。但她浑然不觉,仍然用喷
着怒火的眼睛盯着苏吉拉纳。
“算了算了。”旋风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被柳德米拉的气势弄得不知所措的
苏吉拉纳。
“她确实不认识风啸尘,我可以肯定。”说罢,带着苏吉拉纳向门外走去,
把那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囚室甩在身后。
大门上方的墙上,一张“圣迹图”俯看着两个人。教会画家将一些真理教前
辈的经历半写实半编造地画下来,谓之曰“圣迹图”,是真理教官方艺术的一种。
这幅圣迹图画的是云游四方的“亚圣”卡里姆昌德,正在向一个白人阔佬行乞。
白人阔佬鼻孔向天,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画家把最原始的人类情感融在画里,
让人对白人阔佬陡升厌恶之心。图画的寓意一目了然。
苏吉拉纳经过这副画时,在它下面停下来注视了片刻。他不是没见过这副画。
显然此时又有新的感受。
“你知道吗,”苏吉拉纳说,“别人都讨厌白人那一身没有血色的皮肤,而
我却独独讨厌他们那双眼睛。他们眼眶很深,眼睛深藏在里面,总给人一种居心
叵测的感觉。你猜不透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将白皮肤视为丑陋的观念兴起于所谓“魔鬼时代”末期。那时,人们大都生
活在装有空调的房间里,终日不见阳光,皮肤苍白羸弱。当时许多人为了使皮肤
变得黑一些,想方设法去晒日光浴。实在见不到太阳,就到装着人工阳光的健身
房去。那时,一身咖啡色的皮肤就是健康的标志。后来,地球臭氧层遭到严重破
坏,紫外线长驱直入,人的肤色越浅,越易受皮肤癌的威胁。功利的标准逐渐变
成审美的原则。“白色等于丑陋”的观点越发深入人心。真理教上台后,逐渐确
立自己的价值标准。其中包括各种日常生活的价值标准,人体美的标准也在其中。
于是,皮肤苍白就成了生在身上的“魔鬼烙印”。到了卡里姆昌德时代,这种以
白为丑的观点便被写入教义,流传千古。
由于苏吉拉纳正暗恋着一位白人姑娘,旋风对他的这番高论感到难以置评,
便闭口不言。他们来到院里,骑上马,慢慢地向外走去。一边骑,一边各想各的
心事。旋风想的是刚刚接到的一个命令,要他带人把哈姆达尼押解到南方大教区。
然后一站一站递解到万里之遥的圣城,教主大人要亲自审讯他。苏吉拉纳则还想
着昨天的事。
“对不起旋风,昨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黑暗中看不到旋风的表情,但听语气,苏吉拉纳知道他对自己前一天的举动
并没往心里去。
“你对我道歉可没什么用,你可知道你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机会。”
“我知道。”在旋风面前苏吉拉纳向来很坦率。“其实,我并不是僵化的人。
象你这种伪教徒,还不是照样可以作朋友。我对白人的看法并不那么绝对。他们
爱受魔鬼引诱,那是他们的先天缺陷。但我们为什么不去教育他们呢。我就想从
卡梅丽娅开始尝试,我要她和我生活在一起,让她受我的影响,学会象圣族一样
纯洁生活。问题是,她总在回避我,象对待贵族那样对待我,我需要这种对待吗?
她的礼节就象是一堵墙。”
旋风每天按时打坐、练气、向麻原像敬礼、背诵《朝阳启信录》……教徒该
做的事一样不少做,与苏吉拉纳相比差的只是虔诚。所以苏吉拉纳平时戏称他为
伪教徒。
“这事我也有责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对你的真实想法。秀英没心没肺,
也听不出别人的心里话,我想……”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治安军监狱发出一声巨响,大地为之一震,好象要塌
陷下去一样。两匹马没听过这种动静,吓得跳起来,两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挽住它
们。回头望去,只见监狱那边人声鼎沸,火光乱摇。一团烟雾正在火光中散开。
虽说治安军与稽查队互无统属关系,但事情就出在眼前,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两人迅速拨马返回,冲进院子。
“怎么回事?”苏吉拉纳厉声喝问。监狱长赶紧跑过来回话。按照教阶,苏
吉拉纳的级别比他高。但级别在此时没有什么用处,监狱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情,只知道发生了大爆炸。苏吉拉纳看问不出什么,便与旋风两人亲自下到
爆炸现场察看。
爆炸发生在通向死囚室的走廊拐弯处。那里一半地上,一半地下。地上部分
本来有一堵厚厚的砖墙,现在那里破开一个大洞,足可容两人并排出入。很明显,
有人在墙外面安放了爆炸物,炸穿了墙壁。那名男性死囚在爆炸中提前解脱,残
肢断体分散在整间囚室里,血腥味扑鼻而来。数名狱卒受伤,有的还被炸断了肢
体,呻吟着被同事抬向外面。再往里看,只见关押柳德米拉的牢房门上的铁条被
硬生生削断,钉在墙上的脚镣也被砍断。柳德米拉已经无影无踪。
冲进来的狱卒望见这么可怖的破坏场面,纷纷呕吐不已。苏吉拉纳和旋风见
识比他们多,忍住感觉上的不适,悉心判断。他们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魔鬼武
器”在起作用:按照设计,砖墙可以抵御任何黑火药的袭击,但两个常年与违禁
品打交道的人却知道,一千年前还有一种“魔鬼火药”,爆炸威力远在黑火药之
上,而且其中有些种类可以历经千年时光而不分解,仍然可起作用。只有它才能
造成这样的破坏。门上的铁栏杆显然是被某种“魔鬼金属”削断的,今天的冶练
技术根本不能创造这样锋利的东西。
“是异教徒?”旋风望了望苏吉拉纳。
“不象,他们是来劫柳德米拉的,没听说柳德米拉和异教徒有什么牵扯。”
两个人从破洞钻到监狱外面,远远望去,周围的道路他们非常熟悉,此时劫
狱者带着无法行走的柳德米拉,肯定要从大道上尽快逃离。苏吉拉纳伏在地上,
略听片刻。
“没有马,他们是步行来的,你往那边,我往这边追。”
两个人带着狱卒,分别沿着此地仅有的两条岔路追赶下去。狱卒们看到刚才
可怕的破坏景象,又隐约听到了两个“违禁品专家”关于“魔鬼武器”的议论,
全都心生畏惧,又不得不履行职责,于是不约而同地分别挤在两个人后面。监狱
长更是找个理由留下来,带领剩下的狱卒给犯人们加装刑具。
追了不一会,在明亮的月光下,苏吉拉纳看见不远处的大道上有几个黑影正
在奔跑,其中一个人背上明显背着什么东西。
“看到了!”
“就在那!”
狱卒们高声喊喝,多半是给自己壮胆,谁也不敢上前。苏吉拉纳忽然把手一
摆,示意大家停止追赶。接着从一个狱卒手里抢过火把,仔细察看地下。土路上
有逃亡者新踩出的脚印。苏吉拉纳仔细分辩了一下。
“他们身上没背着人,柳德米拉应该还在狱里。回去!”说完,苏吉拉纳打
了一个尖利的口哨。带队跑回去。在岔路口遇上了被哨声招回的旋风。
“我没有追到人,你呐?”旋风问。
“他们根本就没走。”苏吉拉纳边走边说。“他们藏在狱里的什么地方,等
大队出动去追赶时再逃走。”说完抬头望了望监狱墙外,那里有一处离地三米多
高的凹进部位。如果劫狱的人将柳德米拉带到墙外,那里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苏吉拉纳抢过一只火把,远远地掷上去,火光下,大家瞪眼望去,但那里什么都
没有。
等苏吉拉纳和旋风回到监狱,眼前的情景证实了他的猜测:监狱长大瞪双眼
死在监狱正门口,在他身边还有几个狱卒的尸体,杀手的招法简练而残忍。杂乱
的脚印延伸到大门外面的黑暗中,其中一个特别深,显然留下脚印的人背有重物。
“魔鬼武器”,兄弟群岛上有数的几个嫌疑分子他们都很了解,谁能有魔鬼
武器?谁又能用这种如今已经非常罕见,使一件少一件的武器来救一个下贱的、
不起眼的白人女子?柳德米拉的身价仿佛一下子被抬起来了。这么多年,他们从
未遇到过这样的劫狱事件。两个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柳德米拉此人越发得神秘莫
测。
第三章
第一节
从兄弟群岛向西航行一千多公里,便会到达世界上最大的教区——南方大教
区。言其最大,不单单是指所辖面积和人口。在真理纪元将满一千年时,南方大
教区的综合实力在世界各大教区中首屈一指。
在科学阳光滑向地平线的那个时代,澳大利亚几乎是最晚落入真理教统治的
国家。直到麻原章晃宣布“朝阳圣战”结束的时候,澳大利亚仍然保持着事实上
的独立。二十一世纪初,澳大利亚已经通过宪法表决,以总统为最高国家元首,
不再向遥远的英女王称臣。结果反而在英国成为真理教的一个教区之后,还得以
苟延残喘。当时的澳国总统基普里安与真理教太平洋事务行政官诺尔迪亚签属协
议,允许真理教在澳国土地上传播,以换取教会远征军不踏上澳国的承诺。
基普里安很清楚,集结在帝汶海和阿拉弗拉海(注①)上的教会舰队随时可以雷
霆之势进入澳国,多少世界大国都臣服在双色太阳旗下,以澳国菲薄的人力、财
力和军力,绝不是真理教的对手。他只是想换取一点时间,为科学文明料理一下
后事。其中包括了一个类似“科学之舱”的计划。这个计划有别于桥本英二的方
案,以保存实物资料为主。当然,两方之间互无来往,只是在大方向上不谋而合。
当时世界各地的流亡学者大多汇聚在澳国,他们在基普里安的秘密组织下,紧锣
密鼓地实施这个计划。
不过,诺尔迪亚还是获知了这一情报,他没有派一兵一卒,而是煽动澳国的真理
教徒起来造反,“埋葬世界上最后一个异教国家”。基普里安等人被当地真理教
徒开膛挖心,尸体被吊在树上示众,而澳洲的科学之舱计划就此流产。真理纪元
56年,残存在澳洲的科学家后代组织了“科学战士”大起义,又被称为“战斗派
科学家暴动”。在真理教历史上绵延九百多年的“战斗派科学家”地下组织就此
发韧。由于远离世界上的热点地区,再加上当时教会忙于镇压欧美各地的反抗运
动,澳洲的起义者作了充分准备。他们很好地利用了澳洲大陆地广人稀的特点,
坚持打游击战。几乎消灭了境内所有教会军队,破坏了所有教会行政机构。规模
不大的几只邻近教区援助部队也被他们消灭或击溃。抽不出手来的真理教会只好
对澳大利亚进行海禁,数千条舰船在澳洲沿海巡逻,禁止任何人出入。但澳洲本
身资源丰饶,经济自成一体,多长时间的封锁都捱得住。起义部队就利用这段时
间作着各种抵抗准备。
就这样,一直相持到真理纪元63年。暂时平熄了各地反叛的真理教会组织了
几乎相当于澳洲人口半数的远征军,从四面八方杀入澳大利亚,以泰山压项之势
镇压这最后一个异教徒基地。即使如此,当地起义斗争又坚持了一年之久,才被
彻底平复。战争结束后,澳洲大陆赤地千里,几乎所有的大城市都变成废墟,经
济设施毁灭殆尽。真理教会对澳洲实行军事管制,大量当地居民因“异教罪”被
屠杀,或被流放远方。本地人口锐减五分之四。真理纪元140年,澳大利亚改名为
南方大教区,过去的澳大利亚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南方大教区的复兴开始于真理纪元200年以后。那时,新移民成了这里的主要
居民。由于全世界退化到以农业经济为主体的时代,人均资源全球无双的南方大
教区拥有先天优势。这里很快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畜牧、小麦出口基地和冶铁中心。
被称作“世界的粮仓”。但是,纪元初期野蛮战争的恐怖景象始终留在大教区历
任长官心中,当地大量的民间传说则比官方记载更深刻地描绘了那场战争的破坏
力。于是,尽管从那以后,世界上又发生了多次规模巨大的内战和外战,南方大
教区的长官都力求使本教区避免卷入争斗之中。对燃到本土的战火则要严厉扑灭。
随着南方大教区实力的增加,想招惹它的人越来越少,笼络它的人越来越多。即
便如此,南方大教区的主官仍然代代继承韬光养晦,保境安民的策略。这一点与
全宁梓十分相同,只不过以南方大教区在真理教世界中的地位,这一政策的影响
力远非全宁梓的兄弟群岛可比。
只是到了最近这一代大教士,这一南方大教区传统的地缘政治政策被打破。
“便衣押解”是稽查队特有的工作方式。真理教其它司法机关在执行押解任
务时,都让犯人们披枷带锁,招摇过市。由于目标较大,经常发生意外。不知哪
年哪月,稽查队的高手们发明了“便衣押解”法,让押解人员和犯人一起换上便
装,打扮成各种不引人注意的身份,进行长途押解。这里边最关键的是犯人能否
配合。披枷带索时犯人尚且随时想逃走,何况任何刑具都不带。稽查队常将此引
为自豪之处,说他们不但可以把犯人整治得服服贴贴,不生贰心。而且即便衣着
宽松的犯人有逃亡的心,或有强人高手在旁拦截,他们也能保证犯人绝跑不出自
己的手心。
这天,旋风和十名兄弟群岛稽查队员“便衣押解”着要犯哈姆达尼,踏上南
方大教区的土地,进入教区内最大的城市——丝敖。
丝敖位于南方大教区东部的峡湾里,是大教区与“东方大陆”和“西方大陆”
进行贸易的主要口岸。一千年前,在距它不远的地方,曾有一座名叫布里斯班的
现代化港口城市。早在“魔鬼时代”末期,丝敖便是一座小市镇,只不过另有别
名。由于这里的经济以农业为主,且市里没有多少现代化的公用设施,丝敖在当
时那种地毯式的大破坏中得以保全。不仅如此,真理教清除“魔鬼烙印”的行动
还为它整垮了竞争对手,象悉尼、墨尔本这样的澳洲大城市都不可避免地衰落下
去,沦为废墟。许多脑子转得快的有钱人纷纷放弃那些惹祸上身的现代化企业,
来到象丝敖这样的地方,在农业、旅游业上寻找栖身之处。尽管这些行业的收益
远不及工业和现代化服务业多,但也能混口饭吃。
后来,丝敖的首脑们审时度事,建起了原始的船港,开办了以帆船为主的海
运业,成为“开辟真理时代新生活方式”的典范。海港启运时,当时的第四代真
理教主拉尔基索斯亲自前来主持仪式。不久,卡里姆昌德上台,这里又成为强制
性白人移民的重要接收地,大量的廉价白人劳动力成为丝敖市主要建设队伍。到
了真理纪元600年左右,这里已经成为世界性大都市。由于没有确切的人口统计,
谁也说不清丝敖到底有多少人,但世人公认,除了真理教首都圣城外,这里是世
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不过,正象一千年前的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一样,南方大教区的首府另有一
处幽静所在。
旋风等人向港口官员递上了伪造的证件。按照惯例,他们在执行便衣押解任
务时,只与其它教区的稽查队进行单独联系,其余的人,即便是政府官员和教会
人员也一律是隐瞒的对象。这是因为稽查队专门侦查影响重大的“异教徒案”,
许多案件本身就涉及官方人士,各项行动都不允许外界知道过多。他们拿着的是
珊瑚港教会学校的证明,上面注明他们的身份是本届毕业生,此次前来南方大教
区,是要向高水平的大教士问经求道,同时增加见识和阅历。他们穿着墨绿色的
学生装,衣服上绣着双色太阳徽记。个别圣族队员还佩着本族族徽。这群队员中
年纪最大的旋风只有二十七岁,大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扮演教会学校学生
正合式。年过五十的哈姆达尼则被披上一身图案复杂的道袍,成了他们的“带队
教师”。
除了对扮演教士略有微词外,哈姆达尼对便衣押解并没有什么表示。自从入
狱以后,他一直显得非常平静,对自己的前程漠不关心,倒是特别关心他那些一
同入狱的新弟子的命运。学生们不象他一样对入狱的事看得开,未免会作出些暴
烈的举动,最终自讨苦吃。
在真理教统治秩序里秘密活动的地下科学家中,向来有和平派和武装斗争派
的分别,哈姆达尼是典型的和平主义者,厌恶任何暴力活动。他把内心的信念看
得比什么都重要,相信凭此精神力量,自己可以面对任何一级真理教会的审判厅,
并且把那里当作宣传自己信仰的地方。作为程序,旋风在押解启程前向他作了例
行警告:如若有逃跑行为,格杀勿论,等等。哈姆达尼回答说,他不需要逃跑,
因为他本来就是自由的。“你们无法禁止我在内心世界里邀游,而我的内心足够
广阔。”旋风虽然毫无信仰,但也不得不敬佩哈姆达尼的精神力量。
此次押解要经过七个大教区,包括加里曼丹大教区、恒河大教区等重要地区,
最终到远在万里之外五海三洲之地的圣城。这么远的路,旋风他们并不全“陪”
着哈姆达尼走完,只负责将他交到南方大教区同行的手里。然后一站一站将他传
递下去。
走上从港口到市中心的大道。他们汇入了路两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什
么人注意他们。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当地人见得多了。倒是很少见过世面的
兄弟群岛稽查队员们一边走,一边向周围指指划划,悄声议论。
“这里这么多人,比我们珊瑚港的人多多了。”
“真没见识,这里有四百多万人,就是把兄弟群岛的人都运来也填得下。”
“瞧,那是布气室吧。”一个队员指着远处一所圆顶大厦问道。
马上又有老队员来更正。“那叫布气厅,这里是特级大教区,人家大教士们
怎么会象我们首席大教士那样呆在小屋子里发功布气?”
真理教各级大教士除了执行宗教领袖的职能外,在大庭广众面前总要以神功
大师的面目出现。据说他们个个都有无上神功,功法的高低就是他们教阶高低的
依据。或者反过来说,他们能在真理教会里晋升到什么位置,要看他们练成多少
神功。在老百姓心目中,这些逢年过节才露一露面的人物身上是带有仙气的,他
们能隔空取物,化身遁形,呼风唤雨,洒豆成兵,遍查东西南北,遥知过去未来。
他们唯一和大众见面的地方是在教会建筑群中,一个专门用来发功布气的所在。
按照教阶大小,这个地方分别称为布气室、布气堂、布气厅。刚才两个队员讨论
的就是这个场所的级别问题。
“你们不要这样大呼小叫,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外乡人。就是真有什么
东西没见过,也要装做见过,到没有外人的地方,咱们私下里再研究。”旋风一
本正经地告诫着自己的部下,但大家忍不住都笑了。
“噢,原来您也和我们一样没见识过这些,只是装着见过啊。”一个队员打
趣道,引起一阵笑声。旋风不象苏吉拉纳那样严肃,与手下人嘻嘻哈哈惯了。再
说这里是繁华都市的繁华街道,大家都有一种放松的感觉。现在队员们都觉得自
己进入了他们本来装扮的角色:这样的大地方,确实应该好好游历一番,长长见
识。而且在他们眼里,哈姆达尼也是难得一遇的“老实”犯人,似乎从心里就没
想着要逃跑。
“瞧,老牛啃嫩草。”一个年纪最小的队员指着远处说道。大家顺着他手指
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开外,富商打扮的男人挺胸叠肚地走过来。一个娇小
的女人挎着他的胳膊。如果有人向他们望去,大半的视线肯定落在那女人的身上,
因为那富商的相貌实在不好恭维,鼻子眼睛都长到了一处,乍一看甚至分不大清。
除了一身细麻布织成的华贵装束外,就再没什么可称道的地方。那件华服上绣了
考拉(注①)的图案,这是本地暴发户们喜爱的吉祥物。而那个黄种女子则可称
得上是千娇百媚。男人们看到她第一眼后,绝对要再看第二眼。
众队员一边远远地瞧,一边议论纷纷,有的说她身材好,有的说她头发秀美,
有的说她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儿来,有的则说她有一股妖气。
“都闭嘴。”旋风看清此人后,突然用少有的严厉语气轻轻喝止自己的部下。
“你们在这里呆着,谁也不要过去。”
说罢,旋风快步走上前去,看也不看那个富商,径直向那女子深施一礼。
“江夫人好。”
“哟,小旋风啊。”那女人语气平缓地回了一句,美丽的脸庞象一池春水,
波澜不惊。
“方便的话,小弟请您休息一下。”旋风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咖啡厅。
“没什么不方便的,呆在大街上,你们大呼小叫的,早晚给我泄了底。”被
称为江夫人的女人从容地点着头。“再说我也想看一看小旋风这些年有什么长进。”
说罢,江夫人的胳膊稍一用力,拖着那个男人走向咖啡厅。在外人眼里,江
夫人只不过是一个埋在富翁粗壮身影中的小女子。三个人走进了咖啡厅,把旋风
的部下扔在外面。
“没听说副队长在这儿还有相好的。”
“就是,那个男人是不是怕老婆,就这么让他们眉来眼去的。”
众队员嘴里闲不住,议论纷纷,只是谁也搞不清底细。
为了与富翁的身份相符,旋风和江夫人来到二楼的包间里。江夫人把那个男
子象行李一样扔在首座上。那男人面带惧色,被抛进软座后,一动不敢动。江夫
人和旋风各自选位置坐好。在随后走进来的侍者眼里,“大富翁”正在宴请朋友,
而江夫人则陪在一旁,这个场面太平常不过了。
在真理教的统治下,由于一千年的民族融合与文化融合,各地的生活方式已
经交汇一处,难分彼此。像这种咖啡厅,同时还卖世界上各种天然饮料。那个男
人面前摆上一杯高贵人喝的上等黑咖啡,祖居东方大陆的旋风要了一杯茶,江夫
人则要了一杯怪模怪样的饮料——紫苏叶水。真正作东的旋风摈退侍者,包间里
变得很安静。
“亏你想得出来,把那犯人化妆成教师。”江夫人隔着窗子,望着街对面被
夹在稽查队员中间的哈姆达尼。
“那也没有师姐手段高明。瞧这家伙,不知哪儿修来的福气,当犯人都享受
富翁的待遇。”旋风恭维道。
在描绘麻原章晃本人行踪的圣迹图上,人们总能从麻原身边看到一个瘦削精
干的小伙子。他不丁不八地站着虚步,左手抓住右拳,象是随时要给冲上来的异
教徒一记重拳。这个人叫新实智光,是最早的真理教徒之一。像当时许多教徒一
样,新实智光没有什么文化,事事以麻原章晃的言行为最高准则。随时准备为保
卫教主献身。在率领远征军打赢南美战争后,新实智光退出军界,受命组建真理
教的秘密警察部队——异教与叛教行为稽查总队。此前这类案件都交由刑事警察
负责,不够“专业”。新实智光以极大的热情确立了稽查总队的职责范围和侦查
方式。成为稽查总队的鼻祖。后来,稽查总队就形成了一个传统,每个新入队的
成员都要到新实智光的像前叩拜,认其作“师父”。彼此之间则不论辈份高低,
只按年龄大小称师兄弟,师姐妹。所以旋风的一句师姐也并不是轻挑的言语。
那个被便衣押解的犯人肤色黝黑,看不清他是否有脸红一类的反应,反正当
别人奚落的对象总不是件舒服的事。
江夫人指了指身边木偶般坐在那里的胖汉,轻启朱唇:“介绍一下,这位是
海魔的手下。”
江夫人一句清描淡写的话,倒让旋风吃惊不小。
“怎么,海魔要上南方大教区来?”
“借他一个胆子!他要去你们老家。这家伙在苏普特港采买药品,让我撞上
了。”
旋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成千条帆船开到珊瑚港外的海面上,向城里发
射火箭,冲破城门蜂拥而入。接着是屠杀、、剥皮抽筋,还有抛到大街上的
财物、满地的尸骨和燃烧的房舍。不过这个画面只存在了瞬间,他很快回到现实
中来。
“这家伙自己招的?”旋风问。
“不用到审讯室,我随时随地可以让嫌犯招供。”说着,她漫不经心地望了
那个富贵囚徒一眼,吓得那个男人向后一仰,差点翻倒过去。
“当然,”旋风笑道:“女人的方法总比我们男人多嘛。”
话音未落,屋子里寒光一闪,旋风的一绺头发就在空中四散飘飞开来。
“开玩笑要有分寸。”江夫人一边喝斥,一边把一柄小刀拍在桌上。那柄刀
子银光闪闪,而且细巧美观,象美女脸上弯弯的眉毛。
看到这把刀子,旋风对江夫人在南方大教区稽查队内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是一千年前医生们做手术时用的柳叶刀,旋风只是在收集违禁品的库房里见过。
作为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医学已经被真理教以“魔鬼巫术”的名义取缔了一千
年,罪名之一就是对病人开膛破肚,“用邪术伤损人的身体和元气。”按照规定,
违禁品收缴之后,由本区大教士验查完毕,应该统一销毁。但江夫人却可以明目
张胆地留下一件作自己的防身武器。而且,无论稽查队员的本领有多高,按规定
都不允许一个人押解犯人。除了以防万一外,还是为了让队员之间相互监视,以
免徇私。但这些规定看来江夫人都可以不遵守。
旋风有一个很普通的理想,那就是出人头地,不停地向更高的社会地位攀登,
“奋斗而获荣耀”。只不过大多数人到了旋风目前这个年纪,都把年轻时的向往
和追求,换成一种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心态,把环境加给他们的约束当成不可
逾越的界限,有时还要对以前的理想自嘲一下。旋风可不管这些。尽管滔滔大洋
把兄弟群岛和世界的其它部分隔得很远。但他坚信自己能在南方大教区,甚至可
能在圣城有一份光辉的前程。那天,当全宁梓把教会对新稽查队长的任命告诉他
和苏吉拉纳时,他确实很真诚地向苏吉拉纳道贺。因为在他心目中,即使在兄弟
群岛当上总督也并非他的辉煌所在,反而会拖住他,耽误他向更高地位攀登的时
间和精力。
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必须在“大地方”广交朋友。而他到群岛外面办事的
机会本就不多,所以倍加重视在外面的交往。
“别以为到了这里就算完成任务,没把犯人押到红石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刚才我看你们那样子,太松懈了。要是你交不了差,别怪师姐没提醒你。”江夫
人放下凛然不可侵犯的倨傲神情,用长者的口吻关切地提醒着旋风。
街对面的稽查队员在小摊上吃完了午饭,才见旋风一个人从咖啡馆里出来。
他横过街道,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低声向那个年纪最小的队员下着命令:“你立
刻乘下一班船回岛。向全总督报告,海魔要攻打兄弟群岛!”
包括哈姆达尼在内,听到这话的人都吃惊不小。没等他们发问,旋风又说:
“剩下的人不要管这些,先完成我们自己的任务,别出差错。相信全总督会安排
好守岛的办法。”
被点到的小队员从旋风手里接过他写给全宁梓的简短汇报。年轻人的玩皮让
他多问了一句:“队长,这消息是不是您从相好的那里得到的?”
“放屁!什么相好的。”旋风向他的后脑拍了一掌。“她的年纪都快赶上你
娘了!”
第二节
在真理教的司法体系中,稽查队具有特殊的独立地位。官方禁止用任何方式
传播有关“科学魔鬼”的知识,为此甚至不惜强制性地推行某种语言或废除某种
语言。但仍然存在着一个矛盾:关于“科学魔鬼”的官方资料本身也间接地传播
了这种知识。比如以规范教徒生活方式为主要目的的《朝阳启信录-律卷》中就
列举了大量“违禁品”的名单,讲述了它们的“魔鬼名称”、它们的一般外观、
主要性能和功用等。这类知识如果任其随意传播,难免被“居心叵测”的“异教
余孽”利用,或被一些好奇心重的人传扬开去。
为了调和这一矛盾,教会严格限制了此类官方资料的传播范围。最后规定:
只有注册的各级教士和稽查队员有权了解这些知识。即使是这些人,对“科学魔
鬼”了解程度的深浅也要视其教阶大小、官职高低而加以限制。因此,真理教会
委任的各级法官往往因为教阶不够,对于“科学魔鬼”的具体内容所知寥寥。而
且,“异教案”、“魔鬼案”也不适宜在普通法庭审判。因此,稽查队便获得了
审判权,使得稽查队集检查、审判与执行于一身。既是司法机构,又是军事机构。
除了直接对上级负责,并由圣城的稽查总队对教主负责外,没有任何人能制约他
们的权力。同时稽查队官员也成为特殊的行家,不仅能辨别“违禁品”,而且还
能从人们的日常言论中辨别出“魔鬼言论”或“异教观点”。
作为一个大教区稽查队的指挥官。苏吉拉纳对于“科学魔鬼”的知识远在其
他官员之上。尽管他所在的教区颇不起眼,但一千年前产生的“魔鬼烙印”可不
依教区级别的高低,能在世任何一个地方出土并产生影响。同理,任何一个地方
的稽查队官员也都必须成为辨别“科学魔鬼”的高手。
苏吉拉纳就是这样的高手。还在教会学校时,教师就把他和一些圣族子弟单
独组成一个班级,传授辨别“魔鬼烙印”的方法。圣族子弟不需考查,可以放心
的让他们学习此类知识。因为圣族的地位与真理教的兴衰息息相关。不满十八岁
时,他就被选入稽查队当候补队员,由真正的师傅严格教授有关知识。即使是稽
查队员,也不允许完整地了解古代科学知识的全部内容,而要用一些极不贴切的
词汇来表示它们,这就给他们的学习带来很大困难,因为他们必须在缺乏实物联
想的情况下死记硬背。苏吉拉纳是把死记硬背和活学活用结合得最好的学徒。举
凡在稽查总队文件记载中出现过的“魔鬼工具”,苏吉拉纳一见到外观,便能说
它的基本用途、“危险等级”、处置方法。当然,工作原理是丝毫不晓的。相比
之下,旋风则单凭头脑灵活,用“见招拆招”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
不过,苏吉拉纳也有被一些案件弄得头痛的时候,这就是所谓“魔鬼复苏”
案。这类案件又可以细分为两类。一类是“复活案”。经常有人举报发现了某种
应于古代灭绝的“魔鬼工具”又在世上游荡。其中最有名的一例就是“铁鸟案”。
大约从真理纪元第二世纪起,每隔一百年,就有一只被称为“铁鸟”的飞行器出
现在世上,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后,都要在世界各大洲周游一圈,引得世人
恐慌不已,各种传闻纷纷涌现。这本来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复苏”案例,稽查队
里关于这个“铁鸟”降世的记载苏吉拉纳都看过,相当真实,也相当可怕。但因
为始终抓不到这个铁鸟,找不到它的“巢穴”,便也近似于传奇了。如今真理纪
元千年大庆将至,“铁鸟”临世的时间又近了,世界各地的稽查队都接到了一定
要在这次抓“铁鸟”的命令。不过,一百年前见到过“铁鸟”的人早就全部化为
尘土,留在史书中的记载远不足以传达足够的真实感。
当“铁鸟”的传说在民间广泛流行后,不时会有人来到各地的稽查队部,诉
说自己受到了“铁鸟”的袭击,或被“铁鸟”中潜伏的异教徒绑架,那些“异教
徒”的形象多半会被描绘成半人半妖的样子。有的举报人还撩开衣襟,指着身上
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口,说那是邪教徒用“魔鬼工具”留下的(注①)。每次这样
的举报都让各地稽查队员白忙一通。“狼来了”太多的次数,早已使稽查队员对
此变得麻木起来。向来不信邪的旋风就曾经开玩笑说,应该定下一条法律,凡被
“铁鸟”抓去的人由于带上了“魔鬼烙印”,一律开刀问斩,以免传染魔鬼鬼气
息。保准没有人再来报这种案子。
另外一类“魔鬼复苏”案,又被叫做“再生案”。系指当代人的一些思想观
点乃至发明创造是否含有“科学魔鬼”的思想痕迹,是否应加以取缔。也就是说,
“科学魔鬼”是否正在从精神上复活。在《朝阳启信录-律卷》上,卡里姆昌德
留下过一句话:“它们仿佛蛰伏在人们心灵中的精神之蛹,环境一旦适合,便会
孵化成虫,为害人间。最恰当的对策,就是永恒的戒备。”按照真理教的教义,
特别是卡里姆昌德的“心魔”理论,真理教实际上拒绝任何技术领域的发明创造,
一概贬为“功利心”作怪。只是为了保证起码的生产水平,真理教会不得不在埋
葬了科学技术之后,又容许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发明(注②)。
把握“再生案”的尺度成了稽查队官员的难题,因为一旦作下允许流行的判
决,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同行抓住当把柄。常常是被一个稽查官员首肯的发明创
造,却被更高一级的官员视为“魔鬼再生”,致使先前的判决者个人前途受累。
所以遇到此类问题时,稽查官员一般都持拒绝态度。
旋风离岛后没两天,苏吉拉纳就在弟岛上接手了这样一个案子。犯案的是一
个年轻黑人,生活在一个以加工仙桃制品为主业的小村里。祖上和邻里都以此为
生。每年这个时节,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为了便于贮运,仙桃要趁未熟
透时采摘下来。运到加工点后,头一道工序就是剥去桃皮,这时的仙桃果肉较硬,
便于加工。然后把果肉放在用来淹制蜜饯,或用来酿酒的窖中。每家院子里到这
时都堆满树皮色的果子。为了赶在果肉腐烂之前把活干完,通常一家老小集中在
一起,昼夜不停地剥,吃喝拉撒等事一律要简化进行。这个名叫布拉瓦普的黑人
小伙儿忽生奇想,发明了一件手工机械。那机器小巧玲珑,可以摆在床上、桌上
操作。机器一端有几个半圆形的容器,将桃子放进去,转动另一端的手柄,只一
旋,果皮便剥了下来,自动脱落在机外。这种机器不仅方便,而且同时可以加工
几枚果子。几乎一个人就可以抵上别人一家人的工作量。
于是,布拉瓦普被愤怒的邻居们扭送到弟岛稽查队分部。当时他的脸上布满
了青肿和血迹,好在他身体还算结实,挨点皮外伤算不了什么。一听到有人举报
“魔鬼案”,苏吉拉纳心中暗喜:普通百姓很久没有这样的觉悟了,弄得稽查队
总是孤军奋战,独自与“异教余孽”搏斗。等把事情经过了解清楚,苏吉拉纳不
禁哑然失笑。布拉瓦普最大的罪恶不在于“复苏魔鬼”,而在于没把他的发明与
邻人共享!
苏吉拉纳对村民们勉励一番,请他们各回各家。然后把布拉瓦普带到僻静的
审讯室,摈退随从。他俯下身,仔细地看着机器上的曲柄、齿轮、轴承等部件。
作出这些小玩意儿,布拉瓦普用的只是粗糙的加工工具。苏吉拉纳一边看,一边
心里暗叹:如今这个时代,竟有人能加工出这样精巧的东西。
“队长大人,我愿意具结悔过。您把我的小帮手……不,把这个‘魔鬼工具’
毁掉吧,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劳动力,收获季节一过,一年的生活就没有保证了。”
布拉瓦普低声下气地肯求着。
“魔鬼工具,你以为魔鬼工具那么容易制造出来。”看到对方不过二十出头,
又长着一副玩皮可爱的模样,苏吉拉纳用难得一见的轻松口吻和他开起了玩笑。
也许是平时严肃惯了,开玩笑时表情实在过于郑重,反到把布拉瓦普吓得说不出
话来,不知自己什么地方惹大人不高兴了。
“放心吧。”苏吉拉纳看自己活跃气氛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便拍拍对方的
肩头,将自己的意思直说出来。
“他们误解了‘魔鬼烙印’的涵意。教规规定允许使用由人力和畜力来带动
的机械。不然的话,军队里的连珠弩箭也要废除了。”
“那么说我这个发明没有犯禁?”
“没有犯教会的禁命,但违反了世俗的要求,你这个发明应该与乡亲们共享。
这样他们就不再找你的麻烦了。”
大概是终于明白了苏吉拉纳的态度,布拉瓦普变得轻松起来。
“我可不想与他们分享。”
“为什么?”
“您知道这个发明熬了我多少个晚上!要知道晚上工作是需要点油灯的,光
灯油就花了多少钱!家里人说我胡闹,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们说我从小就爱
摆弄这些小玩意,不务正业。不过他们好歹是我的家人,这东西做出来,我们家
今年的收入一定不少,他们也不会再说什么。可那些邻居为什么占我的便宜?他
们年复一年用那种笨办法,那是他们活该,不动脑子。”
无论是布拉瓦普还是苏吉拉纳,都不知道在“魔鬼时代”未期,世上除了有
那些巧夺天工的科技发明外,还有一整套围绕这些发明的专利法规。不过,苏吉
拉纳凭着最基本的判断力,竟然理解了布拉瓦普的心情。作为地方官员,苏吉拉
纳想的自然要多一些。
“要是以加工仙桃制品为生的岛民们出钱购买布拉瓦普的发明,布拉瓦普的
劳动得到了回报,岛民的收入也可以大大增加,不是两全其美吗。”
作为一个虔诚的真理教徒,《朝阳启信录》就是苏吉拉纳的精神世界。这套
如今已长达上千册的遑遑巨制他早就全部读过。有些部分还读过多遍。其中《史
卷》犹其是他爱读的部分。《史卷》是真理教官方的世界史,记载了自混沌初开
到第三十六代教主死去时的全部世界史。按教规。每一代教主死去后二十年,教
会开始由下一任教主主持、编纂该教主治下的历史事件。大约是怕已故教主的个
人影响尚末褪尽,防碍史官客观记载之故。不过,对真理教统治世界之前的历史
就远不必这样认真。因为那都是“异教世界”里的事,基本否定就是了。
每种意识形态都有自己的历史观。按照真理教的历史观,世界历史简单地分
为三个阶段。自有文明之始,到公元十六世纪,也就是真理纪元前400年的漫长岁
月,被称为“田园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类自然纯朴的天性能够完全表露。
至于愚昧、贫困、疾病、灾害等等则全不在教会史学家的视野之内。自公元十六
世纪科学萌芽在西方白人国家肇始起,世界进入了“魔鬼时代”。在这个时代里,
“科学魔鬼”的力量逐渐增加,争服了一个又一个民族、一个又一个国家。以至
于将全世界纳入“魔爪”之中。从真理纪元初年,人类历史进入真理时代。真理
教临危出手,降魔卫道,终于将全世界带入人性复归的新时代。
在“田园时代”末期,“科学魔鬼”逐渐降临人世的时候,当时的人类凭借
“自然本性”的内在力量,同魔鬼进行了自发斗争。那时的“魔鬼代言人”们只
能偷偷从事他们的勾当,以躲避世人的怒火。在苏吉拉那是为第二生父的《朝阳
启信录》的《史卷》中记载了象布鲁诺、哈维(注①)这些最初的“魔鬼代言人”
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情形。在烈火熊熊燃起之时,成千上万的围观者拍手称快。
《史卷》的作者对这样的场面精心描绘,以证明对“科学魔鬼”的憎恶来自人的
天性,只是由于当时的人们没有同“科学魔鬼”斗争的经验,所以最后让魔鬼上
了上风。如今有真理教这样的镇邪宝塔在世,人间可再无此类大患。
苏吉拉纳多次读过关于这些场面的描述,自以为熟悉至极,但刚才看到乡亲
们将布拉瓦普押送至此的狂热情形,他忽而又对《史卷》上的记载发生了一丝动
摇。一千四百年前那些狂热的围观者,是不是就象今天这群村民一样愚昧无知?
或者各怀私利?
不不不,布鲁诺和哈维这些家伙应该都是真正的“魔鬼代言人”,杀死他们
肯定有十足的理由。布拉瓦普绝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象每次对教义教法产生怀
疑时一样,苏吉拉纳最终总能自圆其说。
突然,一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那是卡里姆昌德的声音:魔鬼之所以进
入人心,是因为人人都有的功利心、好奇心!那是人的“心魔”。布拉瓦普的想
法是不是功利心?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功利心?尽管自己想到的是提高别人的
收入,但是,“科学魔鬼”当初是不是就用这种看似无害的功利心来诱惑世人,
为祸人间?
想到这儿,苏吉拉纳打了一个冷颤,仿佛自己刚在地狱边上转了一圈,还忍
不住要跳进去。
“这个齿轮,我一共磨制了七天;还有这个链条,这边这两个组件连接的角
度,我也是想了许久才琢磨出来……”
一旁的布拉瓦普兴致被苏吉拉纳逗上来,兀自说个不停,一直到看见寒霜又
在大人的脸上凝结,才知趣地闭上嘴。
第三节
尽管连日昼伏夜出,东避西逃,但因为劫狱者事先准备了充分的食物,柳德
米拉的身体还是逐渐恢复起来。到最后,她已经不用人搀扶,可以和劫狱者一起
跑路了。但她始终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当她醒来以后,发现救她的人都是
白人时,曾以为他们受命于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便对他们说了一些暗语。结果对
方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又直截了当地问过多次,对方的回答只有一句,到地方你
就知道了。
除了那个人,谁还可以派人冒这样大的风险救自己?柳德米拉设想了几种可
能,但到头来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没办法,她只好留意观察这些人。很明显,他们是奉什么人的命令来搭救自
己的。这些人对她很客气,但客气中透着敷衍,谁也没有对她表示特别的关心。
只有一个专门负责照顾她的年轻女子,因为整日相处,交谈得多一点。但关于整
个行动的安排,这个女子的口风也是甚紧。另外,这些人尽管本领很高,但极缺
乏教养。
不几天,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礁石海岸登上船,投入大洋的怀抱。柳德米拉在
兄弟群岛住了近五年,还是头一次知道热闹的兄岛上也有这么多的地方没有人烟,
可藏可躲。根据阳光和星辰来定位,她知道船在向东北行驶。那里是无边无际的
海洋,数不清的星星小岛散布其中。真理教御准的三十三个“自治民族国家”中,
有十五个就在这片岛屿中。几天过后,他们已经驶出了兄弟群岛治安海军的警戒
范围,一行人轻松了起来。那几个男人用柳德米拉不熟悉的某种白人语言说说笑
笑,甚至唱起歌来。
大约在第二十天凌晨,睡梦中的柳德米拉被一阵嚣闹声吵醒了。她爬出船舱,
四面一望,立即睡意全消:眼前是几艘巨大的帆船,相互之间用木板联在一起。
一些骑士们骑着战马,在甲板和木板桥间穿来绕去。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
喝彩。天!竟然把船当成了跑马场。
柳德米拉再往远看,才发现眼前这几条大船只是一个庞大船队中的一部分。
船队毫无队形,散乱地铺陈在海面上。不知何时,载着她的船已经插进了这个船
队中间。柳德米拉四面望去,视力所及的范围内,除了船还是船。而且式样杂乱:
商船、客船、渔船、战舰……各式各样的帆,五颜六色的旗,有的战舰上还滑稽
地挂着护教海军的战旗。船只冲起的浪头相互激荡,把好大一片海面搅得象一锅
沸腾的粥。再看船上的人,除了与大海相匹配的壮汉外,还有妇女、孩童、老人……
有的身穿华服,有的窄衣襟短打扮,有的象贵族士绅,有的象隐士修女,有的甚
至穿着护教军、治安军的军服,只是头盔歪戴、衣衫不整。
救她出来的这些人一边驾船穿行在这群杂牌船只中间,一边向两面船上的人
打招呼,递飞吻,船上的人也不时向他们招手,带着骂声打着招呼。看到劫狱者
们那副游子归家般的表情,柳德米拉知道,她到目的地了。
这不是一个船队,这本身便象一个世界。
小船在迷宫般的船队里绕来绕去,终于来到船队中央。那里横着一只巨大的
包甲战舰,象是蜂群里的蜂王。三只巨桅利剑般地刺向天空,青铜包住的冲角透
着十足的煞气,以至于人们面对它的时候就觉得很不舒服。战马可以在宽阔的甲
板上行走,船舷上一排排黑洞洞的射击口象恶魔的眼睛,阴森森地注视着四面八
方。
然而,整只船上最吸引柳德米拉的,便是船头上站立的一只恶枭的雕像。那
是一只用锻铁制作的鹰,一双翅膀似张非张,鹰头半垂,闪着幽光的鹰眼盯着前
方的海面,象是蓄足力量,随时要从船头上冲天飞起。看到这只巨鸟,柳德米拉
终于明白是谁搭救她了。
这是真理教护教海军从前的旗舰——天鹰号。二十年前世界大战期间,第三
十六代真理教主萨帕塔乘坐这只巨舰,带着护教海军的精锐御驾亲征,远航南方
大陆,与东海大师的主力部队交战。途中遭到伏击。护教海军与反叛部队的海军
进行了长达七天的规模宏大的消耗战。战役后期,双方完全不顾队列和阵形,上
千条船混成一团,船自为战。整个战役以两败俱伤告终。教主萨帕塔在此役中阵
亡。圣城的教会中枢不得不于苍促间选定巴达察里亚为第三十七代教主。护教海
军残部返回基地时,没有发现这艘旗舰的踪影。叛军方面也没有俘获这条船的记
载。双方都断定它已经沉没于万顷波涛中了。
后来,不断有人传说在世界某处看到过这条船,但教会方面始终找不到证据。
于是,有高人断言,如果真有人缴获了这条船,那一定是海魔帕拉塞苏斯。当时
海魔年方四旬,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在大战中游刃于各种政治力量之间,捞取
了不少好处。对海魔和他的手下来说,大海是他们的家园,陆地只是一个补充给
养的所在。他们将庞大的船队集结在一起,在海上过着游牧部落式的生活。物资
不足时便到陆地上劫掠。他们在陆上有自己的情报网,哪里防守力量薄弱,哪里
有什么重要物资都一清二楚,寻机下手,护教海军多次寻找他们的下落,但每次
都让海魔在舰队合围时逃脱。帕拉塞苏斯曾经自豪地说,真理教主拥有大陆,我
拥有海洋,而海洋的面积远胜于大陆。
柳德米拉一边想着这些传说,一边看着载有自己的小船向巨大的天鹰驶过去。
在那些长达百米的巨大船只旁,自己这条船就象树叶一样。她不时能感觉到大船
的激浪给小舟带来的巅簸。小船停在天鹰号舷侧。救她的人簇拥着她,从软梯上
攀上甲板。这些人显然因为多日离家而有些不耐烦。脚一粘甲板,便跑开去与自
己相熟的人抱在一起,勾肩搭背下了船舱。
在这艘充满了烈酒、油脂和咸鱼气味的船上,柳德米拉有生以来头地次发现
有这样多的白人聚在一起,自由自在地嘻戏、欢闹、不必在乎任何人的脸色,每
个人的眼里都没有别处白人常见的那种自卑和麻木。她又想起刚才见过的那些船
上的情形,是的,这里全是白人,这是一个白人贱民的世界!
一个衣着典雅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柳德米拉?”
“您好,”柳德米拉变得拘紧起来。如果不是那一身白色的皮肤,那女人看
上去绝对是个贵妇人,与周围的情形一点都不相配。
“是您派他们救我的。”柳德米拉的手被握在对方的手里,感到一丝温暧。
“不,要救你的人在舱里,我们这就去见他。”说完,白人“贵妇”拉着她
走下船舱。谁?难道是海魔帕拉塞苏斯?世界上最大的海盗头领?最恐怖的杀人
魔王?柳德米拉一边走,一边忐忑不安。
陆地上没有多少人见过帕拉塞苏斯的相貌。很多人见到他的时候,也就是丢
掉小命的时候。另外一些人则在以后的某个日子里丢掉小命。当然,陆地上还有
一些忠实于帕拉塞苏斯的人,他们决不会把海魔的长相告诉别人。于是传说纷起。
有人说,他是一个魁梧的巨汉,双手都能抓出人的心脏。有人说,他是个食人者,
尤其爱吃黑人孩子。有人说,他是一个真正有法力的教士,因为教会内的教阶评
定会排挤他,否定他的功力,才愤然为盗。帕拉塞苏斯已经修练到能遁身隐形的
程度,你眼前的某个少年,某个老人,甚至某个女子都有可能是帕拉塞苏斯。当
然,如果你猜到了这一切,绝对不可以说穿,否则海魔就会扭断你的脖子。持最
后这种说法的人常摆出一副知晓秘闻的样子,让人不能不信。最近这些年,帕拉
塞苏斯已经很少在大陆上露面,许多事情都由部下去执行,甚至有人说他早已死
去,只不过部下为了利用他的大名,对这一死讯秘而不发罢了。不过,多数人还
是相信他仍在大海上,象猎手一样观察陆上的形势,寻找可能的猎物。
正因为很少有人见过他,所以对他的真正身份一直有不少猜测。有的说,他
本来就是海盗,在海盗的群落中从很低的位置上凭本领成为海盗首领。有的人则
说他是一名真理教会海军的低级官员,在海战时出现战术错误,害怕受到海军的
惩罚,弃明投暗而去。这种说法也不无可能。帕拉塞苏斯虽是白人,但不少白人
被争征入军队送上战场,只是不能升任高级军官。帕拉塞苏斯在东海大叛乱前数
年就已经扬威海上,当时世界上还有几只著名的海盗力量,帕拉塞苏斯合纵联衡,
吞强除弱,终于一统海上。因为海盗中的利益分争外人多不了解,所以只有当人
们发现帕拉塞苏斯凶猛地袭击沿海各处,而其它几股海盗都不见踪迹时,大家才
约略猜到事情的原委。
旗舰主甲板下,有一个宽阔的舱室。四壁上贴着金箔,挂着壁毯,还有一幅
七百年前名家绘制的圣迹图被很随便地悬在舷窗边上。与这些一眼便瞧得出来的
宝贝一同挂在墙上的,是一些骷髅头骨,不过不都是人的,还有狼虫虎豹等猛兽。
大概在主人眼里,人也是猛兽之一吧。本来很宽大的屋子,被一些名贵家俱填得
满满的。到处镶金包银。柳德米拉觉得,屋子主人好象把这里当了个仓库,把抢
到的好东西一古脑塞进来了事,丝毫不管整齐与美感。家奴出身的柳德米拉对收
拾房屋和保存贵重物品很有经验,此地杂乱的陈设自然让她觉得不舒服。
在这堆家什中间,是几个彪形大汉和几个妖娆女子,他们共同簇拥着一个人。
这个人粗壮非常。有他在屋子里,屋子便显得矮了许多。在他那张体毛很重的脸
上,凝结着多年积累下的杀气。让人感到不舒服,没有事的人很难愿意呆在他的
身边。当他向柳德米拉迈出一步时,船板被踏得吱吱作响。
尽管屋子里明显是一个匪窟,但柳德米拉仍然感到一丝亲切感,因为屋子里
所有的人都是白人。关于海魔的种种传闻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带领的是一只
白人军队。
那个壮汉向她招手示意,挤出来的笑容抹在长满横肉的脸上,显得很可怖。
那张脸因为壮汉久在海上,吃不到新鲜菜,长了许多疥疮。
“欢迎你柳德米拉,闻名不如见面,妈的那些圣族就瞎了眼,没有看出你是
个女中豪杰。”
柳德米拉愣了,不知这话从何谈起。
“海魔先生……”
一句话没全出口,那个壮汉脸上的颜色顿起变化。
“本人冈萨雷斯,海魔大人的忠实部下。”
伴随着他的话音,墙壁上一扇小门无声地打开,一个干瘦的小老人出现在那
里,屋里光线昏暗,柳德米拉觉得他好象一直就站在那里,又象是从墙壁上透过
来的。这个人看上去在六十和七十之间,左眼混浊。大概是平衡补偿之故,右眼
显得很亮。一身用翻车鱼皮缝制的皮衣华贵非常。老人向前走了两步,柳德米拉
这才发现他是个跛子。
“这位就是我们的领袖,伟大的帕拉塞苏斯。”冈萨雷斯一躬身,向后者表
现出无比的恭敬。柳德米拉身后的女人也向那个小老头鞠躬。
柳德米拉看到了海魔的真面,不禁想到刚才冈萨雷斯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只
不过要把它颠倒过来——见面不如闻名。
“来来,柳德米拉,我的好姑娘,到这边来。冈萨雷斯,埃拉托娜,让他们
把饭菜端进来,别人不要打扰。”
冈萨雷斯和埃拉托娜尊命离去,柳德米拉走进里屋。这里只有海魔一个人。
布置得却象个学者的书房。四壁上不仅满是书藉,甚至有若干卷真理教的镇教之
宝《朝阳启信录》。看上去就是一个饱学隐士的住所。柳德米拉惊得说不出话。
“刚才我正给一个老朋友写信。坐吧柳德米拉,你不必担心我这个老头子对
你会有什么不轨。”海魔有些玩皮的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文弱,弱不禁风?”
柳德米拉不知怎样作答,只好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您确实不同于我的想象。”
“不,不是你的想象,是不同于你听到的传闻。我带领的不是街头流氓,是
一只有智慧的军队,我不需要用暴力统治它。”帕拉塞苏斯嘴角翘了翘,在这一
瞬间,柳德米拉觉得他就象个玩皮的孩子。海魔讲的话她很能够接受。是啊,海
魔以茫茫大洋为凭借,与护教海军相持二十余载,没有相当的谋略,单凭武力何
以成功。
“帕拉塞苏斯先生,感谢您救了我。柳德米拉是一个弱女子,您却派精兵强
将,订下周密计划把我救出来,我实在无以为报。”
“弱女子?嘿!”帕拉塞苏斯嘴角一咧。“那是傻瓜圣族们的想法。因为你
身上贴着下贱种族的标签,他们不可能把你看得很聪明,那样违背他们的所谓常
识。所以你那些韬光养晦的方法才得以成功。”
“您这是什么意思?”柳德米拉心里登时紧张起来。多少年来,虽然她习惯
于在男人面前裸露肉体,但一直把自己的灵魂紧紧包裹。她渴望有人理解自己,
但并不是在这里,也不是要被这样一个可怕的陌生人理解。
“曾经有一个叫阿尔代尔的好人告诉我,他有一个爱徒,一个善良的,富有
心机的白人女孩儿,立志把一生献给白人的解放事业。”帕拉塞苏斯的话音非常
带有戏剧性。“她为此吃了不少苦。她要学习很多东西,要打破世道的束缚去学
很多东西。因为她知道,没有学问,没有见识,白人永远不能改变自己的地位。
而要学习这些知识,她必须在异种人的圈子里向上爬。为此她付出了许多,包括
男人们作不出和想象不到的牺牲。”
一副全知者的神态出现在柳德米拉的面前。
柳德米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让眼泪落了出来。
“帕拉塞苏斯先生,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噢噢噢,真是个孝顺的好徒弟。你师傅看不到你成功的那天了。”帕拉塞
苏斯用悲天悯人的话音说道。“不过他的眼力确实很准确,估计他会含笑九泉的。
其实我就是他的师弟,我们在一起十五年,可谓朝昔相处。我知道他爱吃潘帕斯
草原出产的羊奶酪,爱钻研究古代的俄罗斯文字。相信你一定是使用这种文字的
高手。我还知道他那几次失败的爱情。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世上的女人都很丑
陋,他不会再恋爱。他要自己培养一个天下最善良可爱的女人。”
看到柳德米拉的面颊上掠过一丝红晕,帕拉塞苏斯不动声色地接着说道:
“在他教育你的时候,他正在与我交恶。恐怕提一下我的名字都觉得恶心。不过
我们是真正相互理解的好兄弟,只要有机会,我们各自承担自己的错,很快就会
冰释前嫌。可惜命运之神后来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其实我和你师父最大的分
歧,就在于是不是该用武力解放白人。阿尔代尔是个和平主义者。一生不仅没杀
过人,甚至没用兵器向别人身上刺过一下。只是这样高尚的人生不逢时,倒是我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海魔能够在大海上逍遥这样多年。对了柳德米拉,你怎么忽然
放弃了自己一惯的处事方式,变得那样莽撞起来。杀了一个莫托马,白人就会解
放吗?结果差点把你这一代未来女英雄的小命丢掉。”
“师……”
“对,叫我师叔吧,阿尔代尔是我的师兄。”
“师叔,我是在拼命地学习,认真地思考。白人的命运为什么会是这样,怎
样改变这种不公平。我不光有答案,甚至有方法。”柳德米拉的眼光变得越来越
明亮,语气变得越来越坚决,表情变得越来越刚毅。“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没
有力量!而且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自己能拥有这种力量。我没有实现自己理
想的能力,这种理想就只能使我痛苦。您知道吗,当我把棍子砸向莫托马脑袋的
时候,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解放白人同胞,解放白人同胞,可我如果连一个白
人小姑娘都救不了的话,我还有什么资格谈解放自己的同胞。”
自从案子发生以后,教会法庭已经无数次地问过她杀人动机是什么。她懒得
作答,因为她知道,即使自己回答了真正的动机,有色人种法官们只会把这个回
答当笑话听。一个白人贱货,脑子里竟有这种荒唐想法,大家茶余饭后又有笑料
可谈了。直到今天,柳德米拉才有机会倾诉自己的真情实感。看来闻名与见面的
确不是一回事,灌满柳德米拉耳中的海魔两个字仿佛是在说另外一个人。而眼前
这个应该称之为“师叔”的慈详老头的确是个值得信任的长辈。当她向帕拉塞苏
斯诉说时,仿佛是在检讨自己的行动方法是否得当,这种感觉柳德米拉不仅从未
有过,甚至从未设想过会有。
“你丧失了信心,”海魔象是在评判一项不及格的作业。“如果你还有信心,
你也许会听凭那件事情发生,一个小姑娘的尊严和几亿白人的解放相比算得了什
么。”
“不,我说不好。也许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把棍子砸下去的。”柳德米拉真诚
地说。
“那说明你还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你还不能判断一事价值的高低。”海
魔挥了挥手,摆起了师尊的架式。
“也许吧,但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因为白人解放事业有这
样的需要。”没用帕拉塞苏斯让,柳德米拉自己抓起桌上的一只木瓜啃了起来。
“太好了,”帕拉塞苏斯双手一拍。“阿尔代尔那家伙没有看错人。来来来。”
说着,帕拉塞苏斯来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指着窗外那千帆竞渡的场面。
“看吧,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力量,一只伟大的白人解放军!你一定看清了
我们的航向。我们将去攻占新西兰岛。就是兄弟群岛。那是卡里布斯起的鸟名字。
新西兰岛,那本是我们白人开发的荒岛,我们在那里种下了最初的文明之火。现
在我们要打回去,凭我海魔现有的实力,新西兰岛上的守备队根本不是对手。而
且你还可以抱一抱他们迫害你的仇恨。这样我们就有了世界上第一块白人自己的
家园。我们杀光岛上的有色人,然后等澳大利亚、新几内亚这些地方的蠢人们前
来援助。他们来一批,我们解决一批,让可爱的新西兰成为有色人种的坟场。”
“不不不,”柳德米拉扔掉木瓜,大声截断他的话头。“不要杀那些有色人,
我们在世界上只是少数民族,有色人种的人数远远超过我们。如果引起民族冲突,
受伤害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再说有色人种与我们并没有直接仇恨。把我们变成今
天这个样子的,是真理教会。我们的敌人就是教会上层分子,是那些执意要让白
人同胞受苦的上层分子。我们应该团结那些有色人种。再说,如果您真的要选择
陆上根据地,兄弟群岛……不不,新西兰岛决不是最好的目标。全宁梓二十年来
将群岛治理得很好。岛上白人的地位比别的地方要高。人们生活富足。他们是不
会响应您的。真的,我在岛上生活了五年,我可以凭我的观察证明这一点。白人
们会和有色人种一起,把您当成海盗来反抗。南方大教区是更好的选择。帕尔哈
蒂在那里的统治很残暴,社会矛盾深重,而且南方大教区地广人稀,我们可以很
方便地找到隐避地,打游击战,一点一点地走向胜利。师叔,尽管您的兵力很多,
恐怕与护教海军正规作战仍然不会有胜算,多年来您不就是一直用游击战和他们
周旋的吗?我们何不再隐忍一段时间呢。”
海魔仔细打量着柳德米拉,象端详一件褪尽污垢的艺术品。欣赏了好半天,
他才拍了拍手。
“说得好,看来你真的有成熟的腹案。我没有看错人!不过我意已决。全宁
梓这类地方官是我们最阴险的敌人,比帕尔哈蒂要阴险得多,好在他在教会中还
没什么势力。新西兰岛孤悬海外,我们用闪电战就可以把它拿下来。最重要的是,
我们将给全世界白人兄弟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也可以反抗!也要主宰自己的命
运。新西兰岛就是白人解放的一面旗帜。来吧我的好师侄,和我一起树起这面大
旗,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外面的白人兄弟打仗可以,论谋略计策,他们远不如你。”
海魔仍然低估了柳德米拉的心智。此时的柳德米拉已经脱困,以前的沮丧和
绝望已经烟消云散。恢复的自信心仿佛给她埋没已久的判断力打开了释放通道。
她作了一个日后想起来冷汗直流的决定,然后冷静地点了点头。
“师叔,我的亲兄弟带着一只白人游击队在南方大教区大分水岭一带活动,
我想把他们带来,增加您的力量。”
“他们有多少人?”
“入狱前我最后一次与他们联系,他们有四百多人。怎么,海魔大叔,与您
的千军万马相比,人数是不是少了些。”
“不不,四百人不少了。而且由你兄弟带领,应该是一只精兵。这样,波利
安斯库。波利安斯库!”
海魔向外面喊着。片刻,一个小个子钻进屋来。
“你领几个兄弟,带一条船,送柳德米拉在琼玛镇接应站上岛。然后你们听
柳德米拉的指挥,把她的部下接出来与我们会合。到时……”他略略掐算了一下
时间。“到时你们直接去南岛与我们会合吧。”
那个小个子一边听,一边夸张地点着头,显得极认真仔细。海魔手下的干将
中,最有能力的是“四大天王”,今天在天鹰号上,柳德米拉一口气就见到了三
个:冈萨雷斯、埃拉托娜和波利埃斯库。只是此时她正用全部身心来应付海魔的
召见,无暇观察其余的人。
直到这时,帕拉塞苏斯诸事随顺,不知不觉把困难想得少了一些。而且他觉
得,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来说,救命之恩足以把她拴在自己的战车上。第二
天,一只漂亮的商船载着柳德米拉离开船队。当海魔不在眼前的时候,波利埃斯
库理所应当地对柳德米拉轻蔑有加。他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四节
在南方大教区中部的阿玛迪厄斯盆地里,有一块世界上最大的单体岩石,岩
石高达四百余米,本身就是一座小山。由于没有土壤层,鳞峋的岩石上寸草不生,
使它的粗犷和庄严尽显无遗。每到傍晚,昔阳照在石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在蓝
黑色的天空衬托下,气象万千,神秘莫测。岩石的周围不仅没有山岳,甚至没有
与之争峰的小丘。使得整块巨石仿佛天神放在此处的什么标志。数千年前,当地
土著人就将这块岩石作为图腾来崇拜。第二代真理教主诺尔迪亚早年云游时来过
这里,叹为观止,视之为修真养性的好去处。上台后,便诏令南方大教区将首府
建在此处,并因此石而赐名艾尔斯城。后在叶吉里亚时代,因避讳白人语言,改
名为红石城。
由于没有多少经济价值,这座“修真之城”很长时间没有繁荣起来。就是大
教区的许多高官,也经常借故到丝敖这样的繁华所在长住。但是,由于大教区日
渐繁盛,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不断提高。一千年来,有多次战火燃到这块大陆上。
然而,入侵者往往在大教区外围就耗尽了锐气,没有一次打到几乎位于大陆正中
的红石城。于是,将大教区首府建在内地的决策就显出了它的价值。如今,这里
仍旧是整个南方大教区的中枢所在。
经过连日西行,还有一天的路程就到红石城了。此时旋风手下的稽查队员都
已经疲惫不堪。初上大陆时的兴奋早就扔到了路上。水土不服,生活不便,以及
被人当作乡巴佬对待的不平衡,象一根根软木棒一样打得他们很是头痛。旋风除
了同样要挨这些以外,还要操心怎样保持队伍的士气。
这天中午,他们来到一座小镇上。穿过低矮的门楣,走进一家小饭馆。为了
不引人注意,他们在吃饭住宿时都要选择不起眼的地方。旋风向老板掏出一张兄
弟群岛驻南方大教区银行的担保汇票。但老板只瞄了一眼,就让他们换现钱。
“鬼知道这家银行的大门朝哪里开!”
“到底是离红石城近了,一个小掌柜的脾气都这么大。”一个队员发着牢骚。
“想吃饭就闭上嘴。”旋风一边把现金付给老板,一边教训自己的部属。
或许是这里干什么事的节奏都慢,桌上的水喝光了几壶,也不见饭菜端上来。
又过了好一会,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但很轻很小心的脚步声。旋风等人警觉
性一直很高,相互望了一眼,手都握住了怀里的家伙。夹着哈姆达尼坐着的队员
把身子又向老人身边靠了靠。门开了,饭馆老板又一次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不是
端着饭菜的伙计,却是两个当地治安军军官。看他们肩上的标志,都是县级治安
军的主官。
“大人您看,这伙人是不是您们通辑的逃犯。”老板很认真地指着旋风等人
问。
听到老板说这话,涵养差一点的队员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嘴里的水喷到桌子
上。可是,那两个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为首的一个突然大喝道:“就
是他们,抓起来!”
这话是冲着陆续闯进来的治安军士兵说的。听到长官发话,呛啷数声响过,
几只刀剑同时离了鞘,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升到了燃点。眼看着一场误会就要发生,
旋风向自己的人一摆手,掏出真实的身份证件。
“朋友们,自己人。”
“红卡官儿?”两个治安军官远远地望着那证件,交换了一下眼色。稽查队
的证件是红色的,故在教会内部被俗称为红卡官儿。
“本教区的红卡官儿我们都见过,怎么不认识你。”为首的官员质问道。平
时稽查队员也是这样声色俱厉地审问别人,但轮到自己头上,多少有些不适应。
更加上无论在军队系列中,还是在司法体系中,稽查队的地位一向比治安军高,
因为治安军常穿蓝黑相间的军服,稽查队员把他们贬称作黑狗子或者蓝狗子。听
到这种审问式的话,有的稽查队员就忍不住瞪起眼睛。旋风向大家使了个眼色,
耐着性子解释。
“我们是兄弟群岛大教区的,”旋风扬了扬手中的证件。“您可以仔细验看
一下。”
治安军官仍然没有接过那个证件,仿佛它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
“兄弟群岛来的,为什么如此深入本教区,这里都快到红石城了!我们这儿
有什么闲事需要你们插手吗?”
“是这样。”旋风的耐性一向是他的骄傲。“我们有公务到红石城。”
“什么公务。”
“这……按规定我们只能向贵教区稽查队说明真实情况,恕我不能奉告。大
家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点什么?”
这时,另一位军官走上一步开了口。听语气,明显是唱红脸,作好人的。
“远方来的朋友,请不要着急。是这样,本大教区新出了一伙流寇,无恶不
作。你也知道,本大教区地域非常广大,他们到处流窜,我们治安军只有协同行
动才能抓住他们,但我们并不都认识这伙贼寇,只能凭着图像抓人。当然,我愿
意相信你们是自己人,不过,如果你们真是自己人,应该不怕到治安军部来说明
情况……”
旋风无话可说了。他对南方大教区的情况没有更多的了解,或许这是他们的
惯例?看来去解释一下也是应该的。快到红石城了,别生出意外。不过,总有些
什么地方不对劲。大概就是讲一句话的功夫,旋风心里翻了好几遍。最后,他决
定让手下呆在这里,看着哈姆达尼,自己到治安军总部去解释。
还没等他把这个决定说出口,屋子里突然人影闪动,一个白衣女子已经挡在
治安军官身前。
“刚才你们没听见他的话吗?他只能向这里的同行说明情况!”
“江夫人!”两个军官目瞪口呆。他们不仅惊讶于江夫人会出现在此地,更
惊讶于外面自己的部下已经团团围住饭馆,江夫人仍如入无人之境,象是从地下
冒出来的。要不然外面的手下怎么没人进来通知,说这个厉害的女人已经驾到。
“怎么,我也要出示证件?”
“不不……”治安军官的态度大变,张口结舌。
“他们有公务在身,需要向我移交。请你们让开吧。”
两个军官木然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还拿他们当贼寇?要不要猎鹰大人亲自向你们说明?”猎鹰是南方
大教区稽查队总队长,权势滔天,随时可以把于己不利的人打成异教徒监押,乃
至暗害。教区内除首席大教士外,连总督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不不不。”那个对旋风横眉立目的军官此刻连连摆手。“您……真认得他
们。”
“兄弟群岛稽查队副队长旋风,泰族人,正师教阶。你过去看他的证件吧。”
“不用不用,”另外一个军官连忙接口。两个军官相互使了一下眼色,示意
手下士兵让开路。江夫人看都不看他们,带着旋风等人径直走出饭馆。来到外面,
旋风他们才发现,足有一百多名治安军士兵将这里团团围住。旋风熟悉治安军的
工作程序,这样多的军力不可能一下子招集起来。显然准备多时,难道一路上就
有人把他们当盗贼跟踪?
江夫人把他们带到镇后的树林里,只见几匹军马拴在那里,一个白衣女子守
在军马旁边,看见江夫人,立刻象千斤石头落地一样显出片刻的轻松。这一瞬间
的表情也被旋风看在眼里,他觉得,无论治安军还是江夫人都是有备而来,只是
江夫人准备得更充分,更出乎意料。
“不够一人一匹,两人合骑一匹吧。把那老家伙夹在中间。”出了治安军的
包围圈,江夫人的神情反到显得紧张起来,刚才那种气定神娴的样子好象被外面
的风刮走许多。
“猎鹰大人让你来接我们?”旋风满腹狐疑地问。
“没时间废话,快上马。”说着江夫人飞身上马,又急急地拉了旋风一把,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后。旋风也不再问了,因为他发觉治安军的士兵正隐在远处向
这边窥视。旋风跳上马背,余者纷纷上马。江夫人一拨马头,向与红石城相反的
方向驰去。这一跑就是半天。一个个村落被他们抛在身后,整齐的田地被荒芜的
原野代替。最后,他们远离人烟,进入一片密林之中。治安军没料到江夫人有这
一手,个把临时派来跟踪的人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要陷害我们?”治安军和江夫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是明摆着的事,
但旋风猜不出其中的关键所在。
“他们只是要这个老家伙,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老家伙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治安军?他们要抢教主大人点名亲审的犯人?”
“治安军算什么,要这老家伙的是本区大教士贾比尔·帕尔哈蒂!”
旋风觉得有座山象他的头上压下来,帕尔哈蒂势力有多大他早有耳闻。此人
到南方大教区之前,就是另外一个大教区的首席大教士。尽管名声极恶,但通过
自己在首都和各地的同党多方运作,还是争得了世界最大教区的头把交椅。帕尔
哈蒂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讲隐忍之道,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在南方大教区,由于自
定赋税,借练功修道之名大肆敛财,镇压异已,以及纵容亲属和同党对当地百姓
残暴掠夺,帕尔哈蒂很快就获得了比以前更为恶劣的名声。但此人不管不顾,安
之若素。据说帕尔哈蒂有一句“名言”:杀自己认为该杀的人,让别人去议论吧!
旋风认为这句话虽然可能是帕尔哈蒂的政敌编造出来的,但对帕尔哈蒂的处事方
针却是极准确的诠释。
“帕尔哈蒂不怕天庭震怒?”
“和这老家伙知道的秘密相比,天庭震怒算得了什么。”
“这老家伙知道什么。”尽管按规定旋风不该问这个秘密,但此事关乎自己
一行人的生死,旋风不得不多嘴。
“魔鬼之舱!”
此时他们合骑的马拉下后面的人有一段距离,所以江夫人此言震动的只是旋
风一个人。他的手臂一颤,几乎把马缰绳丢开。耳朵里仿佛被这个词灌得满满的,
周围的鸟语虫鸣一时都不复存在。喉咙好象也给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真理教的世界里,“魔鬼之舱”的传说既是一个谜,也是一个梦。这个传
说大约起源于真理纪元两百年左右。当时,大地上的“魔鬼烙印”已经被基本清
除干净,真理教的统治稳如磐石,科学时代的辉煌早就恍若隔世。然而不知从什
么地方开始,流行起了一个说法,讲的是魔鬼时代未期长达十年的“朝阳圣战”
中,“魔鬼代言人”们眼见大势已去,便在某处挖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将大
量科技制品分门别类地埋进去,以备将来复辟之用,这个传说中的地穴就被称为
“魔鬼之舱”。
关于“魔鬼之舱”的主谋、地点、藏品等各方面的传说有众多版本。比较有
影响的一种说法是,“魔鬼之舱”计划由“魔鬼时代”未期的大魔头,“谋取人
类灵魂的首恶”比尔·盖茨设计并主持实施。由于比尔·盖茨在南美战争结束后
不知所踪,人们便传说他使用某种邪法,化身遁形潜入“魔鬼之舱”,将来的某
一天会再次出来为害人间。关于他再次现世的日期也有不少传说,几乎每个世纪
未都有人散布大魔头即将降临人世的预言,弄得人心慌慌。在真理纪元一千年快
要到来的今天,这个由“魔鬼之舱”派生出来的“魔头复活”传说比以前任何一
个时代都盛行。(注①)
至于“魔鬼之舱”里有什么藏品,也是众说纷纭。比较公认的说法是那里有
许多威力无法想象的杀人凶器:一次可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巨型炸弹,千里之外取
人性命的无形武器,一天之内环游地球的巨鸟,让成千上万人瞬间失去生命的毒
气等等。正是这些关于藏品的传说,吸引了各种势力寻找“魔鬼之舱”。因为在
这个冷兵器时代,找到它就意味着找到争服世界的力量,哪怕里面东西的神奇只
有传说的几分之一。
但是八百年来,“魔鬼之舱”不仅从来没向世人展示过它的真实面貌,甚至
连它的大致位置都是个谜。大多数人相信它埋在南美某地,这与“盖茨主谋论”
相吻合。为此,数百年来,官方力量、反叛者、匪盗、狂人……各式人等在南美
各地象勤劳的蚂蚁一样挖掘着,掘下大坑小洞无数,但均无所获。
关于这个传说,真理教会官方的态度曾有一个很大的转变。最初,他们坚信
“朝阳圣战”的毁灭力,不相信会有什么异教徒的力量能在那种地毯式的征服与
破坏中保留下来。真理纪两百年时,对教会统治地位发出挑战的只是一些私自倒
卖“违禁品”刑事犯。由于“违禁品”本身的实用性和便利性,它们在黑市上还
是很值几个钱的。所以教会最初把“魔鬼之舱”传说视为这些商人的发财梦,就
象传说某处有一个藏金洞一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史学家开始相信
这一传说,他们引经据典,试图证明“魔鬼之舱”的存在。这其中不乏一些很有
影响的大学问家。生活于真理纪元第四世纪,真名不详的小说家“江海游客”曾
写下过小说《魔鬼的再现》,虚构了“魔鬼之舱”出土后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其
中自然包括真理教统治因此被复辟的异教徒推翻的情节。《魔鬼的再现》虽然被
列为禁书,但书中那些详尽的预言却让真理教会大为恐慌。同时,“魔鬼之舱”
的计划与“魔鬼代言人”的政治倾向也很吻合,应该有存在的理由。所以,在真
理纪元353年,第十三代真理教主索文终于对全世界的稽查队下达了彻底追查“魔
鬼之舱”的命令。这个使命虽然从未完成,但代代相传下来,本身就成为神话般
的东西。
八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梦想家或踏遍山川大地,或翻遍经典古籍,盼望着有
一天这个谜能在自己手中解开。象帕尔哈蒂这样有势力的人更想着用“魔鬼之舱”
里妖法般的武器增加自己的权势,乃至问鼎圣城,一统天下。“魔鬼之舱”案与
“铁鸟案”并列为真理教千年历史上的两大谜案。
与此同时,从未断绝过“香火”的地下科学家们也把复兴科学文明的希望寄
托在这个地下洞穴上。他们坚信先辈们肯定会制造这样一个贮藏室,留给他们这
样的后辈使用。只不过在他们的称呼中,这个地下洞穴被称为“科学之舱”或
“文明之舱”。
“现在我必须把实情告诉你们。你们这次押解的老家伙知道‘魔鬼之舱’的
下落,至少教主大人相信他真的知道。所以才要把他押到圣城亲审。这等秘密原
本不能为外人所知,但帕尔哈蒂朝中有人,耳目众多,内外配合,第一时间知道
了这个秘密。便要截下哈姆达尼,独享绝秘。如果你们正式把哈姆达尼移交给本
教区的稽查队,注册在案,帕尔哈蒂就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要在你们到达红石
城之前秘密截住你们,然后……”
说着,江夫人作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伪装你们与流匪冲突,全军覆没的假象。当然,哈姆达尼要被带走,再换
上一个面目不清的尸首。这样帕尔哈蒂可以借口没有接到你们移交的手续,一推
了之。这些内情你可能理解?”
听语气,江夫人最后这句话象是考证旋风的智力,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乡巴
佬。
“除了一点,别的都明白了。”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江夫人闻言暗自赞赏,本来她还怕旋风是个糊涂虫,理不清这里面的利害关
系。
“因为我不想让帕尔哈蒂得到‘魔鬼之舱’。你在兄弟群岛作稽查队副队长,
算是高层官员,应该知道这个人的野心有多大。”
“你一个人想与帕尔哈蒂对抗?”旋风语调一下子高起来,问话里包含着担
忧和不信任。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只是由我亲自带你们离开这里。”
“可是,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暗算,因为我们一直走在明处,帕尔哈蒂不
能公开加害我们。现在我们走进暗处,又是在你们南方大教区的地盘上,他们下
手的机会不是更多了吗。”
“现在你们已经没有选择,帕尔哈蒂既然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在你们到红石
城前截住你们。刚才那两个低级军官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内情。但他们一定会向
上面汇报。到时候帕尔哈蒂手下的高手们就会蜂拥而出,围捕你们。为了对付政
治对手,帕尔哈蒂养了一批杀手,亲自指挥。现在你们只有跟我走。这里天高地
广,我们隐去踪迹,定能够突围出去。帕尔哈蒂以前不知道我会参与这件事,措
手不及,必须重新布置。我会把你们带出这个教区。必要的时候,直接把你们送
上圣山。”
旋风闻言吓了一跳。“什么,我们亲自把他押到圣城?”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们无法在这里办理移交手续,其它教区的稽查队
不能相信你们。而且帕尔哈蒂的势力也不仅限于这里,你们也不能相信其它教区
的同行确实能保护你们。我们只有潜踪隐迹,远行万里,直接向教主大人交待。
他自然能庇护你们。”
对于自小长在兄弟群岛的旋风来说,圣城只是一个概念中的城市。但这个概
念却是与权力、地位、名利等诸多美妙、神奇、令人向往的概念联在一起的。旋
风做梦都想接近圣城,接近那些对他来说一直只是概念的美好事物,没想到机会
这样快就到了面前。任何成功都必须付出代价,当江夫人说出其中凶险时,他更
相信老天真的交给自己一个货真价实的好机会。虽然有可能把命撂在半路上。但
这个机会还是相当值得珍惜和利用。江夫人根本想不到,致命的危险在旋风眼里
竟变成了天大机遇。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旋风提出了自己最后的怀疑。
“随你的便,你可以回去公事公办,然后让帕尔哈蒂把你血淋淋的尸体放在
大陆路上作幌子。或者丢掉犯人,因为失职受稽查队队规的严惩。我想你还是多
动动脑子说服你的手下,他们没见过世面,不知肯不肯与我们配合,用生命去冒
险。再有,要改一改装束,你们这套学生打扮别人早就心中有数。”此时江夫人
已经用“我们”来称呼旋风了。
“不,江夫人,我不怀疑您的诚意,我是说,为什么要相信您能有实力将我
们带出南方大教区。我们这里可有十个人的姓命。”除去刚刚回岛的小队员,这
里刚好有十个稽查队官兵,旋风并未把哈姆达尼的命算进去。在他眼里,哈姆达
尼是一件物品,只是这件物品突然升值了许多。”
“我有我的力量和方法,你只需听我的就是。”江夫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旋风不再多问。他让大家都停在林子里,然后把哈姆达尼带到一边,把这个
变故告诉给他。旋风觉得此时更需要的是哈姆达尼的配合,以前他一直认为哈姆
达尼只是一个迂腐的异教徒,没想到此人心中竟然有等惊天动地的秘密。旋风不
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把他握在手心里。他不知道哈姆达尼对形势的变化会采取什
么态度。
哈姆达尼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很平静,因为他知道类似的事情迟早要发生在自
己身上。
“其实你们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一剑把我刺死,不就万事大吉了。”
旋风一愣,立即明白哈姆达尼在开玩笑。他摇了摇头。
“老先生,这玩笑开的不怎么样。你提醒了我,万不得已时,可以一剑解决
你。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否愿意结束你的旅行?到帕尔哈蒂那里去作客人?”
“当然不。”哈姆达尼这次不再开玩笑,严肃地说。“‘科学之舱’的秘密
不能落在帕尔哈蒂这种人手里,这点我们是一致的。”
旋风咋听到“科学之舱”这个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明白,双
方谈论的是同一件事情。他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哈姆达尼和江夫人,回到自己的
部属中去,把即将面临的险情告诉给大家。但隐去了关于魔鬼之舱的内情。这等
天大的机密是不能与队员们透露的。他只是重复着命令上的话:哈姆达尼身怀重
大隐秘,教主大人要亲审。
“兄弟们。”讲完情况,他总结道:“咱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给陆魔在
这里干掉,要么顺利到达圣山,立一个天大的功劳。害怕的现在就可以走,我旋
风在上报时给你报为失踪,让你后半生可以苟且而活。愿意跟我走的,以后无论
上刀山下火海,都不要讲什么废话。让我们一直冲到圣山的脚下。”
“陆魔”是帕尔哈蒂的绰号,其中既包含对帕尔哈蒂人格的评定,又包含着
人们的愤愤之情。这就象帕拉塞苏斯也被部下称为“海上教主”一样,只不过褒
贬易位而已。
“队长,”一个队员喊道:“帕尔哈蒂算是个什么东西,欺侮到我们头上。”
“对,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看到底是谁在耍谁?”
一时间,这些二十出头,没有家业牵挂的队员们群情激昂,斗志颇高。
第四章
第一节
除了秘密执行公务,苏吉拉纳很少穿便装。作为男人,本来对服装式样就不
在行,加上没有女人照顾,所以他的衣柜里一向只挂着仆役们洗好的官服。但这
次,当他接到一封请柬后,特意走上大街,买了一套勉强得体的便服穿在身上。
以致于当他回到公寓时,卫兵差点要伸手拦阻。
他独自一人骑着快马,驰出弟岛的经济和行政中心阿萨耶城,来到不远的雪
莲镇。他牵着马,敲开一户富裕人家的大门。这户人家的院门、院墙、院内装饰
都使用了上等的石料,而且精雕细刻。鸵鸟、袋鼠、考拉、鸸鹋……南太平洋地
区的特色动物形象应有尽有。主人搞这些东西并非图的显阔,而是一种广告手法。
因为他是兄弟两岛上首屈一指的石材商人。
在这些石刻形象中,只有一个代表着主人的某种精神寄托。那是一个简单的
海浪造形,被刻在大门上方的顶檐上。那个徽记代表着圣族中人口较多的一支—
—波利尼西亚人。按照圣族风纪委员会自定的规矩,每个圣族家庭都要在显眼的
地方标明本族的族徽,这既是荣誉,又是责任。因为世人对圣族的道德水准有不
同寻常的要求。十大圣族各有各的族徽,因纽特人有冰山、贝都因人有沙丘、俾
格米人有森林、纳霍德卡人有长矛、喀尔廓人有利剑等……这些族徽标志着他们
最初的生活环境,正是由于那些恶劣的生活环境,在真理教价值观下羡慕不已的
世人才尊他们为“圣族”。当然,一千年下来,族徽上的这些事物已经远离了绝
大多数圣族成员的生活,成为一些美丽传说。
为苏吉拉纳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他认识对方,这是主人的二儿
子。他生硬地向小主人点点头,过后自己也觉得不太礼貌,但却扮不出更亲切的
样子。
对方并不介意,或者年纪还没有成熟到能观察他人细微表情的程度。苏吉拉
纳平时就常常板着脸。这个名叫梅里塞吉奥的小伙子热情地把他领过弯弯曲曲的
走廊,来到客厅。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到来。苏吉拉纳走上去,
先对那个和蔼可亲的男人施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标准礼节。
“佐尔塞吉奥先生,祝您身体健康。”
“也祝你身体健康。其实不用我祝福,你的身体本来就象牛一样壮。”佐尔
塞吉奥是个开朗随和的人,起身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接着,苏吉拉纳又对那位穿着朴素、体形微胖、目光忧郁、面无表情的中年
女子施了一个礼。
“您好,妈妈。”
那是苏吉拉纳的亲生母亲——鲁塞塔·巴尼尼娜。她仔细地看着儿子,全身
上下唯一的反应,就是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泪花。十多年了,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
不超过一只手的指头数量。
然后,苏吉拉纳把一卷羊皮封面的《朝阳启信录》捧给了母亲。将《朝阳启
信录》作为贺礼,是真理教社会的民俗和风尚,教会人员尤其如此。(注①)
说起《朝阳启信录》,就需要提及真理教历史上一位著名人物。此人不是教
主,地位却胜似教主。历代三十七位教主中,大概只有麻原章晃和卡里姆昌德的
声望能超过他。按照教会规定,每一卷《朝阳启信录》的封面要印麻原章晃的坐
像,而在封底处,则一律印上这个人的坐像。此人就是《朝阳启信录》最初的编
辑者,真理教教义的奠基人——彭志真。
彭志真本名彭路阳,是麻原章晃的同代人,原为小说作家,在文坛上颇有些
名气。不料后来却迷上了各种神功异术,认为这里面有他寻找多年的人生真缔。
遂周游四海列国,遍访包括麻原章晃在内的各路高人,写下一部名叫《大师》的
书,为世界上主要的邪教头领树碑立传。此书一出,自然引起轩然大波。各国科
学界人士纷纷撰文加以驳斥。彭路阳毕竟受过高等教育,深知单纯反驳无济于事,
便潜下心来,遍阅古今科学著述,积数年思考,又写下另一巨著——《破邪集》,
历数自物理学开始的十数门基础科学为虚妄之学,无法引导世人求得真理。彭路
阳在此书中表达了自己以批判科学,恢复人性真理为使命的志向。
尽管其志不小,但由于人格魅力有限,彭路阳并无领袖才能。当时麻原章晃
已下监入狱。彭路阳认定此人有作宗教领袖的气质,便与保外就医的麻原结交,
麻原章晃因为先天残疾,自幼缺少教育机会,所以文辞粗陋、思路凌乱,也迫切
需要一个理论家为自己服务,两下一拍即合。彭路阳加入真理教,改名彭志真,
以铭其献身真理教之志。彭志真和狱外的真理教余孽一起,苦心思量,构筑了真
理教最初的系统教义。大意为:随着科学的发展,基于科学知识的技术制品越来
越人性化,而人类个体将沉迷于这些人性化的科技制品中,传统的社会关系将随
之破裂,真正的人性本身将不复存在,人将最终成为科技的附佣,也就是少数拥
有高科技的大资本家,大科学家的附佣。科学不是造福人类的工具,而只是一小
撮阴谋家统治世界的工具。他们制造的科技制品都具有毒品一般的性质,使人沉
迷其中,不能自拔。这其中,彭志真尤其指责了当时方兴未艾的电脑技术。认为
此前任何一种科技发明只能侵蚀人的肉体,唯有此项发明能毁灭人的心智。彭路
阳详细预言了世界上一些主要技术课题,如人机合体、生物电脑、人体克隆技术
、世界网络化等等,认为这些技术发展最终实现之日,就是人类万劫不复之时。
电脑大亨比尔·盖茨正因为上述教义,才被裁定为“群魔之首”。
当然,这些都是真理教的“高级教义”,专门用来吸引一些社会上层人士和
知识界人士的归附。面对平民大众,彭志真则设计了另一套“简明教义”、“方
便法门”。在这种“通俗教义”里,科学被简单地称为“魔鬼”。彭志真具体列
出了一千六百多种日常科技制品,逐一说明它们的有害之处。以煽起人们对科学
技术直观具体的反感。由于时代的限制,彭志真早期的作品大都沿用了“魔鬼词
汇”,且艰深难解,倒是那些简明教义成为后世真理教徒的精神支柱。
对于麻原章晃,彭志真则用自己的另一只笔,大书其神功异能和“圣徒”般
的献身精神,重新建立对麻原章晃的崇拜,并为麻原章晃出狱多方奔走。彭志真
之于麻原章晃,正象戈培尔之于希特勒一样。正因为如此,日后独长大权的麻原
章晃对这个从不与自己争名抢功的部属讲了极多的谥美之词。这些夸奖都载于
《朝阳启信录-圣卷》中。
晚年,彭志真主编了最初的《朝阳启信录》,为真理教奠定了基本教义。麻
原章晃死后,彭志真未参与权力斗争,而是利用自己在教会内部的威望,支持诺
尔迪亚上台继任第二代教主,使真理教的政治体系得以在当时极为复杂的世界局
势中传承下去。
真理纪元19年,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包装”宣传大师彭志真以85岁高龄死去。
当时《朝阳启信录》编有四卷,分别为《圣卷》、《理卷》、《律卷》、《功卷》。
《圣卷》记载了麻原章晃本人的言行,也是真理教最初历史的歪曲记录。《理卷》
阐述了真理教的基本教义,《律卷》规定了真理教徒的行为准则和基本教法。而
《功卷》,则记录了真理教徒修练各种“神功”的方法。彭路阳死后,真理教会
按其遗命,开始编纂《史卷》,即用真理教观点阐述的世界历史。
真理纪元170年,酷爱艺术的第七代教主,也是第一任女教主金田由美亲自主
编了《朝阳启信录-艺卷》,专门收录符合并诠释真理教教义的文艺作品。由于
真理教徒的“艺术创作”缺乏深厚的积累,且多粗鄙浅陋,金田由美允许将许多
非教徒的作品收录其中。尤其包含了许多在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二十世纪里,那
些由非教徒撰写的,以批判科学理性过度膨胀为主题的文艺作品。众多“真理时
代”前的艺术精品只能通过《朝阳启信录-艺卷》得到保存。不过,金田由美在
保留了这些艺术作品的同时,也下令禁止一切未列入本卷的文艺作品在世上流行,
遂使人类的艺术宝库受到彻底破坏。
从类别上分,真理教是一种无神论信仰。教义中不承认有人格神的存在。教
主麻原章晃被称为人类的救星,但与其它宗教的“救世主”概念有根本区别,仅
被认为是一个伟大的精神领袖和卓越的“功法大师”。按彭志真等人确定的早期
教义中的说法,人生而拥有各种巨大的先天潜能,只是被后天生活,特别是被种
种“魔鬼的生活方式”所扭曲、掩盖、压抑。真理修练法的宗旨,就是释放这些
潜能。练好之后内可百邪不侵、返老还童,外能凌空虚渡、隔空取物以至呼风唤
雨、撒豆成兵。学习“科学魔鬼”的知识,只能使人类自身丢失这些先天能力,
误人误己。而真理教不仅要扫除科学知识这样的“外魔”,还可以提供一系列方
法,帮助教徒练就各种神功。
据《圣卷》上记载,麻原章晃本人的功力达到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最高境界。
据称麻原章晃发起功来可以使敌人的雷达致盲、导弹偏航。若不是为“解放人类”
耗损了大量功力,本可活致数百岁,死于八十二岁已属夭亡。《功卷》记载了大
量据说为麻原章晃本人所使用的修练方法,以及教会认可的其他“功法大师”的
练功方法。今天苏吉拉纳送给母亲作生日礼物的,便是《功卷》中的一册,专讲
老人养生之道。
“我去看看后面准备得怎么样,你们娘俩好好聊聊。”说完,佐尔塞吉奥退了出
去。一旁,梅里塞吉奥也跟着回避出去。把一间安静的屋子留给本应很熟悉,但
却非常陌生的母子俩。
好长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现在的苏吉拉纳与十数年前相比,毕竟长大了许多。要是在当初,这种邀请
他不仅绝对不来,还要把母亲的亲笔信撕成碎片。此时,他已经能克制着内心的
反感,向那个他非常厌恶,又说不清为什么厌恶的男人施礼了。他也能够从道理
上承认,佐尔塞吉奥有娶自己母亲的权力,只是仍认为巴尼尼娜没有改嫁的自由。
这一点不是圣族风纪委员会的结论,而是他自己的个人判决。风纪委员会对圣族
内部各民族之间的通婚倒是一向支持,因为这样可以使各圣族之间更加亲密,联
手对外。
“您过得好吗?”苏吉拉纳问。
“我过得很好。”鲁塞塔指了指佐尔塞吉奥刚坐过的椅子,示意苏吉拉纳坐
下。苏吉拉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对面一张椅子上。他有些失望,在内心深处,
他希望母亲说自己过得不好,哪怕只是表示出一丝一毫的后悔。但是他又一次失
望了,他不仅没从母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也没有从母亲脸上看到有类似含意的
表情。母亲那“很好”二字说得很真诚。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甜
蜜。
“您的肺病现在怎么样了?”苏吉拉纳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搜肠刮肚后
问了这么句话。不料却一下子戳中了母亲心中的伤痛。
“当然好了,因为不再有那么个疯子半夜催我起床去练什么功!”说到后来,
鲁塞塔简直是咬牙切齿。
在苏吉拉纳的记忆里,父亲是个严酷的人,表现之一,就是经常半夜把他们
母子俩叫起来,修练各种神功。吐纳、静坐、采气、调息、头顶铁锅、目瞪烛火……
那冻得人瑟瑟发抖的黑夜永远留在苏吉拉纳的记忆里。父亲的督促中带着很多急
燥的成份。他常告诉苏吉拉纳,如果小时候不努力,长大后就会象他这样,快四
十了都发不出“功力”,教阶也才是个“沙长”。在他很小的时候,心痛儿子的
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让苏吉拉纳多睡一会儿,为此没少与丈夫吵嘴。后来鲁塞塔不
再说什么了,大概是父亲的“因才施教”起了作用,小苏吉拉纳也痴痴迷迷地执
着于各种神功,不过,直到现在,《功卷》上描写的那些神功异能离苏吉拉纳依
然很遥远。他曾问过师父,也就是前任稽查队长,是不是自己缺乏什么天赋。老
队长总是很坚决地告诉他,做好生活中该做的事,神功自会在最佳时刻降临其身,
不必强求,更不必有什么精神负担。
“佐尔塞吉奥先生是个好人,很疼我。帕塔和梅里也都是好孩子,没有因为
我是后娘给我添什么麻烦。”
“可是,林加拉纳不是个好人吗?”苏吉拉纳忍不住自己的父亲争着名份。
“我不知道他在你眼中是个什么人,圣徒?英雄?但在我眼里,他实在没有
什么了不起。是,他不贪不赌、不嫖不淫。你找不出他的毛病。但他没有心肝,
无滋无味,无聊透顶。当然,在他眼里我也是很渺小的人,因为我不象他那样把
律法书当饭吃,他便经常说我不虔诚,是个伪教徒。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太阳底下,
但却没有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按真理教的规定,在“真理世界”上生活的人没有谁可以不信仰真理教。所
有“良民”生下来便是真理教的在家信徒。这样一来,只是为了应付教规,免受
责罚,甚至为了求取各种好处而遵守教规的“伪教徒”便无处不在了。
苏吉拉纳不说话,静听母亲的倾诉。他知道一说话,两个人未免又会吵嘴。
很多时候,他也有母亲这样的感觉:与周围的人并非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只不
过他觉得自己是少数派,是个被“伪教徒”包围起来的人。那是他离开教会学校
后才开始产生的感受。
“从你四岁起,他就不和我同房了。”当着二十八岁的儿子,母亲讲起了自
己的私生活。“他突然找到了一种秘法,听说可以神功速成。条件是禁止同房。
我不是贪图肉欲的人,可是,夫妻!夫妻啊!他把我当成一个包袱,天天甩在一
边,自己打坐、修练,修练、打坐……我应该不应该有我的自尊?他蠢透了,他
难道看不见,那些大教士们谁不娶老婆?有的还是三妻四妾!。”
听母亲说这番话,苏吉拉纳的心里翻了个个儿。他想到了卡梅丽娅,难道自
己需要为修练神功而放弃对她的爱?父亲死时他只有十三岁,尽管已经到了教会
规定的开蒙学习功法的年限,但父亲不会跟他讲这些秘术。现在,各种功法的修
练方式他已经一清二楚。没听说有此类秘术存在呀。很可能是父亲追求速成,修
练某种邪门功法。这是教规明令禁止的。他不禁对父亲的印象打了个折扣。
“苏吉拉纳,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理应爱你。可是,我总是从你身上看到
你父亲的影子,让我爱不起来。你也是那么冷漠、刻板。孩子,我们女人结婚是
为了找个能心疼自己、关怀自己的人,最后嫁的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有权力不满,
有权力抱怨。”说到后来,鲁塞塔的话语里带起了哭音。她抬起手,在眼角上抹
着什么。
仿佛真是父亲的接班人,苏吉拉纳这些年的举动大大地伤了她的心。这次,
还是丈夫出主意,让她写信请儿子来参加生日宴会,沟通疏远已久的感情。她讲
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不把心里头憋了多年的话一口气都说出来,苏吉拉
纳就又会远远地跑到她的视线之外去了。
这一次,苏吉拉纳没与母亲争辩,此时他心里装满了卡梅丽娅的影子。“女
人结婚都是为了找一个能心疼自己的人”,卡梅丽娅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
自己是不是个能疼她的人?或者,她会不会把我看成这样的人?渴望在爱情难题
上得到答案的苏吉拉纳苦苦地思索着。他曾无数次推想过卡梅丽娅拒绝自己的原
因:她另有所爱?不对啊,黎秀英和旋风都没有告诉他这样的“情报”。因为自
己穷?不会,圣族成员都有相当数量的津贴,苏吉拉纳的手头虽不宽裕,但绝对
比普通家庭好得多,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不成问题。是不是自己长得太一般,没有
魅力……?苏吉拉纳在这方面太不在行,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他为什么心急火燎地练什么神功,还不是为了晋升教阶!”母亲还在
唠叨,这父子两代人对她的伤害仿佛毒素一样郁积在她的心里,不吐出来,她总
是不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第十代教主亚勒芒斯在位时,确定了凭功法的高低决定教阶高低的制度,从
此以后,无数代真理教徒都在勤修苦练,渴望有一天发现自己能够开天目,能够
隔空取物,乾坤移挪。这里面不仅包括苏吉拉纳的父亲,自然也包括苏吉拉纳本
人。
苏吉拉纳忽然发现,如果必须听别人讲话,自己的态度也会慢慢改变。此时,
他逐渐觉得,母亲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是啊,如果母亲只是希望满足一个女人应
有的要求,那又有什么可怪罪的呢?可是,父亲呢,父亲笃信真理教义,为此付
出那么多牺牲,许多其他人享受的东西父亲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人不可敬吗?
又有什么罪过吗?
最后,多年的教会教育给他培养出的一种奇特本领起了作用,他把这两种矛
盾归结到了一处:母亲是个世俗之人,她不能和父亲一起去追求信仰,父亲肯定
是因为这个才冷落她的,所以,父亲和母亲都没有什么不对,他们本来就不应生
活在一起!
就这样,苏吉拉纳甩给母亲一双耳朵,自己在想着心事,直到一句非常敏感
的词话穿透屏蔽,敲击着他的心灵。
“听说你喜欢上了一个白人女孩儿。”鲁塞塔忽然甩出了这样一句话。
“啊?什么?”苏吉拉纳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是母亲真说了这么句话,还
是自己太专心地想卡梅丽娅,产生了幻觉。
“风纪委员会派人来通知我,说你爱上了一个白人女孩儿。而且在委员们面
前出言不逊……”
“我没有出言不逊!”苏吉拉纳忍不住辩解道:“我只是如实讲自己的想法。”
“好好好,我又不是委员会的人,和我凶什么。”母亲顿了一下,又问:
“她是怎样一个姑娘啊。”
“她……”
苏吉拉纳刚张开嘴,另一股力量又把他的嘴封上了。他非常想多一个人理解
他的心情,分担他的痛苦,最好还能给他出出主意。但这个人却不应是鲁塞塔·
巴尼尼娜。他还无法把这样圣洁美好的事拿出来与她一起讨论。而且他心里又多
了一份忧虑,都说坏事传千里。自己这份真诚美好的感情是不是也正在迅速被人
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散布开来?
“哼!是怎样一个姑娘都无所谓,你肯定会对人家说,让我来拯救你吧。你
是白人,天生有罪,但我这样的大圣人可以挽救你。我猜得可有错?”
鲁塞塔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变,因为她只是继续刚才的谈话。但这回,苏吉拉
纳可彻底呆住了。母亲讲的正是他的心里话。这样的内心私秘他可只对旋风说过。
旋风虽然和苏吉拉纳的家人有些来往,但他没有时间对鲁塞塔讲这个。仙桃节一
过旋风就押着哈姆达尼离岛了。那么,母亲从何得知,而且知道得这样一针见血。
《朝阳启信录-律卷》是专门用来规范教徒行为的。其内容从行走坐卧、婚
丧嫁娶,直至安邦定国平天下,不分巨细,无不涉及,共开列了三千五百余条。
象是一张用三千五百条绳索编成的大网。长期以来,苏吉拉纳都把这三千五百多
条戒律当成全部生活的注释。他能将这三千五百多条倒背如流,自然觉得自己也
就懂了全部的生活,自然比象母亲这样不读经卷不练功法的人高明许多。
在他看来,母亲实在平庸无聊:当初一同生活时,她每次向法皇像行礼都那
么敷衍,真正专心的倒是和几个圣族女人凑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多么无聊,乏
味!从很小起,每次她们在一起聊天,苏吉拉纳都要躲出去,他厌恶一切不庄严
不崇高的东西。什么谁娶了谁的女儿、哪家的夫妻不和、街上又出现了什么新式
样的衣服……你们可知道,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是建立人性天堂、防止“魔鬼”
复苏。碍于情面,每一次他都把这从内心深处发出的质问压回去。直到最后来了
个总爆发。
所以他从未想到,母亲能把他的心事看得那么透。难道自己在对卡梅丽娅倾
诉的时候,母亲在一边旁听?那当然全无可能。他油然而生出想问问内中玄机的
念头。不过话到嘴边,心里又是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把他的嘴封上了。这股力量
几次三番地出来捣乱,使他终于察觉到了它的本来面目:
自尊心?虚荣心?
算了,有自尊有什么不好。想到这,苏吉拉纳复又以沉默来作答。
这些翻过来掉过去的内心活动其实只进行了片刻时间。鲁塞塔全无察觉,只
是自顾自地往下讲:
“哼,那姑娘要不是疯子,或者想借机会往上爬,她就决不会答应你。”
这次,苏吉拉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按在椅子上。母亲不应该知道这个!
他的脑子飞快地检索着《朝阳启信录》。不光检索《律卷》,还检索着《艺卷》,
那里有大量描写爱情婚姻的文艺作品。还有《圣卷》、《史卷》,那上边有麻原
章晃本人的婚姻生活,有教会前辈的婚姻生活。那可都是他的榜样啊!是不是以
前自己对这些人生榜样参悟得不够,为什么母亲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出来的事情,
自己却苦苦得不到答案。
“妈妈!”
正在两个人默然相对的时候,院子里飞进来一个清脆的喊声,象一股春风吹
开屋子里冰冷沉闷的空气。鲁塞塔眼睛一亮,身子耸了耸想要站起,大概是顾虑
到苏吉拉纳,才又坐了下来。一个身材匀称的小伙子大踏步走了进来,挟带着一
股欢快的热浪。
“哟,大哥也在这儿。”小伙子看到苏吉拉纳,礼貌地向他点点头。然后走
到鲁塞塔身边,打开一只银白色的毛皮围巾。
“妈,这个您喜不喜欢?”
“哟,雪狐皮围领,你从哪弄来的?”鲁塞塔睁大了眼睛。那种透着俗气的
兴奋劲儿正是苏吉拉纳一直深恶痛绝的东西,一瞬间,母亲在他心目中刚刚恢复
一些的形象又有些支离破碎了。
“您喜欢就戴着,不用管我是从哪弄来的。别看爸爸当初追求您时,给您买
这买那,现在可……”
他看了看苏吉拉纳,收回了下半句话。鲁塞塔的脸也红了起来。这是佐尔塞
吉奥的大儿子,二十七岁的帕塔塞吉奥。看来他们平时说笑惯了,只是当着苏吉
拉纳这样的“外人”,觉得应该有所顾忌。苏吉拉纳把头转向一边,心里面生出
一丝茫然:鲁塞塔莫非真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当然这茫然只是一闪即逝,因为治
安军的户籍管理簿上白纸黑字地证明着他们的母子关系。
“妈妈该下厨房去了,你陪大哥呆一会儿。”说着,鲁塞塔把帕塔塞吉奥按
在椅子上,径直走了出去。把苏吉拉纳的难堪和压抑也一起带了出去,他觉得稍
稍轻松了一些。被迫与不喜欢的人打交道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帕塔塞吉奥代替了母亲的主人职责。鲁塞塔的身影刚在门口消失,他就从椅
子上跳下来,一边在屋子里找着什么,一边问:“大哥,听说你的围棋下得不错,
可不可以教我几招?”
真理教上台之日,正是竞技体育红红火火之时。自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
产生的竞技体育之所以深入人们的日常生活,科学技术的促进是个决定性的因素。
且不说大量的高科技媒体不断把竞技体育的风光场面送到人们面前,为各种竞技
体育项目推波造势。就是相当多的体育成绩本身,也完全是相关科学技术发展的
结果。运动生理学、运动医学、材料科学等领域的最新成果使得人类不断突破已
有的竞技成绩。
正因为如此,竞技体育成了真理教上台后最先打击的几个目标之一。麻原章
晃和彭志真等人一把抓住了竞技体育的致命缺陷——兴奋剂问题,声称在竞技场
上出现的运动员都是人与魔鬼的杂种,根本不值得为他们去喝采。大型体育设施
一直是各国真理教徒着力去破坏的重点对象。体育科学与其它科学一起被视为
“魔鬼”。公元2024年,残存的一些“异教国家”举行了最后一届奥林匹克运动
会。竞技体育的圣火自此熄灭。
当然,自有文明起,体育活动就伴随始终。因此,主管此事的真理教会风俗
审查局最终还是批准保留了几项体育活动。由于剔除了科技因素,这些体育活动
的面目与一千年前相比已经大相径庭。围棋便是古代体育运动中硕果仅存的几个
项目之一。这其中,生活在真理纪元前的疯狂教徒板本昌宏的功劳甚大。当他与
麻原章晃见过第一次面后,就放出话来,他活在世上一天,就决不让电脑的围棋
水平超过人类。为此他与世界各地的电脑围棋程序奋斗不止,几乎代替了他原来
职业棋手的本行,引得当时热衷此道的软件开发商都把他作为挑战的目标。最后
打败他的围棋程序“手谈”的作者,完全是针对板本昌宏的棋路特点对原有程序
不断进行改造,终于一战胜之。大家本来把他的誓言当成笑谈,没想到板本昌宏
竟真的履行了这一诺言。死前他与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个记者谈话时说,有朝一
日,你们都成为电脑和机器人的奴隶时,会后悔没同我一起离开人世!
为此,几乎在真理纪元初期,板本昌宏就被奉为英雄、圣徒一类的人物。在
许多体育项目因为“发源于‘科学魔鬼’”而被封禁的同时,围棋则被保留下来,
成为真理教中流行的智力游戏。稽查队则常用它来训练队员们的运筹能力。
帕塔塞吉奥找出黑白两色的石粒棋子和石板雕成的棋盘,摆在茶几上。请苏
吉拉纳执先。苏吉拉纳本想推辞,但此时离午宴时间尚早,闲来无事,便拈起棋
子应战。两人你来我往下将起来。帕塔塞吉奥落子飞快,本来是游戏,他又是以
此来陪客人,便不怎么认真。但苏吉拉纳任何事都是那么认真得近乎呆板,即便
他知道这不过是简单地玩一玩,仍然沉思熟虑后才缓缓落子。结果布局还未结束,
苏吉拉纳就大势在握。弄得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手忙脚乱,左支右拙,中盘刚开
始不久就缴了械。
“大哥下得真好,不过,我可以不服气、再下一盘吗?”
便是苏吉拉纳这样刻板的人,听到这种调皮的问话也不能不笑。不过,他还
是摆了摆手。
“帕塔,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什么?”
“你认识雪珊瑚吗?”
苏吉拉纳问过后,直视着帕塔塞吉奥的眼睛,这是他审问犯人时的习惯。帕
塔塞吉奥也收起刚才的活泼,换上一副正重的表情,眼睛里似飘过一层雾。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认识他的书。”
他们提到的,是一个化名“雪珊瑚”的流行小说作者。他以这个名字写了许
多感情题材的小说。其中不光有爱情故事,还有亲子之情、师生之情、甚至仇人
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冲突等题材。这些书一直都通过抄写方式私下流传。前不久,
教会巡回法院带来判决,认定雪珊瑚的小说有伤风化,着令各地查禁,并寻出作
者的行踪。不用问,这种活又要由稽查队来主持。外教区稽查队里有上年纪的高
手,仔细阅读了雪珊瑚的大部分作品,认为他是一个出身富裕家庭,衣食无忧,
且能接触教会上层生活的青年人。
“你怎么知道写这本书的是个男人?雪珊瑚可是个中性的名字。”苏吉拉纳
追问道。在教会语里,男性的“他”和女性的“她”发音各不相同,所以苏吉拉
纳有此一问。他一直怀疑这个“雪珊瑚”就是帕塔塞吉奥。他知道帕塔是一个艺
术迷,诗文书画无一不精。而且“雪珊瑚”的某篇小说里讲了一个改嫁的圣族女
子的故事,苏吉拉纳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角色象自己的生母。
“雪珊瑚一定是个男人!”帕塔塞吉奥很坦然,很肯定地说。
“怎么?”
“我想你也读过他的作品吧。雪珊瑚的小说里边讲的是一种男人的感情。男
女有别,彼此很难深入到对方的内心中去。”
这个“学问”远在苏吉拉纳的理解能力之外。作为稽查官员,他当然看过
“雪珊瑚”的小说,但却分不出什么“男人的感情”和“女人的感情”。
“男人的情感更深沉、更博大一些,也更有责任感,里面有更多的社会内容。
毕竟这个世界把更多的责任加在男人的头上。相比之下,女人的情感更细腻、更
愁怅婉转。”
当帕塔塞吉奥谈论这些有关男人女人的问题时,他那严肃的表情和成熟的外
表仿佛也充斥着十足的男人气质。苏吉拉纳听着他的高见,一时竟然忘了自己的
初衷。这些年来,他与帕塔塞吉奥见面的次数合不上一年一次。但每见一面,都
会有一股妒意油然而升。不仅仅是因为帕塔享有本该属于他的母爱。帕塔塞吉奥
与苏吉拉纳完全是两类人。他长得俊美潇洒。与他相比,旋风尽管也是个美男子,
但缺乏一种玉树临风的风度。那是一种罕见的艺术家气质,一种融合着美感和真
挚性情的洒脱。这种气质苏吉拉纳一直只能感受,但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他
生活在其中的教会世界里完全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但他无法否认,这种气质很迷
人,不光是可以迷住年轻的女人,甚至可以迷住男女老幼任何一个层次的人,令
大家都愿与之亲近。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具有这样一种气质。不过即使这
样,他还是不能让自己不嫉妒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只是他把这种嫉妒埋在心灵
深处了。
外面,不时传来鲁塞塔的吆喝声,她正在厨房里吩咐下人干这干那。
“那么,当一个男人开始恋爱的时候,应该怎样表现你说的‘男人的感情’?”
苏吉拉纳试探着问。
“那要看你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女性。面对一个娇弱的女子,要让她觉得你可
以依赖;面对一个自强自立的女子,要让她从你这里感到自由;面对一个受过伤
害的女人,要让她先对你建立信任……其实再多说几种也没有用,因为当你真正
开始爱的时候,你爱的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名称、概念、或者类别。”
帕塔塞吉奥在边说,一边晃着手中的棋子。“怎么,大哥在恋爱?”
最末一句问话一点也不生硬,象只温柔的钩索,伸向苏吉拉纳内心私秘之处。
不过,苏吉拉纳还是轻轻地挡开了弟弟的试探。
“曾经有过,想知道为什么失败。”他正在学着把自己的失败当作别人的事
那样去客观看待。
“咂咂……”帕塔塞吉奥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哥应该得到一份感情。也许那样的话,大哥的性格和今天就不一样了。”
正在这时,曲折的院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佐尔塞吉奥带着一个稽查队的传
令兵走了进来。
“可惜呀,你又有公事了。”佐尔塞吉奥说着,把身子让到一旁,让传令兵
直接对苏吉拉纳说话。
“队长大人,全总督来信,让您立刻回兄岛召开联系会议!”
“联系会议?什么事?”苏吉拉纳很惊讶。联系会议通常只有发生非常紧迫
的事才召开,往往一年都合不上一次。
“不知道。”
鲁塞塔也跟了进来。看到这个情形,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欲哭无泪的悲伤。
一瞬间,苏吉拉纳心目中对母亲的怨恨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妈妈,两个月后我过生日,请您到我的公寓去吧。噢……”他不好意思地
看了看佐尔塞吉奥。
“还有您,先生,请您也去。这些年多亏您照料我的母亲。”
他不敢再多呆下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怕得是什么,但他还是快步跑出
门去,骑上马,跟着传令兵匆匆走了。
第二节
真理纪元999年元月,真理教笼罩的世界上大事不断。在圣城,中央禁军新换
了总司令。阴沉的恩格马尼取代了小原浩司,掌握起天下最强大的一只军队的权
柄。真正知道他上台内幕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其余的人只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
猜测。军权交接的余震象涟猗一样,从圣城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荡开。
在圣城人心目中非常遥远的北方大陆上,一个叫索非亚的“白人家园”(附
录三)重新燃起白人反抗运动的火焰。由于治安军和地方护教军镇压不利,不断
有中央禁军的小股部队被抽调到那里去平定反叛,所以真伪参半的消息还是透过
官方的封锁,传入圣城居民的耳朵里。真理纪元945年,第三十五代教主布克代尔
恩赐北方大陆的白人建立自己的“半自治国家”,同时剥夺他们自由迁居其它教
区的权力。再那之前,经过数百年的强制性迁移,那里只剩下三十多万土著白人,
生活在贫瘠封闭的“破邪山脉”里。
圣城里的许多下层官员和普通百姓都不明白,既然已经给了白人建立“白人
家园”的权力,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捣乱。而且与强大的护教军对抗,简直是
以卵击石。这些愚蠢白人的念头既无理又不实际。
在世界另一个角落里的苏拉威西大教区(附录三)周围,其它几个大教区的
护教军正在秘密集结。据苏拉威西大教区稽查队的情报称,东海叛乱份子的余党
正在那里进行秘密集结,失踪多年的东海本人也可能就在那个大教区里。大教区
上层官员立场不稳,地方护教军产生“异动”。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临近教区的
护教军军官兴高采烈,因为一旦开战,他们盼了很久的晋升机会就会来到。而消
息灵通的下层士兵们则纷纷找门路将自己调离防区前沿。
在南方大陆最南端,南角大教区(附录三)和大湖大教区为了争夺一条大河
的水源发生冲突。尽管冲突还只在治安军的规模上进行,但圣城教会中央仍然大
为光火,一干高级官员已经出发,准备以高压平熄这场纷争。必要时杀一儆百,
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封疆大吏一点颜色。
但这一切事件就象它们发生的地点一样,与兄弟群岛的现实相距遥远。此时,
一件急迫的情报正象鞭子一样,把群岛大教区的行政中心陀罗般抽得团团转动。
旋风派回的小队员在从丝熬返程第十天后,将关于海魔入侵的警报送到全宁
梓的手里。这个时间并不算长,在这个没有电讯装备,更没有互联网络的时代里,
信息传达的速度基本上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骑快马或乘快船的速度。
偶而有官方或私人机构使用信鸽,军舰鸟(注①)送信,就算是神速了。
要使效率提高,只能在接到情报后处理相关事务的速度上下功夫。在许多教
区里,办事效率拖沓到让人昏昏欲睡的程度。全宁梓当然不会这样令人生厌。接
到情报后,他立刻招开大教区内各军政部门主官的联席会议。苏吉拉纳马不停蹄
地回到大教区行政中心珊瑚城,作为稽查队主官参加这个会议。自从被晋升为稽
查队长后,苏吉拉纳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风平浪静的兄弟群岛很少有什
么大事值得这样兴师动众。以前有过几次这样的会议,他和旋风作为下属,都是
等老队长把此类会议的内容有选择地传达下来。所以,走进会场后的苏吉拉纳油
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在全宁梓的会议室里,大教区各部门官员、各中教区行政官都放下手边的事
务,汇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应付这个惊人的坏消息。在应该到会的人当中,只有本
教区的大教士没有到场。不过在珊瑚城,大家都习惯于看不到群岛首席大教士那
肥胖的身影。在这一大群与会者中,唱主角的还是军方人士。教区护教陆军首长
萨默西尔首先发言,他苦笑着伸出自己缺了三个指头的右手。
“这是十五年前海魔给我留下的纪念,当然,不是海魔亲自留下的。那时我
还在玛依特雷亚大教区护教陆军里供职。那次,海魔的船队连续十八天袭击大教
区首府,不是大批舰船。而是十几只舰船组成的小船队。象苍蝇一样,赶走了又
来。直到大教区护教军失去了警惕性,突然间他们来了三百到五百只舰船。具体
多少谁也说不清,因为那天晚上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血战中,他们死缠烂打,一批
一批人冲上来,男女老幼都象疯子一样,他们不是人,真正是海里出来的野兽和
魔鬼。攻进教区首府后,不光进行普通的掠夺。他们专门有几个所谓行家,可以
识别俘虏们皮肤和头发的质量,合格的就剥下来作装饰品和假发。这事情教会没
让外传,怕传出去后引起恐慌。唉,听说不少有权有钱有地位的人都爱从海魔那
里买那种假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逃出教区首府,回头望着城里那一片大火,心
里几次想自尽以谢教主。唉,只是我没有那勇气。后来又是老朋友们在圣城里为
我说情……不提那些事了,总之,海魔是一个恐怖的对手,来无影去无踪,说不
清他每次行动的目标,他也不依据任何战术,为达目的不管杀死对手多少人,也
不管自己损失多少人……”
或许因为年纪大了,萨默西尔讲话有些唠叨。
啪!一个年轻人裹着一股冲劲站起来,带得座椅猛响了一声。苏吉拉纳暗中
叫好,总算有人打断那老头的乏味絮叨了。这个人是全宁梓的儿子全铭真,兄弟
群岛护教海军总指挥。按护教军的传统制度,地方护教军不能任用驻扎当地的人
为主官,但在无人愿来,自成天下的兄弟群岛上,全宁梓有很大的漏洞可以钻。
在护教军体制中,陆军和海军分开来各有统属,因此全铭真与资格甚老的萨默西
尔在官职上平起平坐,而在兄弟群岛这个特殊的地方,实际权威还大于后者。这
不光是因为全铭真有总督父亲撑腰,还因为兄弟群岛四面环海,海军的作用确实
要大于陆军。
“玛依特雷亚教区的战例我在军事学院读书时仔细研究过,我认为那场仗失
利的主要原因在于护教军消极防守,被一个海盗的所谓名气吓倒。我不认为海魔
的军事力量比东海叛匪的正规海军还厉害。只是海魔长期搔扰民间,老百姓对他
产生了各种植根于恐怖心理的传说。这种传说非常不利于剿匪。各位同事,他们
是海盗,不是正规军,他们可以虐杀百姓,不等于可以在正规军面前耀武扬威。
他们决不及正规军有效率、有战斗力。记得军事学校教材中说,一般情况下,正
规军的军力五倍于散兵游勇。我们全岛一共有近万名正规军,按这个数字应该能
抵抗五万名海盗。如果敌人的数字最终证明不及五万人,我们甚至应该采取攻势,
趁海魔来搔扰的机会一举歼灭之,现在是结束海魔神话的时候了!”
听到儿子说了一通不着边际,没有内容的话,全宁梓微微皱了皱眉。苏吉拉
纳没有说什么,心里觉得,这只是用一种乏味代替另一种乏味。接着,治安军长
官柳波开了口。他既未回顾过去,也没有展望将来,只是认真地谈了谈面临的问
题。
“我想,最关键还是弄情海魔此行的目的。他为什么光顾我们教区。象我们
这个小小的教区并没有什么重要物资可以引起他的兴趣。海魔从来都是光顾地大
物博的教区,物博可供掠夺,地大可供周旋。但他们来我们这里干什么呢?”
“我认为海魔此行的目的仍是劫掠。想象不出一个海盗还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次海魔指向我们。一是因为兄弟群岛这些年逐渐富裕起来,财富令人垂涎。二
是因为兄弟群岛远在海外,缺乏兄弟大教区的支援。海魔深知这一点。”全铭真
又开始滔滔不绝。
苏吉拉纳有些走神了。与海盗交战本不是稽查队的职责范围。他只是作为一
队之长例行与会。而且他资历甚浅,没有多少发言权。只是有传言说,海魔手里
可能有大量的魔鬼武器,故而熟悉违禁品的稽查队官员可以提供些意见。不知怎
地,卡梅丽娅又占据了苏吉拉纳的脑海。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象:海魔偷袭因加
吉尔小镇,万分危急之时,苏吉拉纳带队赶到,击退海盗,救下卡梅丽娅。他幻
想着那时的卡梅丽娅能用感激和欣赏的目光望着自己。
太好笑了,自己不再是青春年少,怎么还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重新集中精神,于是,全铭真的高谈阔论又飘进他的耳朵。
“……我们应该通知外岛的监视哨,让他们瞪大眼睛望着海面,我们海军会天天
集中精神,不会因为什么狼来了式的搔扰放松警惕。相反,一旦发现海魔的踪影,
我们就主动出击。别的教区怕他,我们不怕他。别忘了在我们的职责训令里就有
剿匪这一条!”
联席会议正在总督府进行的时候,兄弟群岛东面最外层的观察站——查塔姆
岛便遭到了海盗的突袭。查塔姆岛是兄弟群岛属下的一个边缘小岛,岛上有五百
左右的白人居民。为了维持这五百居民的秩序,这里还驻有十五名治安军士兵。
后来,为应付不断发生的战事,在岛上设了燃灯哨卡,由二十名护教军海军士兵
驻守。一遇情况,白天焚烟,晚上点火。由西面不远处岛屿上的同类哨所将这种
原始信号一站一站地送到兄岛。
这一天半夜,灯塔边值勤的六名护教军士兵最先发现了不妙。
“瞧,左边,海上,是不是有船。”
这天正值月缺时节,海面上本来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东西。但在此时,东面大
海上亮起一片灯火,开始大家以为是远海洄游的鱼群,或者是自己看花了眼。但
那片灯火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是船,可这个时间没有航班上岛。”
“是不是迷航船?”
“天哪,可能有上百艘吧。”
片刻后,小分队长觉出了不妙。
“船很多,有敌意。赶快放警鸽。燃警灯。”
灯塔上巨大的油灯点了起来,不久,西面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回应的灯光,说
明那里的守军也没有在夜班时打嗑睡。
“快逃!”小队长一声令下,他们跑到驻地,叫上同事。又到小镇里喊醒治
安军士兵,大家一起挤上两只小船,从岛的另一端向大洋中遁去。他们都是有色
人种,不会为保卫岛上的白人送命。
十几分钟后,海盗们抢滩登陆,象潮水般漫过了全岛。
那巨大的警灯却没有谁去管它,海盗们好象不知道这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或
者不把它放在眼里。居民们纷纷从睡梦里醒来,看到街上火把后面那一张张杀气
腾腾的脸,有的人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海盗们闯进各家屋子,将所有的人赶到村头的空场上。冈萨雷斯巨大的身影
出现在一圈火把中。他借着灯光看了看发着抖的岛民,确实没有一个有色人种。
“白人同胞们,我们是谁大家一定猜得出来。不过你们不要害怕,传说是传
说,我们都是白人,白人怕别人已经怕够了,没有必要再怕自己的同胞。今天我
们在岛上暂住一时,大家不必惊慌。”
接着,岛上的白人村长被带到冈萨雷斯面前,他稳定稳定心神,向冈萨雷斯
点头致意。
“海魔先生,岛上的居民都祝福您,不知您要什么补给。”
海魔是个中性词汇,既可以用来表示敌意,又可以用来表示敬畏。尽管所称
非人,但冈萨雷斯却不予纠正。
“不错,我们是需要一些东西,我的部下会把名单给你,我们也会照价付款。”
于是,在海上游荡了太久的海盗们开始在岛上狂欢起来,放肆的说笑声、哟
喝声从各处传来。冈萨雷斯和手下走进了村长的家,找到一张桌子,把村长家的
存酒摆在上面,一个一个地拍开泥封。不知是因为夜里的寒气,还是因为别的什
么,村长始终在瑟瑟发抖。冈萨雷斯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忽然,远处传来惊叫声、惨叫声。村长早绷紧了精神,此刻一听不好,立刻
站了起来。冈萨雷斯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外面进来两个小喽罗,
向冈萨雷斯汇报了事情经过。
事情再简单不过:几个海盗喝醉了酒,调戏村民家的姑娘,主人气愤不过,
发生了冲突。
“打起来了?”冈萨雷斯问。
“他们死了三个人。”报信的海盗带着一种自豪感说道。
村长一听连忙向外走,想看看事情经过,被几个海盗拦住。
“海魔先生,”村长的话里带着哀求:“您答应过不伤害岛上的村民。”
冈萨雷斯忽然不说话了,反到把目光投向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其他海
盗也都把目光转向他。在海魔的队伍里,这样大的事情别人已经无法作主。
“把惹事的人带上来。”真正的海魔发了话。
不一会儿,肇事的海盗被带了上来。出乎帕拉塞苏斯的意料,竟有三十多人,
几乎个个身上带血,只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沾上的都是村民的血。每个人都瞪着
一双被酒精熏得血红的眼睛,与身上的血色相映衬,更显得如凶魔恶煞一般。
如果犯事的人数很少,海魔就准备把这些人的交给村长处置。但却是这么多
人,每个人又在海盗群里有许多亲朋好友,那么他就只有一种处置方法了。
“全岛杀光,不留活口。”
村长惊讶不已地张开嘴,未及出声,那群海盗便冲上来,三四口利剑一起插
到他的身上。大概因为他们刚灌进很多酒,下手不准,没有一剑刺中要害。村长
身上血如泉涌,竟仍然不死,大瞪着双眼说不出话来。海魔向那几个海盗翻了一
下白眼,象是责怪他们的手法为何如此低劣。海盗们吐了吐舌头缩了下去。冈萨
雷斯骂了一句“饭桶”,手起剑落,将痛苦万分的村长超度升天。接着,海魔的
命令被迅速地传到岛上的每一处,惊呼声和惨叫声象波浪一样迅速向远处漫延。
帕拉塞苏斯在一片刀光血影中和亲信踏过小街,走向村外,象是要在喧闹中
找个清静所在。飞溅的鲜血、散落的财物、滚落的头颅和肢体被他甩在后面。他
来到村口的一个小坡上,向远处黑漆漆的大海望去,看得那样专心致志。背后焚
烧房屋时燃起的熊熊火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不断传来的哀求声、惨叫声
似乎一点也冲不进他的耳膜。他出神地望着兄弟群岛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某种
奇异的渴望。
第三节
自红石城往西不远,连绵不断的大沙漠就把绿色从人们的视野中驱逐出去。
方圆超过二百万平方公里的沙漠占了南方大教区很大一部分面积,给这片大陆增
加了干旱和荒芜。若非如此,这里本可以吸引来更多的拓荒者。按照江夫人的安
排,旋风他们离开红石城外围后,便转头向西,在江夫人带领下,穿过大沙漠,
在大教区西面的布莱尼凯姆城寻船出海,冲过印度洋,直奔圣城外围的“法皇大
教区”。摆脱克里纳的阴影。
大沙漠的景象变化无穷。本乡本土的江夫人还不觉如何,倒是兄弟群岛的一
众稽查队员被沙漠的景色吸引了。他们一边走,一边感叹:以前从来不知道陆地
上还有这等能与大海相媲美的壮丽场景。特别是刚进入大沙漠的时候,在他们眼
里,那滚滚沙涛仿佛只是变了一下颜色的海洋。只是刚过三两天,枯燥的景色和
炎热的天气就让他们知晓了沙漠的厉害。不过,全部是年轻人组成的稽查队对周
围事物还是保持着相当的好奇心。
“瞧,那是什么塔?”一个队员看到不远处平地上兀起几座小塔,便向哈姆
达尼发问。那些塔高虽只有数米,但在地势平缓的荒漠上还有很有些气势和神秘
感。
“那不是塔,那是白蚁的窝。”哈姆达尼回答道。这些日子他和稽查队员们
朝昔相处,现在又因为事态特殊绑在了一起,慢慢地竟生出了友谊。
“蚂蚁窝?蚂蚁作这样大的窝干什么?”
“不,不是黑蚂蚁,是白蚁,这两种蚁的习性不同。白蚁才筑这样大的窝。
这里的生存环境很恶劣,不筑成这样的窝,白蚁受不了外面的酷热和干旱。”
“白蚁有那么大的本事?这要是人来筑,也要费些功夫的。”又一个队员问。
其余的人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一只白蚁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这样的一个窝里至少住着两百万只白蚁!
它们用唾液沾合沙土来筑窝。非常坚固,你们的利剑和短矛都刺不透的。”
让一个危险的异教徒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对于稽查队员来说简直是大逆不
道的行为,不过旋风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不仅自己就有很强的功利心,也有
很强的好奇心。经常耍点小聪明绕过教规来满足自己这些“心魔”。如果不是非
抓哈姆达尼不可,他倒是愿意在老头那里多学些知识。这老家伙周游世界,见识
的确不少。不过,跟哈姆达尼学知识倒不是为了复兴劳什子科学文明,而是为了
自己闯荡江湖多贮备一些知识。有时他真觉得苏吉拉纳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
甚至说严重点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没完没了地用教规来拷问自己的灵魂,这个
不能做那个不该想。好在两个人之间早有默契,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方式。他们
就这样维系着奇怪的友谊。
看来江夫人也不爱管这些事。看到旋风的手下和哈姆达尼谈得有滋有味,江
夫人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集中精力观察着周围的情形。旋风对此插不上手,
他不知道这一览无遗的大沙漠中需要观察些什么。
“唉,队长。”一个队员走过来,悄悄地问旋风。“这个江夫人是寡妇吧?”
“怎么……?”旋风莫名其妙。
“她要是有老公,她的老公会让她跑这么远路,也不管她?”
江夫人那个女随从没与旋风他们讲过一句话,就让江夫人派走了。此时江夫
人是这一小队人中唯一的女性,自然吸引着年轻队员的注意力。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她的男人,只是随着这里的师兄师姐们叫她江
夫人。”
“那队长你……”
“你什么你,你想知道在沙漠里怎么死最惨吗?”旋风和部下没大没小已经
习惯了,而且在这种凶险的环境里,他也不希望气氛太紧张。
“告诉你的手下,控制自己,别喝那么多的水。不然陆魔不出手,你们也死
到临头了。”远处的江夫人扭过头,用一惯的外冷内热的语言说道。
在一众行人中,除了江夫人外,要属哈姆达尼对沙漠最有经验。他走遍天下,
见多识广,此时尽管凶险随时会出现在眼前,但仍然能保持一副平静的心情。
“快快,赶快进入前面的古镇。”江夫人突然变颜变色地说。一行人在她的
感染下都加快脚步,进入了一个荒废的城镇。那里曾是一个现代化的城镇。钢筋
水泥作骨架的房屋历经千年而不朽坏,但黄沙已经将绝大部分房屋的一层楼埋在
下面。他们刚进入小镇,远处天际上就出现了一片幕布般的黄沙。
“是沙暴!”稍有见识的人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躲进小屋,大家挤在一起。”江夫人命令道。
众人找到一家底层宽阔的屋子钻了进去,按江夫人的命令,用衣服包上头,
蹲下身去。不一会,漫天黄沙带着尖利的啸声冲进小镇。大家唔住口鼻,耐心地
等着。黄沙抽打在身上,再加上空气中气压下降,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噢……”一声惨叫在风沙呼啸中隐约传入旋风耳中。是自己的部下。他们
受过严格训练,一般疼痛不会叫出声,定是受了严重的创伤,难道是风沙卷起了
什么重物砸到了人?
“是谁?谁受了伤?”旋风喊出口,才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中,普通的音量根
本不管用。
“是谁!”为了压倒风声,旋风放出了最大的音量。还没等他听到回答,迎
面一只黑乎乎象鸟一样的东西疾飞而来。旋风凭多年受训养成的本能低头躲过。
眯起眼睛向前望去,视野里除了沙还是沙,黄沙从每一个敞开的窗口扑进来,象
是冥冥中有一个邪恶的精灵,非要将他们活埋而后快。
“噢……”又是一声惨叫,叫声中饱含了被压抑的痛苦。
“有敌人,不要慌。”江夫人叫道。她还是小瞧了兄弟群岛稽查队员的训练
水平。此时大家迅速围成一个圈,手里的兵器向外,将哈姆达尼挤在当中。
“排成梯队。”旋风一声令下,没受伤的稽查队员又由一个圈分成两个圈,
剑尖向外,旋风则在外层游走,注意每个方位。此时视觉和听觉都不怎么管用,
他只有靠长期训练中形成的一种综合感觉。
昏暗中一个黑影扑了上来。旋风大喝一声:“着。”声音既突然又有力度。
来人倒翻回去。旋风的护身匕首刺了个空。
“夺命、追魂,你们两个来送死吗?”昏暗中只听得江夫人大叫一声。旋风
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眼睛无法管用的环境里,她要用不停地叫喊吸引敌人。当
然她也点破了敌人的身份,虽然旋风他们对什么夺魂追命并无所知,但这样一来,
偷袭者至少失去了心理上的优势。
“滚开,噢……”一个稽查队员显然与偷袭者接上仗,并且吃了亏。旋风虽
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但训练已久的灵敏感觉还是为他指明了方位。他轻轻一剑
递出,放在偷袭者的必经退路上。只觉手上的剑一紧,旋风知道自己刺中了目标。
只是凶悍的敌人没有叫出声来。
“我宰了一个。”旋风虚张声势地喝道。此举立刻奏效。一个黑影鬼魅一样
向他扑来,旋风身形疾退,剑尖前送。黑影闪到一旁。隐约中,又一只怪岛般的
暗影飞了过来,旋风一闪,却听到自己身侧一个稽查队员发出一声惨叫。
这时,又一阵更为猛烈的沙尘冲了过来。一时间天地俱暗。旋风不相信有人
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施展武功。“谁也不要动。”他用了最大的音量,但在隆隆
的沙暴声中就象蚊鸣一样。
突然,一个温热的身体撞到他的肋部。他用手一夹,将那人擒住,却觉得一
股腥热的液体喷到他的脸上,颈上,他用手一摸,发现这具躯体上已经没了头颅。
旋风推开死尸,暴喝一声,向面前一闪即逝的黑暗刺出一剑。凭腕上的感觉,他
知道自己又刺中了目标,但显然对方仍然没受致命伤。只听江夫人一声娇喝,接
着是一声金铁交鸣,然后便又只是震耳欲聋的沙鸣声了。
旋风一下子变得从未有过的暴燥。他从未打过这样的仗。敌人完全在暗处,
防不胜防。可是他们也是人啊,这样的天气竟然能用来作掩护。他只觉得身上冒
出冷汗,仿佛死神亲自来截杀他们。
就在这时,风沙弱了下去,并且越来越弱,他们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每个
人都看到地下躺着几个人,大家没功夫辨别这些伤者,他们集中精力注意站着的
人。
风停了,他们看到,站着的人只有他们自己。
“照顾伤员。”旋风说完,提着利剑跑上楼梯,冲进每一个屋子搜寻敌人。
没有,哪里也没有。江夫人跟着他,两个人一直冲到摇摇欲坠的屋顶阳台,踮起
脚向四面的黄沙望去。
“在那边。”江夫人指了指左边。那里没有人影,只有一行隐隐约约的脚印,
沙暴没来得及完全覆盖这层新添的脚印就停下了。
“追魂、夺命是什么人?”旋风恨恨地问。
“是帕尔哈蒂手下的杀手。不过我拿不准是不是他们。”
“为什么帕尔哈蒂不派大军追剿我们,这不是帕尔哈蒂的地盘吗?”
“这里地广人稀,大军发动有明显的征兆,我们这一小股人完全有机会躲开。
再说这样的机密大事,帕尔哈蒂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们回到一楼。稽查队员已经整理完战场。地上躺着的人一个也没有再活过
来。四个稽查队员的尸体被排在一处,其中一个掉了脑袋,由队友们将头颅拾过
来拼在一处。不过,聊以自慰的是,小屋里除了稽查队员的尸体外,还有一个陌
生人的尸体,这个人挨了旋风两剑,然后被江夫人的柳叶刀开了膛,内脏迸裂出
来,死状奇丑。
“是夺命,追魂已经跑了。”江夫人肯定地说。
一旁,哈姆达尼看着这样的场面,眼睛里留下了泪水。
“你哭了,老魔头。”旋风跳过去一把抓住哈姆达尼的衣领,恨恨地说:
“这事很好解决,你把那件东西的方位告诉我们,然后我们把你一杀,自己去向
教主大人汇报,这样就不会有兄弟为保护你去死了。怎样,你不是有同情心吗?
你愿意这样办吗?我就知道你不!你这老魔头!那件东西是你们的指望,你决不
会说出它的方位,就是到圣山面对教主大人你也不会。到头来我们这些人会一个
又一个地为你这老魔头去死……”
“冷静,旋风,即使他把位置告诉我们,也不过把灾祸转移给我们罢了。冷
静。”江夫人拉开他的手。
“江夫人,你知道我要作什么吗。我不允许别人在暗处暗算我,我要和我的
兄弟沿着脚印去找那个什么追魂。瞧门口这血迹,他杀人不是没付出代价。肯定
跑不远,我要主动出击,即使这里是帕尔哈蒂的地盘!江夫人,请你守好这个老
魔头。”旋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江夫人暗暗赞叹旋风的胆识,队伍受此重创,最需要的是恢复士气。旋风竟
然在受创之后立刻要展开反击,这样一个人,窝在小小的兄弟群岛果然屈了才。
旋风带着两个最得力的队员,冲出大门,扑进滚滚黄沙之中。朝夕相处的同
事一死,激起了他们满腔仇恨。另外受到伤害的还有稽查队员的自负,他们一向
自命为护法中坚,教会栋梁,在兄弟群岛上何曾受过这样的耍弄。不一会儿,他
们就在一个沙丘下找到了自己的复仇对象。那是一个黑人大汉,正在包扎自己的
右腿。他带伤跑到这里,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看到追兵赶到,黑大汉一扬手,
一道银光直奔三人飞来。三人连忙闪避。银光飞了一圈,又回到黑大汉手中。
“回还刀!”三个人都脱口叫出声来。
这下,他们知道刚才在小镇的屋子里是什么家伙伤害了他们的同事。数千年
前,澳洲土著人就发明了一种叫“飞去来器”的神奇武器。飞去来器由坚硬的曲
木制成。土著人用它来打击猎物。高明猎手掷出的飞去来器如果没有打中猎物,
自己会飞回到猎手身边。当白人用枪炮占领这片大陆后,这种奇特的冷兵器便只
有进博物馆的份儿。不过在真理教成功地埋葬了科技武器之后,澳洲人又想起了
先辈们的伟大发明。他们在飞去来器的基本原理上,制成了各式各样的回还刀,
不仅可以保持旋转发射的特长,而且还开有锋刃,增加了它的威力。
不过,此时那个叫追魂的杀手已是强弩之末,掷出回还刀的力量和准确都大
不如平时。
旋风迎着刀的来势就地一滚,便抢到追魂的面前,黑大汉跪在地上,就用那
把飞回来的回还刀接住旋风的招式。另两个队员迅速围上来,三柄剑一起刺向对
方。那是稽查队员常练的合击战术。其中只有一把剑刺向对手的身体,其它数剑
则刺向他可能闪避的方位。形成天罗地网。只听“卟”的一声响,一柄剑已经插
进了对方的左肋。
黑人杀手一声暴喝,宛如雄狮死前的吼叫,刺中他的那名队员便摔了出去,
此时旋风的一声“小心”刚刚脱口。旋风不待对方再有反应,一剑抹断了追魂的
脖子。
旋风和另一个队员架着受伤的队员返回小镇,那个队员受了内伤,不住地咳
血。走进小屋。旋风迅速地清点了人数:除了他、江夫人、哈姆达尼外,还有四
名队员能够行动。半个月前,他们从珊瑚港上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到有今天这
个结局。
“人不能太渺小,渺小的人只能被别人用来当作工具。”旋风脸色铁青,从
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旋风,你说什么?你在说谁?”江夫人不明白旋风何以有如此的情
绪变化。
“我谁也没说,我只是在说我自己。我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以只能被别
人当工具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自己哪一天
掉了脑袋。”
“旋风,我们在一条船上,你必须信任我!”江夫人心里焦急,嗓门也一下
子提高了。
“江夫人,我没有不相信你。”旋风摆了摆手。“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快三十岁了,仍然只能在那么个没人理睬的小地方当个比一粒黄沙大不了多少的
小官。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有出头之日,到那个时候,不是别人来耍我,算计
我,而是我去摆布别人,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旋风象是完全是在自言自语。
江夫人被旋风的话一时震惊了,这哪是平时那个专与女人贫嘴的旋风。这些
想法与此时的危险全然无关,纯粹是旋风的真情流露。任何一个人突然坦露自己
的内心隐秘,大概都会震动周围的人。
“准备出发,江夫人请带路!”旋风抬起头向一自己的部下作着手势。
这时,一个年纪较大的队员嘴唇动了两下,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他叫江布
尔,是个哈萨克人。
“队……队长。”
“什么事?”
“您曾经说过,不想去圣城的可以走。”
旋风没有回话,其他队员都明白江布尔的意思,一时间谁也没插言。一时屋
子里气氛紧张。
“您知道,我老婆快生了……”看看大家的表情,江布尔怯生生地补充了一
句。江布尔留着大胡子,看上去有些老气横秋,但实际年龄比旋风要小。
“什么,你答应过让他们可以自由回家?”江夫人质问道,口气听上去就象
一个师傅在训导考虑不周的徒弟。
“改道前说过这话。”旋风的视线躲着江夫人和江布尔,语气中带着后悔。
几天前他对手下讲这番话的时候,只是凭着一时的意气。现在看来,自己的一言一
行都要比以前慎重百倍才行。
“现在谁也不能走,帕尔哈蒂的杀手就在周围,一个人落了单很容易被他们
遇上。要是让他们宰了,还算万事皆休。如果被他们活捉,肯定会供出我们的行
动方向。”江夫人厉声说道。旋风感到一阵轻松,江夫人替他说了心里话。
“帕尔哈蒂的杀手又怎么样,我受过反刑讯训练,我……”江布尔仿佛受了
侮辱。江夫人没等他说完,一步抢到他身边,右手闪电般在他的肋下一点。江布
尔跌倒在地,惨叫着翻滚不已。
旋风没去拦江夫人,却瞪了一眼想冲上来回击江夫人的队员。此时作为一队之长,
他的想法与江夫人是一致的。
直到惨叫声足够让其他人恐惧了,江夫人才用脚尖踢了一下江布尔的肋下。
江布尔停止嚎叫,惊讶地摸摸身上,不知道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怎么就一下子无影
无踪了。
“受过训练,纸上谈兵!”江夫人冷冷一笑。
第四节
珊瑚港有一个特别码头,是教区圣族和富有旅客登船的地方。此时,治安军
将过往乘客远远地隔开,“富有旅客”也必须等在一旁,因为教区最显赫的人正
准备难得一见地出一次远门。
塞莱米亚大教士以身材肥壮著称。他常对别人开玩笑说,自己修练的是“宽
心大法”。塞莱米亚刚上岛的时候,身材还是中等胖瘦,如今已是标准的大肚汉。
不过这样的体形倒给了他一种和善的外表,让上下人等都觉得很好接近。
塞莱米亚平时穿着很随便,但今天却着意修饰了一翻。令手下的仆人们很是
惊讶。他迈着方步走到船舷边上。向送到这里的全宁梓告辞。
“真不好意思,这样的紧急关头离开大家,也不知士兵和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们要是认为我临阵脱逃,对士气会不会有影响?”
“放心吧我的好朋友。”全宁梓拍拍他的肩膀,象是上级在体恤下属。“谁
都知道,现在海上比岛上凶险得多。海魔在海上是个真正的魔鬼,他要是上了岛,
谁胜谁负倒不一定了。不过,为了群岛的安全,老兄千万要请来救兵。”
此时查塔姆岛的警报已经传到大教区指挥中枢,弃岗而逃的守岛士兵也回到
了兄岛。海魔来临的消息最终得到证实。只是大家不清楚小岛后来发生的事,但
那里再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显然凶多吉少。
“无论哪条哪款,帕尔哈蒂都应该出兵帮助。”塞莱米亚安慰道。
“唉,帕尔哈蒂一向有自己的条款。我甚至觉得这次海魔入侵是与陆魔窜通
好的。不然的话,实在解释不通他们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个破岛感兴趣。”全宁
梓无可奈何地说。
找到帕拉塞苏斯入侵兄弟群岛的原因,对守御群岛至关重要。作为海盗,海
魔手下的人出没完全无常规可循,不象受军纪约束的正规部队。兄弟群岛好歹是
一个大教区,面积不小,海岸线曲折复杂,不能算弹丸之地。如果不了解海魔为
什么突然对这里感兴趣,又准备从哪里进攻,简直无从守起。但岛上的一众高官
合议很久,就是找不到这个原因。最后大家都赞同“劫掠说”,即海盗们需要补
给,而兄弟群岛孤悬海外,兵力薄弱。基于这个判断,治安军和护教军重点防守
在兄岛的大教区首府和几个大城镇的周围。重点物资贮运地也受到保护。这样一
来,全岛绝大多数地区在受到攻击时将无兵可救。但这一点没有让百姓们知道,
以免人心浮动,而是号召岛民们自组民团,保卫家园。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全宁梓多年的苦心经营得到了回报。各种命令和要求不
仅能很传达到民间,而且能很快达成共识。包括在其它地区完全被排除在决策之
外的白人阶层,也能很快融合到全宁梓的防御设计中去。全宁梓特地召集在岛上
白人中有威望的人士,把海魔入侵的危险告诉他们。全宁梓最怕海魔玩种族关系
的牌,把自己描绘成白人的解放者。策动岛上的白人造反。虽然自己执行安抚白
人的政策达十数年之久,在岛上已经产生了相当的影响,但白人终归是不可靠的,
需要监视的异族。
当然,如果帕拉塞苏斯血洗查塔姆岛的消息传到这里,全宁梓就可以彻底打
消这个顾虑了。
“照我说,海魔入侵本岛,是因为你老兄把本岛建设起来了。你把一头瘦羊
养得膘肥体壮,别人自然要动心。”塞莱米亚笑呵呵地说着。为官太久,奉承话
已经能讲得很真诚了。全宁梓当然听得出来,但恭维话毕竟谁都爱听。
“老兄一定要从帕尔哈蒂这只铁公鸡上拔下毛来。”全宁梓说。“如果不行,
老兄可以向其它教区,或者直接向圣城求救。”
“我尽力而为,但就怕引狼入室啊。”修有“宽心大法”的塞莱米亚也有犯
愁的时候。
在此之前,帕尔哈蒂曾多次向圣城提出报告,说兄弟群岛这样一个小地方,
没必要专设大教区,最好与南方大教区合并,以便统一管理。帕尔哈蒂在朝中的
同党也大为鼓燥。帕尔哈蒂的横征暴敛世人皆知,甚至有人为之起了“陆魔”的
称号。稍有见识的群岛居民都不愿生活在其阴影之下。岛上的高级官员也不愿意
在合并之后个个官降一级。全宁梓无论于公于私,自然也要拒绝这一要求。许多
年来,他一直用自己菲薄的力量拖延教区的合并。
按照教会行政法规的要求,一个教区受到盗匪或异教徒叛乱的威胁,相邻教
区必须予以支持,如果袖手旁观,当受失职惩处。因此塞莱米亚向帕尔哈蒂求援
是合理合法的事情。临行前,塞莱米亚怕全宁梓有其它顾虑,曾专门与他面谈,
陈述利害。不料全宁梓深知海魔的厉害,为使岛民少受侵害,欣然同意向宿敌求
救。南方大教区庞大的海军力量一旦出动,海魔很可能止步不前。但他们也都料
到,帕尔哈蒂最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置之不理,任由海魔揉躏群岛。海魔并非政
治野心家,不可能把占据土地当成目的,劫掠之后自会离去。然后帕尔哈蒂会以
兄弟群岛没有自卫能力为理由,再次要求教区合并。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抱
一线希望,作两手准备。岛上有全宁梓主持大局,塞莱米亚向来无事可做,此时
正好利用自己旧日在官场上的影响为兄弟群岛谋一些好处。
在兄岛的另一端,兄弟群岛上最重要的一只武装力量——护教海军总指挥全
铭真正布置着海岸防御阵地。兄弟群岛的护教军计有陆军五千人,海军三千人,
战船一百只。单以海军力量,其实无法与海魔对抗,只能将其视作海上巡逻队使
用。全铭真并不理睬这些,他一定要用这菲薄的力量出点彩头。但他也并非完全
是头脑发热的人,知道自己向来只是从兵书战策中了解战争。如今升到这个位置,
能记载到官方档案上的,只有带兵训练的成绩。论实战,还远不及以抓贼为主的
治安军,和秘密警察式的稽查队。所以他说过大话之后,便开始慎而又慎地让部
下作战斗准备。所有的兵刃、器具都重新上一遍油,打磨光滑。所有船只昼夜待
航。所有的海军将士分成三班,集中全部精神监视海面。
按照教会法律规定,抓捕海盗是各地治安军的份内事。护教军只用作平叛战
争。但以海魔的势力,小小的治安军根本不堪一击,所以守岛重任才交到护教军
头上。但岛上两千五百名治安军士兵也没闲着。他们平素只执行警察行动,根本
没有进行大型战斗的装备。这时也尽可能武装齐备,与护教陆军协同布署在战略
要地上。
与这些军队相比,全教区总数仅有五百人的稽查队显得非常不起眼。但是他
们也有自己的优势。稽查队员受过最严格的搏击训练和野外生存训练,每一个人
都能顶上两个护教军士兵或四个治安军士兵。由于一直执行类似特工活动的任务,
稽查队员的应变能力极强,这在和并非正规军的海盗对仗时是个特殊优势。还有
最特别的一点:一旦发现海魔的手下动用“魔鬼武器”,稽查队的经验就会起到
至关重要的作用。
由于主要军事首领都到了兄岛,苏吉拉纳就被派到了弟岛,成为那里教阶最
高的军官,同时成为弟岛防御体系的临时总指挥。这样,苏吉拉纳不光要指挥自
己的直系部队,还要兼职带领弟岛上留守的一千名护教陆军,五百名护教海军和
五百名治安军。派苏吉拉纳来主要是考虑到弟岛贫困,海魔窜犯这里的可能性不
大,而苏吉拉纳平时就不率领那些直接肩负守岛责任的部队。因此,苏吉拉纳在
这里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
苏吉拉纳自然从心里欢喜这个指令。尽管不能因公循私,但毕竟在这个危机
时刻,与自己心爱的人近一些。
正在这时,一个新入伍的稽查队员直接向他来报到,正是十八岁的梅里塞吉
奥。他带着父亲的一封亲笔信,内容大意是,梅里塞吉奥本来已经应征入稽查队,
因一些手续上的问题尚未报到。现在岛上情况危急,梅里塞吉奥应该尽自己的责
任。
其实,佐尔塞吉奥的人品苏吉拉纳全无了解。任何一个人在当年那个时候娶
了他的母亲,都会成为他仇恨的对象。此时,佐尔塞吉奥的行为立刻让他肃然起
敬。他稍加思考,便把梅里塞吉奥安排在自己身边当亲兵。小伙子没有受过军事
训练,派不上用场,苏吉拉纳要在战事之后将其平安地送到母亲和继父身边。
他来到一处渔村,亲自安排这里的巡逻。这里深入大海,是一个半岛,左右
可以监视很大一片海区。护教军和治安军弟岛分队的指挥官站在他的左右。苏吉
拉纳对正规战懂得不多,遂把直接的工作全权委托他们去进行。不过,苏吉拉纳
已经干厌了抓捕异教徒的工作。因为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个工作的意义。他很想实
现父亲一生未尽的心愿:横刀跃马,驰骋疆场。与海盗作战毕竟是一种堂堂正正
的军事行动,没有任何可以引起自我怀疑的因素。
苏吉拉纳站在海岸上,看着暮色渐重的海面。海魔或许会从什么地方一跃而
出水面?不会,那样他真成了海魔了。不过苏吉拉纳的心情还是非常沉重,或者
说非常别扭。他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剿除海盗虽不是他份内的事,但他对海魔
此人也并非全无了解。总觉得海魔此次攻击兄弟群岛并不寻常,岛上一定是有什
么东西把这个魔头吸引了来。
要是旋风在这多好。他想起来这个平时互相挑错的朋友。“他一定能猜出些
什么。”
忽然,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是他的师傅,前任稽查队长安萨里。在苏吉
拉纳眼里,此人是真正有智慧的人,深不可测。父亲教给了他虔诚,安萨里教给
了他本事。可惜这样有智慧的人竟然为情所困。他同时爱上了两个女人,或者是
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了他,大家谁也不清楚内情。总之有一天,年过五旬的师傅突
然留下一封心灰意冷的信,挂印封官而去。弄得一向与之交好的全宁梓也无法保
他,判了他个擅离职守之罪,施以永不录用之罚。
师傅踏遍三山五岳,经验丰富,一定会猜出海魔的心思!
第五章
第一节
换到世界其它地方,二十天光阴就象流星一样迅速划过人们的记忆。但在兄
弟群岛,收到海盗入袭警报后的二十天则恰如此时的天气一样沉闷难熬。按航程
计算,最快的海盗船从查塔姆岛出发,早已能抵达兄弟两岛东部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海军巡逻队每天都要在东部海面上往复搜巡,却连条海盗船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二十天内,海魔就要入侵的消息已经传达到群岛最偏僻边远的地方。人们开
始将家里的财产成箱成捆地整理出来,以备逃难时携带。小作坊突击干完手头的
活计,大多停下业务,焦急地等待形势进一步发展。消息灵通的外地客商纷纷放
弃生意,离岛而去。护教军和治安军的教官们深入一些大城镇,辅导那里临时组
织起来的民团,对他们进行基本的军事训练。稽查队员们在苏吉拉纳的布置下,
严密监视每一个岛上的可疑分子,防备海魔的密探在岛上收集情报。
但是,海魔迟迟不在严阵以待的群岛军民面前显露自己的凶相。
万匆懈怠!全宁梓给每一个军事部门下达了严格的命令,尤其是全铭真的护
教海军。他深怕儿子不给自己露脸,犯下守岛战役的第一个错误。其实全铭真的
心情也同样紧张。在联席会议上,他已经夸下海口。而且以兄弟群岛的地理形势
而言,守岛的最大责任就落在他的肩上,其他几只军队都可以先看他的热闹。现
在剑已拨出,却不知向哪里砍下去,这种滋味何其憋闷。他知道士气的重要性。
包括自己在内,军队官兵很难把高度戒备的状态长时间保持下去,日久必生麻痹。
虽然他还没有实际经验,但光是兵书记载就可以告诉他这一点,许许多多战例中,
成功的一方都是利用另一方的松懈取胜。海魔更是特别会来这一手。随着时间的
流逝,全铭真高昂的战意逐渐被无形的恐惧感代替。
“是不是他们发现岛上戒备森严,自己放弃了?”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探
问父亲。全宁梓白了儿子一眼。意思是,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回答,我又不是能
掐会算,没有海军巡逻舰艇的情报,又从哪里晓得海盗们的动向。
没奈何,全铭真又披挂整齐,马不卸鞍地在兄岛沿海各处的防卫哨所来回奔
走,倾听部下的所有汇报,想找出哪怕一条线索、一点痕迹。但最终还是令他失
望了。此时,他突然深深感到兄弟群岛是多么地远离人烟,任何一个大陆对这里
来说都遥不可及。危难当头的时候,他们几乎无法得到任何支援,哪怕仅仅是情
报上的支援。
全铭真心情最紧张的时候,曾想主动出击,派几组精干船队到远离本岛的海
域搜寻海魔的下落。但传说中海魔的凶狠却吓住了他的部下,他们用各种理由使
全铭真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天清晨,临时宿在兄岛最东角一个哨所里的全铭真一觉醒来,发现海面上
大雾迷漫。心里顿时“突”地颤了一下。
“现在有多少舰船正在海面上?”全铭真边穿衣边问部下,看到长官一派心
急火燎的样子,侍立一旁的哨所指挥官都有些不知所措。全铭真的随从回答道:
“按您的命令,三分之一在海面上巡逻,三分之二原地待命。”
“通知所有船长,所有哨所指挥官,海魔最有可能利用这样的天气发动进攻。
严密戒备!”全铭真已经穿好衣服,看到身边只有三名侍卫,便让哨所指挥官选
几个哨兵一起去送信。片刻后,几匹快马驰出哨所。即使是“快”马,命令传达
到兄岛上最远的海军哨所也将是次日上午,全铭真只盼着部下们能和自己一样充
满警惕,辨得出大雾带来的凶险。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全铭真骑马向珊瑚城方向驰去。
在兄弟两岛之间,有一个西宽东窄的海峡,名叫兄弟海峡。在海峡的最东端,
两岛相距只有十多公里,天气好的时候,两岸可以隐隐地隔海相望。兄弟两岛每
一方都在此设置了几个小港口,每天有二十七八次航班从南到北,或从北返南,
象缝衣针一样将兄弟两岛系在一起。“魔鬼时代”末期,当时新西兰交通技术方
面的工程师曾设计了沟通南北两岛的海底隧道,洞址便选在这里,只是因无力筹
资而作罢。
亚高是个在兄弟海峡上挣饭吃的行家。他子承父业,在这条水道上干了二十
年,闭上眼睛可以将船带到对岸。当然他现在不需要闭上眼睛,只需睁开眼睛呆
在船舱里享乐,让熟练的水手们操作。这些天海盗来袭的警报日甚一日,远至外
海的航班都已经停驶,但亚高和许多水手一样,不相信海魔可以进入兄弟海峡,
尤其是两岸间相距最近的海峡东段。真要入侵这里,护教海军和护教陆军随时可
以从两岸各处进行支援。
亚高的客货两用船载上皮毛、木材和一些不嫌船舱拥挤的贫穷旅客,从兄岛
启航,开始今天的第一班航程。如果赶得好,一天内他可以连驶两个航班。从早
上开始,海上便被浓雾笼罩,水面上的能见度只有一百多米。大部分航班老板都
把船停在港里。但亚高坚持让水手们拉起锚链,装起木桨。因为海面上没有风,
他们要靠最原始的动力驶完这班船。在亚高心目中,甩开竞争对手的主要方法,
就是能够在别人松懈的时候坚持下去。
亚高躺在休息室里,细细地咀嚼着恰特叶子,酸麻软胀的感觉象温暖的热流
从嘴里渗向全身各处。这种东西是阿斯马拉大教区(附录三)的特产,具有轻微
的麻醉作用。正陶醉间,大副走进舱里,向飘飘欲仙的船长陈述着天气的不利。
“先生,什么都瞧不见呀。这样开,也许一会儿我们就漂到海湾里去了。”
“是嘛?”亚高翻了翻眼睛。“一会儿要是真漂到海湾里,你的饭碗就交给
别人吧。”
看了看愣在那里的大副,他又补充道:“我从不强人所难,我要求你办到的,
自己绝对能办到,只是事事都要我去办,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部下偷懒耍滑
找借口的事他见得多了,一点话柄都不能让他们抓住。
大副不敢再说什么,立刻从船长的视野里消失掉。但是没几分钟,他又出现
在舱门口,这次亚高都没用正眼看他,双眼翻起瞪着天花板,单等大副说出什么
后加以训斥。不料半晌听不到大副开口,他诧异地扭转头,只见大副张口结舌,
用颤抖的手指向外面。
“怎么回事?你怎么哑巴了?”亚高莫名其妙。
大副指着外面,“海……海……”
“饭桶,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亚高跳起来,推开大副冲到甲板上,四面一
望,只见货船左右两侧的海面上,数艘大船正气势凶凶地围将过来,船首象开了
刃的刀锋,劈向亚高的货船。画有利剑、骷髅头的旗帜在那几条船的桅杆上摇荡。
船舷上,一群纹身黥面的白人手持着各式利器。朝这边比划划。相隔百十米远,
再加上雾气干扰。亚高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从他们躬腰挽臂的姿式上,他能感
受到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
“左转舵!快,他们要跳舷!”亚高曾经作过护教海军的低级军官,临危之
时突显大勇。他那发福的身体以难以置信的灵巧冲进驾驶室,响亮的命令声将呆
若木鸡的水手们从恐惧中震醒。
“想算计我!这条海峡是我们家的后花园!回兄岛,今天航班取消,不,暂
时取消。告诉舱里的乘客们留着船票,有我在此,任它天魔、海魔,谁也不能把
这条船怎么样。”
亚高的话除了打气之外,还讲出了一条道理:这里是大家熟悉的水域,海盗
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们在两只海盗船之间穿了过去,左右两舷距敌船都只有二十多米,但就因
为这恰到好处的距离,任何一条船上的海盗都无法跳舷上船。亚高又从舰桥跑向
船尾,他看到被激怒的海盗们纷纷弯弓搭箭,然后点燃箭上涂着的火油。
“兔崽子们,老子参加平叛大战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藏在哪个骚货的裤裆
里!”
骂完之后,他回过头大声命令水手。“左舵,向尖角湾开,快划!”
此时海面上近乎无风,船只行驶都靠桨力。亚高的桨手们逃命心切,把平生
的潜力都发挥出来。几艘海盗船在浓雾中紧追不舍。“猎物”完美的逃逸行为让
他们震怒不已。但愤怒增添的力量看起来不及恐惧激发的勇气,双方之间的距离
一直没有缩小。
“向左,再向左。”亚高的手指点向浓雾中的某个方向。看到船长的指示,
掌舵的水手脸色大变。
“船长,那里……那里……”
亚高知道多说无用,便一把推开舵手,亲自上阵掌舵。从身后的海盗船上不
断飞来燃烧的火箭,但大多落在海面上。伴随而来的还有狂放的呐喊声和威胁声。
“停下!停下!”
“前后左右都是我们的船,你们能跑到哪去?”
“再不停船,把你们剥了皮挂在桅杆上!”
“……”
“停船,哈哈!”亚高用大笑感染着手下的水手们,把海盗带来的恐惧感稍
稍压下一些。
“追吧,你们追吧,马上就会有人停船的,哈哈!”
仿佛为了印证亚高的预言,侧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只冲在前头的海盗船
已经撞在了暗礁上。几名海盗翻落在水里,惊呼声立时从船上和水里响了起来,
后面跟的船赶紧转舵、减速,混乱象浪花一样在海盗船中激荡开来,然后便渐渐
地被甩在后面。
亚高无暇欢呼,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小心地驾着船。他不光要让海
盗船陷在礁石群里,更要凭自己多年的经验,把自己的船从这片鬼地方带出去。
在噩梦终于降临的这一天,整个兄岛只有亚高的一条班船有此幸运。冒险开
出的其它几条班船都被海盗们截下。混乱中,没有人顾得上打听船员们的命运,
当大雾终于散开时,人们看到兄弟海峡东端的海面上有几只冒着滚滚浓烟的商船,
它们给岛民们建立起关于海盗恐怖的第一个直观印象。
第二天,全铭真和萨默西尔几乎同时来到兄岛最南端的渔湾港。这里有一处
陡峭的高坡,成千名护教军士兵在那里严阵以待,还有不少周围地区布防的护教
军正向这里赶来。海陆两军的指挥伏在隐蔽处,向海峡里眺望。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大的天鹰号像一把冰冷的利剑,插在兄弟两岛两个尖角
之间。天鹰号上的包甲闪着寒光,船舷上黑洞洞的射击口象是死神的眼睛,盯着
四面八方的海面。等闲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它。几十只大小战船众星捧月般地围在
它的四周。这些船上的火箭和强弩完全可以履盖海岸边一两百米内的距离。海港
里,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在燃烧,上百具尸体散布在各处,那是治安军士兵与焚船
的海盗发生短暂交锋时留下的,一小批治安军士兵正冒着被海盗船飞来的火箭射
中的危险,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小港里抢夺同伴的尸体。在昨天上午浓雾最重
的时候,海盗们冲进小港,破坏了港口设施,焚烧了所有的民船。人数刚刚过百
的治安军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此战过后,海盗和守军的后续部队纷纷赶到这里,
双方形成对峙局面。
看着眼前的一切,全铭真忽然意识到,从战略上讲,不管是谁想占领兄弟群
岛,切断海峡南北交通都是第一步棋。历史上之所以从没有发生这种战例,仅仅
是因为无人肯为小小的兄弟群岛费这种心思,连累得全铭真无法从兵书上得到此
类教训。
“你的部下抵抗进攻有什么问题吗?”全铭真问萨默西尔。
“不能在海岸边防守,但在舰队射程外的纵深地带作单纯守御,应该能支撑
下去,大概需要两千人左右。你的意思是……”大敌当前,萨默西尔不再象平时
那样絮叨。
“如果你这里没有什么问题,我要带舰队打通海峡里的封锁。现在弟岛的形
势肯定非常危险。”
“天呐!这样的形势,你要硬闯?”萨默西尔指了指海面上耀武扬威的海盗
船。
“当然不是从这里,他们总不能把船连起来截断整个海峡。”全铭真恢复了
一点自信。
“这里就请陆军兄弟们多留心了。”
全铭真马不卸鞍,自东向西沿着海峡视察各处哨所,寻找想象中的突破口。
每到一处,部下们都众口一词地告诉他,海盗船已经到了海岸正面的海峡里,只
是尚无登陆的迹象。一直到日头偏西,全铭真来到海峡中段一个小小的海军军港
里。守港士兵已经知道其它各处的凶讯,紧张地把守在几条舰船周围。全铭真将
自己的部下召集到一起。指着远处监视着港内舰船的海盗船说:
“第四五中队就在这里,守护军舰和他们对持,第一、二、中队和我一起,
乘征集的民船,从西边民用港口冲出去。”
海峡在这里已经扩展到了几十公里宽。全铭真将临时征集的五十只民船集合
在一起,从十公里外一处小小的民用港口驶上海面。这些船只都是前几天刚从民
间征集到的,大多数岛民都知道破财事小,丢命事大,对征集一事非常配合,海
魔的残忍名声早已和他的绰号相符了。全铭真将教区海军中最精锐的两中队士兵
派上船,亲自率领这只小舰队,远远地向西兜过去。
太阳仿佛不忍心去看人间的争战,悄悄地滑向海面。全铭真他们冲到海峡中
间,一直绷紧神经的船桅观察哨终于发现敌踪。
“左前方有敌船,大约四十艘……不,五十艘,不,还要多。”
“不管多少,排成雁行阵,斜冲过去。”全铭真瞪着通红的眼睛吼道。他的
座船成了雁行阵的头雁,航向不变,直向对岸冲去。在他们的侧面,十艘、二十
艘、三十艘……最终多达一百艘的海盗船从东向西,象一张撒开的大网兜将上来。
“放火箭!”全铭真一声令下,护教海军火箭齐发,片刻后海盗们的回击也
倾泻过来。此时天色已经很暗,火光相应地更能显示出它的骇人效果。一时间,
海面上空被道道火流星划破,由于器具精良,海军舰船的弩箭射程更远,海军官
兵们将舰船保持在对方射程之外,以长击短。真应了全铭真事先的判断,受过严
格训练的海军士兵确实比海盗的效率要高,转眼间对面海盗船上的前帆已经燃起
大火。对方射过来的火箭则散布在军舰四周,而且很快就被压制住。两船擦肩而
过,全铭真望着对面甲板上东逃西窜的海盗,心情稍稍平静。
但这种镇静转瞬即逝,斜刺里冲下来的海盗不计损失,仍然向海军小舰队扑
来。火力更为凶猛的海盗船杀入战团,一下子冲乱了海军舰船的阵形。只有几条
海军舰船和全铭真的座舰一起冲过对方的包围圈,海盗船很快将他们和后面的船
只分隔开来。
“掉头回去和兄弟们汇合。打旗语,让他们抱成团!”
命令传达下去。小舰队的旗舰调转船头,杀回战团。全铭真望着桅杆上不停
地挥动信号旗的士兵,脑子里忽生一念。他四面一望,借着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
线光亮,找到了敌人的指挥船。
“让左右两船跟着我,全力冲上去。”全铭真指了指远处的敌舰。
“总指挥,他们有七八条船围在那里!”本舰舰长明白他的意思,说话都带
着颤音。
“别给我数数,我们是正规军!”全铭真鼓了鼓部下的士气,然后叫手下人
熄灭船上的灯火。此时天色全黑,全铭真的座船和左右护卫船成了三只幽灵船,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向既定目标前进。在周围海面上,由于天黑无法统一指挥,
官匪双方已成混战局面。全铭真相信受过训练的部下能够应付这个局面,至少不
会比对方吃更多的亏。
从发现大雾弥漫开始,全铭真就没有休息,此时饥饿和疲惫连翻攻上心头,
好象是海盗们的同伙。他连忙让部下找来一只生羊腿和一瓶仙桃酒,大嚼猛饮起
来。一边嚼一边命令:
“一会儿冲上去,什么都别管。给我破坏,给我毁!”
他们的目标是一只七十多米长的大型商船。船面上灯火通明,桅杆上一个旗
手在灯火中照射下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挥着手中的旗帜,尽最大可能传达海盗首领
的命令,组织海盗船队的进攻。被改造成战舰的商船四周,七八条小一些的船只
连成一圈,将旗舰围在当中。
突然,三只快船驶进海盗船灯火组成的光圈中,准确地象楔子一样楔入两只
海盗船之间的空当,出现在海盗旗舰旁。
“跳舷!”已经喝得微有醉意的全铭真大喝一声。咣的一声闷响,两船相撞,
全铭真拨剑在手,借着冲劲,第一个跃上海盗船,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海盗。
然后向上甲板冲去。在他身后,大半条船的部下纷纷跳了上来,他们在敌船上放
火、砍杀。旗手站立的主桅很快被浓烟包围。远处的敌船不知情况,但都从旗舰
上冲天而起的火焰上看出了问题。海盗舰队顿时失去了指挥。
全铭真人不停步,闪过围上来的敌人。把他们留给后面的海军官兵解决。他
跳上舰桥,冲到驾驶室外。一个大块头拎着重剑从里面迎了出来。这就是海盗分
舰队的指挥官,斯拉夫人塔曼斯基,也是海魔手下四大天王之一。他的块头整整
大过全铭真一圈,再加上自上压下,真如泰山盖顶一般。不过全铭真毫不在意,
手里那把波泽布尔宝剑直指对方。
“混蛋,我祝贺你,在兄弟海峡喂鱼是你的福气!”
“我也这样想。”魁梧的塔曼斯基不善言辞,阴沉沉地咕噜了一句,重剑披
头盖脸地砸下来。
全铭真斜身闪过,刚刚一剑还出,突然脚下一震,巨响连声,气浪将两个人
都掀翻在地上,破碎的木片和残肢、血水一起象雨点一样倾泄下来。原来,不知
是哪个部下引爆了敌船上的黑火药库。
敌众我寡,而且敌人有备前来,只有用疯狂的攻击才能冲破海盗事先的战术
安排。此时全铭真的手下个个心领神会,一时间仿佛都变成了海盗,疯魔般地四
下里冲杀。海盗旗舰上呐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红红的火光和血色
映衬下,仿佛成了浮在海面上的地狱。
然而,这等景色毕竟吓不住嗜血成性的海盗。最初的惊慌一过,四周的海盗
船便围上来,包围住海盗旗舰,一群又一群的海盗跳上船来,或者直接冲上海军
舰船,加入白刃格斗之中。远处,护教海军的两个中队长从火光中认出了全铭真
的座船,连忙带队向这里靠拢过来。船只相撞的声音,人体落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海峡里的血腥引来了一群群鲨鱼,它们也加入了人类之间的混战,不时有凄厉的
惨叫声从海里传上来。一时间,两只旗舰四周成了暴风的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
面成了一个屠场。
正在这时,东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明亮的光芒,象是一把光剑劈开漆黑的海
面,又象一条桔黄色的彩带缓缓向战场飘来。光剑慢慢地,坚决地插入战场。一
条条火流星从那上面升起,倾泻到拦在它面前的海军舰船上,海面上顿时多了几
只火焰冲天的巨烛。海盗们见此情景,纷纷欢呼起来。
天鹰号加入了战团!在它后面是几十艘海盗增援船。
护教海军的斗争彻底崩溃。两个中队长将昏迷不醒的全铭真从海盗船上抢回
来,带着残余的部下和船只撤出战斗,一直退回兄岛港口。大批护教陆军士兵已
经赶到那里,严阵以待。他们把精疲力尽的海军士兵接回岸上。天鹰号尾随而来,
火箭雨点般地倾泻在海滩上。萨默西尔自知不敌,要求士兵们坚守不出。海盗们
也没有试图冲上岸来,慢慢地退到了自己布成的封锁线上。
全铭真昏迷了很长时间。但他一苏醒过来,就催促手下向海峡中的封锁线冲
击。在他那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弟岛那边的情况不知惨到什么地步。接下来的两
天里,护教海军接连又冲了多次,均无成果。只是在海面上留下更多的废弃船只。
最后,全宁梓亲赴前线,制止了儿子的疯狂行为。大教区的护教海军精锐已经拼
光了。
“糊涂!你守在岸上,等他们来攻不好吗?”全宁梓教训着儿子。
横在海峡里的海盗舰队比死囚身上的枷索还要牢固。但令全宁梓和所有兄岛
官兵不解的是,海盗们就这样在海峡里封锁着,始终没有大规模登陆的迹象。
第二节
在弟岛那边,海盗们可远未如此客气。大雾刚散开,海峡中段三个小村子的
民防队员就发现海盗已经摸到了家门口,由于从未料到海盗会在此地下手,民防
团措手不及,仅来得及派出报信的人。其他团员就在拼死抵抗中被杀散了。不到
半数的村民逃出小村。弟岛海岸边出现三处熊熊烈火,浓烟立刻将恐怖气氛散布
到四面八方。
一个小时以后,海盗入侵的消息就陆续传到了弟岛的指挥中枢——阿萨耶城。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在苏吉拉纳周围,有留守弟岛的护教海军第六中队中队长满
勒加、护教陆军分队总指挥红月、治安军弟岛分部总指挥吕恩等人。这些人构成
了弟岛的军事中枢,指挥着总共两千名正规军,苏吉拉纳手下还有一百名左右的
稽查队员。
对于战争事务,苏吉拉纳在教会学校学习以及接受稽查队专业训练期间曾经
接触过一些,但学校没有把这个作为教学重点。毕竟苏吉拉纳不是需要上战场的
军官。因为不熟悉各军种的内部事务,接任南岛临时总指挥以来,他把具体事务
都交给各指挥官们去做,自己一边跟随各分队主管四处检查防务,一边抓紧时间
学习和研究军事。名义上的下属们也都习惯了他这种处理方式,遇事只向他打一
声招呼,平时还是接受远在兄岛的各军种首长的遥控指挥。
作为外行,苏吉拉纳反倒能看出一些内行们没有发现的问题。最重要的一个
问题,就是在护教军和治安军的资料档案中,关于海魔的资料非常不确切。海魔
每一次对陆地的袭击和抢掠,每一次和护教海军的交锋,教会军事当局都留下记
录,然后分发各大教区军事主管参考。连日来苏吉拉纳除了巡视全岛,就是日夜
不停苦读这些文件。他发现,虽然海魔的每一次行动都有记载,但却没有哪一条
记载附加有详细的数字说明,比如发现海魔出动多少人,多少船,在某次战事中
海魔一方死伤多少人,官兵死伤多少人等。记录上写的都是一些很不明确的文字,
如海盗“来去无踪,劫掠如风”,又如,某某教区官兵力克海盗,“杀敌无数,
海魔党羽伏尸海面而去。”等等。
这种对具体数字的忽视其实遍布于真理教会的各种官方记录中。导致这种现
象的根源要上溯到彭路阳在《破邪集》中表达的某些论点。作为一个深知科学思
想根基的人,彭路阳对科学的打击可谓着着切中要害。科学赖以发展的基本观念
之一就是数学意识,绝大多数基础科学几乎都是因为引入数学工具,才由原始的
经验知识体系上升为科学知识体系,计量工作也成为现代科学研究的基础性工作。
到了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期,一些人将这种意识登峰造极,结合当时的数
码科技等新发明,提出了“数字化生存”的新观点。急于开发新产品以占领市场
的商家立刻将这种指导思想渗透到各种前沿课题中去,并且在各种媒体上大张旗
鼓地宣传。彭路阳一下子抓住了数学问题这个科学研究的根基,对科学中的数学
观念大加挞伐。认为这种对数学意识的强调,其最终后果就是把丰富多彩的人生
变成毫无意义的数字,并且把人对世界的认识弄得支离破碎。
真理教上台后,彭路阳的观点上升为教会的官方政策。教会最高当局很早就
颁布命令,规定除了官方进行人口统计、征税和民间商业交易所必须的计量工作
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进行数学计算活动。如需要进行,必须争得教会方面的允许。
后来,这种权力就交给了稽查队,苏吉拉纳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判断哪些民间的
计数工作合乎教规,哪些需要在稽查队监督下小心从事,哪些绝对不得进行。
因此,一千年下来,人们早就养成了忽略统计工作的意识,官方文件的行文
中当然更是充满了各种华丽优美却极不准确的语句。
但长期的情报工作使苏吉拉纳自然养成对统计工作的重视。此时,苏吉拉纳
认为最迫切,也是最需要进行的统计工作,就是调查海魔一党的真实力量。他翻
遍有关记载,在白纸上算来算去。见到他这样认真,部下也不为怪。作为稽查队
一队之长,当然懂得什么时候可以计算数字。苏吉拉纳把各类记载中关于海魔军
队规模大小的粗糙数字相加、比较、发现最后的结果在两万到七万之间!而且这
些相互矛盾的数字很多是在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统计的,甚至同时出现在一份
文件之中!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苏吉拉纳愤愤地把各种文件扔到一旁。
这都是前些天的事了,至于为什么要做这项工作,他也没对身边的官兵讲。
各兵种军官心目中没有这个意识,他也不能轻易就讲出自己的看法,以免招嫌惹
厌。此时,插不上手的苏吉拉纳好象一个地位优越的实习生,认真观察着带兵主
官如何处理紧急事务。
“海防城那边怎么样,没有消息?因加吉尔?也不清楚?南边平原呐?他们
不会也在那么远的地方登陆吧?”
满勒加站在墙上的全岛地图前,紧张地问着部下。由于测绘学已经被取缔近
一千年,此时官方和民间使用的地图都是从“魔鬼时代”沿袭下来的,一千年来
不断的信息磨损,使其中充满了各种错误。
“现在看来,最大的登陆点在博风镇附近,那里有一片大沙滩,正好适合抢
滩。”吕恩指着地图上一个小镇的标志,那里距阿萨耶城只有二十公里远。
“总指挥,我要带人去进行反冲锋,把上岸的海盗打下海去。”红月言语中
充满高昂的斗志,另外还包含有对苏吉拉纳隐隐的一点不屑。周围的军官其实都
有这样一种不屑,在他们看来,苏吉拉纳升任此职,多半是受惠于圣族的出身。
只是出于制度上的要求,他们还是要在采取行动前向苏吉拉纳打一下招呼。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上岸吗?”苏吉拉纳问。
红月加愣了一下,旋即说道:“不管有多少人,我们都有信心把他们赶回去!”
苏吉拉纳没有再说什么,他确实不熟悉战场撕杀,暂时没有多少发言权。而
且现在这里也很需要红月这样的士气。海峡被分割的消息正在扩散开来,失去兄
岛的指挥和支援,部队官兵正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海军指挥满勒加。满勒加没敢正视苏吉拉纳的眼睛。监视海面
是海军的责任,满勒加的手下并没有发现海盗们接近弟岛的迹象,已有失职的成
份在内。在另一边,吕恩的眼睛里则透着一股惧意。治安军装备薄弱,很难象陆
海军那样主动作战。吕恩生怕苏吉拉纳不知轻重,给自己的部下派来无法负担的
任务。
苏吉拉纳向红月点了点头。
“多加小心。敌不过就立刻撤回来。海魔这次有充分准备。”对这个比自己
大十多岁的海军军官,苏吉拉纳兄长一般关心地嘱咐了一句。
红月带着七百多名护教陆军冲出阿萨耶城。按照他的命令,护教陆军没有走
大路,而是抄小道向海滩斜插下去。如果海盗们上岸后从大路向内地冲来,护教
陆军正好可以从他们身后反击登陆场,截断海盗的归路。引起混乱,弥补双方兵
力上的差距。
此时已过中午,海军巡逻队和稽查队员不断从各处送来消息,至少从海峡最
东端再向东三十公里的海面上,海盗船一字排开,左右相望,已经摆好了彻底封
锁的架式。
苏吉拉纳望了望一众部下,发现最有斗志的红月离开后,剩下的人情绪都很
低沉。眼前这种局面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遇到过,而且这几位军官平时在各
军中只是执行命令的角色,从未象苏吉拉纳那样经常需要自行决策一些事情。一
时失去主心骨,都显得惴惴不安。
“吕恩,你们治安军的分队遍布全岛,可有紧密的通信联系?”苏吉拉纳请
教道。
治安军分队指挥一下子没有懂苏吉拉纳的问话,嘴张了张无法作答。
“我是问,你们有没有,有没有一种类似蛛网一样的组织,把一个地方的情
报随时发到别的地方,也包括你们的指挥中枢。这样不仅我们可以随时知道敌我
双方的一切动向,每一个地方的主管也都可以最快地知道全岛各处发生的情况,
即使一时被切断与上级的联系,也能够自行作出决策?”
苏吉拉纳边说边比划。他不太懂治安军的工作程序,吕恩他们更不懂得苏吉
拉纳提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中,包含着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某种思想。这种思想
没有适应的词汇来表达,所以苏吉拉纳也难以把这个问题问得很清楚。但他还是
尽可能让大家理解了这个问题的实质。
“弟岛的面积很大,海盗们在海上游动不定,他们可以随时从任何一个地方
上岛,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情报网,我们将防不胜防。”
此时,大街上已经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喊声,不知所措的居民们开始外逃了。
“没有,指挥官先生,”吕恩想了想,回答说:“治安军平时都负责各地方
的治安,本岛的居民以农业为主,且安分守己,很少流动,治安军各分部之间也
很少需要交换情报,有什么案子一般都就地解决。”
苏吉拉纳又把目光投向满勒加、投向留下来的陆军军官、投向前来与会的三
个中教区行政官。他们都摇了摇头。海军负责海面,而陆军平时总是集结在一起,
随时冲击可能在某处上岛的敌人。他们都没有必要在全岛范围内安排一个这样的
情报网。中教区之间在公务上更是很少来往,行政官只负责上情下达,或将居民
中的动态向上汇报。
“难道这么多年来,护教军一直在象瞎子和聋子一样打仗吗?”这句话苏吉
拉纳当然没有讲出来,眼前这些人地位低下,只能执行军事条例。他在心里与自
己讨论这个问题。讨论的另一方是一个权威的声音。
“记住,功利心是人的内魔,计算成败胜负是走向邪恶的捷径。只有坚定的
信仰,才是你身边最后一道支撑。即使天塌地陷,纯洁的信徒绝不与心魔妥协!”
卡里姆昌德跨越时空,教导着他的隔世弟子。
“不!现在我考虑这些与功利心无关,事关大教区的生活秩序,事关弟岛上
一百五十万人的生命财富,法皇和亚圣在此,他们也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外面的喧闹声打断了苏吉拉纳的内心交战。士兵报告,弟岛风纪委员会会长
前来求见!
这个委员会会长是一个五十开外的廓尔喀族人,名叫博尔克,本是护教陆军
军官,齐肘断去的右臂是他提前退役的原因。但多年的军人生涯和血液中的战士
气质,仍使他的一举一动显得很有威严。廓尔喀族人并不以体形粗壮见长,而是
以超人的忍耐力著称,风霜雨雪都不能降低他们的作战效率,恶劣的生存条件只
能成为他们的战友,因为他们的对手往往因此被拖垮。廓尔喀人因此在世界战争
史上留有美名。
若干天前,博尔克还在风纪委员会上,厉声指责苏吉拉纳的愚蠢爱情会沾污
圣族的荣誉,但此时他走进屋子之后,瞧也不瞧那几个出身二流民族的军官,径
直走到苏吉拉纳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总指挥阁下,弟岛圣族自卫队已经组织完毕,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太好了,多少人?”苏吉拉纳心情振奋。这只最精锐的民团前几天就开始
组织了,博尔克是他们当然的总指挥。
“弟岛所有可以战斗的圣族男子,一千五百人!”博尔克干脆地说道。
一只强大的力量进入了苏吉拉纳的视野。他知道,海魔的威名很大程度上是
靠手下的野蛮和彪悍铸就的,但要讲野性,那些白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一千年前,
他们大多住在与自然环境被“科学魔鬼”分隔开的小天地里,吃着无滋无味的加
工食品,受不得风霜寒暑,经不得大风大浪。那时,包括纳霍德卡人在内的圣族
前辈还在蛮荒之地与恶劣的大自然苦斗求生。一千年来,尽管地位逐渐优越,但
圣族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自己这些生存之本。历次大战中圣族勇士都在史册上留下
威名。每一支圣族都是全民皆兵,生活中保持着军事训练的传统。与第二种族的
人相比,圣族们也向来不相信那些关于海魔的传奇。
“好!”苏吉拉纳以拳击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指挥官先生,听说弟岛东西两侧都有海盗上岸,我们先去打退哪一股?”
博克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正在这时,红月的传令兵将第一批战报传了回来。
“指挥官大人,陆军官兵已经夺回登陆场,海盗们被赶下海了。”
“我军损失如何?”苏吉拉纳问。
“损失……很大。”亲临战阵的传令兵脸色黯淡下来。
“到底有多大?伤亡各是多少?”苏吉拉纳追问道。
“这……这……?”传令兵张口结舌。不光是传令兵,包括老军人博尔克在
内,在场的人都对苏吉拉纳这样追问数字表示不解,以前他们从未有这样的作战
习惯。
苏吉拉纳放过结结巴巴的传令兵,对博尔克说:
“从你的自卫队中分出五百,不,一千人,各骑快马。到……”他来到墙上
的地图旁。“到全岛所有的大居民点去,每个居民点派四个人,建立一个情报站。
两个人负责收集情报:敌人的动向,当地的守备,居民的心态等。凡是与守岛有
关的情报都要收集。记住,任何情报都必须有数字说明,敌人来了多少,杀了多
少,我们的伤亡是多少,物质消耗是多少,精确到个位数!另外两个人中,一个
人把这些消息送到相邻的居民点,如果那里有军队,就送给指挥官。如果没有,
就送给民团首领。同时要给那里的情报站一份。这样,海盗入侵的具体动态就会
及时准确传到全岛各处守军和居民那里,让大家随时可以根据这些情报自行判断,
而且还可以避免谣言流传。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最有可能流行各种谣言,增加损
失。另一个人则要及时把消息送到我们这里。如果……”
他环顾四周。“如果我们不在这座城里了,无论我们走到哪,都要及时把消
息送到流动的守岛指挥所。记住,送信者必须选择精兵良将,必须作到风雨无阻!
另外,我的手下对这种工作有经验,让他们带着圣族子弟兵去干。所有这些人不
参加战事,除非自卫不得与敌人交战,专心于情报传递。情报员如有伤亡,优先
补充。总之,这个情报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完整!”
听到苏吉拉纳布置了一个看似与战事毫无关系的任务,就是深觉血浓于水的
博尔克也表示怀疑起来。此时大敌当前,如果圣族子弟不与敌人面对面地拼杀,
第二种族的士兵是不是会反感?
“指挥官。”情急之下,博尔克在比自己小得多的苏吉拉纳面前忘记了客套。
“海盗们四面八方上岛,正是用人之际,这一千名精兵就派去作这个?”
“这是岛上最重要的任务!一份重要的情报抵得上几百个士兵。如果是更大
规模的战争,甚至可以抵上几千个、几万个!”说完,苏吉拉纳就不再解释了,
用坚定的目光命令手下照此办理。他知道,要想让大家接受这些任何军事条例上
都没有写出的观点,非得让事实说话不可。
安排完一切,苏吉拉纳亲自和稽查队中的嫡系部下来到弟岛的东北角。那里
已经有数百名海盗在礁石群中上了岸,正在建立滩头阵地。苏吉拉纳等人隐在暗
处,借着落日的余辉观察着局势。海峡里,巨大的天鹰号象沉淀淀的石头一样压
在他们心上。苏吉拉纳知道,海峡那面肯定也有自己的战友,正以相仿的心情盯
着这只巨舰。
“海军的全总指挥他们根本冲不破这层拦截线!”一个部下忧虑地说。虽然
他们对海战不在行,但天鹰号那巨大的身影本身就能说明一切。
第二天清晨,比较准确的情报就源源不断地送到苏吉拉纳案头。此时,庞大
的圣族情报网刚刚开始布置下去,现有的情报都是各处的稽查队员送来的。其实,
苏吉拉纳昨天对博尔克下的命令,相当程度上来自他长期工作的体验,平时就隐
隐有些心得。师傅安萨里非常赞同他的此类想法,逮什么学什么的旋风更是从他
这里偷了不少思路。只是稽查队没有什么大型战争任务需要承担,这种想法便只
是偶而在思想中闪过光。如今忽然坐到军事统帅的位置上,承担一场半正规战争
的指挥责任,这些想法便突然融合成一个整体。
当太阳完全升出地平线时,红月的副官带着一身血污来到指挥部里。
“指挥官阁下,海盗们反扑了,滩头阵地失守,海盗们正在陆续上岸。请总
指挥处罚。”副官违章颤抖。
“红月呢?”
副官没有说话,双手将一柄卷了刃的指挥刀捧了上来。周围的军官望着这把
指挥刀,个个沉默不语,大概都想到了自己的命运。
“吕恩?吕恩在哪里?”苏吉拉纳突然发现治安军首领并不在屋子里。
“报告大人,听说一路海盗向蒂玛鲁方向窜犯,吕恩大人亲自带人去堵截。”
治安军留下的军官赶紧汇报。
“混蛋!”苏吉拉纳发现周围的情况开始失控。他的职责本来只是协调岛上
各兵种之间的行动,但在这种非常时刻,单单协调已不足以解决问题。
“堵截海盗,他是去保护自己的产业!让他滚回来!大敌当前,这种事情再
不许发生!”
这些天来,一干将领头一次看到苏吉拉纳如此震怒,心里都突突地跳起来。
由于平时自己与这些将领级别相差不多,年纪更小于大家,苏吉拉纳一直没有把
自己面对“异教徒”时的凶相露出来。现在他之所以这样震怒,是因为他的心里
正隐隐作痛:卡梅丽娅住的小镇因加吉尔正处在海盗入侵的必经之地上,他何尝
不惦记那里的情况。
“指挥官阁下,陆军还有三百名可以出战的士兵,请允许我带领他们,将功
折罪。”红月的副官手里还举着红月的指挥刀。
“你没有什么罪,海滩本来就不该去反攻,也绝对守不住。是我没有当机立
断拦住红月。”苏吉拉纳抓过指挥刀。“从现在起,陆军、海军、治安军、民防
队,弟岛上一切部队一律由我亲自指挥!”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名义上的指挥官突然对实权这样感兴趣。
“这场仗的性质完全变了。”苏吉拉纳来到地图前,信心十足地对包括博尔
克在内的军官们上起课来。
“在你们的军事条例里,你们是正规军,对方是毛贼草寇。遇到他们只有一
个‘剿’字,但是此时此地不同。根据稽查队的报告,在东方海滩有两千七百到
三千名海盗登陆,在雪莲镇外有三千名左右的海盗登陆,在法拉卡地区有两千五
百至两千八百名海盗登陆,在阿齐齐亚平原最东面有两千多名海盗登陆,再往南
面的报告现在还没有送来,不过海盗们很可能在那里也已经有人登陆。”他又环
视了一下各位军官,“请相信我的部下对数字判断是很准确的,他们受过安萨里
先生的专门训练,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统计出需要的数字。单从上述情报判断,已
经至少有一万名海盗上了岸。”
他转过身来面向大家。
“海盗们此次行动很有预谋。他们首先袭击查塔姆岛,给我们一个要直取兄
岛的假象,吸引教区将大部分兵力调到兄岛上,然后截断南北交通,以弟岛为入
侵目标。若非如此,以他们的能力,绝不会让查塔姆岛哨所轻松地发出信号,或
者在他们发出信号后,也不会等那么长时间不来窜犯,让我们从容布防。所以现
在,我们已经完全被他们与兄岛隔开了。我们如果要以手头这两千人不到的军力,
与很可能远远超过一万的海盗硬碰硬,取胜已经毫无可能!”
众人呆呆地望着苏吉拉纳,屋子里除了他的声音,就是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
伏。其实大家已经隐约猜到了形势所在,但谁也不敢承认。多年来,他们中的许
多人都只会在上级布置下行动,现在一下子成了回不去家的孩子,顿时生起一种
六神无主、无依无靠的感觉。他们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种沮丧感甚至
比已经踏上这个岛屿的成千上万的海盗更有威胁。
“我们要改打另一种战争:游击战争。放弃必须守卫任何一个城镇的法定职
责,在岛上不断寻找敌人的小股部队,不断地消灭他们。但要躲开大股海盗。我
知道,这与你们的军事训令不符,但现在这里的责任由我来负。如果正面冲突,
我们这两千人不仅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没有我们牵制,到头来海盗
还会干他们想干的事。”
看到大家全无信心,苏吉拉纳又补充道:“我们无需这样坚持很久。南方大
教区的海军必然会来解围。现在通知全岛居民,听从情报网发送的正确消息,随
时准备放弃家园,沿正确的方向出逃。必要时舍财保命。剩下的各军集中配合起
来,我们要进行一次主动出击。”
作为亲兵,梅里塞吉奥一直在指挥室里旁听着会议的整个过程。他这个年纪,
非常容易对英雄豪杰产生崇拜心理。此时看到苏吉拉纳镇定自若地分析着战争局
势,心里头对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兄长顿生仰慕之情。
在这里听候命令的,除了弟岛的军事官员外,还有地方的行政官员。弟岛有
四个中教区和二十七个小教区。此时,有三个中教区行政官赶到这里参加会议。
他们在散会后,按照苏吉拉纳的布置疏散民众。战时状态下,民事官员自然要服
从军事官员,苏吉拉纳一下子成了弟岛近一百五十万军民的最高首长。
按照苏吉拉纳的安排,阿萨耶城开始全民疏散,成千上万的居民撇下财产,
向弟岛内地逃去。城内最大的毛皮仓库被军队打开,他们将库存的羊毛、羊皮放
在马车上向别处抢运。但大多数并没有运走,而是被丢弃在仓库里,街道上也满
是凌乱的毛皮和其它财物,到处是一片狼籍景象。
苏吉拉纳来到阿萨耶城的稽查分队监押所。那里只有一批犯人,就是哈姆达
尼案件中被收押的几个学徒。包括哈姆达尼的助手昌吉赞普。按照规定,在军事
行动中形势危急,无法及时转移犯人的时候,稽查队官员有权下令就地处死在押
的异教徒或叛教徒。在教会眼里,这些人的危害远胜过盗贼匪寇。新实智光留下
过遗命:匪盗们只能伤损真理教的肢体,异教徒却能伤损真理教的灵魂。
苏吉拉纳隔着铁栏杆,望着昌吉赞普等人。长时间的监押生活改变了他们的
体格和外貌,此时个个羸弱不堪。自从跨上马向监押处走过来,苏吉拉纳就开始
又一次内心交战。此时在他的灵魂中,一方终于战胜了另一方。
“带他们走!”他向手下挥了挥手。
处理完弟岛上唯一一件本职工作,苏吉拉纳就回到总指挥的位置上去,开始
安排全军的行动。
入夜,各军悄悄回到城里,埋伏在预定位置上,准备给入城抢劫的海盗以迎
头痛击。
但是,苏吉拉纳亲自指挥的这头一仗并未成功。在海滩上击败护教陆军的海
盗们对弟岛上这个拥有最多财富的城市全无兴趣。当月亮升起的时候,稽查队员
来报,海盗们沿城西的小路,径直向仙桃山脉方向冲过去!
苏吉拉纳顿时陷入迷茫中。海盗此举大出他的意料。帕拉塞苏斯周密安排的
入侵计划,其目标不仅不指向富裕的兄岛,也不指向弟岛上唯一值得一抢的地方。
那茫茫大山里有什么在吸引着海魔?
第三节
在南方大教区西海岸,几乎与丝敖城同纬度的地方,仰卧着教区第二大城市
兼第二大港口布莱尼凯姆。不服气的布城人常说,论人口,布莱尼凯姆应坐大教
区头把交椅,丝敖的户籍管理肯定有问题。不过这种争执只有南方大教区的人才
明白,并且感兴趣。
与丝敖相比,布莱尼凯姆建城较晚,但却另有一番浪漫色彩。布莱尼凯姆本
是第十五代真理教主的大号。象大多数真理教主一样,布莱尼凯姆妻妾成群。不
过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则是一个布城的有夫之妇丽塔。当然,那时这里还不会
以布莱尼凯姆的雅号命名。见到丽塔时,布莱尼凯姆已是九五之尊,须发皆白,
但对这位丽人则是一见钟情。据说布莱尼凯姆求爱时全无“人类领袖”的尊严,
赌咒发誓无一不为,与一般痴情少男无异。丽塔则以自己非自由之身为由百般推
却。弄到最后,布莱尼凯姆声称,教主之位可以不要,丽塔不可不娶,这才打动
美人芳心。若干年后,布城人改换城名,将一生政绩平庸的布莱尼凯姆的名字世
世代代保留在该城人民心中。外人因为这段典故,送布城别号为“爱情之都”,
布城人则将自己这块宝地称为“美女之城”。教主之心都可俘获,布城美女的魅
力还用再证明?其实布城的确多美女,但那却是所有类似的移民城市都有的现象,
在这样的城市里,漂亮的混血儿总是很多。丽塔只不过是其中的佼佼者罢了。
对于这段爱情故事,后世的青年人和成年人有着不同的理解。甚至同一个人
从青年进入成年之后,都会对这段故事有不同的诠释。在青年人眼里,布莱尼凯
姆不爱江山爱美人,可谓情圣。成年人则认为,丽塔是一个情场高手,所有推脱
之举均在于提高自己在布莱尼凯姆心中的地位,不然的话,她在圣城教主的一众
妻妾里还能落得好去?布莱尼凯姆真要逊位的话,这段婚姻立即便会告吹。布莱
尼凯姆只不过是在这方面傻得可爱罢了。
至于教会,则除了布氏的这一婚姻无法否认外,将其它一切传说都斥为无稽
之谈:世上还有谁比神圣法皇更值得一代教主去忠诚的吗!
有这段浪漫故事作基础,布莱尼凯姆在世人眼中便抹上一丝传奇色彩。其实
布城真正的价值在于它的港口。对南方大教区来说,丝敖是联接它与东半球的门
户,布莱尼凯姆则敞开大门迎接西半球的客人。无数航船将这里与南方大陆和东
方大陆各地联系在一起。旋风他们要到地处三大陆交汇处的圣城,这里确实是必
经之地。
正因为如此,在进城前旋风就坠坠不安地问过江夫人,帕尔哈蒂肯定猜得到
他们的去向。难道不会在这里设下埋伏?江夫人则让他放心,一来沙漠中他们脱
险一事不会很快传到帕尔哈蒂那里,二来这里有她的接应。对于接应者是谁,江
夫人只作暗示,从不明说。旋风等人随时有被擒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少知道一
些总是好事。旋风也不好追问,此时他确实只能信任和依靠江夫人。
出了大沙漠以后,旋风和江夫人就化妆成夫妻二人。江夫人虽然比旋风大上
许多,但驻颜有术,看上去宛如少妇一般。旋风再收起往日的外向活跃,两人恰
是一对年貌相当的夫妻。哈姆达尼被打扮成他们的仆人,旋风把沉重的担子压在
哈姆达尼肩上。这样做并非有意虐待,而是让哈姆达尼不能在繁华街道上突然逃
走。老胳膊老腿的哈姆达尼当然跑不过旋风和江夫人,但在这里,他只要稍有异
动便会惹起周围人的注意,这是旋风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旋风警告过哈姆达尼,
只要有逃跑的意思,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哈姆达尼。哈姆达尼不知这“最
短的时间”是多少,也不知在这样的时间里旋风会怎样杀掉自己,但他尚无捐躯
的打算,便也不想作无谓牺牲。
至于四名队员,则另外打扮成一群寻找活计的无业游民,在他们后边不远不
近地跟着,随时策应。那个被追魂击成重伤的队员终因在沙漠中无法救治,成了
大漠中的又一个冤魂。因为这些惨痛的变故,尽管布城的繁华不逊于丝熬,大家
却早已没有进入丝敖时那种好奇和兴奋。
江夫人穿大街走小巷,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这是一个宽大的圆环
式建筑,座落于城里最热闹的地区,雄居在一个高坡上,宛如一座小城堡。环壁
是一圈房屋,高三层,外表装修别致,从外边看不知几许宽。整个环壁上开着不
少窗子,大门却只有一处,象一头大蟒张开的口。两侧的门柱上画着夸张的圣迹
图。不用问,能被此城画家们绘下的圣迹,只有布莱尼凯姆教主的爱情故事。两
个情人一左一右,相隔大门,用痴情的目光对望着。行人们就在他们火辣辣的注
视中走进门去。门楣上用教会语大书“一生”一词。金光灿灿,字体潇洒飘逸。
远在高坡下面,就可见到通向这扇大门的道路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旋风和哈姆达尼虽然见多识广,也猜不出这座建筑是干什么用的。
“商场!”江夫人吐出两个字。此时她的心情也不好,否则多半还会当一当
导游。旋风向后面跟着的队员暗暗地打了个手势,然后带着哈姆达尼,跟着江夫
人走了进去。四个队员赶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麻利地换上比较体面整齐的衣服,
然后也随着服饰鲜光的游客们走进大门。
里面果然是个商场,然而却有一种非常奇特,但想一想却最自然的布局。一
进门,大家先看到的是满眼的婴儿车,儿童服装,儿童玩具,有林布人的婴儿背
篓,尼瓦尔人的少年头巾,帕坦人专为孩子制作的白银护身符,斯瓦西里人保护
孩子皮肤的草药浸膏……一旁还有个宽大的儿童游乐场和一个保姆、乳母介绍所。
一句话,大凡普通市民人家需要给孩子买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江夫人没有带他们上楼,似缓实急地沿走廊向前穿行。这样他们又进入了第
二间大厅,只见这里摆满了学生用品:教会学校的校服、文具、便于学生携带的
麻原圣像、徽章、开蒙的少年修士用的功法器具,袖珍本的《朝阳启信录》,以
及在“真理时代”开始后,极少数允许保留的体育项目——“自然五项”、自由
搏击的锻练器具和围棋用具。
这些东西把旋风带回了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年月,少年时同窗们的身影闪电般
地一股脑浮上心头,又匆匆消失在记忆中。一种往事如烟的感觉顿时升了上来。
那时无忧无虑的他可曾想到今天要拎着脑袋四处奔逃吗。
虽然进入第三间屋子前,旋风就已经猜到了“一生”商场的基本特色,但在
那间代表“青春”的大厅里,他还是大开眼界。这是一个男欢女爱的空间,少男
少女们爱情生活的陪衬物摆满了周围的空间:有高棉男女对歌时用的短笛、因纽
特人迎娶新娘时送的鲸须饰物、卢巴人风味独特的合欢酒、图尔卡纳人专门用了
布置新房的木制饰品……但大厅里最抢眼的,还是印有布莱尼凯姆和丽塔画像的
各种尺寸的彩画,最大的可以铺展半间房子,最小的则可以掖在胸口里。除了这
些纪念品,装饰品外,旋风甚至还看到一处贩卖性药的柜台。布城人的开放着实
令他惊叹。
琳琅满目的商品也让他想到了黎秀英,不知此行是否命回来。如果凯旋而归,
一定要在这里挑几样东西让秀英开开眼界,最好学着用十个民族的求爱方式再向
她表达一次。
但危险的形势和心急火燎的江夫人不会给他留下浏览的时间。他们匆匆进入
第四间大厅。氛围顿时严肃起来。这里的服装多是绅士和贵夫人式样,价格不菲。
因为这些服装要在各种“场合”下穿用。这里出售的圣迹图的题材也相应地严肃
起来。其中不乏有旋风最不喜欢的彭志真的画像。旋风一直觉得,由于此人的缘
故,世上凭白少了许多乐趣。象征社会地位的各种佩剑挂满墙壁。旋风眼光匆匆
一扫之间,认出了锡克式、雅普式、波泽布尔式等式样,那可都是全世界剑制品
中的精华啊。旋风不禁佩服起商店主人异常全面的眼光和发达的进货渠道,暗想
有朝一日不干稽查队,做生意也不错。
江夫人没容他在这里多徘徊,便拖他进入下一间屋子。
走到第五间大厅,一些颜色素净、宽袍大袖的服装便进入旋风的眼帘。不用
问,那都是为老人们准备的宽松方便的服装。此外还有拐杖、轮椅等老人用品,
包装成小盒小盅的各式补剂。看到这里,旋风心里不免有些怆然,仿佛自己的一
生真就在这条长廊里走完了。
走过老人厅,走廊仍然没有到尽头,江夫人也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旋风诧意
地问:“怎么,前边还有?”
“当然有,你以为‘一生’到这里就走完了吗?”
旋风不知江夫人真是一语双关,还是只就这个商场的名字说话。此时他们已
经围着圆环走了一周。原来,环壁中间是一个很大的院落,环壁另有一个大门开
向这个院落,与刚才情炽欲烈的迎街大门相比,这扇大门非常朴素。江夫人带着
他们走出这扇门,走进圆环中心的院落。那里另有一间圆形的平房,方圆也不算
小。门楣上大书“葬具出售”四个字。
果然还有一段路要走。旋风心中感叹,带着哈姆达尼和江夫人一起走进“一
生”的最后一站。平房里面有一条走廊,两旁被分割成许多小隔间,每间都承担
不同的丧葬服务。在天葬室里,天葬师们背靠利刃闭目养神;火葬室里摆着薄棺
和油脂;海葬室里出售结实的裹尸布;塔葬室里陈列着精致的骨灰“塔瓶”;树
葬室里挂着用芭蕉叶和竹片编成的悬棺;崖葬室里摆着便于背尸上山的布袋;船
葬室里容不下宽大的船棺,便在墙壁上陈列着各种船棺的式样……走进门来,扑
鼻的香料味就让旋风闻之欲呕。这些香料都是用来作防腐剂的,香味过于浓郁。
作为一个移民城市,准备如此多样的丧葬服务确在情理之中。
“我们怎样去安葬这个老家伙?”旋风小声地开着玩笑。江夫人没理他,径
直把他们带到“土葬室”。这里不仅有豪华棺裹出售,墙上还贴着各式墓葬的式
样,以便顾客选择后施工。
“我能为您提供些什么?”一个四十出头,笑容可嘉的圆胖男人迎了上来,
看看江夫人,又看看旋风,然后把视线固定在江夫人身上。
“大概我看上去象个惧内的丈夫吧。”旋风暗自笑到。江夫人向对方摆了摆
手,用一个内行主妇的腔调说道:“这些东西可以打发一般顾客,打发我们,哼!”
“那好那好,请里面走。”棺材商陪着笑,作了一个邀请的姿式。三个人随
他进了里屋。小门关上,所有闲人的视线,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旋风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式样很平常的棺材靠在对面的墙上。泰人实行火葬,但旋风
这辈人早与其他民族混居,对其他民族的丧葬习俗并不陌生。
“大小合适?”在这个没人的地方,江夫人不再兜圈子,径直问道。
“现在就可以试一试”说完,那个胖男人突然一伸手,一截乌黑的金属针便
戳在哈姆达尼臂上。旋风措不提防,吓了一跳。拳头立时伸出,但被江夫人挡开
了。
“稚尾草液。我们总不能带着能跑能跳的哈姆达尼离开这里。”
旋风不再干涉,只见哈姆达尼张了张嘴,腿一软,滑倒在地。
跟得稍慢的队员来到“葬具出售”的屋子门口,左右找不到人。正着急间,
只见旋风和江夫人被棺材老板恭送出来。棺材店的伙计将一具棺裹放到车上。
“哈姆达尼”仍挑着担子,但那却是一个与哈姆达尼长得很象的替身。队员们与
哈姆达尼相处多日,自然分辨得清。见此情形,大家心领神会,在这等形势下押
送哈姆达尼出港,偷梁换柱是最好的办法。
“一生”只有单行路,走出商场的路在“葬具出售”所边上,是一个向下的
斜坡地道,从商场下面直穿出去。因为“一生”建在土坡上,那斜坡缓缓下行,
到得外面,便正好与大街连在一起。
满载而归的顾客都从这里踏上归途。旋风叹服商场老板的良苦用心:这样一
来,顾客无论如何都要逛完所有的展厅才能走出“一生”。
“我们去海港,船票已经办好。”江夫人对旋风说道。没听见旋风回话,江
夫人转过头来,却发现旋风正望着运送棺材的马车出神。
“怎么……?”
“没什么。”旋风摇了摇头,象是要把什么念头甩掉。
在港口治安军的检验室里,两个治安军官看到棺材,表示要开棺验查。江夫
人递上一个纸袋,治安军官打开封口,向里一看,就什么也不说了。摆手示意他
们过去。
“是钱还是公文?”过了这道关口,旋风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江夫人。
“两样都有!”江夫人有点不耐烦。
他们走上远航客轮,那是长达一百五十米的巨型帆船“旅行者”号,船上的
侍者将他们领进头等舱。这里不仅舒适,而且来往的人少,便于防范。四个队员
则又恢复穷学生模样,坐进末等舱,随时准备接应。装着哈姆达尼的棺材按港口
要求被送进货舱,由那个伪装哈姆达尼的人看守。航班的目的地是位于东方大陆
最西端“志真大教区”的勃斯里港。尽管走这条航线要在大海上多徘徊一些时日,
但从勃斯里港上岸,距圣城的陆路最近,风险也最小。旋风因为一切在别人的安
排中,心情很不安定。江夫人则尽可能地保持镇定。
又挨了半天,船终于开了。旋风隔着舷窗,目送着带有危胁性的陆地离他们
渐渐远去。他和江夫人同时听到对方长长地吐了口气,忍不住相视一笑
“咱们去货舱看看。”江夫人招呼他。两个人换下贵重的外衣,穿上不引人
注意的朴素装束,走出舱门。他们在走廊里尽可能地躲避着船员和旅客,一直从
后甲板进入货舱。
在货舱内混有沉重异味的空气里,外表柔弱的江夫人无所顾忌地往前寻找着,
旋风不禁大为佩服,江夫人看似娇生惯养,其实忍耐力绝对在一般女性之上。
在一个角落里,他们找到假哈姆达尼。假哈姆达尼不说话,指了指一旁的棺
材。按照约定,船开进安全水域后,他们就把哈姆达尼放出来,换回假哈姆达尼。
此时天色已晚。假哈姆达尼将从船舷溜下大海,附近有小船将他接应走。
旋风抢到棺材旁,还好,一切和上船前一样。但是,旋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看了看假哈姆达尼的眼睛……
他突然掀开棺盖,然后又重重地将它砸下去,里面刺出的利剑便戳在棺盖上。
旋风猛地用肘撞向棺盖。一旁,那个假哈姆达尼已经率先向江夫人刺出一刀。突
变当中,江夫人措不抵防,只好团身躲过,借身形矮小,在狭窄的贷舱里与敌人
周旋。
埋伏在棺材里的人力气很大,但却被困在棺材里,难以发力施展。那人一边
吼叫,一边一掌一掌凶狠狂暴地击在棺盖上。但他忽略了旋风的力气。旋风出身
的泰族,由于祖辈地处热带,受气候影响,体形普遍较为矮小。或许是物极必反
之故,泰族人反而发展出一种世上至刚至猛的拳术。旋风自幼学习家传泰拳,脚
踢硬木,肘击椰壳,经常练得鲜血淋漓才算罢休。终于让他练出了一付铜筋铁骨。
平时旋风温文而雅,常使别人忽略他的刚猛。此时在这种以硬碰硬的较量中,旋
风毫不吃亏。里外两种大力相搏,棺盖吃了最大的亏,没几下就四分五裂。里面
一个黑大汉想趁势跃出,但旋风象是砸夯一样,运足力气一拳拳一肘肘地打下去。
渐渐地,旋风施加的打击被对方挡住的越来越少,落在对方胸腹上的越来越多。
终于,那个倒霉的刺客象一个沙袋似地瘫在里面,任旋风击打了。
那边,江夫人在搏斗中已经落了下风。假哈姆达尼似乎知道她的柳叶刀厉害,
全不给她出刀的机会。而且这个杀手力大气沉,江夫人只好仰仗货舱里空间的狭
小周旋,狼狈不堪。旋风并不怠慢,抽出护身匕首,跳将上去与江夫人前后夹攻。
假哈姆达尼看到同伴已被解决。知道在两人联手下讨不得好去,虚晃一招向舱门
跑去。
一柄快剑从那里递出来,假哈姆达尼收势不住,整个身子都扑到了剑上。江
布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留活口。”旋风喊了一声。江布尔不是不想留活口,但此人甚是厉害,江
布尔实在无法将他活着截下来。另外三个队员也出现在这里。大家围上去时,那
个假哈姆达尼已经软倒在地。旋风和江夫人察看了一下他伤势,知道已无希望救
治。两个队员抱最后一线希望在船舱里寻找,但全无真哈姆达尼的踪影。
“江夫人,我相信你了。”旋风回过头,对脸色难看的江夫人嘿嘿一笑。
“什么?”江夫人不敢正视旋风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相信你说得那些都是真的,也相信你确有诚意送我们去圣城,但恕我直
言,我对你的本领很难再相信。很明显,你也被人出卖了。我要自己想办法把哈
姆达尼找回来。”
方才从“一生”中出来时,旋风就对那辆运棺材的马车产生了怀疑。他自幼
就帮助家里赶马车,对货物的轻重有一种直觉。马车一到街上,他看到马的用力
方式和土路上的车辙印,就觉得棺材里的哈姆达尼至少比他平时重了二三十公斤。
但当时他还不敢太过怀疑。直到刚才,看到假哈姆达尼让在一旁时一闪即逝的得
意表情,才终于有所断定。
江夫人无言可对,懊悔地呆在一旁。此时他们从“一生”中出来了三个多小
时,哈姆达尼早已被转移出去。
但是,旋风仍然向舱里所有的人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回去,找!”那手
势坚定有力,不光是从兄弟群岛跟来的老部下,就是江夫人也涌起一股希望,觉
得他们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把哈姆达尼从敌人手中夺下来。
第四节
被湿冷的露水和成堆的蚊虫围困了一夜,沮丧的梅里塞吉奥狠狠地照着身边
的一株小树踢了一脚。精心设计的伏击没有打成,苏吉拉纳当然也很失望,但小
兄弟的这个动作,让他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责任。其他部下虽然还没有作出这样情
绪化的举动,但那只是因为官场生活多年,在上司面前不敢多有表露罢了。他一
边收拾战马的缰绳挽具,一边迅速调整了一下低落的心情。他仍准备来一场主动
出击的歼灭战,打压海盗的嚣张气焰,并重新燃起弟岛将士低沉的士气。
就在这时,一只小船载着两个兄岛稽查队员,借夜幕的掩护,闯过海盗的封
锁线来到弟岛。在弟岛同行的引导下,疲惫不堪的部下来到教区稽查队长面前。
怕他们会带来什么不利的消息,以至影响士气,苏吉拉纳摈退左右,在一间借来
作临时指挥所的小店铺里单独听取他们的汇报。
“兄岛怎么样,有没有海盗上岸。”
“有几股海盗上了岸,规模很小,少的几十人,最多不过一百人,看到护教
陆军打反击,都退下海去了。现在那边和海盗成相持状态。各军种已经临时征集
了一万名后备军。”稽查队员在紧张和疲惫中度过一夜,饥渴难耐,顾不得守规
矩,当着平素严厉刻板的队长的面,一边喝着生羊奶一边回答问题。
“训练程度怎么样?”
“刚开始不久,恐怕再要十天左右才能上战场。”
与一千年前军事训练所需时间相比,十天并不算长。冷兵器时代,战争技术
大大简化,新兵训练的时间也缩短不少。只是本乡本土出身的稽查队员心情焦急,
汇报时也不免夹带着些个人情绪。
苏吉拉纳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两个能过来,别人能不能过来?补给和
援兵能不能过来?”
两个队员理解队长的意图,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恐怕没有希望。海盗船一字排开,从这边冲,那边围过来;从那边冲,这
边围过来。海军弟兄们冲过许多次了。现在能用的船差不多都毁在海峡里了。我
们船小,又是趁夜间,才绕得过来。大一些的船根本不可能偷着过来,到不了海
峡中段就会被发现。”
“那海盗呢,两天下来他们不可能没有损失。”
“他们损失也不小,不过死也不退,而且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苏吉拉纳点了点头,他先前作出的两个判断都很接近事实:海盗们的意图就
是阻北打南,将绝大部分可以登陆的力量都派到了弟岛,压在他们的肩上。兄岛
那边的守军虽然海军力量不济,但陆上集中了大教区的主力部队,且物资充裕,
人口众多,可以组织起大批临时武装。海盗实际上没有能力进攻兄岛,只是让小
股人马上岛搔扰,牵制守军。另一方面,海盗封锁海峡的意图非常坚决,以他们
的海上力量,如无外教区援军相助,兄岛的支援相当长时间里都到不了弟岛,这
里的局面全得靠他们自行维持。
“再问一句,他们确实没有大规模进攻兄岛?”
“确实没有。”
尽管苏吉拉纳平时不苟言笑,严肃刻板,但向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这一
点部下们都很清楚。他们也因此没有养成揣摸长官意图,投其所好的习惯。回答
他的问题向来直白干脆。
苏吉拉纳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但长期以来,他形成了一种思维习惯:自己能
看到的事,尽可能认为对手也能看到,避免一厢情愿地考虑问题。现在他就认为,
帕拉塞苏斯也应该了解他想到的这一切。半个月后,准备充分的兄岛军队和有可
能参战的南方大教区海军会联合行动,击溃海魔的散兵游勇。海魔绝不会僵持到
那一天等着去挨打。他们肯定有一个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能够达成,至少他们事先
认定能够达成的目的。
在这段相持的时间内,苏吉拉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管带着手下专门躲避目
前在弟岛上占绝对优势的海盗力量。反攻的部队一到,他们可以兜击海魔的逃兵,
把保全队伍作为战果上报。弟岛形成目前这种危险局面,责任从全宁梓往下排,
连数五六名之后都很难沦到他的头上。只是责任心一直监督着苏吉拉纳。海魔有
可能在援军到达之前达到他此行的目的,然后一撤了之。即使不这样,以海盗们
的本性,无论他们直接目的是什么,都少不了顺势烧杀抢掠,弟岛上一百五十万
居民肯定要遭秧。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深埋在苏吉拉纳内心深处的责任感都不允
许他无所作为。
刚刚让兄岛来的稽查队员退下,一匹吐着白沫的马又将一个疲惫不堪的通信
队员驮进临时指挥部。这个队员是博尔克手下的圣族战士,由于奔波过急,被士
兵们搀入苏吉拉纳的房间里时,讲话已经很艰难。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份
情报。梅里塞吉奥把他扶到椅子上休息。两天来,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了多次。他
终于明白,收集情报比打仗更辛苦。
那份情报上说,海盗在贾马尔平原有一个滩头阵地。约一千名海盗从这个阵
地出发,向仙桃山脉前进。
“这是你亲自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转述。”
“我们组……自己……自己……”通信队员一边挣扎着用嘴汇报,一边做了
一个肯定的手势。样子难受至极。
“好好,海面上有多少海盗船在接应?”苏吉拉纳知道他的意思,不愿多看
他吃力说话的样子。
“五十……五十艘,不会再多。”
……
苏吉拉纳了解完情况,胸中已有定数,他把部下们叫了进来,指着地图上贾
马尔平原海岸线上的一点说:“这是一个新的登陆点。我命令大家立刻出发,将
这个登陆点铲平。这个登陆地点距阿萨耶城五十公里。部队立刻出发,天黑前赶
到那里。战斗在夜间打响。因为海盗们不如我们熟悉当地的地形,夜里进攻会使
他们陷于混乱。各部队都要找几个贾马尔当地的战士作向导。海盗无论想干什么,
他们都只能把大海当作自己的后方。失去登陆场对他们打击很大。”
苏吉拉纳简练明确的指挥给大家带来了一丝信心,众将领分头去准备。在队
伍出发前的几分钟空闲里,苏吉拉纳找来一个朝鲜族战士,亲自口述了一封给全
宁梓的信。信中简单汇报了一下弟岛的形势,并提出自己的判断:现在的迹象表
明,海盗们是要在弟岛寻找什么东西。他们不可能长期呆下去。苏吉拉纳将带弟
岛剩余将士,把占绝对优势的敌人拖住。战斗将以游击战为主,充分组织弟岛一
百多万居民的自卫能力,反复骚扰敌人。这封信苏吉拉纳之所以没用教会语去写,
是考虑万一送信人被抓住,这封信被搜出会泄漏军纪,海魔那些白人手下很难有
谁懂得朝鲜语。
两千人的部队由东向西,几乎是追着太阳疾进。然而太阳还是不理他们的
“盛情”,匆匆坠到了地平线下。就在天上最后一抹余辉将要散去时,他们听到
了大海的波涛。
“全体停下。隐蔽!遇到小股海盗务必全歼,不要走漏风声。”苏吉拉纳下
完命令,又带着几个高级将领连续急行,来到海边的一处小山上,向沙滩上观望。
只见海面上五十多条海盗船灯火齐明,照得大海变成了橘红色。滩头阵地上却只
有一百多名海盗,正在修整简易港口。不多的几条船在海边的波涛里摇来荡去。
“你们能不能派人游到海里,接近敌船,然后放火烧毁?”苏吉拉纳指着远
处大模大样的海盗船问满勒加。
此时的满勒加正处在非常尴尬的地位上。他的第六中队原本有十数条船,全
部在海上与海盗船遭遇时被击沉了。满勒加手下的数百名海军士兵成了陆军的后
备队,而且因为不黯陆战,还是蹩脚的后备队。此时苏吉拉纳提出了一个能发挥
海军特长的任务,满勒加非常高兴,欣然接受。
“只是,干这活需要几个人一组,我的人并不多,恐怕不能把海盗船同时都
烧毁。”
“不用都烧毁,只需烧掉其中最重要的十几艘:指挥船,大型补给船什么的。
具体烧哪一条你们根据自己的经验确定。记住一定要同时起火。让他们首尾不能
相救,陷入混乱。你们放火的时候我们就在陆上发动进攻。”
他又转过头问红月的副官:“陆军最强的排弩可以够到海上的船吗?”
红月的副官用眼睛测了测距离,说:“现在这样远肯定够不到。但仗一打起
来,没烧起来的海盗船肯定会来救岸上的海盗,那时我们就有把握了。”
苏吉拉纳非常高兴,这些临时凑在他身边的部下不仅能理解他的意图,彼此
之间也能相互配合。若非如此,这仗还真不知怎样打下去。
半个小时以后,大约一千名官兵悄悄地涌上作为制高点的小山。海魔的手下
的确是海盗,对陆上战术并不熟悉,这样一个制高点竟然无人把守。也许因为连
日来在弟岛各处都顺利登陆,他们已经有些麻痹了。海面上涛声很大,掩盖了军
队上山的声音。十几只排弩也被拉上山头。这是一种大型的原始击发武器。大得
需要几个壮汉去抬。使用时需固定在阵地上,然后将几十公斤重的铁制巨箭套在
弩箭的牛皮筋上,大家一起拉开,用掣抵住,发射时扳开掣,可将铁箭射出两三
百米远,凭借其巨大的动能击毁目标。陆战时除了攻城,这种武器的效率并不高,
但在海防时作为陆基对舰武器则甚为重要。兄弟群岛的陆军由于一直以海岸线防
卫为主要任务,所以专门配备有不少排弩。此时,弟岛陆军部队里仅有的十只排
弩和几十只铁箭都被运到这了。尽管铁箭射一枚少一枚,但只要战斗胜利,发射
出去的铁箭还可以回收再用。
“这样大的浪,他们行吗?”问话的是吕恩,声音里带着担忧。满勒加已经
亲自率队,从远处的礁石群中游进了大海。天色全黑下来,陆上埋伏的每个人手
心里都是一把汗。苏吉拉纳没有回答。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一旦开始执行,便只
有听天由命的份。
最难敖的十分钟过去了。终于,远处一只三桅船上突地腾起明亮的火焰,越
烧越高;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发射!”
按苏吉拉纳命令,士兵们最先发射的是抛石机、弓箭和单人使用的小型弩箭,
目标是岸上的海盗。雨点般的箭和石块砸到海盗们的头上,一时间只见海盗们东
奔西窜,完全失去了有组织的反抗。为了尽量减少士兵伤亡,苏吉拉纳要求射出
所有的箭和石块,等海滩上的敌人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才向天上射出响箭,成
千名护教陆军士兵冲下山头。几百名汉治安军则从远处平原地区的埋伏地冲出来,
向海滩合围上去。
等他们冲到那里,侥幸留得性命的海盗大多已经逃入大海。
苏吉拉纳仍然留在山头,观望着海面上的局势。只见约二十只海盗船在最初
的惊慌过去后,开始向海岸方向移动。火箭从船上面有组织地射向沙滩。一些小
艇正在被放下来,火光中,赤裸上身的海盗纷纷从大船上跳到小艇上,看样子要
拼命夺回登陆场。
“你能看清是哪条船在指挥吗?”苏吉拉纳问身边的一个海军军官,他是被
满勒加留下来供苏吉拉纳咨询的。海军军官仔细看了看,指定一条大型军舰。它
被几只小舰艇围在中间。隐隐地有个旗手正在不停挥动信号旗。
“你们所有的排弩都去射这条船,务必把它击沉!”
片刻后,十只巨大的铁箭带着呼啸声,掠过海滩上空飞向海盗船队。铁箭上
临时涂抹了黄磷。还在半空中,十只铁箭就一起燃起火焰,明黄色的火焰刺破夜
空,甚为壮观。苏吉拉纳目送着它们划着优美的曲线落在敌人的指挥船上。一阵
尖厉的碎裂声远远地传过来,接着,那条海盗船从头至尾多处起火,迅速燃成海
面上的一只火炬。
那正是这只小舰队的指挥舰。海盗们受到突然袭击,重创之后,纷纷向远海
退去。满勒加的水军完成任务后游回岸上。半个小时以后,所有的弟岛官兵都集
合在一起。望着海面上熊熊燃烧的敌船,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未有的笑容。
望着布满海盗尸体的沙滩,苏吉拉纳开始明白这场特殊的战争该怎样打了。
第六章
第一节
塞莱米亚大教士虽然身体笨重,但并不影响他的出行速度。大教士出门不需
要自己走路。只需为他配备身强体壮的卫队士兵,把他当成一件大号的货物来运
输就行。此时,为了兄弟群岛的安危,手脚麻利的护卫队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船
行至最快的速度。七天后,他们便在丝敖城上了岸。
颇让塞莱米亚高兴的是,南太平洋之王帕尔哈蒂此时正在丝敖巡视。帕尔哈
蒂来到大教区东面是为了避嫌,好让手下抓紧时间在大教区西面寻找旋风的小队。
塞莱米亚平时不理俗务,不知道兄弟群岛上有哈姆达尼这么个人,更不知道这个
人已经成了一块香饽饽,在此地被人争来抢去。所以对帕尔哈蒂此举也没有在意。
塞莱米亚住进丝敖市里最幽静的官邸别墅。这里面向海边,背靠树林。塞莱
米亚呼吸着柔和的海风,听着节奏优美的海涛声,吃着涂了奶油的驼肉卷和从大
分水岭果园上采下来的新鲜草莓,心里悠然升起一股归隐的念头。当然,归隐的
最好场所就是这座人间天堂丝敖,这里幽静与繁华并存,奢侈与简朴同在,进退
两易,收放自如。既不象兄弟群岛那样闭塞,也不象圣城那样喧嚣。是功成身退
的时候了。自己这六十年虽无大的成就,但也足以报答对自己满怀期望的双亲和
妻儿,虽然前两位早已不在人世。
塞莱米亚就在这种悠闲懒散的气氛中吃着早餐,直到侍者端上一盘仙桃果,
才让他把思路转回自己此行的目的上。他拿起仙桃果,没有往嘴里放,愣愣地看
了一会儿。然后隔着大洋,望着兄弟群岛的方面,暗暗对自己说:为兄弟群岛再
尽一次力吧。毕竟自己在那里呆了多年,虽无血肉之情,终有萍水之谊。
到了中午,南方大教区的侍卫官才进来通知他,帕尔哈蒂有请道兄。
“怎么,为什么等到现在,不是让你们通报,说我有急事要见大教士吗?”
塞莱米亚虽无甚权威,但首席大教士的架子也是要摆一摆的。
“已经通报了,大教士阁下,”侍卫官的脸上陪着职业化的微笑。“本区大
教士阁下确有要务,本来一天都没有时间的,但得知道兄前来,特意推掉了一些
俗务来会见道兄。”
明知对方有意托辞,塞莱米亚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次是自己来求人家。而且
同为大教士,帕尔哈蒂在世界上的影响,自己却无法相比。塞莱米亚又被卫兵们
装在轿子里扛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一条又一条林间小道,越过一座又一座玲珑木
桥,终于来到帕尔哈蒂的临时官邸。这里绿树成荫,花丛点点。深藏在园区中央
的别墅被树林遮蔽着,走到近前才露出真容。一路走去,草坪上,树荫下,一个
个形貌俊逸的卫士悠闲地转来转去。由于是大教士的卫士,他们的穿戴打扮都如
修士一般,塞莱米亚觉得自己那些剑拨弩张的卫士与人家相比简直不入流。
塞莱米亚被请进会客室里。侍者在他面前摆上一碗茶。在世人眼里,大教士
都是一些修身养性的真人,生活方式肯定也高雅脱俗。只有清茶待客才算得体。
面前的茶凉了又重换热茶,换了又变凉。高高的天花板让塞莱米亚觉得非常孤单,
使等待的时间在他的心里成倍地延长。
几经等待,才听到大门外一阵环佩声响。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步入室内。
一身浅绿底色,绣着粉花的束腰长裙裹在这个人的躯体上。人刚一进屋,一股带
着苦涩的香气就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这股香气提练自本地特产的香料植物红花树,
据说百步之外的毒虫闻到这股香气都会逃之夭夭。
帕尔哈蒂如此打扮并非出于什么怪僻,这个威震世界的南半球之王本来就是
一个女人!
真理教的教义几乎没有对两性地位问题有什么规定。而且在教会发展的早期,
由于女性直觉和情感强于理智的心理特点,女性更易接受直接赋诸感觉的煽动
(注①)。在许多国家里,真理教传入初期时吸引的女教徒都多于男教徒。她们
之中不乏有人跃入教会高层之中。
真理教历史上的三十七代教主中,有五个女性的名字排列在内。影响最大的
是第七代教主金昌由美。在她主持编写了《艺卷》后,《朝阳启信录》的整体结
构再没有什么变化。其次还有第十四代教主雪尼尔·拉德,在位时颁布了民族国
家组成法,真理教的世界上遂重新出现民族国家,尽管只有半独立的性质。第十
八代教主奈多在位长达四十七年,九十余岁死去。是真理教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录,
被称为“天女”。此外还有第二十四代教主海娅姆和第二十九代教主帕尔温。这
两个人在位时无甚影响可书,但毕竟都赢得了人类领袖的殊荣。
至于圣城各部门的长官,地方各级教士和行政主管中,女性任职的更不计其
数。当然,以帕尔哈蒂的个性,只有那五位前辈女教主有资格得到她的尊重。这
一点教会内部许多上层人士都心知肚明,当然更瞒不了在任教主巴达察里亚。不
过,这位在平叛大战中因为前任教主阵亡而被苍促扶上台的第三十七代教主,几
乎是真理教历史上地位最虚弱,统御力最小的教主。致使世上群雄并起,争权夺
利之风日盛。只是因为这些争夺一直都在教会体制内进行,而且教主一职有不死
不休的传统规定,巴达察里亚的位置才苟延至今日。
帕尔哈蒂是一颗黑珍珠,从肤色上稍许可以看出些黄种人的血统。此时她已
经年过五旬,可无论体形还是容颜,看上去都象只有三十岁一样。本地上层社会
的妇女多驻颜有术。象江夫人,年过四旬仍宛如少女。上层女性的端庄、修士的
涵养、教区领袖的威仪、窥伺天下的野心,混合成一股让人难以正视的气度,在
帕尔哈蒂周围筑成一堵无形的墙壁。她缓缓地坐到塞莱米亚对面一张木椅上,两
个随身侍女垂手站立两旁。
“师兄,你难得来一次南方大教区。这次来,是谈经论道,还是比式功法?”
帕尔哈蒂眉毛轻轻地扬着,媚力和压力随着那目光一起向塞莱米亚涌过来。
“哪里,师姐的功力和道法如此高深,我哪有与你谈玄论道的份。这次来主
要是请师姐出手帮个忙。”
“噢?你们那里风调雨顺,还有什么难处吗。”帕尔哈蒂嘴角翘起,似笑非
笑。
“是这样,海魔帕拉塞苏斯集中了大队海盗,开始进攻本岛。师姐是知道海
魔的厉害的,光是本教区那点部队,要保住全岛四百万百姓的安全,恐怕有些困
难。”
帕尔哈蒂微微点头。“海盗入侵,本教区本来就应该派兵,师弟刚才说帮忙,
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剿平海盗是一件公事,算什么帮忙呢。不过这事应该由海军
总指挥马斯里亚姆负责,你们那里也应该让全铭真来直接与他接恰,我一个出家
人,不理俗事,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塞莱米亚心中痛骂。南方大教区的一兵一卒没有你帕尔哈蒂允许,谁能要得
出。此时外面又走进来两个女侍者,在塞莱米亚的桌上摆下果品,这些东西在塞
莱米亚看来,已经远没有早上那样可爱了。
“师姐,以您在这里的威望,尽管不理俗务,但向他们发一句话,不就可以
调动三军?也省得我们一个军种一个军种的去请,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去拜。这
不,我亲自来,也是因为知道您讲出的话是个什么份量。全铭真那样的俗人怎么
能与您对话呢。”塞莱米亚知道帕尔哈蒂与全宁梓之间素来不睦,便刻意贬低后
者的儿子。
“我刚才说过,如果海魔入侵贵教区,即使你们不来人,本教区海军得知消
息后,也会立刻发兵。剿匪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但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吗?
帕拉塞苏斯怎么会对你们那两个小岛感到兴趣呢?”帕尔哈蒂说话不急不徐,控
制着会谈的节奏。
论身高,塞莱米亚并不在帕尔哈蒂之下。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帕尔哈蒂的
话音是从他头顶上的什么地方压下来的,而且他必须仰视才能看到帕尔哈蒂的眼
睛。塞莱米亚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消息明明是由南方大教区稽查队最先侦得,
明察秋毫的帕尔哈蒂还要装糊涂。不过,如果到南方大教区搬兵不是这样困难,
全宁梓何劳他这位修有“宽心大法”的教士出面。想到这儿,塞莱米亚耐住性子
解释道:
“消息是确实的,我走的时候,海魔已经袭击了本教区外海的查塔姆岛。按
航程算,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兄弟群岛,与本教区的海军接上了火。”
“噢。帕拉塞苏斯那个家伙打起你们的主意,那是对你们的夸奖啊。海魔非
富饶教区不抢,这已是规律。要在前些年,请他去抢,他也未必肯去。你说是吗。”
“是是。不过,这次海魔倾巢出动,来势汹汹,我们怕有很大麻烦哪。再说,
如果是别的海洋倒还罢了,在南太平洋上,他这样捣乱,明摆着是不把你放在眼
里。”
塞莱米亚心里骂着,嘴里奉迎着。但帕尔哈蒂对这种低级的奉迎并不在意。
“不会!”帕尔哈蒂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遇到海盗入侵就象
患了肚子痛,忍一忍就过去了,终究病不死人。至多付出些财产生命的损失。难
道海魔还要在你们那两个小岛里上长期住下去不成?”
塞莱米亚直了直腰:“师姐的分析有理。可肚子痛也有轻重之分。痛得太厉
害了,日后难免体质虚弱。再说,这是聚歼海魔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们拖住海魔
的主力,师姐的海军力量一到,里外包围,海魔这次就劫数难逃了。”
帕尔哈蒂很不以为然。“歼灭一只海盗,算什么大不了的功劳!马斯里亚姆
他们对这个恐怕没什么兴趣。南方大教区的军队不能随便动用。这里虽然有几十
万军队,但更有两千多万白人!贱民与上等种族之间的比例过高。本地护教军的
力量虽然强大,主要的任务却是防止内乱。正因为有他们在此威摄,这里的贱民
才不会有非份之想。如果海魔声东击西,调走本教区的海军力量,然后再从本教
区沿海的什么地方上岸,煽动那些贱民造反,那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我想,这
应该是海魔真正的用意。海魔在海上混了那么多年,终究是个流寇,他难道不想
从陆上找个落脚点?兄弟群岛弹丸之地,帕拉塞苏斯会在那里落脚?这些关节不
知你想过没有。”帕尔哈蒂象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塞莱米亚接受自己的结论。
一席话听得塞莱米亚冷汗直流。是啊,他和全宁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的确因为他们地处偏僻,才难以从更大的局面上考虑问题吧。如果海魔真有
这样的打算,帕尔哈蒂不发兵完全是正确的。而且,兄弟群岛的防御策略也必须
作些调整。严防死守将毫无价值。这些事情塞莱米亚以前从未考虑,乍一思索起
来,脑子已经不够用的。他只能坚持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不发兵?不发大兵可
以,但是……
塞莱米亚灵机一动,说:“师姐,诚如你所言,也许海魔确实是抱有这个目
的。但师姐只需发出一小队海军,对外声称派出了大军,这样不仅鼓舞士气,震
摄海魔。而且如果他真如师姐预料得那样,还可以将计就计引他上钩,在南方大
教区沿海打他的伏击,师姐以为如何?”
“师兄什么时候成了军事家。但以我这外行来看,师兄的策略确实不怎么样。”
帕尔哈蒂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本教区只派出一小队海军,在大海上让占优势的海魔吃掉了,这责任
是我负还是你负?”
塞莱米亚哑口无言。
“兄弟群岛有今天这样的麻烦,责任都在全宁梓那个老顽固身上。”女强人
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如果他接受我的提议,一起向圣城要求合并教区,
那样本教区的海军精锐随时可在兄弟群岛上驻扎,海魔不要说入侵,恐怕连想都
不敢去想!那时,全宁梓将是联合教区的副总督,或者在红石城谋得其他什么位
置,不比他呆在小岛上强。他这是典型的农夫见识!”
傍晚,无计可施的塞莱米亚呆在闷热的旅馆里,海风也仿佛配合起来整治他,
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任他在汗流浃背中发愁。搬不来兵,他走这一趟便只相
当于不开心的旅游。而且也不能穿过危险的大洋返回兄弟群岛。想来想去,只有
到其它的地方搬兵。可南方大教区四周是茫茫大海,不要说搬兵,就是乘船走一
走也要许多天。恐怕兄弟群岛早已是生灵涂炭了。
正在这时,护卫队来报,巴布亚大教区首席大教士莫松森来访。塞莱米亚喜
出望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思虑过头,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巴布亚大教区在
南方大教区东北,隔海相望。首席大教士莫松森是他在圣城教会中央学府时的老
同学,一晃几十年间只有书信往来。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得遇故人。等他确信自己
真听到了护卫的传报,白天的烦恼一下子被抛到了一边。
莫松森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巴布亚人,宽鼻阔口,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一身
豪迈。见到塞莱米亚,连连摆手叫他不用客套。
“听说你因为海魔入侵的事向帕尔哈蒂求助?”
“是,白天我刚到过她的别墅。”
“无功而返?”
“唉!”塞莱米亚只有叹气。“你我虽相隔千里,但都在太平洋上供职,这
里的局势你也清楚。”
“活该。”莫松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这样的事不说先找我,你说你是
不是活该碰钉子。”
塞莱米亚望着对方,眼睛里闪出了亮光。
“我的铜矿守备队怎么样。他们十多年没打大仗了,正憋得手痒。”
巴布亚大教区包含着整个巴布亚岛和周围一些小群岛。论面积,巴布亚岛是
世界第二大岛,仅次于不毛之地格陵兰岛。不过单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巴布亚人自
豪。在大教区内的布干韦尔岛上,有世界上最大的铜矿资源。在一千年前“魔鬼
时代”的末期,这座铜矿就有一定开采,如今仍是世界上铜矿石的主要产区。就
地冶练的铜作为重要军事物资输往世界各地。教会中央发行的铜币也一直以这里
的精铜为原料。没有这个铜矿,巴布亚大教区与兄弟群岛大教区的实力相差仿佛。
有了这个铜矿,莫松森就可以不买帕尔哈蒂的账。此次莫松森前来丝敖,就是与
帕尔哈蒂在供应铜矿的价格问题上讨价还价。
因为布干韦尔铜矿在世界上举足轻重,为加强保卫,圣城教会从中央护教军
中派出装备最精良的一支海军特种部队,长期驻守在布干韦尔岛上。莫松森与这
只部队的指挥官达里奥过从甚密,完全可以说服他调来剿匪。而且剿除海盗,保
护铜矿安全本来就是铜矿守备队的责任。眼下世界上还没有形成象东海大师那样
强大的反叛力量,铜矿守备队正无事可作。这次海魔如果真象情报反映得那样,
把全部人马都压到兄弟群岛这边,铜矿守备队更可以无所顾忌地离开布干韦尔岛
前来参战。
“说好了,消灭海魔,多一半功劳要记在我们头上,这条你作得了全宁梓的
主吗。”
“作得了,作得了。”塞莱米亚连连应诺。心中的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在肚里。
……
长时间呼吸咸咸的海风,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在布莱尼凯姆二十公里外一
个小岛的峡湾里,一个年轻的白人水手斜靠在自己的小舟里,眯起眼睛注视着海
面。此时,月光已经代替了阳光,将大海的氛围由浩瀚变成幽然。远处,一片灯
火慢慢地飘过来,又从岛的侧面缓缓划了过去。那是巨大的旅行者号。在以帆桨
为主要动力的海运业里,象旅行者号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属凤毛麟角。不要说坐上
去,远远地看上一眼都觉得荡气回肠。这个名叫康斯坦斯的年轻白人水手每次见
到它,都不由得产生一种暇思,想象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一只大船,哪怕
只是身为船长,指挥着它出海一次,在世界各地显足风光就行。如今的白人比数
百年前的前辈处境好了一些,不少人很有钱,可以聊补没有政治地位的缺憾。象
康斯坦斯这样的白人当然也可以做一做发财的梦。
但要真的发财,他还必需从小生意上一点一滴地作起。比如今天晚上的这笔
生意:接一个从“旅行者号”上潜游下来的旅客,酬金优厚,但风险很大。康斯
坦斯知道,这种邪门的生意后面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也不会找白人水手去
作。一件怪事在白人中间传播开,与在上层种族间传播开,结果相差甚远。种族
之间的隔离成了一道阻断信息的厚墙。但纵使如此,自己认识的一些白人同伴还
是在这类古怪生意中丢了性命。一会儿自己只有见机行事了。
康斯坦斯正联想不断,海面的平静突然被哗啦一声水响打破。接着,一个人
跃出水面,翻落在小舟上,康斯坦斯正要叫,却发现那不是与他接过若干次头的
假哈姆达尼,而是一个长发遮面的女人。在只有月光的大海上,这样一个人翻上
船来,场面何其恐怖。康斯坦斯瞪大眼睛,连叫的勇气都没有了。
江夫人一伸手,凶狠地抓住对方的脖子,差一点让康斯坦斯翻了白眼。她好
不气恼,以前大凡男人见了自己,除掉像旋风这样因为情场经验丰富,有些定力
的之外,谁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今这个人如此望着自己,象见到了妖魔
鬼怪,可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惨。还是随后上来的旋风拉开了她的手,把康斯
坦斯从死神的身边救了回来。
康斯坦斯刚回过神来,便承受起江夫人披头盖脸的凶狠审问。康斯坦斯只知
道假哈姆达尼要他将自己带往某处,余下的一概不知,江夫人问不出什么,掏出
柳叶刀就要给他开膛,又是旋风拦下了她。
“这样的事他们不可能让一个白人知道底细。白鬼,给我们驾船,到你说的
那个地方。别指望我们给你钱,把命保住就不错了。”旋风瞪了瞪康斯坦斯。康
斯坦斯心想,还是这个人理解自己,现在自己的处境可不就是这样吗。于是,他
战战兢兢地解开绳索。这时,四个稽查队员也爬了上来。本来载客量不大的小船
顿时显得拥挤起来。旋风叫手下队员划船,康斯坦斯掌舵,一行人复向大陆驶来。
他们在旅行者号上发现哈姆达尼被调换,经过最初的慌乱后,江夫人、旋风
和队员们都镇定下来。他们将两具尸体藏入棺材,回到客舱,开始面对现实,研
究对策。江夫人认为,帕尔哈蒂尽管调换了哈姆达尼,但她仍不能让手下大摇大
摆地将他运走。帕尔哈蒂冒着落下大逆不道罪名的危险拦劫哈姆达尼,肯定希望
知道内幕的人越少越好,双方都只能在暗中行事。他们以暗对暗,及时返回,还
有抢回哈姆达尼的希望。而且,根据他们在“一生”里面遇到的布置来看,帕尔
哈蒂没有发现四个队员还活在世上。在沙漠里,他们将两个杀手和四个队员的尸
体仔细深埋,就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剩下多少实力。由于没有照片这些“魔
鬼烙印”作证明,除了旋风这样有头有脸的外地人和江夫人这样的本地人外,兄
弟群岛来的那些普通稽查队员很难被这里的人认出来。
江夫人猜测了帕尔哈蒂一伙的行动过程:追魂、夺命没有按时复命,他们的
同伙肯定到沙漠里的伏击地点察看,未见到两人和对手的尸体,他们也难以下正
确的判断。后来,在到布莱尼凯姆的路上,暗哨们又发现了旋风等三人,却没有
发现隐蔽跟随在后的几个队员,于是安排了一个只针对旋风和江夫人的圈套。四
名队员也因此成了隐蔽力量。他们的身手虽不如旋风和江夫人,但也都是一流高
手,运用好了能起出奇制胜的作用。
一路波澜不惊。到了下半夜,他们回到布莱尼凯姆,在港口外的一处礁石海
岸下了船。等大家都到了岸上,江夫人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到康斯坦斯身边。
按她的处事方式,此时绝不能留下活口。稽查队杀人一向有先斩后奏的习惯,更
何况死掉一个白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料康斯坦斯连惊带吓,早已心升戒
备。虽然低头系着缆绳,也用多半的精神留心着身旁。江夫人一动,康斯坦斯便
翻身跃入大海,那是他的天地,江夫人他们在岸上再有本事,在海里未必比得上
鱼一样的康斯坦斯。
江夫人只觉今天晦气到了极点,一个小贱民都可以耍自己。她狠狠地向船帮
踢了一脚。旋风明白她的意思,劝道:“快走吧,咱们找到哈姆达尼,这个白鬼
露不露口风也不成问题了。”
没有电力的时代,再繁华的城市也没有夜生活存在。黑夜笼罩的布莱尼凯姆
死一样沉寂。只有一些寻夜的治安军士兵和他们那昏黄的手提油灯,算是夜里唯
一活动的景观。旋风他们绕过一条条街道,来到“一生”商场外边。此时,“一
生”也不复有白天的热闹,所有冲外的窗口都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倒象是一座
阴森的城堡。四个队员留在外面接应,旋风和江夫人甩出绳索,爬上围墙。此时
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尽管个个武艺高强,但毕竟不是铁打的,已经很有疲
意。但为了尽快截住哈姆达尼,他们只能强撑着自己的精神。同时嘴里不停地嚼
着槟榔、古柯叶子等东西来提神。
大门紧关,他们从房顶上翻进内层,落在院内,来到“葬具出售”厅的外面。
不知怎地,这里的门竟然半掩半开,象是有人经此匆匆来去。两个人迟疑一下,
见没有埋伏,便溜进去。里面一间间营业室都关门上板,只有“土葬室”的门缝
里隐约透出灯光。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抓住棺材店老板,从他那里下手审得消息。江夫人
熟知此人底细,她告诉旋风,论武艺,这个人不是厉害角色。他们两个人任何一
个都完全可以制得住他。另一个可以抵挡有可能出现的帮手。此时一见“土葬室”
果然还有人,两个人就想往里闯。
正在这时,他们后面的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急急火火地冲进来。
旋风他们只好隐回暗处。这两个人敲了敲“土葬室”的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
便推门走了进去。门旋即关上了。
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旋风和江夫人都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这个背影江
夫人熟悉至极。旋风想了一下,也记起了他是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江夫
人突然伸过一只手,握住旋风的手。旋风感到江夫人那只手发着抖,渗着冷汗。
此人便是南方大教区稽查总队队长猎鹰,一个在腥风血雨里搏击多年的稽查
总队老牌特工,也是江夫人的直系上司。他是本教区内声望赫赫的人物。但因为
根本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外人都不认识他。旋风也仅仅是因为公务关系和他打过
有数的几次交道。猎鹰的官职虽然仅与苏吉拉纳平级,但教阶甚高,而且手下带
领着七千多名稽查队员,远非苏吉拉纳和旋风这样的角色可比。圣城的人没有几
个知道旋风和苏吉拉纳,但却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猎鹰。
旋风侧过身看看江夫人。由于光线极弱,他瞧不到江夫人的脸色,但却能感
觉到江夫人的身体和那只手一样发着抖。这抖动多半来自一种被出卖的愤怒。黑
暗中,旋风展开江夫人的手掌,在上面写着字,大意是,猎鹰会不会自己起了贪
念,要截下哈姆达尼。江夫人紧紧握了一下旋风的手,算是回答。
两个绝顶聪明的人都想到了一处:猎鹰把江夫人当枪使,让她截下哈姆达尼
后,再从她的手里抢下战利品,并且杀人灭口。虽然一路上江夫人都没有告诉旋
风是谁委派给她护送哈姆达尼的任务,但旋风早已猜到八成就是猎鹰本人,在这
个地方别人没有这样大的势力和决心与帕尔哈蒂对抗。
握着江夫人的手,旋风忽然升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感情。他不愿再拿江夫人冷
嘲热讽。江夫人不仅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而且同样身处绝地。他们此时只有一条
路,共同将哈姆达尼抢出来,送到圣山。如果帕尔哈蒂和猎鹰这样的人物都对哈
姆达尼动了念头,那就只有教主本人才可以给他们提供庇护。
旋风突然想到一个非常大胆和冒险的主意。他在江夫人的手里写到,可不可
以擒下猎鹰,逼他交出哈姆达尼,对方肯定知道将哈姆达尼藏在何处。不然,眼
下用其它方法绝抢不到人,还没等江夫人回答。突然从“土葬室”里传出猎鹰的
声音,那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其中的愤怒却难以抑制。两个人屏住呼吸。侧耳
细听。因为距离较远,他们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只言片语,就是这只言片语却
让他们大喜过望,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疲劳和思虑过度,以至产生了幻觉。
哈姆达尼失踪了!
本来,他们从海上返回,就有一种但尽人事的念头。在对手周密安排下,他
们不仅没有什么机会抢回哈姆达尼,甚至找到他的希望都很渺茫。但现在不知何
故,他们突然又和对手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第二节
在苏吉拉纳的带领下,弟岛守军连续享受了三次胜利的喜悦。他们扫平了第
一块海盗登陆场后,从贾马尔海边由北至南,象家庭主妇似的把三个登陆场的海
盗扫下海去。每次的战术都相差仿佛:事先摸准情报,以局部优势兵力包围敌人;
海军袭击舰船,陆军清剿海滩,以摧毁敌人的指挥系统为中心环节。取得这三场
胜利一共用了两天时间。当他们攻到最后一处滩头阵地时,那里的海盗大概已经
知道了别处兄弟们的遭遇,远远探到守岛部队的影子就跑下海去了。几次交战中,
守军当然也有损失,但士气已经逐渐恢复起来。
不过,这并不是苏吉拉纳的战略目的。他一边打,一边通过正在建立起来的
情报网仔细了解入侵海盗的动向。那上万人的大部队仿佛进入内宅的野兽,此时
苏吉拉纳他们还只能任它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无法直接争锋。也许两天的时间太
短了吧,进入内地的海盗一点回头的动向都没有。送过来的消息都在告诉苏吉拉
纳一件事实:海盗们仍然在不顾一切地向仙桃山脉进发!
苏吉拉纳确立了弟岛保卫战的基本对策,那就是不停地照方抓药,袭击海盗
在各处的登陆场,令进入弟岛深处的海盗产生后顾之忧,甚至将其大部分兵力引
回沿海各地。让海魔无法按先前的计划行事。尽可能拖延海魔的时间,等外教区
驰援的海军力量将其合围。以他手下区区两千人的力量,这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四仗之后,守岛部队也打得疲惫不堪。苏吉拉纳把自己的整体构思讲给每一
个高级指挥官。然后把战场指挥权暂交给满勒加,让护教陆军和治安军统一听从
满勒加的调遣。这样安排并非在于满勒加的官职高,主要是这种打法仍然要以海
军力量为行动骨干。他让满勒加带领大家稍事休整,然后继续在海岸线各处清扫
敌人。自己则带着梅里塞吉奥和几个稽查队员,向弟岛内地走去。他要找到海魔
此行的目的,而这是一般情报员们无法凭表面现象可以观察得出的,需要他进行
综合判断。
临走时,苏吉拉纳让梅里塞吉奥带好大幅弟岛地图,以及博尔克安排好的各
处情报站的联络图。每到一地,他都要找到最近的情报站,了解海盗们的动向。
虽然此时岛上已经有成千上万的海盗,但苏吉拉纳此行倒并不危险。因为海
盗虽多,一般都是大队行动,苏吉拉纳可以远远地避开他们。到处都是守军的情
报站,准确的情报可以使他在暗处,而海盗在明处。倒是有另外一件事令苏吉拉
纳颇伤了一番脑筋。他进行了长时间的内心交战,最后还是来到了卡梅丽娅居住
的海边小镇。这里也是海盗的入侵地点之一呀!他在内心里为自己的行为开脱着。
他们来到因加吉尔镇外的小山上。不到一个月前,苏吉拉纳还在这里,费尽
心机地向卡梅丽娅表达自己的感情。此时,他隐在树丛里,向海边望去。映入他
眼帘的是一片残垣断壁。一些房屋上的火刚刚熄灭,还冒着灰烟。街道上死一般
沉寂,显然居民已经逃空了,看样子海盗也没有在这里驻扎什么人马。镇子里唯
有树木还顽强地立着。令苏吉拉纳欣慰的是,至少在这样远的距离上,他没发现
镇里的街道上有任何一具尸体。再往远看,海面上也没有海盗的船只。看来海盗
们从这里上岸时,小镇的居民们早已闻风撤走了。
“进去看看。”苏吉拉纳说完,带头走向小镇。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入镇
的街口处。卡梅丽娅家用山石垒成的屋子不怕火烧,还支撑在他熟悉的地方。他
犹豫了一下,迈开步,想过去瞧瞧……
突然,一个白人歪歪斜斜地从一个尚算完好的房屋里走出来,出现在他们面
前,看那家伙一身墨色的鱼皮衣服和一口佩刀,分明是海盗无疑。此人已有八分
醉意。梅里缺乏经验,乍见敌人,心情紧张,便大喝了一声。那个海盗一惊,向
他们看了看,显然没看清是谁,也骂了一句。梅里冲上去,一脚就把他绊倒在地。
海盗醉得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梅里一脚踩住。
一旁屋子里,另外几个海盗听到喝斥声,纷纷冲出来。但个个都喝得不少,
只是醉意深浅不同罢了。不用苏吉拉纳出手,单是几个亲兵就将他们统统按到地
上。
“搜!”苏吉拉纳让梅里和两个亲兵看押这些俘虏,自己和另外三个人在镇
子里迅速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另外的海盗。便返回刚才发生冲突的地方。
“你们几个人怎么没和大队在一起。”苏吉拉纳审问道。为首的那个海盗已
经有些清醒,喷着酒气说道:
“为什么?情报!整你们的情报,懂吗,小伙子……”
啪!梅里塞吉奥给了他一记耳光。
苏吉拉纳不禁哑然失笑:他们遇到了海魔设下的一个情报站。海魔也有这等
战略眼光。只是海盗们素质不佳,又连战连胜,麻痹大意。让海魔的高级战略犯
下低级错误。
“这里的人呢?”苏吉拉纳喝道。
“什么……什么人”海盗慢慢爬起来,用酒精支撑起来的勇气依然很充裕。
“这里的居民。”
“鬼……鬼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见到我们,兔子一样地跑,听说,你们
这个破岛上兔子还不少……”梅里一拳打在他的软肋上,把他下面的话憋回肚子
里去了。
“你们这次来兄弟群岛,到底想作什么?”苏吉拉纳又问另一个海盗。
“作……作什么?发财!”
“发什么财?”
“发……发……”海盗大概想说出什么,无奈舌头不听使唤,在嘴里捣着乱。
“你们的大队要到什么地方去?岛上什么地方是你们的目标?”苏吉拉纳一
把拉起那个海盗,运足神力,将海盗的后背抵在一棵树上,使他双脚悬空。
“山……仙桃山脉。”海盗有了些惧意。
“仙桃山脉的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
苏吉拉纳一松手,让海盗摔在地上。他将利剑拨出,指着或仰或卧或坐的海
盗们。
“你们说,你们要去仙桃山脉的什么地方。说出来的饶过。不说的砍去右手!”
海盗毕竟是充满野性的一个群体,听到这个威胁,离苏吉拉纳最近的一个海
盗便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苏吉拉纳。苏吉拉纳手一挥,海盗的右手带着飞
溅的鲜血落在远处,这个海盗呆呆地看了看断去的手腕,片刻之后仿佛才觉出疼
痛,抱着胳膊滚倒在地。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当轮到最后一个白人海盗时,那滚落一地的断肢早已把他的酒吓醒了。白人
海盗把两只手藏在怀里,眼神里混着乞怜和无奈的神情。苏吉拉纳举起剑……
他把剑停在空中,没有劈下来。倒不是因为白人海盗的可怜相,而是因为他
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有个什么人环饲在旁。
他猛转身,左右一望。这里到处都是烧去屋顶,无法隐蔽的房子,只有海盗
们刚才呆过的那间还稍微完好一些。黑洞洞的大门上,门板已经被焚尽,门框上
还冒着青烟。苏吉拉纳将剑斜举在自己胸前,谨慎地走过去、走过去……
他闯进门洞,眯起眼睛向四外看看。这是一间羊毛作坊,一堆被火焚烧过的
黑漆漆的灰烬占据了大部分房间,此外什么都没有。梅里也走了过来。
“队长,怎么了?”
“不知道。”苏吉拉纳还剑入鞘。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屋子里面。确实不会有
什么人藏在这里。他从阴森森的屋子里走回阳光下,展目四望,除了那几个满地
翻滚的海盗外,小镇里只有死的气息。苏吉拉纳收住心神,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
了幻觉。
“白鬼,呸!”苏吉拉纳向在地上翻滚的海盗啐上一口,知道从这几个低级
海盗身上不会问出什么,便带着手下离开了小镇。在他们后面,海盗的呻吟声越
来越远,越来越小。听着这些令他欲呕的声音,苏吉拉纳心里不免有些酸楚:卡
梅丽娅,你竟然和这些渣滓是同胞。
突然,当他们已经走到小镇外面的时候,那逐渐低落下去的呻吟声一下子变
成撕心裂肺般的惨叫,不仅声调凄厉,而且是几个人同时嚎叫,但旋即平熄下去,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苏吉拉纳和几个部下对望一眼,迅速返身冲了回去。当他们回到刚才审问海
盗的地方时,只见那几个海盗已经僵在地上,失去了生命。每个人的脖子都被干
脆利落地拗断。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几个队员迅速察看现场,除了海盗和苏吉拉
纳等人的脚印,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外人往来的痕迹。
“队长,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人干的?”梅里塞吉奥的声音里带着恐惧。这
样利索的杀人方法,不仅需要很高的技巧和力量,也需要相当的残忍。梅里虽然
没有目击凶杀过程,但眼前这几具尸体分明在向他讲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苏吉拉纳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棵大
树。那棵大树将一段粗枝伸到路中间,象是向路人招手致意。树的另一端挨着另
一棵树,接着又是一棵,就这样一棵一棵地连到镇中心,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本来是小镇里很平常的街道布置。那个不知名,也不知道有什么动机的杀手只
有一条道可以去,就是象猴子一样,从一棵树上攀到另一棵树上。苏吉拉纳又仔
细地看了看那几棵树,树上没有断枝,树下没有落叶。
难道,在此行凶的是一只树上长大的怪物?
他们带着疑问离开小镇,纵马向内陆方向的另一个镇子奔去。没驰出多远,
只见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匹潘帕斯种骏马正在飞驰,马上载着一个白衣黄裤的
姑娘,鲜丽的衣袂在空中飘荡。苏吉拉纳定睛一看,不禁暗叫,天哪,这样的时
候,她怎么在这里乱跑。他立刻策马斜插过去,一边追,一边大喊:“喜莲!喜
莲!”
对那个姑娘来说,苏吉拉纳的声音熟悉致极。他还没追多远,女孩就听到了
后面的叫喊声,勒转马头。这是旋风唯一的胞妹喜莲。旋风的父母因为有这一儿
一女的黄金搭配,不知羡煞多少人家。论身材相貌,喜莲都不逊于她没有过门的
嫂子,但因为出身在泰拳世家,自幼踢打摔拿惯了,养成了一副男孩的性格。不
象黎秀英那样娇柔。
“大哥,这么巧,你也从这儿过。
“你为什么到处乱跑,不和邻居们在一起?”苏吉拉纳埋怨着。旋风不在,
他自觉作为兄长有保护义妹的责任。
“乱跑?没有啊。你不是下令组织情报站吗?我是联络员!”喜莲已经来到
苏吉拉纳的马前,熟练地拉住缰绳。
“你……联络员?”苏吉拉纳倒是吃了一惊。
“啊,我,在稽查队那里登记在册的。”
“情报站的人都由圣族出任,你……”
苏吉拉纳没法再说下去,喜莲歪着头,用不以为然的目光看着他。那意思是
说,圣族怎么着,我的本事比他们小吗?两个人自小相识,喜莲什么脾气他一清
二楚。再说以喜莲的身手,担任情报员也并非不可。
“好好,你现在有什么情报,赶快告诉我。”说着,他向赶过来的梅里塞吉
奥要出地图,铺在地上。喜莲指着地图告诉他,有三股海盗进入了仙桃山脉深处,
共计六千余人。另有六千余人分散在山脉到海岸线的沿途各处,几十几百人一股,
保护他们的退路。海面上的海盗船正在四处搜寻民用船只。一旦搜到,可以远航
的大型船只就被掳走,小型的近海船只就地烧掉。
“这着我猜到了,可惜没有办法。”苏吉拉纳摇了摇头。海魔此举是为了彻
底建立海上优势,不让弟岛守军利用民用船只出海搔扰。
“那三路敌人分别在什么地方?”
“一路走索那斯河,一路过阿齐齐亚平原,一路直奔水晶河。”喜莲没有废
话,干练一如其兄。
弟岛地势呈长方形,东西宽度一般只在百十公里左右,如果不是高山拦路,
快马奔驰一天就可以纵贯。即使有高峻的仙桃山脉挡在岛的中央,海盗们入岛两
天,除掉沿途与民团卫队交战的时间,已经完全可以进入山脉了。但是……
“为什么会是三路?象是去打包围战。如果是寻找什么东西,弟岛有那么多
宝贝值得找吗?”苏吉拉纳自言自语。
离开大队以后,由于没有高级将领在身边,苏吉拉纳有什么想法,只好和身
边的几个亲兵交换意见。大家也都摸清了他的思路。梅里塞吉奥闻听此言,立刻
接茬道:“我猜,他们手里有个藏宝图,但是年代久远,藏宝地址只有一个大致
方位,所以只好撒开大网,满山去找。”
这本是通俗小说中的情节,却触动了苏吉拉纳。是啊,如果按他的思路,海
魔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的话,那么连日作战,仅弟岛上海盗就损失了数百号人,兄
岛那边的守军肯定也在海峡上施加了巨大的压力。等到海魔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并
且运走,还不知要损失多少人力物力。更何况海魔此举冒着一个很大的风险:他
必须放弃海上的机动性,去打他和手下都不熟悉的陆战。尽管弟岛只是一个兵力
薄弱的小岛,但一百多万居民组织起来,在如今这个冷兵器时代也是一只不小的
力量。海魔有可能无法如其事先盘算的那样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南方大教区的
海军力量早晚要参战,海魔完全有全军覆灭的危险,至少会元气大伤。这一点海
魔绝不可能不知道。明知而故犯,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冒这样大的危险去
寻找?
一份模糊不清的藏宝图?
苏吉拉纳心里已经形成了一些答案的影子,但他无法,或者说不敢轻易肯定
自己猜测。那毕竟太大胆了,就象预言魔王即将临世一样。说出来谁会相信?
他咬了咬牙,暂时把这个问题吞了下去。一个困绕他半天的问题又顽强地冒
出来。
“因加吉尔镇的人都撤到哪儿去了。”
苏吉拉纳觉得喜莲听到他的问话后,神秘地笑了一下。他恨不得挡住左右部
下的眼睛,其实这一笑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甚至完全可能是自己心里的臆测。唉,
我什么时候这样神不守舍过!苏吉拉纳暗中感叹。
喜莲确实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捣什么鬼,如实回答道:“他们在阿齐齐亚平原,
与阿萨耶城的一部分难民合在一处,一共三千多人。可以挡住小股海盗。现在海
盗都着魔似地向山里走,大家反而不象他们刚上岸时那样惊慌了。”
喜莲说完,又瞧了瞧苏吉拉纳那若有所思,有点发痴发呆的眼睛。
“队长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没有了。”苏吉拉纳很快镇定下来。
“那,我要去下一个情报站和他们交换情报了。要是我哥哥回来了,请你快
些通知我。爹妈太不放心了。”喜莲忧虑地说。
“旋风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既然知道海魔将要入侵兄弟群岛,可能不会冒险
回岛。”苏吉拉纳安慰着喜莲。
“唉,”喜莲叹了口气。“可是你们稽查队的穷规矩多。他办完公事,必须
得尽快回岛履行副队长的职责。谁知道他会不会冒险回来。”
除了相互安慰,他们也都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海盗们已经将弟岛团团包
围,他们只有寄希望于旋风本人能够随机应变了。
“以后你就作博克尔的情报传递员。”在博克尔的情报网络里,直属于他的
情报传递员最为安全,所以苏吉拉纳才有此一言。喜莲闻言又是一撇嘴。
“我是博克尔先生的部下,你还要越级干预指挥吗?”
苏吉拉纳没办法,只好让她走了。然后,他指着地图对部下说:“我们去北
峰。”
按刚才喜莲指示的方向,三路海盗中的一路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这里。梅里塞
吉奥等人不知长官心里为这个决定花费了怎样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先去阿齐
齐亚平原。
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处河湾,只见前面人群拥挤,人声鼎沸,大约有几
千人堆在河湾一带,似是有骚乱发生。他们不明就里,便隐在暗处观察。
“不是海盗,象是难民间发生了争执。”梅里判断道。其余的人仔细看了看,
也都同意他的看法。
天!大敌当前,还会发生这种事。这里的民事官员们是怎么进行组织工作的!
莫不是丢下百姓,自己逃命去了?苏吉拉纳心中气恼,带着手下驰出隐蔽处,向
人群密集的地方奔去。人群中也有人看到了他们,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来,向他
们这边指指划划。等他们接近时,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从人丛中迎了出来。苏吉拉
纳一看,是一个小教区的区长。
“指挥官大人。”区长一躬到地,向弟岛目前的最高首长致意。
“怎么回事?”苏吉拉纳用马鞭指着人群问道。
“是这样,我们怕随行的白人贱民有通匪嫌疑,让民团将他们监视起来,但
是贱民们不服。”
苏吉拉纳跳下马,跑进人群向里面看去。原来,大约有一千多名二等种族的
岛民,正将几乎同样数量的白人岛民围在当中。在双方接触线的边缘,两边的人
都各持家伙,剑拨弩张。相形之下,白人显然处于劣势。根据种族法的规定,白
人使用金属器具要向当地行政部门审请并备案,手续繁杂。此举是为了避免白人
拥有铁器,对军队构成威胁。有色人种不仅使用铁器不需申报,甚至拥有一些小
型防身武器都不用注册。当需要组织民团时,地方当局更是要把一定量的武器发
放到有色人种手里。此时,圈子里的白人就在用木棍与圈外的刀剑对抗。围在外
面的民团只是因为对损失有顾虑,才没有动手冲进去。
“有证据说明他们谁有通匪行为吗?”苏吉拉纳回头问跟过来的区长。
“没有,完全是防备万一,谁不知道这次来的海盗都是白人……”
“胡闹!”苏吉拉纳一句话就把区长喝住了。
“现在什么时候!如果引起种族纠纷,让海盗有可乘之机,这责任你担得起?
叫民团把警戒线撤掉!”
区长愣在那里,对这个命令显然很不情愿。苏吉拉纳不再理他,大步向包围
圈走去。
“小心,长官!”
“小心,队长!”
地方行政官员和苏吉拉纳的部下同时叫出声来。苏吉拉纳头也不回,只甩给
他们一个命令:
“你们谁也不许跟过来!”
说完,他穿过封锁线,走进一大群情绪激动的白人居民中间。举起的木棍在
他身边纷纷放下,代之以狐疑的目光,离苏吉拉纳最近的人习惯性地退后几步。
白人们很少这样近地看一位上层官员。苏吉拉纳站定下来,向大家扬了扬手。
“岛民们,我是弟岛最高指挥官苏吉拉纳。”苏吉拉纳报出自己的名号。他
平时作特工工作,普通居民鲜少有人认识他。
“我告诉大家一个数字:自从海盗上岛以来,本岛居民共死亡一千五百六十
八人,其中白人居民八百二十六人,超过半数。这次入侵是帕拉塞苏斯对我们兄
弟群岛发起的战争,不是白人对其他种族发起的战争……”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从人群中看到了一双他非常熟悉、非常爱幕、非
常渴望看到的眼睛。但他只是顿了微不足道的时间,也没有再去用目光寻找这双
眼睛,他知道她在那里就足够了。
“在兄弟群岛,白人和有色人种之间永远不会有战争!”他的声音里带着激
动。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番话一下子便说服了敌对双方。因为他在讲话时列举了
几个数字。以前从来没有官方人士在自己的谈话中引用什么数字,总是用一些模
棱两可的话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苏吉拉纳于是有了一次非常特别的经验。此时他
们都还不知道查塔姆岛的大屠杀。如果那场屠杀的消息传上岛来,一定会象炸弹
一样在白人群体中激起巨澜。
封锁线逐渐散去,白人和有色人种各自聚成了两堆。苏吉拉纳无法让他们相
互之间更为信任,就只好满意于这样的结果。调解完此处的种族冲突,他带着部
下迅速策马离去,看到心爱的人完好无损,他再无牵挂。可以专心处理其它事务。
又驰出一个多小时,只见右侧的平原上,一股尘烟泛起,越升越高。虽然相
距较远,但凭经验,苏吉拉纳知道,足足有数百号人骑着马正与他们交错相对而
来。此时,这里不可能大批护岛军队。民团也没有这样的力量,这群人只能是海
盗。
“天哪,他们在向小河湾方向去。”梅里塞吉奥惊呼道。
“怎么办队长”对这个异父异母的兄长,梅里一向不称他某某大人,“他们
跑过去,肯定会遇上难民。”
“引开他们,”苏吉拉纳回身招来一个队员。“你回去通知难民速速离开那
里。剩下的人和我冲过去,离他们越近越好,让他们看到我们身上的军服。把指
挥旗打出来。”
事已至此,苏吉拉纳只求多少拖延一下海盗的速度,好为岛民争取撤退时间。
送信的队员走后,苏吉拉纳带着不足十个人的小队冲出土坡,高扬着指挥旗向海
盗方向驰去。如果对方那里面有懂行的人,应该能认出,拥有这面指挥旗的人在
岛上守军中地位极高。
果然,海盗群降低了速度,终于,在几匹战马的带领下,大群海盗开始向苏
吉拉纳这边兜上来。苏吉拉纳掉转马头,侧对海盗向深山里驰去。海盗们在他身
后紧追不舍,一个马队被拉成弓形。
“梅里打着旗帜跟着我,剩下的人从小路走,我们在水晶河情报站碰头。”
苏吉拉纳在马背上命令道。
“队长,危险呐!”一个部下说。
“有惊无险!”苏吉拉纳不以为然地说。“别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园!”
第三节
猎鹰的手下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们把全部精力放在对付江夫人和旋
风身上:怎样不让他们产生怀疑,怎样抢下哈姆达尼,怎样给他们致命一击。在
他们看来,瘦弱的老书生哈姆达尼几乎就是一件供人们争来抢去的货物。他们只
知道哈姆达尼是一个从兄弟群岛押解来的异教罪犯人,甚至除了猎鹰外,没有人
知道究竟为什么要把哈姆达尼抢下来。
哈姆达尼生性平和,厌恶杀戮,也使别人对他的反抗能力产生了误解。在这
个时代,尚处于萌芽状态的知识并末象“魔鬼时代”末期那样严格地分门别类。
由于知识并不深入和专精,许多人都象中世纪的学者那样身兼数种学科。比如哈
姆达尼的研究范围,如果用“魔鬼时代”的科学分类标准来衡量的话,大致就包
括生理学和博物学,而且只是相当经验化的,理论知识很少的生理学和博物学。
不过,哈姆达尼为了求取这些知识,走遍了五洲四洋。丰富的知识积累在关键时
刻起了大作用。他知道,稚尾草是一种麻醉药。人贩子常用它来麻倒准备拐卖的
人,被麻醉的人立刻深度昏迷,脉搏全失,呼吸频率大大下降,与死亡无异。家
人不知底细,只好将他们埋葬。人贩子们再及时地将他们挖出,拐带到他处。由
此可见稚尾草的药性有多强。但这种麻醉药对人的记忆力很有影响,用多了以后,
被麻醉的人除了本能反应和基本技能外,对以往经历大多忘记,甚至与白痴无异。
这样一个哈姆达尼显然毫无价值。所以棺材店老板只用了小剂量的稚尾草将哈姆
达尼暂时麻倒,将他放进棺材,然后骗过江夫人和旋风,将棺材掉了包。旋风他
们走后,棺材店老板便借口清账,停止营业,守在外面。估计哈姆达尼的药劲儿
过去之后,再回到里屋为他补上一剂。
哈姆达尼的身体虽然瘦小,却并不虚弱。常年野外活动和尝试百草的研究生
涯,使他对这些草药产生了抵抗性。再加上棺材店老板为了骗过旋风他们耽误了
一会儿时间,哈姆达尼竟然自行清醒过来。尽管头脑还昏昏沉沉,但他完全明白
了自己身上中的是什么。人在危机时的潜能是巨大的,头脑也快上许多,再加上
哈姆达尼平日就经常为躲避教会的追查耗费脑筋,这方面的经验本就不少。他趁
棺材店老板关门上板的时候爬出棺材,找到棺材店老板的针匣,拿出一枚药针,
藏在身边。
昏暗中,全无防备的棺材店老板找了枚药针,再次打开棺材,只来得及俯下
身去,哈姆达尼手里的麻醉针便刺进了他的脖子。棺材铺老板头晕腿麻,跌倒在
地。哈姆达尼怕他醒来,暂时忘了慈悲为怀,一连气将几枚药针都刺了下去。
此时,外面的“一生”商场还在营业。哈姆达尼剥下棺材店老板的衣服穿在
身上,混在人群里逃了出去。他在布莱尼凯姆全无熟人,也没有任何确定的地方
可去,身上更是分文皆无,只想走一步算一步,离争夺双方越远越好。他东躲西
藏,挨到晚上,躲在一个小花园里。疲惫、困乏,再加上稚尾草的余效,哈姆达
尼沉沉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稍微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几个
巡夜的治安军士兵已经快来到他的身边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躲开他们,但已
经不可能了,士兵们就是冲着他这个深夜露宿街头的可疑人来的。
“干什么的?为什么睡在这里?拿出你的证件!”为首的治安军小队长喝问
道。哈姆达尼无法回答,心里作好走一步是一步的想法,便摇开了头,装着听不
懂对方的问题。落在治安军手里总比落在阴谋家手里强。也许他还可以在治安军
的监狱里躲上一段时间,避过秘密追劫。两个治安军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哈姆
达尼。忙了一夜,就抓着这么一个嫌犯。几个治安军士兵象久候未果的猎人那样
高兴。他们是负责宵禁的。布莱尼凯姆城施行宵禁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政治动
乱。在一个没有电灯照明的世界上,太阳下山就是一天的结束,在这之后,只有
官邸,花街柳巷等极少数地方还允许有人出入,剩下的地方统统在宵禁的范围内。
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只有盗贼才可能在半夜行走。
但就在这快到天明的时候,破坏宵禁的嫌犯一下子多起来。当治安军押着哈
姆达尼走上一座木桥时,迎面又来了两个人。由于是黎明前的黑夜,治安军士兵
看不清这两个人的长相。小队长伸出火把,火光中,治安军士兵隐隐地发现,那
两个人都用头巾遮着脸面,一身黑衣。看到他们不闪不避,走起路来隐如泰山。
小队长感到一阵煞气从那两个人身上直扑过来,身上不禁冒了股冷汗。
“什么人!”他拨出腰刀。部下也纷纷亮出身上的家伙。两个人象是盲人一
样不理不睬,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哈姆达尼最先猜到了他们是什么人,但他没开口,他一时拿不准是落在治安
军手里好,还是落在这两个不知名的杀手手里更好。或者让他们好好地打上一架,
两败俱伤,自己乘隙脱逃。没容他想明白,小队长便向后面招了招手,两个士兵
一左一右冲了上去。立刻,他们又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每个人的胸口都挨了
重重的一拳!
就在两个治安军士兵跌到同伴身边时,那两个杀手也同时飞掠过来,如迅雷
似闪电,小队长的咽喉被猛切一掌,一句喊声都没发出来就跌倒在地。后面的士
兵在职责和恐惧的矛盾中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是这稍许的犹豫,给他们统统带来
了杀身之祸。两个杀手很明显是冲着哈姆达尼来的,他们风一般卷过他的身边,
向后面的士兵冲去。哈姆达尼听到士兵的惨叫声和骨骼的破裂声,他双腿发颤,
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生中头一次给这样多的人带来灾难。这些人有家庭,有
亲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送掉性命!
两个黑衣杀手麻利地解决了所有的治安军士兵,其中只有一个人让他们费了
两招,余下的都是一招致命。但他们仍然无法把哈姆达尼顺利地带走,因为桥的
另一头又出现了三个人。这些人手握兵刃,身穿紧身衣,在前者与治安军格斗时,
就已经幽灵一样地冲到战场,其中一个甚至直扑哈姆达尼而来。那两个杀手岂能
放过到了口的猎物,挥剑阻挡。这次来的人可不是饭桶,两方兵刃相接,斗在一
处。战场就在哈姆达尼身前身后展开,把哈姆达尼顺势围在中间。哈姆达尼只好
趴在地上,生怕站立着闪避时稍有不及就会挨上一刀。
就在双方难分难解的时候,一个人从桥下轻轻地翻上来,滚到哈姆达尼身边。
这个人没有蒙面,哈姆达尼一下子就看清了他是谁,刚“啊”了一声,对方的利
剑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都听着”渔翁得利的旋风大喊一声。由于他的动作甚是轻巧,周围几个人
又专心于对仗,直到这时才发现场中的形势已经急转之下。
“你们杀来杀去,不就是要这老家伙吗。你们也不用流汗流血,我把这老家
伙一砍,大家太太平平地回去复命,怎么样?”旋风大声喊道。
因为怕暴露身份,格斗双方都不开口,旋风闹不清谁是帕尔哈蒂的部下,谁
又是猎鹰的部下,他也不准备弄清楚。这些人都明白旋风的意思,也都清楚场内
的局势。只好闪在两旁,任凭旋风拉起哈姆达尼,用剑柄在他的后脑一敲,哈姆
达尼晕了过去。旋风把他象包袱一样扛在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扼
着哈姆达尼的咽喉。
“让开,都退到桥那边去。不信我会宰了这老东西是不是?”旋风的声音里
带着几分得意。
刚才还剑拨弩张的两方杀手,现在只好并肩一起退下桥去。旋风扛着哈姆达
尼,小心翼翼地倒退着,从另一边下了桥。双方越离越远。江夫人在桥的另一边
接应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谨慎地走了一段路。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起。四个稽查
队员骑着偷来的几匹马寻到这里。旋风把哈姆达尼往马背上一撂,翻身上去,一
行人急急地向城外冲去。布莱尼凯姆和这个时代的许多城市一样没有城墙。他们
向城外的方向驰去。不一会,大路两旁的房子就稀少起来。
“江夫人,我们怎样出海?”
“我有接应的人。”江夫人似乎又恢复了一点信心。
“这个人不会再出卖咱们?我是说……”
“这次这个人绝对不会!”
江夫人打断了他的问题,而且摆出一副不必再废话的架式。她到此时仍然保
持着一份自信。旋风除了再相信她一回,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很快,他们来到
一处渔港。天色未明,这里的人们也在梦乡之中。江夫人带他们来到一处人家门
口。看庭院的大小和门墙上的装饰,这是一户上等人家。江夫人在门上敲出了一
串暗号,里面没人回答。江夫人极有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敲着,敲着。终于,里面
亮起了灯光,并传来走路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披着衣服出现在门口。这是一个黑大汉,站
在门口就象铁塔一样。他一眼就看到了江夫人,混着惊讶和欣喜地喊了一声:
“阿雪!”
旋风没想到江夫人还有这样好听的名字。不过看情形,他多少明白了江夫人
的自信从何而来。
“没时间解释,快把你的船开出来,我们要出海!”江夫人急匆匆地说。
就在这时,一个姣小的女人从里屋踱出来,小鸟依人般靠在那中年人身边。
虽然睡眼迷离,但那美妙的面容和身材一点也没有减色,论模样不逊于江夫人,
论年纪更是青春年少。江夫人看到这个女子,最后一丝自信差点就云消雾散。
还是那个汉子有种。他回过头,在身边小美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痛爱万分
地说,“乖,我出趟海,很快就回来。”说完搂着她的肩,把她往里屋送。那女
子不知是睡意未消还是对江夫人不屑一顾,问也没多问一句。片刻后大汉就返回
门口,向江夫人他们招了招手。
“跟我来!”
旋风对此人甚是佩服,这种情形下,能够立刻摆平门里门外的两个女人,情
场上的道行绝不在自己之下。如果此时院门里站着的是自己和黎秀英,他就不知
怎样办才好。不过容不得他多走神。一行人迅速来到港湾,爬上一条大渔船。那
汉子还顺路从睡梦中叫起了几个水手,水手们都诚惶诚恐地穿衣起身。看样子这
个黑大汉不是老板,就是把头一类的角色。十分钟过去,在一阵迅速且有条不紊
的准备后,渔船已经扯起了锚链。
就在这时,几匹马冲到了港内。在一片寂静的海港里,马上的人一下子就看
到了这条船上的灯火,于是径直冲到船边。为首的一个二话不说,从马背上直跃
出来,一手搭住船舷,身子已经飞掠过去,落在船板上。江夫人的柳叶刀更不怠
慢,当胸直刺过去,那把千年古刀在黑夜中都透着寒光。但那黑衣人显然也是高
手。横身一滚,便从江夫人身边冲了过来。在江夫人后面,旋风的利剑构成了第
二条防线。接着,马上高手一个又一个冲了上来。看样子,这批人不管是刚才两
股人中的哪一股,肯定已经解决了另一股,这才能全心全力地来争夺哈姆达尼。
旋风这边,江布尔和一个稽查队员扛着哈姆达尼走下船舱,另两个稽查队员也冲
上来,联手挡住一个杀手。那些船员不知都是些什么人物,看到身边打打杀杀的
场面全不惊慌,提锚、升帆、把舵,各司其职,平稳地驾驶着船离了岸,杀手们
一下子与陆地和自己的马匹分割开来。
“在我的船上胡闹什么!”中年汉子一反刚才对两个女人的温柔,粗声大嗓
地吼了一声,拎着一只木桨加入战团。木桨带着风声向黑衣杀手扫去。中年汉子
力气大得惊人,没有人敢直挡他的锋锐。杀手们舞动兵刃,仗着娴熟的技巧与他
周旋。但在自己的船上,黑大汉对地形显然非常熟悉。他连挥数桨,便把江夫人
和旋风面前的敌人逼退。旋风腾出空来,冲到自己部下的身边。挥剑向那个杀手
背后刺去。一下子没进了半只剑。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杀手手里的剑也刺进了一
个稽查队员的胸口。
这时,中年汉子最初的锋芒过去后,被两个杀手缠住。木桨太沉,他不可能
老是不停地挥动它。旋风和手下队员则与一个大个子杀手搅在一处。这些杀手的
训练极有水平,这等恶战中,仍然是谁也不开口,硬是凭着彼此间的默契来配合
与接应。
此时,船上这些人中战斗力最差的就是江夫人。身为女子,体力本就有限。
如果体能尚可,她还可以凭自己娴熟的技巧迎敌。但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在高度紧
张中度过,江夫人已是强弩之末。对面那个敌人经验老练,知道江夫人武艺上的
长处,战刀舞动,就是不让她贴进身去,而且把长兵刃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江
夫人只好颇费体力地左躲右闪,一不留神绊在绳索上,跌倒在地,对方的战刀幽
灵般地紧跟过来……
一只匕首恰到好处地插进杀手的后背。杀手惊讶地回过身,背后那人一脚将
他踢到一旁,让他躺在船板上慢慢等死。微光中,江夫人看到了那个娇小女人的
脸。那女子看都没看她,径直冲到中年汉子身边。围斗在中年汉子身边的两个杀
手瞧到了形势不对,双双虚晃一招,返身跃向大海。在一旁,落单的另一个杀手
被旋风一剑结果。
“你怎么来了?”中年汉子语气中多有不安。那小女人悠然地在一团绳索上
擦掉匕首上的血,脸上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
“送过你的老情人,就快点回来噢。”说着,那女人一眼都不睬刚刚爬起来
的江夫人,抓住船舷上的绳索直溜下去。象一只入水的燕子。船边靠着一只小舢
板。混战之中,谁也没注意小女子是怎样从黑暗的海面上划过来的。小女人那气
定神娴的样子令旋风大为赞赏,甚至想追上去亲她一口。
第四节
太阳迅速地滑入山脊,白昼与黑暗的交接在山区里显得飞快。夜幕降临时的
山影也显得非常古怪,象是梦魇中的怪兽。苏吉拉纳和梅里策马向山中狂奔。在
他们背后数百米处,几百名海魔的精锐紧追不舍。这里是仙桃山脉的一个山口,
面前是陡起的峰群,背后是阿齐齐亚平原。
不一会儿,他们驰进了雪坳镇。这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几个月前,苏吉拉纳
在这里亲自抓住了哈姆达尼这条“大鱼”。遭遇这批海盗之前,曾有情报员告诉
他,雪坳镇的居民尚未撤走。可是,当他们进入小镇时,这里却空无一人。小镇
的街上干干净净,不象其它被临时放弃的村镇那样,到处都是散乱的财物。道路
两旁的屋子关门上锁,整整齐齐,就象主人们临时出游,随时都会回来。又象是
扫净街道,静待远方的客人上门。
雪坳镇的人向来不与外界往来,在大教区内独享隐士镇的名号。外人不知底
细,听惯了各种传闻,也都对他们敬而远之。本来,治安军和稽查队系统都制定
过计划,在这里伏下细座,进行监视,以备不测。但雪坳镇的绝大部分居民恪守
与全宁梓立下的个人担保,极少犯事,遂使这种安排逐渐荒废。大教区的上层官
员常常忘记这个风平浪静的小镇,对那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里空旷得很是异样。街道两旁,异域风格的飞檐、廊柱、雕花窗棂组成了
一幅色彩神秘的画面。苏吉拉纳不禁想到了旋风,这位老兄弟为了侦破哈姆达尼
这个“异教徒”大案,曾经亲自在这里卧底。
他们一边沿着街道骑下去,一边左右观察……
奇怪的事情既不在左面,也不在右面,就在他前面发生了。面前不远处的街
面突然裂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跃了出来,拦在他的马前。
几分钟后,尾随的海盗们拥进了小镇。因为长期从事海上的营生,海盗们的
骑术并不精湛。只是苏吉拉纳为了吸引他们,并未使出全身骑术。此时,一团雾
霭慢慢地从小镇两侧的山腰上飘下来。在山坳里,这样的天气本来很平常,但海
盗们一下子失去了追赶目标。他们刀剑在手,漫无队形地拥挤在街道上,四面逡
巡,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城市?看样子住的都是有钱人。”
“他们跑得太快了吧,哪怕留下一个人让咱们开开心。”
“嚯!金铂镶门,这样阔气的人家可真少见。”
“伙计们,我们应该歇一歇了。追那两个小子有什么用。依我看,咱们应该
先在这里装满自己的口袋。”
最后这个海盗的倡议得到大家一致应合。这群海盗是海魔留下来把守出山道
路的,在周围没有大队守军时,他们本无具体任务,连日来就在海魔确定的范围
内东游西荡。远远地见到苏吉拉纳的指挥旗后,本想捞一条大鱼。这时无意中发
现了一个不错的小镇,多年养成的抢掠习惯又涌了上来。
“这里很邪门,人们好象是一下子飞上天了,我看还是小心点好。”带队的
海盗头脑里还有一丝冷静,不敢轻易下决心。
“怕什么,现在应该是他们怕我们,我们什么时候也怕起别人来了。有人藏
在这里打埋伏,一顿乱刀把他们砍了就是。”一个海盗粗声大嗓地吼道。
一番话鼓起了海盗们的自信。是啊,出道以来,他们只见过别人在他们面前
用惊惧的目光乞怜,自己又何曾需要怕什么人。就是真理教护教海军的轮番扫荡,
不过就是用一个“打”字或者一个“逃”字来对付。天天在死神面前跳舞的海盗
们真是从来也没怕过谁。再加上登陆后,几天来一直很顺利,宽广平原纵横驰骋,
村村镇镇自由进出。此时,苏吉拉纳扫荡海滩的胜举还没有传到分头行动的大部
分海盗耳中。脑子里只有守军一触即溃和岛民望风而逃的印象,对危险的警惕就
象夏日的冰雪一样融化殆尽。
一时间,周围的海盗也大力鼓燥。海盗头领终于咬了咬牙,一声令下。
“抢!”
“轰”的一声,几百名海盗四散开来。纷纷下马,撞门破窗,冲进各家各户,
象是被惊起的蜂群。
大约二十名左右的海盗撞开门扇,闯进一个杂货商店。没有女人,这里便是
他们最爱去的地方。酒、新鲜蔬菜和肉食对这些久在海上的人来说具有极大的诱
惑力,而这家杂货店的铺面里确实摆满了这些东西。看来,主人逃走时把值钱且
易携带的东西都拿走了,只剩下这些批量大价值低,而且不易搬动的货物。
“瞧瞧我,什么运气。”一个海盗抱着一个酒坛,从酒窖里走出来,指着坛
口泥封,向四周的海盗们炫耀着。
“真理纪元947年!五十多年的陈酒啊!”
他把酒坛摆在桌上,用铁棍砸开封口,仙桃酒的幽香顿时溢满店铺的每一个
角落。众海盗四面去寻找杯碗,挤到桌子前面。
几分钟后,又有一队海盗背着大包小捆从这家杂货店门口经过,发现门口拴
着许多匹马,却听不见店里有人声,都觉得奚巧。好奇心重的便走进去。却见刚
才先进屋的那批海盗翻倒在地板上,一个个面色惨白、表情恐怖,双手抓着脖子,
象是要把喉咙撕开,好让空气透进去。
“怎么回事?”
“有埋伏?”
……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倒霉的海盗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浑身抽搐,慢慢地向
死亡爬去。
在镇中心广场附近,另一批海盗闯进了小教区教士专用的布气室。这里不会
有酒肉之类的东西,但按一般规律,总会有一些金银打制、珠宝镶嵌的功法器具。
为了避免争执,带队的海盗亲自来到这里监督抢掠过程。他要把最好的战利品献
给海魔大人。海盗们将布气室的桌椅板凳掀开、劈开,翻遍每一处家俱,掏遍墙
上的壁橱、圣像。甚至把麻原章晃的木刻像砍了个稀烂。仍然一无所获。不死心
的海盗又用铁棍敲着布气室的墙壁、地板……
突然,一处薄石地板“嘭”地一声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将一个海
盗的半个头削了下去。一股浓烟从地板上露出的洞中窜了出来。领头的海盗见多
识广,知道不好,来不及招呼手下,身体倒窜出去,撞开大门逃到外面。惊慌的
海盗纷纷从门口逃出。因为门口狭小,相互践踏,好不混乱。晚走一步的海盗便
在那浓烟中瘫倒在地。
海盗头领刚逃到大街上,就发现另一群海盗正围在一起高声吵吵着什么。他
冲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只见路面上露出一个两三米方圆的陷井,陷井下面插了
许多竹镖,一个海盗连人带马掉在下面,已经被竹镖穿成了筛子。人血和马血混
在一处,正在坑底向四外慢慢浸开,触目惊心。
“都不要慌,大家到这里集合。”首领厉声喊喝,既是招呼手下,又是给自
己壮胆。散布全镇各处的海盗很快汇集到这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小队都在不同的
地方着了暗算。有的同伙在居民家里被毒箭射中,有的被暗藏的毒蛇、毒蝎咬中,
有的中了飞轮、暗索、尖桩。没死的被同伴抬到这里,呻吟之声响成一片。
海盗头领跟随帕拉塞苏斯浪迹五洲四洋,见识甚广。稍稍察看了一下伤员的
伤处,便知这里有刚果族、摩苏尔族、京族、阿姆哈拉族等数种民族的传统御敌
方法。唯独没有正规军队的战术。难道这里竟有如此多民族的高人们居住,这是
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思索间,只听一阵凄凉哀婉的歌声飘了过来。此时天空已经彻底黑下来。
暗夜沉沉、寒风阵阵,歌声分外令人毛骨悚然。
“在那!”
“在那!”
“不,那边!”
海盗群中同时有四五只手举起来,分别指向不同的地方。
“都别说话!”海盗头领大吼一声。众人安静下来,海盗头领仔细倾听一阵,
也分不出歌声到底来自何方。
“撤,撤出去,沿原路回去!退到山外边去。”他猛挥手,作出在此时唯一
正确的选择。海盗们惊魂未定,一个个跳上马,一边走,一边不时望着路两旁黑
漆漆的房子,仿佛那些窗户都是带着邪气的魔眼,正盯着他们,看哪一个海盗落
了单,便会有怪兽、妖魔从那里面冲出来将他一口吞下。
“啊!在那!”走在前头的一个海盗恐怖地大叫一声,从马上滚了下去。只
见在他们进村的路上,竖着两只高大的火把。火把旁各有一面中间凹进的铜镜,
形成聚光效应,光线刺破雾气,射向海盗们。火把的后面是光线照不到的黑影,
那凄凉苍老、不男不女的声音,正好在那黑影里传出来。
“我叫你装神弄鬼。”说着,海盗头领从部下手里拿过一张弓,搭上箭,向
黑影中声音传来的方位射去,那箭“筱”地没入黑影中。歌声突然变成了洪亮的
笑声,接着,那只射进去的箭便倒飞回来,势头更加迅猛地向海盗群中射来。海
盗们惊呼着纷纷躲闪,但毕竟人马拥挤,最终还是有一个倒霉鬼被利箭射穿了脖
颈。那笑声撕心裂肺,连绵不断。伴随着笑声,从火把后面“飘”出来一个人,
此人全身黑袍,面孔却雪一样白,甚至分不出五官。这哪是人,分明是地狱里勾
魂的使者。
突然,海盗首领掏出一只乌沉沉的玩意儿,那东西象是粗大的烟锅,可以握
在一只手里。海盗首领把那上面的一只铁管指向远处的白面怪物。众海盗看见这
件法宝,都勒住马头,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他们都知道,在海盗队伍里,
有十几位“当家人”有资格携带“魔鬼武器”,平常很少使用,多半在危急时刻
作救命法宝。如今在这种怪异恐怖的情形下见到它,都象吃了定心丸。无论你是
何等怪物,我们有“魔鬼武器”!怕你何来。
啪!海盗首领打出头一枪。对面那怪物停也不停,仍然按原来的速度缓缓前
飘。
见此情形,海盗头领的脸已经没了血色,他狠狠地再次扣动扳机。
“啪!”一声脆响,手枪在他的手里炸开了,海盗头领捂着脸,惨叫着跌下
马来。
这下子,海盗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不知谁先叫了一声,接着大家掉转马头,
复向镇内跑去。许多只马蹄踏在海盗头领的身上。这时,火把一根根从两旁的小
楼上扔下来,准确地甩到马背上海盗们的身上。暗箭不时夹杂在火光中飞出来,
或者从两旁的门缝里射出来。在一片混乱和恐怖中,海盗们只见到身边的同伴纷
纷落马,却无暇关心他们到底着了什么暗算。只道这深山小镇里确有孤魂野鬼。
最终有不到半数的海盗四散着逃出小镇,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在黑暗中迷了
路,有的在甚至数个月后还在深山里转悠。被当地居民发现时,这些人还神魂颠
倒,念念不忘小镇里的鬼怪。剩下一部分找回原路,最终逃到帕拉塞苏斯身边。
他们带着恐怖感把小镇的经历向海魔叙述着。海魔毕竟见多识广,而且没有亲眼
目击这一切,不会被现场的恐怖气氛感染。他断定自己的手下受了高人的埋伏加
愚弄,但纵是如此,他也没有把握再让部下走这条路。
狼狈而逃的海盗谁也没心思再看一眼火把燃烧的地方。那个白面人已经退回
火把后面。他脱掉黑袍,浑身上下摸了半天,终于断定自己没有中枪,这才丢掉
面具,大口地喘着粗气。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才发觉,自己的身上已经被冷
汗浸透了。
苏吉拉纳和那位白须老人从隐蔽处走出来,走到海盗们刚才站的位置。这里
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被箭射死,一个被乱马踩死。苏吉拉纳从海盗头领的手上拗
出那把手枪,反复检看了几遍,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老人关切地问。
“这东西就和我们现在的弩箭一样,平时需要保养,射击手也需要经常练习。
不同的是,弩箭可以时常补充,人们也有条件经常练习。而这东西从魔鬼时代末
期开始,世界上就没有人生产了。海盗们只能从各处收集来一些藏品,缺乏补充,
越用越少,他们平时不可能有足够的使用训练,也没有必要的保养。一千年来,
这东西的性能完全没有保证。”
这时,梅里塞吉奥、黑袍人,还有几个雪坳镇的头领都围了过来。听到苏吉
拉纳这翻话,都暗道老天保佑。如果刚才海盗头领侥幸命中,精心设计的诡秘气
氛就会被破坏,海盗们的士气也会立刻恢复。雪坳镇的高人们虽然不至于最终落
败,但也要跳出来真刀真枪地拼上一阵了。
老人自豪地拍拍苏吉拉纳的肩膀,对他说:
“以后见到全总督,告诉他,雪坳镇的人感谢他的大恩,这里的人来自三山
五岳,谁也不是吃素的!”
苏吉拉纳连连点头。感谢之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你们这里可有
人到海边去伏击海盗?”
老人摇了摇头。
“我们又不是什么侠士英雄。除非别人闯到家门口,否则我们从来不管的闲
事!”
自从海盗们上岛以后,雪坳镇的居民就在几个高人的带领下修筑了千奇百怪
的御敌工事。平时大家都在镇子里,生活劳作一如平常。得到海盗将要到来的情
报,全镇人可以在十分钟内队隐入事先准备好的地点,单等海盗上钩。这里的人
都出身江湖,对打打杀杀并不惧怕。只是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才隐居在此。此
时海盗们搅扰了他们的宁静,自然讨不到好去。
浓雾恰在此时悄然散去,皎洁的月光从山顶上倾泻下来。苏吉拉纳的心情为
之一振!
第七章
第一节
当苏吉拉纳宽阔的背景从视线中消失以后,满勒加曾有过片刻的不安。以前
他也有过一个年轻的上司——心高气傲的全铭真。这位海军总指挥大事小情都要
抓在自己手里。六个中队、一百多艘战船,三千号人马,将全铭真的时间填得满
满的。满勒加他们倒是轻松得多;除掉多少需要忍受一下年轻主官的脾气以外,
剩下的就是照命令办事。全铭真虽然要求严格,但手下只要勤奋,能吃苦,总还
能够应付。实在不行,还可以暂时躲开主官严厉的目光,等待他事后怒气自行散
去。
可这次完全不同,苏吉拉纳就这么把两千号人交到了他的手里。这两千号人
在满勒加看来,是一付足以压断腰杆的重担。满勒加看了看身边的吕恩等人,发
现大家也都在看着他,这才省起,他的背后暂时不再有可以为他承担责任的人了。
于是,他只好学着苏吉拉纳的样子,一边听取情报员的报告,一边计划下一
步的行动。此时,弟岛上的情报网已经编织成形,不论守军大队走到哪里,每隔
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匹快马赶来,把他们的视野延伸到岛上其它各处。满勒加综合
各方情报,选定了一个新的突袭地点。这是一个小港口,海盗们在入侵的第一天
就在此上了岸。由于大批海盗已经进入了仙桃山脉,这个登陆点只剩下百把人在
看守,海面上也看不到接应船只。看来也许因为消息传播速度不快,前几次打击
还没有使海盗们汲取教训。
满勒加带着大队,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小港口外。距海盗初次上岛的时间已
过数日,港口里还躺着几只冒着青烟的船只残骸。远远望去,镇里街道上,在散
乱的财物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岛民的尸体。天气炎热,尸体已经腐败变形。
士兵们见此情形,怒火立刻象泼上了油一样腾起,一声呐喊便冲进小镇。满勒加
也未多虑。此时治安军与护教军加在一起,尚有一千八百余人的战斗力,扫荡这
一小股海盗不成问题。
他们顺利地冲进镇中。沿途只看到有几十名海盗。见大队官兵到此,他们没
有反抗。望风逃入镇内。等官兵冲入镇子的核心地带时,海盗们早已钻入了各家
各户遗弃的房子里。满勒加心中暗笑,这样逃岂不是自投罗网吗。于是一声令下,
士兵们开始挨户搜查。没想到,这些海盗人数虽少,武艺却精,而且斗志很盛。
他们在镇里住了多日,把小镇的地形摸得很熟,此时依靠楼台房舍的复杂构造,
和搜捕的士兵玩起了捉迷藏。
“妈的,倒是挺有兴致。”满勒加见此情形,大惑不解。照理说,看到十几
倍于自己的敌人杀过来,谁还能有斗志。血气盛一些的不愿投降,不过就是冲出
来拼死了事。可这帮海盗边躲边藏边偷袭,打得还挺有韧劲。
正在此时,镇外突然传来了喊杀声。原来,距此半公里处的海滩上有一片礁
石群,不知何时,有二三百名海盗埋伏在那里,单等官兵全都进入镇中再杀出来。
没几分钟,这股增援的海盗就冲到镇边,与吕恩的治安军接上了仗。治安军本是
警察部队,战斗力弱,装备也差。一时便有些抵挡不住。
“怎么,我们的情报不准?”吕恩赶到满勒加身边,惊慌地问。满勒加也不
明就里。这一带的居民已经逃光,人迹罕见。二三百人的部队在平原上运动,情
报员们没有理由看不到。不过,满勒加仍然不太在意。
“吕恩兄弟,这么点海盗冲过来,是增援呢?还是送死呢?”他的胆量虽然
平素也不甚大,但在吕恩面前,还是能找到作英雄好汉的感觉。护教军陆海两部
一声喝喊,涌上去与增援的海盗杀在一处。
没想到,镇子的另一头又传来呐喊声,又是一股二三百人的小股海盗冲了过
来。这些人好象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满勒加顿感头痛。不过,尽管海盗们已是两
面夹击,但也只是四百多人,远少于守岛的三军将士。
仿佛是为了让满勒加的自信彻底破灭。片刻之后,又是一股二三百人的海盗
杀入战团!
满勒加无法再故作轻松了。他带着吕恩,匆匆登上镇里最高的一座小楼,爬
到楼顶上向镇子外面观察。就在此时,又是一股几百人的海盗部队从远处奔到镇
子外面。为首的一个马上海盗一身软铠,长发披肩。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向镇子
里打着手势。虽然远隔数百米,但那一副女性的身材,他们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吕恩用手指着那个海盗首领,声音颤抖。“天哪,莫不是,莫不是埃拉托娜!”
那个女海盗也看到了楼顶上的两个军官。仿佛是在向他们打招呼,女海盗向
他们这边遥遥一指,满勒加和吕恩都觉得一股冰冷的感觉利剑般迎面刺来。女首
领周围的海盗们发一声喊,向他们站立的小楼冲来,很快便与周围的守军交了锋。
见此情形,满勒加和吕恩赶紧下了小楼。
即使是到了这种地步,海盗们的人数仍然没有超过官军。但官军们本想伏击
敌人,却被敌人所伏击。士气大受影响。既然敌人的准备这样充分,谁也不知道
还会有多少海盗投入战场。再加上小镇里没有肃清的海盗在背后夹击,一时间军
心大乱,海军、陆军、治安军失去统属,各自为战。小镇外,敌人仍然一小批一
小批地投入战场,仿佛是一股不会枯竭的泉水。
苏吉拉纳扫荡海岸线的战斗行动很快便被率队进山的帕拉塞苏斯知道了。他
吃了一惊,以前倒不知道兄弟群岛上还有这等军事人才,不仅临危不乱,还能以
攻代守。不过他知道,自己先前的计划已经实现大半,此时弟岛上的官军无论如
何不能与自己硬碰硬。只要分出些心神把这点后顾之忧扫清,便可以踏踏实实地
做自己的事了。于是,他把四大天王中唯一跟自己上岛的女首领埃拉托娜派回来,
寻找流动在海岸线一带的官军,务求全歼。
埃拉托娜以女流之身攀登至海盗帮群的上层,从来就不是单纯以力降人。她
在小镇里布下诱饵,又命令数千名海盗打扮成难民模样,将兵器藏在怀里,三三
两两地游荡在小镇周围十数平方公里范围内。这样几乎瞒过了所有情报员的眼睛。
连日来,情报员已经习惯于只注意大股的海盗。战事一启,岛上的难民纷纷出逃,
有个别的走散了也是常见的事情。更何况,白人海盗扮演的都是白人难民,由圣
族自卫队员出任的情报员对这样的难民根本不屑一顾。在他们许多人的眼里,白
人长得都是一个样。(注①)只有个把情报员注意到这些难民形迹可疑,留个心
眼上前查问,立刻就被人数占优势,且早有准备的海盗结果掉了。化整为零的海
盗们单等小镇上打响,然后便聚众一处,一股一股地加入战团。到后来,人数已
经超过了守军的一倍。
直到这时,满勒加才意识到,海魔是动了心思要把他们这股后顾之忧消灭掉。
苦战数个小时,满勒加身边的阵地越来越小。从阵地外任何一个地方射来的
箭都可以贯穿整个阵地。官兵的尸体多得可以用来筑起工事。太阳在血光和火光
中向海平面上滑落。一时间,满勒加以为自己这条命也要随今天的太阳一起落下
去。
正在这时,一只岛上民团组成的援军冲入战场。出乎双方意料的是,这只民
团完全由岛上的白人组成。虽然人数只有三百多人,但由于攻击突然,还是从包
围圈中撕开一个口子,不少海盗乍看到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同伙,等交上手已
有些措手不及了。走遍世界,他们还是头一次与同样是白人的敌军动起手。官军
在满勒加的带领下,从这个突破口突围出来。埃拉托娜初则大惊,继而大怒,没
想到竟是一群白人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她将镇内外所有海盗集合在一起,挥军紧
追不舍。
到最后,还是太阳救了守军的性命。天色黑下来后,埃拉托娜怕自己的部下
对地形不熟吃亏,再加上她断定守军已经损失十之七八,余者再不能成什么气候,
便收队回师。
惊魂未定的满勒加等人总算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落脚之处。带队的的白人
民团队长把一封信交给满勒加,信是苏吉拉纳写的,告诉满勒加等人,一定要相
信这只队伍,可以把一些不太重要的辅助性工作交给他们。
“我们原本是来向您报到的。没想到正好遇到战事。”民团指挥官说道。
此时,这三百人的队伍也已经损失过半。满勒加平素从不跟白人来往,心里
虽有感激之意,嘴动了动,一个“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在白人们平时就没
从有色人种那里听到过“谢”字,也不以为意。
对于教会军队来说,在战场上任用白人士兵,还只是东海大叛乱时的旧事。
当时护教军节节败退,许多地方无兵可调,便将一些穷困潦倒的白人作为廉价雇
佣军组织起来,投入战场。除此之外,白人如果出现在战场上,不是作为盗匪,
便是作为叛乱者,总之是站在教会军队的对立面上。满勒加等人对于与一只白人
军队联合行动也很不适应。只是他们对于苏吉拉纳的指挥已经心服口服,便接受
了这个事实。数百名残兵败将逃离战场,遁入夜色之中。
水晶河是兄弟群岛居民给一条巨大冰川起的称呼。一千年前,这个冰川被称
作塔斯曼冰川。当然,那时的地质学家如果象田村一样有幸活到今天,肯定不能
一下子找到它的位置,因为一千年来,这条近三十公里长的冰川已经向东飘移了
二十公里,几乎整个移出了原来的位置。只是它仍然在弟岛最高峰望月峰,也就
是一千年前的库克峰的怀抱里。
苏吉拉纳和梅里两人辞别雪坳镇的众隐士,来到直通望月峰的山口外。越过
这个山口就会到达水晶河。在那里,他们设有一个情报站。刚走到山口处,他们
就远远地看到一群海盗,把守着山口四周。这批海盗显然是帕拉塞苏斯的近卫,
与那些从世界各地白人中召来的流民和散兵不同,饱有征战经验。他们分层次地
卡在山口处,数批人之间可以相互策应。苏吉拉纳和梅里察看再三,仍然没有找
到溜过哨卡的方法。
“看来只有夜里凭经验硬闯了。”苏吉拉纳说道。
“队长,他们几个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是不是用什么方法冲过去了?”梅里
嘴里指的“他们”,是指昨天刚分开的那几个稽查队员。按理说他们没有象自己
一样在雪坳镇里耽搁,应该提前到了这里。
“或许已经到了,在什么地方藏着吧,我们找找。”
两个人退回来,在所有可能进山的通道上寻找着队员。当他们兜到山口右侧
的一个角落时,苏吉拉纳突然从树林里嗅到一股血腥味。他向梅里招了招手。两
个人握紧兵刃,慢慢向树林里走去。
赫然,一个惨不忍睹的屠场呈现在他们面前。几个稽查队员横七竖八地躺倒
在树林里,都已经死去多时,每个人都被一股大力扼断脖子,血从死者的嘴角留
出来,已经凝结成块。连日来,梅里已经是第二次看到此类景象了,但这次不同
上回,死在眼前的都是他朝夕相处的战友。梅里一阵晕眩袭上心头,差点呕吐出
来。
苏吉拉纳俯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又检查着周围的地面。这次,神
秘凶手不仅留下了脚印,而且是四脚着地的脚印,只是那“前蹄”明显是人的手
掌。
“简直是野兽!”梅里忍不住流下泪来。
“是野兽,野兽派!”苏吉拉纳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找到了答案,对于这个时
代的普通人来说,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野兽派本是真理教内部的一个派别。真理纪元429年,大教士图尔曼潜入深山
悟道,二十年后回到圣城,指着教会高层一群大教士的鼻子,斥责他们并没有得
到教法的真传,“以伪法欺世盗名”。真理教义的最高宗旨乃是“返朴归真”四
字。既然“返”,就要“返”得彻底,返回完全原始的生活环境和动物本能里去,
向飞禽走兽学习生存技能,学习它们那些觅食、求偶、争斗的方式。图尔曼认为,
那里面才有完全未被文明污染过的自然天性。为此他喊出了“本性裸露”、“自
然天成”的口号。而象真理教会这样,搞出一些什么官位、教阶、典籍、徽章旗
号之类的东西,不仅保留了人类特有的功名心和虚荣心,而且同样压抑了人的天
性。就此而论,与“科学魔鬼”实无本质区别,只不过是半截子教徒。真正的真
理教徒应该远离人世,拜天地自然为师。图尔曼根据这些教义,称自己的教派为
“归真派”。教会内部的对手们则贬称其为“野兽派”。后来因为归真派邪毒诡
异的行为在民间影响巨大,老百姓们也一起称他们为野兽派。
归真派刚开始发展时,曾经对真理教的现行秩序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归真派
为了批驳对手的教义,常常挖掘出教会高层人士尔虞我诈的事实,证明他们修为
之不纯,言行之虚伪。对教会的权威造成了极大破坏。真理教无论如何不能容许
有动摇本身社会体制的说教在世上流行,不管它是否打着真理教的旗号。图尔曼
因此被开除教阶,贬斥为民。对立志返朴归真的图尔曼来说,这种惩罚可谓毫发
无损。图尔曼遂与众弟子遁入深山,潜心修行。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真理教正偏两派之间本可相安无事:归真派修练其“自
然天性”,传统的真理教会维护其现实利益。无奈,图尔曼死后,一些归真派教
徒向更原始的方向“进化”,要求信徒象野兽一样听任自己先天欲望的召唤,完
全不事生产,想吃就抢掠食物,想性交就劫夺妇女,发了怒就杀人害命,绝不要
用任何后天的礼法和道德观念去压制自己的欲望。全不把世俗的利益关系和财产
观念放在眼里,将这些东西一概斥之为“人类的虚伪”。这样一来,各种愤世嫉
俗的人,以及许多真正的恶棍都进入了该教派,他们在那里解脱掉最后一点良心
上的约束,开始向兽类回归。一时间,由野兽派教徒干下的奸淫烧杀之事不胜枚
举。到真理纪元650年左右,野兽派渐成失控之势。世界各地都有野兽派的支脉在
活动。终于,二十五代教主德玛隆功在真理纪元714年发布总动员令,组织各军事
单位协同行动,共同剿除野兽派。
由于归真派教义的特点,他们要摒弃任何人类社会的组织关系,该派几乎不
可能有什么正规的军事组织,而是以暗杀等恐怖活动作为反抗手段。又由于他们
已经视人类为异类,对人全无怜悯之心,行动者多残忍无情,相互间比赛谁的手
段更近似于野兽,将此当作修为高低的见证。一时间发明出种种惨不忍闻的杀人
手段,令世人为之震惊,视之如洪水猛兽。历时二十二年,野兽派叛乱才在第二
十六代教主艾布沙雷手里宣告平息。这场特殊的世界大战是真理教史上的第五场
世界大战。虽然死亡人数远不及其它几次金戈铁马、大军撕杀的世界大战为多,
但给后世留下恐怖记忆却远在历次大战之上。
后来,一些教会内部的教士和地下科学家分别作出了同一个判断:野兽派其
实才是真正的真理教派,它真正地在按从麻原章晃肇始的真理教义的基本路线向
下发展。只是这个核心教义的确无法在现实社会中存在下去。象许多类似的论点
一样,这个判断不载于真理教正史,只在大教士中间口口叮传。
作为稽查队官员,这些史实苏吉拉纳当然知道得很详细。梅里则不同,他对
野兽派的了解多来自于恐怖的民间传说。所以听到野兽派三个字后,冷汗便一下
子从头上流了下来。虽然梅里连日来跟随苏吉拉纳,与海盗交手多次,恐怖的战
争场面也早已适应,但那毕竟是人类在相互争斗。他见过人类之间的撕杀,见过
野兽之间的撕杀,也见过人与野兽的撕杀,唯独没见过人形野兽是怎样杀人的。
“他们、它们……大概有几个、几个……”梅里一时选择不好适当的代词。
“有两个,一老一小,小的大概十几岁,老的正教他杀人!老的为小的捉下
猎物,让小的一个个杀死。据说这是野兽派的修练法门,只有不断地杀人,才能
彻底忘掉自己还是人类。”
“天哪,五个稽查队员都抵不过他们?其实,要练杀人,老的伸过头来让小
的一把扭断。或者小的一生下来就被老的扔到山里喂野兽,不是更符合他们的教
义吗?”梅里生活在一个开朗的家庭里,一直保持着活泼的性格。即使在这样恐
怖的环境下也不时迸发出点幽默的火花。
“谁知道,我毕竟不是野兽派,他们也许有所为,有所不为吧。兄弟群岛许
多年没有出现野兽派的案子了。不知这两个是刚上岛的教徒,还是已经在岛上潜
藏了许多年,现在才露出本相。”
“会不会是海盗?海盗残忍起来不也象野兽吗?”
“不是,海盗们的残忍仍然是人的残忍。”苏吉拉纳时不时能说出一两句带
有哲理的话。
“再说在海边小镇里,野兽派不是连海盗一起杀吗。两起杀人案不仅方法都
一样,使用方法的熟练程度也都一致。要知道,野兽派教徒厌恶任何社会组织,
最多只需要象豺狼虎豹一样,由父母带着子女生活,余下的社会组织一律斥之为
‘本性的枷索’。这些涉及许多高深教义,一时也难以给你解释明白。”
梅里确实不需要苏吉拉纳解释得多么明白,他只想懂得如何对付这些同时拥
有人类智慧和野兽凶残本性的“动物”。
“不过,任他们如何凶残,终究是人,我们斗不过,跑开总是可以的。只要
多留心就行。这几个兄弟大概是被两个野兽打了埋伏。”
他们找来枯叶败叶,将尸体草草覆盖,又作下标记,以便日后死者的亲属寻
找。然后退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寻到一间废弃的小房屋,一边休息,一边
等着黑夜来临。苏吉拉纳必须进入深山,找到帕拉塞苏斯奇怪入侵的真正原因。
天黑下来了。苏吉拉纳穿好紧身衣,将几把匕首别在腰间。别完了自己的还嫌不
够,又找梅里要防身匕首。
“大哥,你要去我的匕首,那我用什么防身?”梅里不解地问。
“你回去向后面的情报站通报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提防野兽派。”
梅里聪明灵俐,立刻明白苏吉拉纳的意思,不满地说:
“队长,有这个必要吗?就象你说得那样,野兽派再厉害,不过是个把人,
比起海盗……”
“什么有没有必要,你在和谁说话!”苏吉拉纳一下子就把梅里的话噎了回
去。开战后他一直把梅里带在身边,就是想对佐尔塞吉奥和母亲有个交待。眼下
怕遭遇野兽派邪徒的袭击,自然不想让梅里犯险。
“真遇到野兽派,带着你也是累赘。”
听苏吉拉纳如此不容分说,梅里只好起身向平原方向走去。
当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洒下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穿起黑色紧身
衣的苏吉拉纳没入黑暗之中。一双承受着粗壮身躯的脚久经训练,落地无音。在
一片山风声中,他来到白天侦察过的山口。海盗们仍守在那里:在一片自灌木丛
中临时砍出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几个海盗围在那里取暖。放纵的谈话声远
远地飘过来。苏吉拉纳弓着身子,将自己的身影与黑夜融在一起,以这团火光为
中心,慢慢地沿弧线向前走,试图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十几米远。因为彼
此间有树丛挡着,差点迎面撞见。由于苏吉拉纳躬身前进,对方才没有看到。谁?
莫非是野兽派教徒?苏吉拉纳头皮发麻,定住身形,不敢妄动。
在火光的映衬下,那个人的怀里寒光一闪,帮助苏吉拉纳排除了这个猜测:
野兽派弃绝任何文明,当然也不会用人类制造的武器。这是一个值勤的海盗。看
来,火堆边上的那一群敌人只是临时休班的,海盗们时刻都在警惕着。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火堆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哨声刚落,远处又
传来一声哨音,接着又是一声。苏吉拉纳眼前这个海盗闻声也从怀里掏出一枚竹
哨放在嘴里,插在其它哨音的间歇中吹起来。苏吉拉纳明白,这此起彼伏的哨声
中必然包含着某种暗号,一旦某个哨位没有回音,其他海盗立刻就会查觉。
这样,他就没有硬闯的机会了,只能绕道,再绕道。他本来就是沿着小路边
的草窠、树丛向前趟,现在为了避免与埋伏在树丛里的暗哨相撞,只能再向远处
探去,一直到几乎贴着山崖向前走。个别地方,为了不与海盗暗哨相遇,甚至要
象壁虎一样爬到两三米高的山壁上。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有
没有人的呼吸声。数百米的山路,苏吉拉纳潜踪隐迹,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把
那火光甩在了后面。他知道,如果不是象他这样的高手独自来闯,大批军队想不
知不觉地摸进山去毫无可能。
绕过了山口哨所,他加快脚步向山里走去。这里的路他并不陌生,作为稽查
队官员,他没少从这条路进山办理公务。现在不得不躲躲闪闪地走这条路,让他
好不气恼。走不多远,天光便开始放亮。他一边走,一边查看海盗们经过时留下
的痕迹。小路上到处是吃剩的骨头、果皮,路边是一堆堆风干的粪便,还有踩踏
过的小灌木。小路正中还有一些很深的车轮印。根据这些痕迹的规模来判断,从
这里进山的海盗足有两千多人,而且还带着沉重的装备。
突然,小路左边的灌木丛中发出一阵奚奚苏苏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有人
向这边走来!苏吉拉纳停住步子,撤剑在手,贴到小路另一侧的树丛旁屏息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从他对面的树丛里抢了出来,跪倒在小
路上。不知是伤痛过度,还是体力不支,总之挣扎了几下,就是没有再站起来。
苏吉拉纳瞧不出有诈,便走了上去。
那个伤者抬起头,看到苏吉拉纳,一只手颤抖着向他伸出来。这是个男人,
看到他的模样,苏吉拉纳吓了一跳,他与对方相距并不远,但一眼望上去竟分辨
不出对方五官的位置,它们都被遮盖在大团血污后面。苏吉拉纳连忙上去扶住他。
那个伤者用手指着树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他发音的努力,
脖子上的创口里往外冒着血泡。苏吉拉纳想给他包扎一下,但却找不出伤口。伤
者的脖子不是被任何一种利器割开的,倒象是被野兽咬开的,血肉模糊。
这个挣扎着跑到小路上的伤者在苏吉拉纳怀里只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苏吉
拉纳把他放在小路上。从服装上判断,这个人是附近的村民。此时海盗们已经路
过数天,此人肯定想回到家里看一看,不想却丢了性命。至于凶手是谁,苏吉拉
纳已经猜出了大概,因为死者身上没有一处用利器割开的伤口,所以肯定不会是
海盗所为。
与平民百姓相比,苏吉拉纳对野兽派的恐惧要少得多。恐惧大多源于无知,
而苏吉拉纳从各种史书和秘密档案中详细了解过野兽派的来龙去脉,甚至当他还
是稽查队训练营的学生时,关于野兽派的知识就是他的必修课。因为野兽派失势
虽久,但沉渣尚在,便与地下科学家、东海余孽、违禁品贩卖者等并列为稽查队
的四大追查重点。只是苏吉拉纳虽然有许多相关知识,却没有一次实际经验,所
以仍然谨慎为上。
苏吉拉纳站起身,沿着死者刚才逃出的路线摸进树丛。走了没多远,又发现
一个男性死者,同样被咬断了喉咙。这个人或许受伤更重,或许生命力没有前者
顽强,虽然也在挣扎着向路边逃,但相距还有一段距离便油尽灯枯。死者扑倒的
时候,一只手还指着小路的方向,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
苏吉拉纳愤愤地挥剑砍断一株小树。他曾经见过许多杀人的场面,但如此凶
残的虐杀仍然激起了他的愤怒。仿佛杀人也应有道,而这里的杀手显然冲破了这
个“道”的界限。苏吉拉纳定了定神,继续向前搜寻。他提起全部注意力。因为
根据死者的情况,凶手肯定就在附近。
又走了几十步,苏吉拉纳面前出现了一片屋子大小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一具
赤裸的女尸。苏吉拉纳还是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能断定死者的性别,因为尸体已经
破损不堪:四肢都被扭成了奇怪的角度,身上到处是指甲抓出的伤口和牙齿咬出
的伤口,一只耳朵被撕开一半,挂在头颅上,眼珠被生生地挖出来,从眼眶里还
向外冒着血水,显然死者断气未久。血还没凝透。
这些惨象苏吉拉纳以前只在资料中读到过。此番亲眼得见,震撼之感可想而
知。按书中的记载,野兽派杀人有这样几种动机:一是灭口,他们潜居深山大壑,
视人为异类,又经过多年与官方的战争,所以不愿为人所知。一旦被人撞见就起
杀机。二是争夺食物,或抢夺妇女。按野兽派的教义,食色这些“天性”一旦升
起,便要不顾一切地满足,否则便是有违本性。遇到反抗,自然要大打出手。再
有一种动机更加恐怖和残忍,那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杀气”,野兽派教徒经常
要捕杀非教徒,从杀人的过程中培养一种杀机、兽性。他们认为,缺乏这种凶气,
他们就难以与自然环境中狼虫虎豹等真正的野兽竞争。而且,越是杀人,他们便
越能与人划开距离,磨掉他们深恶痛绝的人性的一面。他们认为那都是后天加在
他们身上的枷索。
当图尔曼刚发起归真派运动时,其教义教法自然不可能这样邪门,只是在归
真派被摧毁之后,余下的一批弟子彻底对人失望,才把归真派的教义发挥到了极
点。这些后辈弟子已经不可能象图尔曼那样,把其教义写在书本上,只是治安军
和稽查队长期办案过程中,总结了这些要点。不过,单看卷宗里的文字,还不怎
么恐怖,此时真情实景出现在苏吉拉纳面前时,直令他头晕目眩。一股热流涌上
喉咙。
他吞下这股热流,稳定了一下心神,四面又搜寻了一下,再没有发现其他死
者,也没有发现野兽派的人。只是从一两行脚印上判断,野兽派教徒行凶之后,
已经向更远的树丛中遁去。苏吉拉纳向那里望了望,觉得那里地势复杂,自己没
有把握全身而退,只好悻悻退回。一边走一边想,过些天海盗之乱平息,一定派
出大兵搜寻这片山谷,非把“野兽们”抓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苏吉拉纳就这样一面咬牙切齿一面走。回到小路上,一抬头,两个人形怪物
正堵在他面前十几米远的地方!
第二节
渔船出海后,按江夫人的要求,他们没有径直驶往志真大教区的勃斯里港,
而是沿着南方大教区海岸线由西南向东北绕了很大一个圈子,然后才改道向北,
中途再向西,直奔南方大陆的阿斯马拉大教区。这样虽然颇费时日,但为了避过
帕尔哈蒂或猎鹰中任何一股势力派出的小股杀手,如此航行也是迫不得已。在大
海上,他们最怕的就是与追兵遭遇,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们无处可躲,比在大
陆上处境还差。但只要避过此类险情,茫茫大洋就是他们最好的隐蔽所。
江夫人的用心没有白费,十天过去了,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追兵。不知那些人
正在大洋深处的什么地方穷寻不舍。不过旋风首先要佩服的,倒还是她对男人的
驾驭能力。这样靡费时间和资财的航行计划,黑大汉竟然毫不犹豫地照办了。他
这个外人怎么计算,黑大汉都没有便宜可占,的确是义务奉献。
不过,江夫人的心情并不因此而好多少。除了身体疲惫之外,精神上受的打
击尤其巨大。而且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江夫人一下子便病倒在船舱里。渔
船因为仓促出海,没有带够给养。见心上的人生病,中年汉子全无待客之道,将
最好的饮食和充足的饮水送入江夫人的船舱,旋风等人则被交给手下安排。那些
水手虽是黑大汉的亲信,但突然间被叫来跑这样一趟莫名其妙的远门,本来就没
有好心情,见主人厚薄有别,更不把旋风他们当回事,经常恶语相加。黑大汉除
了指挥航行时到驾驶室来外,余下时间全泡在江夫人的船舱里。
旋风是个颇懂怜香惜玉的人,要在平时,肯定会陪在江夫人身边呵长问短。
但自上船以后,他就主动与江夫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几乎从第一天开始,他就
在那黑大汉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妒意。要在平时,这种男人的敌视于旋风来说就象
是对他魅力的夸奖,但此时身处茫茫大洋之上,命运掌握在对方手里,旋风已经
没有这份虚荣心了。
好在过了不久,他们就从一只路过的大船上要来足够的补给,食物饮水一应
俱全。旋风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一些。看样子,这个中年黑人在这片大洋上很有人
缘。旋风很少有机会出远门,暗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在江湖上呼风唤雨。
如此能人,旋风自然有意与之结识一番。一次,旋风看到黑大汉难得一见地
呆在自己的船长舱里,便带了酒肉,敲开门,请他一起共饮。哪料,黑大汉可能
是刚受了江夫人的斥责,心情正乱,态度非常冷漠。
“先生,我不和男人交朋友。”
“因何?”旋风没想到对方把界线摆得这样清楚。
“男人很可能是我的竞争对手,女人与我没有利害关系,才好合作些。你不
这样认为?”最后那句话与其是在与旋风交流思想,莫如是在说,这点人之常情
你都不懂,真没有见识!旋风无趣而归,不过,虽然没有拉上关系,但也算得到
一条江湖经验。
旋风手下那个挂彩的稽查队员此时伤口发炎,一天重似一天。黑夜里听到他
发烧时吐出的胡话,便是旋风这样凡事都看得开的人也不禁心情低落。江布尔和
另一个队员分班陪在伤员身边。他们从几千公里外就开始同行,一路上同甘共苦。
此时,周围到处都埋伏着凶险,更使人觉得只有从家乡一起出来的人才可信赖。
现在船上物资丰富,中年汉子虽然不关心他们,却也不再吝鄙,任他们使用船上
的药品。但在这样一个禁绝“科学魔鬼”的“真理时代”,又哪里有多少真正有
效的药品。
一天,中年汉子偶而路过稽查队员挤住的舱室,听伤员到的呻吟声实在难受,
便进来看了看伤员的情况。江布尔见状忙拦住他,请求道:
“先生,能不能在附近什么岛上找到医生?”
“附近?这里是大洋正中心,最近的岛也在一千公里以外!”中年汉子冷冰
冰地回答道,又仔细看了看伤员那肿得黑亮的胳膊,和布满血泡的嘴唇。
“你们要想帮他,就……”说着,黑大汉比划了一个用剑抹脖子的动作。
江布尔顿时青筋迸现,冲上去抓住黑大汉的衣领,吼道:
“你是冷血动物?”
那汉子一反手便把江布尔的手腕扣住,顺势拧到背后。
“我们在风口浪尖上讨饭吃,要是把死个人当回事,有多少眼泪也不够用!”
旋风正在此时回到舱里,见状忙向黑大汉陪不是。黑大汉松开手,拍了拍,
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走开了。
最后,还是伤员在朦胧中听到黑大汉的话,动了心。趁大家看护不严的时候,
他挣扎着爬起来,找到短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尸体在一个阳光暴晒的中午被抛
入大海。江布尔确实达不到黑大汉的那种“境界”,哭得昏死过去。旋风的心情
也沉重不堪,不知如果真能将哈姆达尼押到圣城,教主会给予什么样的奖励,才
能够弥补队员们如此惨重的牺牲。
航程就在这种愁云惨雾中继续进行。
每个稽查队员的死,都象一块石头似地压在哈姆达尼心上,到现在已经压了
七块之多。当然,一路上对手也有损失,但那些敌方杀手平日并不与哈姆达尼接
触,也不会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的印象。而眼前这些队员基本上都和旋风一样,对
任何信仰都不感兴趣,只是把干稽查队当成一门待遇不错的职业。每次宿下后,
因为住在一处,他都要听他们聊起自己的家乡、亲人、往事……每一个人都活生
生地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尽管大家不可能成为朋友,至少哈姆达尼并没有把
他们当作敌人。但突然间一个个地都变成了尸体。仿佛有个带着名册的死神跟在
他们身后,除了哈姆达尼,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自
己心中的那个不能吐露的秘密。他们与这个秘密毫无关系,无论将来谁挖出了科
学之舱,或者它永远都深埋在地下,这些人都仍旧会在偏僻的兄弟群岛上过自己
的日子。但现在却被卷进与他们本无任何瓜葛的悲惨命运中去。相比之下,哈姆
达尼倒好象享有特权一样,敌我双方都知道,此时最值钱的一条命就属于这个
“异教徒”。
为此,老人上船之后便一言不发。平常或直勾勾地盯着海面发愣,或坐在桌
前低头沉思。旋风偶而从他身边经过,弄出的声响会惊得他抬起头来。每到这时,
旋风都能看到他的眼角上挂着泪花。
一天,旋风路过关押哈姆达尼的船舱,听到里面传来斥骂声。推开门,正看
到江布尔把一碗麦片粥泼在哈姆达尼身上。哈姆达尼像石像一样纹丝不动地坐着,
任凭粥水从身上往下淌。
“怎么回事?”旋风赶紧抢到哈姆达尼身边,质问江布尔。
“他不吃东西,这老家伙是个妖孽。身上有毒咒,咒得我们一个个死掉,下
一个可能就是我!妈的,老东西,都死了,就你不死!”说到最后,江布尔几乎
有些歇斯底里,扬手要打哈姆达尼。被旋风一把将胳膊抓住。
“谁说是你,再下一个难道不可能是我?”旋风问道。
江布尔先是一愣,然后明白旋风是在开玩笑。即使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旋
风的幽默感仍然让江布尔差点笑出声来。他虽然最终没有笑,但刚才的气恼已经
化解了不少。
“你去吧,把这老家伙交给我。”旋风拍了拍江布尔的肩膀。“生死有命,
不管咒语附在谁的身上,我们只能受着。不过看你的样子怎么也不象个短命的人,
瞧这脑门,多宽,多有福相。”
旋风此时比任何一个队员的危险都大。他必须牢牢地守在哈姆达尼身边。每
过一关,他都要拼在前头,两只耳朵和两只眼睛仿佛已经不够用的。死神也并非
没来找他,只是多次与他擦肩而过,或者硬生生地被他用拳脚和剑法赶走罢了。
他能够如此轻松和开通,江布尔多少也受了感染,点点头离开了舱室。
旋风回头看着目光呆滞的哈姆达尼,暗中叹了口气。他读过哈姆达尼的案卷,
知道此人并非生来就以贱民的身份生活。哈姆达尼曾有一个波斯族(注①)的出
生证书。直到今天,他还保持着原来波斯风格的名字。凭这个二等民族的证书,
凭着他的天赋和个人努力,他曾进入真理教世界的最高学府——圣城教会大学,
主修历史专业。如果命运允许他沿世俗的轨道平稳地发展下去,他现在至少可以
作一个中教区的首席教士,或者在一个大教区的教会学校任职。但是命运偏偏拿
他开玩笑。在他快毕业的时候,治安军户籍管理处查出他的出生证明系伪造,他
的祖先本是一个白人贱民!
这个“罪过”并非要由他来承担。他那一辈子过着贱民生活,靠着黑道生意
赚了些钱的曾祖父买通当时的户籍管理人员,为他的祖父开据了第二种族身份证
书。案发时,始作蛹者早已仙去,只苦了这些一时风光的后代。所有的直系亲属
都被剥夺了第二种族的权利。哈姆达尼的学业证明被宣布作废,本人被赶出教会
中央大学。但他并不能自由谋职,必须要在稽查队和治安军的双重监视之下,在
指定的居住地点生活,由教会安排仅能糊口的工作。真理教会对这种人有一百个
理由不放心。幸亏十年以后,东海叛乱发生,世界大乱,对他的监管也有名无实。
哈姆达尼才重出生天,从此浪迹世界各地。否则不知今生还有没有自由可言。
正是因为有这段经历,哈姆达尼身上一直着有一种贵族气质和学者风度,而
不象此时大多数白人那样,因为没受过什么教育,举止粗俗不堪。无论何时,他
都能保持一种优雅和自尊。即使在稽查队条件恶劣的牢狱里也是如此。旋风曾作
了他一小段时间的假弟子,深知他这方面的性格特点。如今,见他与其他囚犯一
样自暴自弃,不由得一阵感慨。
感慨之余,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职责。哈姆达尼如此心态,半路上寻短见的可
能性极大。也会连累他无法在稽查总队那里交差。他不得不作些类似于心理治疗
的事情。
“换套衣服和我上甲板。”旋风忽然对面前这个人来了兴趣。师父安萨里曾
经告诉他,了解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与那些和自己迥异的人来往,把他们当镜
子。旋风和苏吉拉纳两个师兄弟就是因为谨尊师命,才逐渐成了性格迥异的好朋
友。此时,这个身为异教徒兼贱民的哈姆达尼更是旋风的一面好镜子,一面被几
十年的时间磨得光洁明亮的镜子。他的经历自己一辈子不会有,何不好好领教一
番。
“什么……?”哈姆达尼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象是在恶梦中没
有醒来。
“你这样子自己不觉得难看,我还觉得恶心呢,换了换了。”旋风抓起一套
干净衣服扔在哈姆达尼身边。
他们来到前甲板上。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由于远离任何一个大陆或岛屿,
连海鸟也不来搔扰他们。周围没有参照物,他们虽然从理智上知道船在走,但感
觉却没有告诉他们这一点。船象静止在大洋中一样。白云悠悠,为他们遮着阳光。
任何一种危险对他们来说,或者已经留在不远的过去,或者守在不久的将来。现
在则是可以忙里偷闲的时候。一望无边的大海就象是母亲的子宫,悠来荡去,让
船上的人感受着非常原始和纯净的安全、静谧和慵懒。
他们盘腿坐在甲板上,让轻微颠簸的船像摇篮一样摇晃着自己。
“我说老师,”旋风拾起了他们以前见面时的老称呼。“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里,我是否还有几个师姐或者师妹?”
旋风说话时带着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他这副德性,连日来哈姆达尼也已经
熟悉了。哈姆达尼刚被抓进稽查队时,曾对这个假徒弟咬牙切齿,恨他坏了自己
一生的心血。但后来,他逐渐把怨愤转向了自己,怪自己没有充分保持警惕。最
初,正是因为自己觉得兄弟群岛远在世外,不会受到那么严密的侦查,结果才让
旋风钻了空子。再到后来,他逐渐理解了旋风这个人,知道他其实什么信仰也没
有,只不过是在履行职责,于是更觉得无从恨起。
“我有一个女儿,不过和你谈不上什么师姐师妹。你的师父是新实智光,不
是我。”哈姆达尼说的是稽查队千年来留下的职业习俗。
“那倒未必。如果我们生活在另一个时代,我很可能真的拜您为师。听说在
‘魔鬼时代’里,当个‘魔鬼代言人’也是挺风光的事。就象现在当教士一样,
地位、金钱、美女一样不少。不象现在您老先生这样需要东躲西藏,到头来还得
下监入狱。要在那时,我一定争取当个出色的‘魔鬼代言人’!只要别赶上法皇
降世的年代就行。不提它了。我那个师姐或师妹是象您多一点,还是象她母亲多
一点?”
旋风的问话一向充满“禅机”,哈姆达尼不善说笑,一时弄不清他到底想问
什么。生怕自己答错了,成了他开玩笑的素材。
“我是说,如果象您多一点,那一定会是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因为您的身材
偏瘦。唉,老先生,其实你不必对我有成见,如果你不是异教徒,我不是稽查队
长,也许我会是你的好女婿,你信不信?”
旋风之所以风趣幽默,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什么都敢说,特别是一些听上去犯
禁的话,常被他用来开玩笑。当然,只是在私下场合说。旋风人缘也好,没有人
拿这些犯禁的话向上汇报。这会儿在大洋中心,什么教规教法更是被他扔到九霄
云外。就连相互间本来以鸿沟为界的哈姆达尼都差点被他逗笑了。
“唉,十几年没见到她了,她长得什么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了。不过,我倒希
望她最好长得和她母亲一个样。因为我的记忆里只有她母亲的样子。她母亲很美。”
哈姆达尼望着遥远的天际。旋风不知道那一对母女是不是正生活在他注视着的那
个方向。
“你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那是一次偷情?”
“不,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对旋风随随便便的问话哈姆达尼不以为忤。
“老先生,你这就不对了。你既然有了老婆孩子,就应该多为她们想想。干
一个正经营生。平日陪着娇妻爱女。当然,如果你是受不了恶老婆的气,才流浪
世界,投入魔道,那又另当别论。可听你讲话的语气,又肯定不是这样。”
“她不会给我什么气受。在我一生中最悲惨最潦倒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
在我的生活中充当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我们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大概是多少
年都不曾对人吐露过个人的感情生活,哈姆达尼的话音里满含深情,全无遮拦。
“那你就既不是一个好丈夫,又不是一个好父亲。你别这样瞧着我。”旋风
的上身直了直,摆出一副论战的架式。
“我很快也要为人夫,为人父了,这种责任感我心里是有的。那个女人对你
这样好,你还要抛下她,干这些违法犯禁的事,弄得下监入狱。你说,你是不是
没有尽到一个男人该尽的责任?除非她和你一样也是邪门的异教徒。”
“她只是个好女人。”哈姆达尼仿佛忽然与旋风有了共同语言,也直了直身
子,“但我不同意你的指责。这种指责不用别人提出,以前我就问过自己许多遍,
我拷问自己的良心。我是个好男人?好父亲吗?不是,真的不是。我承认。但是
我的良心最终经受住了这种拷问。因为我之所以放弃对她们的责任,是为了准备
承担起更多责任;我没有给她们足够的爱,是因为我想给世人更多的爱。”
江布尔从前舱走上甲板到后舱去,路过这里,看到这两个人竟然在一起拉家
常,大感怪异。旋风向他招了招手。
“去,拿我的午饭。两份!”
江布尔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们俩,摇摇头走进了船舱。
“其实,我这样作也正是因为爱她们,最深最深的爱。尤其是对我的女儿,
还有将来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我想给他们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真理的
世界。不是《朝阳启信录》上的‘真理’,而是真正的真理。发乎于天地,凝结
于人心。一个‘真’的世界,它一定很美,很美……就象这大海一样辉煌。”
“一个‘真’的世界。哈哈!”旋风象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老先生,你也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会相信天底下真能存在什么‘真’的世
界。”
听到旋风的话,哈姆达尼摇了摇头。“唉,至少比现在这个世界要真实吧。”
片刻之后,从不开玩笑的哈姆达尼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
忍不住笑出声来。旋风更是笑得躺倒在船板上。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太阳下,却分
处在不同世界里的人尽情笑过之后,双双伸出手,击在一起。这个情景又被端着
饭菜走上来的江布尔看到了,一时间他真不知到副队长在搞什么玄虚。
旋风作了一件歪打正着的事。他本想用亲情唤回哈姆达尼生存下去的信心。
哈姆达尼也确实找到了这种信心,但却不是出于旋风想到的那些理由。
“我说老先生,”旋风一边用手拈着盘子里的腌鱼,一边说:“象你这样一
个见血就伤感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真不好混。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一个男人,
不应该如此脆弱!”
哈姆达尼的脸色立刻象是挂上了严霜。
“你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有杀过人?”
旋风被他那可怕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毛,一时不知自己触动了老人的什么心事。
“我这一辈子只杀过一个人,就是我的生身父亲。从曾祖父开始,我们这家
人一直与真正的第二种族通婚。所以当我知道我原来是个白人的后代时,我最恨
最恨的,就是我的父亲。就是因为他,我的血管里才流着白人的血。所以我用刀
刺向他的胸膛。后来是我的母亲护住了他。结果他一下子没有死,但已经无药可
救,一直捱了一个多月。那些天,我……一直在家里,听着他的呻吟声……”
这样沉重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旋风的理解能力。他无话可插,只有默默地听着。
这块郁垒闷在哈姆达尼心里大概已经有相当的年月。不想今天却忍不住在一个
“异教徒”面前倾诉出来。到后来,哈姆达尼既无力再说下去,旋风也不忍心再
听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朝霞洒在渔船上,江夫人披着衣服从舱里走了出来。海风将她
的衣袂荡起,让飘起的衣襟和她的身材结合成一副完美的图画。此时,那个黑大
汉尚在梦乡,正巧呆在甲板上的旋风方得以不受拘束地欣赏这一美景。江夫人毕
竟不是寻常女子,身体恢复得很快。但旋风知道,江夫人脸上饱满的红润绝不仅
仅是由于身体恢复的原因。
“怎样,你付清船钱了?”旋风笑着问道。要在平时,江夫人对旋风这种色
情玩笑总要似怒实喜地进行斥责,此刻却只是红霞满面,仿佛初恋少女一样。她
什么话也没有说,多日不见的自信又回到了脸上。旋风的玩笑虽然没有回音,但
也不觉得没趣。他从心里佩服那个黑大汉。因为能让江夫人这样的风流女子如此
心动,黑大汉的情场功夫自然不低。
“真奇怪,那么多人对哈姆达尼争来抢去,怎么江夫人你就没动过心?”旋
风没话找话说。江夫人看了看他,卟哧一笑。
“什么?我要这老家伙干什么?象干柴一样瘦。”
“找魔鬼之舱呗。多少人对此梦寐以求。”
“哈哈、哈哈。”江夫人开心地笑了。旋风大该是开玩笑开惯了,一句自认
为平常的话也让别人这样发笑。但这次他自己倒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他
本来是在说一件充满刀光血影的事情嘛。
“魔鬼之舱?想找它的人要么拥有天下,象教主阁下。要么想拥有天下,象
一路上截杀我们的那些人。我一个女人家,要那东西有什么用。要天下有什么用。”
江夫人止住笑声,转过脸来正视着旋风。
“我的‘天下’,就是一个死心踏地爱我的男人。魔鬼之舱里有这样的‘魔
鬼’吗?”
旋风被她的真诚打动,不由得追问下去。
“那,你找到了你的‘天下’了吗?那位黑老兄是不是?”
听了这话,江夫人又把脸转过去迎着朝霞,让朝霞抚摸着脸上浮现出的一丝
忧郁。
“没有找到。也许我的‘天下’比魔鬼之舱还要难找吧!”
说完这句带着伤感的话,江夫人把双手交叉在一起,伸向天空。象是在伸懒
腰,又象是要从苍穹中抓下什么东西。然后她猛地把双手向两边一甩。
“不说这些没用的事了。记住,到圣城后,你只要如实将你见到的事情写下
来汇报就行。教主大人很可能不希望外人对哈姆达尼知道得太多。”
“那我们怎样解释这些天的行动?这完全不合常规嘛!”旋风最担心的就是
这个,帕尔哈蒂没有得到哈姆达尼,很可能让其在朝中的同党反诬他们,以便在
教主面前争取主动。
“那些事情由我去向上面汇报。此时帕尔哈蒂或者猎鹰都已经向圣城各自的
同党发去了消息。他们会百般遮掩这件事。但圣城里的关系我比你熟。最关键的
一点,哈姆达尼是由我们亲自带到圣城的,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当然,那还需
要我们在后面的路上不能再出事端才行。”
旋风又担起心来,毕竟他对圣城的上层事务完全不了解,而且江夫人的关系
在路上就屡屡失灵,原本江夫人以猎鹰为后盾,现在已经全无可能。在余下的路
程里会不会再生意外,也完全是个未知数。此时除了哈姆达尼,他们只剩下四个
人,再遇到过去那样的高手和险局极难逃脱。
“一切小心吧。只要哈姆达尼交到教主大人手里,教主大人会摆平一切的。”
旋风又一次对自己渺小的地位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按名义官职,身为一个
大教区稽查队副队长的他地位完全在江夫人之上,但此时他仍然只能靠江夫人那
时灵时不灵的关系去保护自己。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能结束这样的局面,能够把关
乎自己命运的大事小情都把握在自己手里。在这个时候,他的野心还不够大,至
少还没有大到对魔鬼之舱起念头的程度。
第三节
堵在苏吉拉纳面前的这两个家伙的确已经很难算是人了:他们虽然还象人那
样站立,但却佝偻着背,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扑击的姿式。每个人的头发都沾满泥
土,象一篷杂草。因为从不洗澡,全身被污泥遮盖,遍布斑痕,以至苏吉拉纳都
分辨不出他们本来的肤色。他只能辨别出他们是一老一少两个。小的已经过了青
春期,身材接近成人,但胡子还不太长。老的正当壮年,肌肉发达,与长长的体
毛合在一起,确实七分象兽,剩下的三分也很难算人。
然而,他们身上最近乎于野兽的,还是那一双眼睛。人的眼睛只要睁着,无
时无刻不流露着人的感情。但苏吉拉纳对面的这两双眼睛混浊凶蛮,苏吉拉纳硬
是从中找不到一丝人的气味。
不过,他们身上还是有两样属于人的东西:一是他们还裹着用兽皮和树皮连
缀成的衣服。那衣服没有任何式样和美感,穿在身上完全只是为了御寒和抵挡树
枝划伤皮肤。二是他们与苏吉拉纳对持良久,却没有上来进攻,反而都用眼睛紧
盯着他手里的剑,显然还保留着对武器的记忆。苏吉拉纳在资料中看到过这样的
介绍:野兽派教徒投入魔道前本来都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不少人以前甚至很有文
化知识和社会地位,否则不要说修练这种教法,甚至根本都接触不到这种秘密流
传的教义。
什么样的人才这样仇视人类?每一个象苏吉拉纳这样亲身面对野兽派教徒的
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问题。
忽然,老野兽向小野兽咕噜了两句,苏吉拉纳没听清楚那是何种人类语言,
或者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兽语”。只见老野兽退到一旁,小野兽跨前一步,慢
慢向苏吉拉纳移过来,眼睛里凶光大盛。苏吉拉纳见此情形,气上心头,看来老
野兽是把自己当成到手的猎物,正在教小野兽如何捕杀!
小野兽缓缓地移动着,移动着,如狼般阴沉,如狮般凶猛。突然,他窜将上
来,双手一前一后抓向苏吉拉纳,任何招式都没有,动作与野兽一般无二。苏吉
拉纳也蓄势已久,几乎同时一剑刺出,在身前划了一个弧形,封住了一切进攻路
线。只要小野兽不停止扑击,就等于把双手送到锋刃上来。苏吉拉纳还不相信他
的胳膊是铁打的。小野兽见状跳开在一旁。接着再扑、再退、一连气便是三五遍。
虽然劳而无功,都被苏吉拉纳的利剑逼退,但老野兽就是不上前相助。看样子是
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见老野兽这般态度,苏吉拉纳勇气增加。“我倒要试试你们的道行!”想到
这,他手腕一动,连环七剑刺出,几乎把对方的每个方位都“照顾”到了,但仍
然没有从窜蹦跳跃的小野兽身上划开一道伤口。小野兽左躲右闪,一点点退向老
野兽。苏吉拉纳不敢陷自己于他们的合围之中。猛刺两剑。然后倒退、还剑入鞘!
这个动作让两个野兽都是一愣,那小野兽以为机会出现,立刻反扑上来,又
急忙止住身形:苏吉拉纳的右手里出现了一把护身飞刀。那是稽查队员常用的远
射器,刀身上灌了铅,以便加重它的份量,增加它的杀伤力。手上有了这把刀,
苏吉拉纳的进攻范围便扩大了许多。小野兽盯着刀尖,胸膛里发着苏吉拉纳辨不
出含意的低沉声音。
经过短短的较量,苏吉拉纳至少对这两个野兽派的身手有了认识:野兽派拒
绝任何属于人类文明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练习任何一种格斗技术。他们提倡在与
野兽的追逐扑击中练习身手,视之为体验天地之道的方法。因为荒野深山里的弱
肉强食本来就是最合他们那“天地之道”的游戏规则。
但是,他们虽然不练任何系统的搏击术,可人类的格斗技术多半也模仿了动
物的捕食、追逐等动作,练到高明处,会变有形为无形,成为格斗时本能般的反
应。与技术相比,野兽派更为厉害的,是他们在与猛兽较量时,激发出了自己的
巨大潜能。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的潜力本来就非常巨大,大猩猩是人的近亲,
在非洲丛林中称王称霸,连狮子也退避三舍。只是在文明进化途中,人类走了一
条脑力增进而体力衰退的路。如今,野兽派的修练方法反其道而行之,恰好唤醒
了这些潜力。
但人毕竟有胜过野兽的地方,那就是计谋和策略。苏吉拉纳知道单凭格斗从
这两个野兽面前绝讨不得好去,而且对方肯定不会让自己随便退走。于是决定冒
一次险。他半扬着手臂,似瞄非描,突然将匕首甩了出去。
那个小野兽显示出他惊人的反应力,几乎在间不容发的空当里,他不仅闪过
了匕首的来势,还一把抓住刀柄。就在此时,苏吉拉纳真正的攻击手段:一直藏
在他左手里的匕首飞了出去,狠狠地钉在小野兽的咽喉上。
后面那把匕首飞出的瞬间,老野兽大吼一声扑上去,但仍旧晚了一步,只来
得及扶住小野兽倒下的身体。苏吉拉纳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身子飞跃上
前,利剑复握在手中,向老野兽前胸刺下去,老野兽抱着小野兽,身形转动不便,
只得尽力扭转开去,剑尖在他身上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老野兽一手扶着小野兽,
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向剑身上拍过来,看上去就象要狠狠地自断手臂一样。但老
野兽手眼配合十分准确,这一掌正拍在剑脊上。苏吉拉纳的手臂震得几乎一下子
就失去知觉,那把剑翻着跟头飞向远处。他不敢停留,借着自己的冲劲,从老野
兽身边闪出的路上窜过,向水晶河方向猛跑下去。
跑出没多远,苏吉拉纳就听得身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吼声在山
谷间回荡不已,令人胸口发闷,头脑发晕。吼声不停响起,在苏吉拉纳身后越来
越近。天!老野兽正发狠地追过来,舔犊之情人兽共有,也许老野兽这点上并不
违背其教义,但苏吉拉纳可就遭了秧,此时他没有利剑,老野兽也不会再中他飞
刀上面的骗术。他只有拼命狂奔,用自己在教会学校和稽查队训练营中练就的体
能,和老野兽得自天地之间的超常体力较量。
一千多米迅跑下来,苏吉拉纳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气息不稳。后面的脚步
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来临的计时钟声。那老野兽就象苏吉拉纳颈上的一个绳套,
越收越紧,但却欲摘不能。他无法想象,老野兽在抓住自己之后是剥皮还是抽筋。
与人格斗时死都不惧的苏吉拉纳此时从脊梁沟里向上冒冷气。
正在逃无可逃的时候,水晶河那巨大的冰川边缘横挡在他面前。他几乎没有
思索,纵身便跃上冰面!
这条被称为水晶河的冰川是弟岛上最长的冰川,斜斜向下微有坡度。苏吉拉
纳跳上去,在溜滑的冰面上没跑几步,就无法直立。看到后面的老野兽也扑上冰
面,他索性躺倒在冰面上,借冲劲向下滑去。后面老野兽也照方抓药,坐上了天
地间少有的巨大滑梯,老野兽身上自己的血,混着被他刚刚杀死的岛民的血,在
晶莹的冰面上划出一条可怖的红线。
一转眼,数百米就滑了过去。冰川的冰面不象滑冰场的冰面那样平整。起伏
不定。苏吉拉纳一会升上凸处,一会滚下小沟。在冰面上连滚带摔,身子象是要
被摔成无数块。在这样的速度下,他已经完全不能自主,象是传送带上的一件货
物。老野兽的情形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却仍然吼声连连,穷追不舍,仿佛全身
的每一个毛孔都被仇恨胀满,全不顾自己的安危。但由于老野兽也无法在冰面上
行动,只凭滑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于是一直不远不近,苏吉拉纳无法甩掉老野
兽,老野兽也无法缩短这个距离。
此时苏吉拉纳的危险全在另一个方面:他的耳边风声呼呼直响,速度已经快
过他平时纵马驰骋的速度,而且越来越快。照此下去,即使他侥幸滑过这长长的
冰面,也会象抛石机上的石头一样飞出去掷向山崖,摔成肉浆。他已经失去长剑,
只好又掏出一把匕首,用锋刃紧抵在冰面上增加着磨擦力。一时间冰屑乱飞,他
的手腕也很快酸胀起来。后面那老野兽则连翻带滚,用粗糙的手掌和衣料磨擦着
冰面。就这样又滑过一百米、二百米……
卡梅丽娅,我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战死,但却从来没想让你看到一个摔得稀
烂的尸体呀!苏吉拉纳心中长叹。
正在此时,前面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巨岩上,一个苏吉拉纳非常熟悉的身影出
现在那里,令他大喜过望,直觉得是不是法皇开恩,派此人来搭救他。
“师父,师父,帮我!”他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调整着方向朝冰川边缘
滑过去。片刻间便到了那里。岩石上那个人甩出一条长长的绳索,苏吉拉纳探身
一把抓住。在他身后,老野兽也已滑到,劈手抓向苏吉拉纳。苏吉拉纳躺在冰面
上,只能扭着身子躲避,被老野兽那钢钩一样的手把住衣角。两人的质量加速度
合成巨大的惯性,通过绳子,带着巨岩上的那个人也向前滑了几步,但此人功力
高深,双腿终于牢牢地钉在岩石上。苏吉拉纳的身体飞起来,摔出冰面外,强大
的惯性使老野兽被甩脱,飞向更远的地方。苏吉拉纳的紧身衣连肩带背被扯开一
片。他松开绳子,在空中调整身体,落在土地上。由于惯性实在太大,即使他的
平衡技巧再高,仍然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他迅速翻滚爬起,只见不远处,那个老野兽也正从地面上翻身起来。动作虽
然毫无优雅之处,但速度飞快简捷,象全身上下都装了弹簧。老野兽并不停顿,
径向苏吉拉纳扑来。直如邪魔附体一般。就在这时,地上那条绳索象蛇一样跃起
来,抽向老野兽。老野兽大概是与真正的野兽斗惯了,见此情形不管不顾,硬往
前闯。但身上挨了一绳之后,仍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嚎叫,显然伤得不清。老
野兽不再理苏吉拉纳,一边吼叫,一边挥舞双臂抓向空中飞舞的绳索。
苏吉拉纳暗叫不好,老野兽凭着山野里练就的灵敏反应力,应该能够抓住绳
子。师父的功力虽然极高,但单纯较量力气,未必比得上老野兽。他心里想着,
手中不停,一柄匕首已经拔在手中,随时准备掷向老野兽。
没等他掷出匕首,老野兽已经抓到了绳子,大吼一声,使尽全身力气向怀里
一拉,想把那个人从远处的岩石上拉下来。岩石上那人却猛地将绳索甩了过来。
这下子,老野兽的全部力量都等于用在了自己身上,只见他的身体被凌乱的绳索
包裹着直飞出去,又一次跌到冰面上,向冰川下游滚去。
苏吉拉纳心有余悸地望着老野兽的身影,直到那可怖的身影随着冰川的走势
拐进了山谷,苏吉拉纳的心还在跳个不停。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群岛上顶尖的武术大师,前任稽查队队长,普
什图人巴亚西德·安萨里来到他的身边。一股力量和信心从这只手传到苏吉拉纳
的身上,驱走了冰川和高山上的寒气。安萨里祖上移居兄弟群岛已有几代,但在
他那张石雕般棱角分明的脸上,仍然留着阿富汗高原的粗犷烙印。对于苏吉拉纳
来说,安萨里是他的第二个父亲。而且命运非常照顾他,当他的第一个父亲死在
大洋深处时,安萨里走进了他的生活中,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心中父亲的空缺。
这个父亲般的长官和老师与他的亲生父亲完全是两种人。苏吉拉纳的生父生
前并没有任何官职,但却是他教义上的启蒙老师。安萨里正好相反。他一直在稽
查队任职。先是苏吉拉纳在教会学校的课外导师,又是他在稽查队训练营的教师,
最后是他的上司。在真理教的权力体系中,除了各级教士外,就属稽查队这个行
当是专靠教义吃饭的。按照《朝阳启信录》上的话说就是:教士是真理教义正面
的、平和的体现,责任是告诉世人该作什么。稽查队则是真理教义侧面的,武力
的体现,告诉世人不许作什么。但作为这个行当的专家,作为苏吉拉纳的职业导
师,安萨里几乎没有对他讲过什么教义教法上的事情。当苏吉拉纳来到安萨里面
前时,虽然只是个弱冠少年,但早已在父亲的督促下,将成堆的《朝阳启信录》
倒背如流,有时甚至师父在教规细节上记得不准,还要向苏吉拉纳询问。或许正
是因为如此,安萨里觉得没有必要再为他讲什么经卷,只是提醒他观察各类人的
生活。安萨里告诉他,不了解各种人的生活方式,如何能挖出他们心中的魔鬼?
安萨里不仅这样要求他,更处处在这方面亲身示范。苏吉拉纳正是在师父那里学
会了与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人打交道的本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谁象师父那样
善解人意。
直到很久以后,苏吉拉纳才意识到,正是这个本应严厉无情的安萨里,在他
那很小就被父亲塑成的呆板僵化的价值观上打开了第一道裂缝。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间便从他的生活中失踪了,当然也从岛上的高层社
会圈子里失踪了。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安萨里虽然年过五旬,感情世界里却忽
然翻起波澜。与师父有瓜隔的两个女人苏吉拉纳本来就认得,但他在这方面很不
开窍,也不会把父亲般的安萨里和绯闻联系到一处。情场经验丰富的旋风自然早
就看出了什么,私下里对苏吉拉纳提起。苏吉拉纳只以为旋风开玩笑找不到素材,
竟拿师父开涮。不料事情果如其所料。在苏吉拉纳心目中什么事都能摆平的师父
竟然在“情”字上看不开,抛弃了教区内炙手可热的一个职位,从此杳无音讯。
专门搜查地下人物的安萨里自己隐遁起来却也是这般容易。
“他死了吗?”苏吉拉纳站在师父面前,就象一个孩子遇到危险后站在父亲
面前一样。往日那个干练的军官此时不知隐到了何处。尽管安萨里刚失踪时,他
心目中师父的形象曾大受影响,但随着自己也卷到感情旋涡中,他对师父又多了
一份了解和理解。
“不知道。”安萨里摇了摇头。“野兽派教徒的生命力很强。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两人并肩向冰川下游走去。
“他们是原来就在岛上,还是后来才到岛上来的?”苏吉拉纳又问。
“但愿他们是后来上的岛,不然师父我也有失察之罪呀。”剿除野兽派的命
令作为一项传统指令,从来就没有在稽查队的档案中取消。只是象兄弟群岛这样
的地方,许多年都没有出现野兽派活动的迹象,人们已经把它当成了一种传闻。
不过,安萨里这句话也属戏言。因为他挂冠而去,有没有失察之罪全不必挂在心
上。”
“师父,这些日子您在岛上吗?”苏吉拉纳关切地问。
“没有,只是前些天在他乡异地,突然觉得老家可能有血光之灾,所以就回
来了。”
苏吉拉纳不再问了。师父这种类似玩笑的话本来就是托词。安萨里挂印封官
而去,辞掉的又是真理教体制内最关键的职位之一,本属严重犯禁的行为。甚至
一向庇护下属的全宁梓都不得不对他发出了通稽令。如果单从职责上讲,苏吉拉
纳见到此人,应该动手把他擒下来。只是以安萨里平时在教区的人缘,谁也没把
这个通稽令真当回事,那只是发布给外人看的。在苏吉拉纳心目中,此时的安萨
里虽然不再是上级,但仍是可亲可敬的师父。
“野兽派只是插曲,你进山来不是要调查海魔上岛的原因吗?”在安萨里眼
里,苏吉拉纳也仿佛永远是自己的学徒和下属。他教这个青年已经有十年之久了,
完全可以拍着胸口说,苏吉拉纳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您找到了?”苏吉拉纳眼睛里发着亮光。师父毕竟是在兄弟群岛长大的,
对故乡的那份感情苏吉拉纳早有体会。此刻同胞遭遇危险,他再现江湖,伸出援
手,完全顺理成章。
听到苏吉拉纳的问话,安萨里神情凝重。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想找的,应该是‘魔鬼之舱’!”
最后四个字安萨里是一字一顿说的。这个结论其实苏吉拉纳已经猜到了几分。
从这些天的形式发展来看,海魔此举实有“倾家荡产”的危险。除了“魔鬼之舱”,
世上再无任何事物可以让海魔如此“破费”。在这个绝世机密面前,黄金珠宝的
价值与粪土无异,千百万人的性命也可以作为筹码。但这个结论毕竟震憾力太大,
只有从师父嘴里听到“魔鬼之舱”这个词,他才能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些天我一直在深山里跟踪他们。进山的海盗分成三股,在三个地方挖掘。
我深入他们的指挥中心,暗中听过主要头领的交谈,海魔得到了一份远古时代传
下来的资料,通过懂古代白人语言的部下译出原文,确定魔鬼之舱埋在仙桃山脉
里。但地图上有关位置的标注并不确切,他们只能在三个大致确定的位置上同时
挖掘。现在最快的一组已经挖到地面下几十米了。”
“您觉得,它真的在这吗?”
苏吉拉纳的语气和神情,就象在问妖魔鬼怪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样。对于这个
几乎与神话无异的传说,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它就会现身在自己面前。
“我不能肯定,很可能他们只是自认为找到了‘魔鬼之舱’,这样的事历史
上发生过多次了。我们不必管他们挖出什么。无论他们挖到什么,都要尽快运到
海边,然后逃进大海,在那个对他们来讲最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这是应该他们
的整体安排。海魔这样安排,大概是因为死神向他招了手。因为他放弃自己的优
势,在陆地上进行这样长时间的战役。他刚上岛时取得的那些优势,其实靠的都
是他原来在海上的机动性。你要做的就是赶快出山,组织民团,一节一节阻击他
们,迟滞他们。帕尔哈蒂再拖延,此时也该派出援军了。就是她不派军队,兄弟
两岛的人民组织起来,未必就不能把海魔一党全歼在此。我了解海魔此人。按他
的想法,如果得到‘魔鬼之舱’,那些追随他多年的海盗部下都可以弃之不顾,
权且作为找寻‘魔鬼之舱’的代价。所以,他这次行动实际上给了我们全歼海魔
集团的机会。”
海魔这个名字已经在世界上存在了二十多年,对于苏吉拉纳这代人来说,他
就象风云雷电一样,仿佛是一个亘古就存在的既成事实。难道这个庞大的护教海
军都围捕不到的魔星,就要在兄弟群岛这样一个弹丸之地陨落吗?
“如果他真从‘魔鬼之舱’里找到可怕的‘魔鬼武器’,我们凭手头的武器
又怎能挡住他?”苏吉拉纳又提出一个担心。
“不管他们挖出什么,他们都不可能在苍促间弄明白它们的使用方法。我们
在稽查队干了这许多年,魔鬼工具是多么复杂你不是不知道。不过……”
安萨里沉吟时,苏吉拉纳不言不语,以免打断师父的思路。
“帕拉塞苏斯如果真不顾手下的命运,仍然有运走‘魔鬼之舱’的可能。无
论那里边埋的是什么,一旦挖出来,世界就更不太平了。”安萨里言语间带着深
深的忧虑。
“瞧!”苏吉拉纳高兴地叫了一声。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山崖边,那个老野
兽泡在一滩血污中。血泊正在不断扩大。苏吉拉纳抢上去,仔细察看,直到证实
老野兽确实断了气,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
我这一生的意义,就是与各种各样的魔鬼打交道吗。望着老野兽呲牙咧嘴的丑恶
死状,苏吉拉纳心生感慨。
第四节
在顺风的吹送下,江夫人他们一路向西,很快在阿斯马拉大教区东岸苏拉角
的一个小渔港登了陆。旋风他们虽然生活在四面环海的兄弟群岛上,但都还是头
一次在大洋上漂流这样长的时间。渔船上巴掌大的天地使他们感到非常憋闷。
踏上坚实的土地后,大家都松了口气。临别之际,黑大汉眼睛里还是没有旋
风这些人。他站在港口的石路上,把江夫人的娇躯完全拥在自己硕大的身体里,
久久地搂着,俯下身在江夫人的耳边讲一些悄悄话。江夫人则小鸟依人般偎在情
人怀里。许多天前在南方大教区时沮丧和狼狈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旋风等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旋风看守着哈姆达尼,江布尔和另一个稽查队
员收拾着上路的东西。这次,他们还是计划由旋风和江夫人化妆成夫妻,余下二
人和哈姆达尼打扮成仆人。阿斯马拉与南方大教区相隔万里,不要说旋风。就是
江夫人也遇不上什么熟悉的人。那些水手们对东家的习惯大概也早就不当回事。
采买的采买、维修的维修、大家就在这对恋人身边过来过去忙自己的事。那情形
甚是滑稽。
“看样子,不等几顿饭的功夫,他们是分不开了。”江布尔悄悄地对旋风说。
“忙什么。连日航海,你不觉得疲劳?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队长,你是没结婚的人,哪知道我们对老婆孩子的思念呐。”
旋风这才想起,此时江布尔的孩子可能正在母亲的怀里吃奶呢。等他们将哈
姆达尼送到圣城再返回,又不知多长时日了。
奇怪,我怎么很少想起黎秀英呢。远远地望着江夫人他们,旋风忽然发现自
己感情生活中的疑问。
那对不再年轻的恋人终于说完了他们的私房话。黑大汉回到船上,旋风看到
他们那种如胶似漆地样子,本来担心江夫人情动之下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和黑
大汉返回南方大教区。或者黑大汉妒心大盛,不允许江夫人再跟旋风这样的小白
脸在一起。现在才知道自己多虑了。对江夫人和那个黑大汉来说,感情显然是排
在功名利禄之后的东西。他们都还识得大体。
渔船消失在海面上。江夫人猛地甩了甩头,含着泪水与旋风他们一起向内陆
走去。
阿斯马拉大教区位于南方大陆的东北部。魔鬼时代末期,这片土地上曾有埃
塞俄比亚、索马里、厄利特里亚、吉布提等多个国家,战乱颇繁。后来,真理教
统一世界区划时,这些国家都合并到了一个大教区里,连同这里沿续千古的民族
矛盾一起埋葬在了过去。大约在真理纪元500年左右,阿斯马拉大教区的区划基本
确定之后,再也没有大的变动。大教区因首都设在阿斯马拉市而得名。
阿斯马拉教区总面积接近二百万平方公里。在实力上可以跻身仅次于五大教
区的二等大教区行列。更由于这里已是圣城外围,与圣城间只相隔着志真大教区,
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因此,历任阿斯马拉大教区的首席大教士和总督人选,圣城
都要仔细伸量和权衡。
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时代里,阿斯马拉大教区的经济处于世界上的中等水平。
在本大教区里,埃塞俄比亚地区的油菊、索马里的骆驼、科尔多凡的树胶等都是
远销世界各处的特产。境内还有不少风景区和繁华城市。不过旋风一行人哪有心
情观光,只是急匆匆地沿海岸线径直向北而去。
不几日,他们来到吉布提中教区的行政中枢吉布提市。这座数千年的古城仍
旧保持着它的风格,低矮的夯土房满布在街道两边,骆驼和马队在狭窄的街道上
穿行。此时,这一行人只剩下旋风、江夫人、哈姆达尼、江布尔和另一名队员。
看到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两个队员心情十分暗淡。他们觉得死神正潜伏在任
何一个地方:树丛里,水面下、山坡上……到处都是,而且随时可以跳出来取他
们的性命。
旋风倒是越来越有信心。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走到这样远的地方,也从来没有
成功地挫败过这样多的强硬对手。越接近圣城,他的自信心越强。而且他已经开
始为在圣城里如何推销自己作打算。
江夫人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心中刚刚荡起的甜蜜还要回味一段时间吧。
哈姆达尼的心情经旋风在船上一番开解,此时又饱满起来。旋风甚觉可笑,因为
这样一个哈姆达尼虽然没有了自杀的必要,但却多了逃跑的可能。真是左右为难。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亲自守在哈姆达尼身边,短刀始终放在随时可以抽出的
地方。
按照惯常作法,他们尽可能地找人多的地方走。这样的地方不容易受到伏击,
也不容易引起注意。加上人生地不熟,他们不知不觉地随着人流,来到了城里的
一处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宽阔的广场,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挤到这里来,广场也显得比平
日窄了许多。广场上新搭了一个平台,上面挂着黑色的布幔。布幔前面,一群身
穿白色教士服的人正站在那里,念念有词。白衣与黑色的背景相衬在一起,甚是
显眼。居中一个大教士双手向天,又降至胸前,再向天,再降至胸前,如此反复
不已。周围的教士配合着他的动作。场内的观众则以各种方式回应着教士们的举
动。有的也同样作运气发功状,有的颤动不已,有的时哭时笑。
这等情形旋风他们在兄弟群岛就见过多次。这是教士们在举行发功大会,也
是教士们与世俗群众极少数见面的机会之一。尽管如此,旋风对这个教士的发功
动作还是研究了半天。由于职责不同,旋风没有兴趣研究这些功法。以前他只见
过塞莱米亚等兄弟群岛的教士练功、发功。老家那些教士们完全是另外一种练法,
姿式远没有这样夸张。看来不行万里路,不知天下事,《朝阳启信录》上统一的
功法也可以变换出这许多花样。
“在魔鬼当道的时候,在浊气弥漫的时候,在人欲横流的时候,在末世将至
的时候。您,伟大的先知,圣明的法皇,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天得以复明,水得
以复清。法皇永在,真理永存!奥姆……”
这个在世上回响了一千年的单调声音从主持教士嘴里响起来,被成千名虔诚
教徒的嗓音放大。每一次教徒集会时,对神圣法皇的祝词都是必须最先吟颂的。
旋风他们既然偶而进入这一场合。也不得不伴随着周围的诵经声口张口闭。
“气生于天,行于体,毁于病。病气无形无象,唯有德之人识之,唯有德者
破之……”教士振振有词地开始说此次集会的正经事。
作为俗家教徒和稽查队员,为饭碗起见,旋风当然也不得不念一些《朝阳启
信录》,对教士们发功时讲的道法,功法多少知道一些。一听这段说词,旋风明
白了,原来,这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发生了瘟疫,眼前这个教士正在发功驱除疾病!
“病气,魔气,它们已经搅扰人间一千年了。它们是魔鬼留下的祸根,它们
变换着方式与我们较量,这次,它附身在人身上向我们走来。对、对、对、附在
人身上向我们走来。那必是一个堕落的人、堕落的人。”教士的声音伴随着时紧
时缓的风,在场里漂来荡去。那双白眼珠多于黑眼珠的眼睛向人群中扫过来,象
是一根针,刺得人很是难受。大家闭住呼吸,听着他那令人压抑的声音。
在疾病这个问题上,《朝阳启信录》按其一惯的原则,将真理向谎言方向推
进了一步,对史实任意取舍。《理卷》上说,人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世上存在着
一种叫作“病气”的东西。这种东西与人类相伴已经很久。人们沾染上病气,虽
然会有小病小痒,但无致命危险。可是在“魔鬼时代”里,“魔鬼代言人”们用
邪术加大了病气的危险性,使之成为“魔气”。并将各种“魔气”作为武器投入
战场。
然而,魔气一经制造出来,就逐渐失去控制,散布在世界各处,谓之曰“魔
鬼外泄”。《朝阳启信录》中记载了“魔鬼时代”末期最大一起魔气外泄事件:
某种“魔气”由当时美国军方的“魔鬼代言人”从非洲猿猴体内取得并进行培养,
后因泄露事故流散在世间。这种“魔气”通过性交传染,尤以同性性交传播为快,
中者积数年痛苦,全身发作多种疾病而死。即便真理时代已经开始,那些大教士
们无论怎样发功布气,都不能将这种邪毒的“魔气”制住。足见其流毒之深。后
来,为了制服这种魔气,第三代教主只得发布命令,将同性恋者与异教徒一起交
由稽查队侦办,或斩首、或流放。由于司法人员都不愿接触此类病人,故不约而
同地采取了斩首、焚尸、活埋等作法。至真理纪元200年,在真理教各类司法杨机
构记载中,全世界共计处死同性恋者七百六十五万,民间私刑处死的更远在这个
数字之上。(注①)
但无论《朝阳启信录》怎样利用传染病这个问题攻击它的科学死敌,人们总
是会得传染病的。教士们既然夸下海口,也总得亲自出手去治疗这些病。于是,
将“魔气”判定为附在某个人身上,将之隔离,甚至用活埋、火焚等方式残酷处
死,就成了教士们的常用办法。
教士住口不言,犀利的眼睛扫过一片片人群,突然停在旋风他们身上。随着
教士的视线,周围的人也把目光转向这边。旋风特别不愿意有这样多的眼睛盯着
自己。
“这一点都没意思,咱们走吧。”旋风招了招手,向周围的同伴们作出离开
的手势。他们是跟着大队人群来到这里的,本不想看什么驱病法会。自己也没有
什么病要教士们来救治。而且即使在老家,旋风有伤有病,也总是用稽查队传统
的救治方法,从不假手教士。
不料,他们刚退到场边,几个同样身穿白衣的教士便围上来。小声对他们说:
“几位请回场内。”
“怎么?”旋风一惊,刚才进来时没有人管,出去怎么就有了障碍。
“戴亚教士刚才已经在台上找出了病因,魔气就附在场内的某个人身上,所
以现在谁也不能离开会场。”
那个被教徒们唤作戴亚的教士从服饰上判断,只是这个中教区的主持教士。
旋风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不愿在陌生的地方招惹事端,才摆摆手让大家回到
场内。此时场子里已经围了一千多人,大家都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台上的教士,既
希望教士测察到“魔气附体者”,又怕教士那可怕的手指点向自己。
“在那,就在那。”教士的手遥遥地指着他们这边喝道。
“为魔气提供身体的,就是那个白鬼!”
旋风他们左右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偏巧只有哈姆达尼一个是白人!
第八章
第一节
别过恩师,苏吉拉纳充满斗志地走出山口。没想到,遇上的第一个情报员就
把一盆冷水直浇到他的头顶上:满勒加已经战败溃逃。
“他们现在在哪?”听到这个消息,苏吉拉纳无法保持镇定,他一把抓住情
报员的衣服。情报员慌张地摇着头。
“不……不清楚,我从情报站出来的时候,新的情报还没有送到,不知道他
们在哪里。”
苏吉拉纳遣走情报员,从距离最近的情报站要来一匹马,直奔海边平原,心
急火燎地东寻西找。出山时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行动的腹案。却怎么也没
想到执行这个方案的“棋子”却损失大半。他日夜兼程,探访一个又一个难民营,
走过一个又一个情报站。还好,由于情报网还能保持通畅,到第三天晚上,他终
于找到了自己的部下。
这时的满勒加只带着不足五百名残兵败将,一路上靠各地情报站提供的消息,
左躲右藏,闪避着大队海盗们的围剿。大家都和苏吉拉纳一样,被一种鸦巢鸠占
的沮丧感笼罩。个别小队已经出现逃兵。满勒加心情低落到极点,眼看着低落的
士气,就是提不起作点什么事的劲头。
在他们周围,大约有三股海盗,各有一千人左右,在平原上搜寻着他们的下
落。海盗们盔明甲亮,补给充足,仿佛自己才是弟岛的主人。作为四大天王中唯
一跟随海魔上岛的一个,埃拉托娜带着这些“海盗陆战队”,按照帕拉塞苏斯的
命令,要消灭弟岛上最后一股守军,以免后患。
“属下带队无方,请予惩罚。”满勒加汇报了战斗过程之后,补充了一句。
在家门口打成这个样子,他已经无话可说。
苏吉拉纳倒没想过给他们什么样的处罚,此时占满他脑海的要务,是如何尽
快再组织起一只兵力,将海魔拖在弟岛上。听完满勒加的汇报,苏吉拉纳叹了口
气。望着这些年龄如自己父兄的部下,他也想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是自己把战场
指挥权临时转交给他们的,现在所托非人,自己首先应该承担主要责任。以前他
对护教军体制中战法的机械呆板就有耳闻,却不曾想,自己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吃
了亏。眼前这些部下里没有一个擅于随机应变。
“处罚的事战后由总督大人一并裁定,你们争取代罪立功吧。从现在起,部
队仍然由我全权指挥。大家立刻到牧羊小镇,依托街道和房屋建立防御体系。那
里还没有海盗进犯。大家要作好坚守的准备,不要再到处乱跑。我们不是没有后
备队!”
说到这儿,苏吉拉纳才感觉到正规军的又一个劣势。他们自持是专业军人,
对民团和自卫队不屑一顾。平时缺乏沟通,慌乱之际更想不到他们的作用。于是,
苏吉拉纳转过身,找到一个刚来到队中的情报员。民族有别、相貌各异的情报员
会随时随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就象是天底下最忠诚的仆人。
“找到博尔克,让他带着五百名圣族自卫队队员,来牧羊小镇增援。”
博尔克一共组织了一千五百名弟岛圣族子弟。当初他向苏吉拉纳报到时,年
轻的临时总指挥让他把其中一千名队员用来构成一个遍布全岛的情报网,只余五
百名作预备队。此时,他正是要动用这只最后的力量。
那名情报员也是圣族自卫队成员,接受命令后不禁多问了一句。“总指挥大
人,我们还有一千人,要不要……”
“什么也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持你们的情报网,这是成败的关
键!”苏吉拉纳明白自己这些同胞求战心切,不安于收集和传送情报的工作。只
好反复强调这项工作的重要性。
经此一阵,满勒加、吕恩等人都已经失去了信心。这样一支数百人的败军能
起什么作用?他们只盼着少损失一些人,挨到援军前来解围;或者海盗自行退去。
但是现在,苏吉拉纳想到的却只有出击、行动、缠住海魔、堵住海盗的去路。残
兵败将们仿佛又一次有了主心骨,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再通知弟岛上所有的民团,每只民团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用最快的速度
赶到牧羊小镇与我汇合!还有,各中教区执政官将难民和民团集中起来,每个集
结地点务必保持数万人的规模,大家相互保护。这样,即使没有正规军去护卫,
任何一股海盗也都不会轻易搔扰。”
几个小时后,他们进入牧羊镇。和现在弟岛上的大多数居民点一样,这里只
剩房屋,没有居民。住户们早已带着钱财细软,逃进远处的森林。不过,大批的
粮食来不及搬走,基本上都留在原地。苏吉拉纳让士兵们布置防御圈,然后把大
家召集在一起,把宝贝似的地图摊在桌上。一句一顿地讲出自己的计划。
“我们呆在这里,首先是为了吸引敌人。附近的海盗……诺,这一股和这一
股,大约两千人,知道我们进镇后,很快就会包围过来解决我们。我们在这里死
守,消耗他们。民团大队一到,我们就有了新生力量。立刻整编他们,重新构成
一股威摄力量。不要光看到我们的牺牲,海盗连日消耗,已经不足万人。最重要
的是,我们可以随时补充兵力,他们不能。他们布置在海面上的所有力量都用来
包围弟岛。到现在,各地情报站都没有他们从海上再增兵的报告。说明他们的底
气不足。我们要拖住他们,无论他们来这里找什么宝贝,总之不要再让他们从海
上逃走。援军很快要到,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此消彼长,我们的优势一天天上升。
大家要树立信心,无论遭受多少小挫折,海魔匪帮最终都会在本教区被消灭,大
势已定!”
苏吉拉纳迅速在自己本已情绪低落的部下心中重新建立起信心。现在的时候,
信心比几百人的增援队伍还显得重要。
还没有等被他们吸引的海盗包围过来,手下士兵就向苏吉拉纳报告:一大股
白人难民正在向这里涌来。苏吉拉纳登上镇里唯一的一幢两层小楼,向士兵指点
的方向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那就是前两天他从河湾处救出的白人难民!虽然距
离远,看不清人的相貌,但那些车马和难民的服装样式他都还记得。唯一的变化
是,在这群人身边,并没有那些曾经对峙过的,上等种族的难民。看来,虽然在
苏吉拉纳的劝说下,那批上等种族难民放弃了对白人难民的监视,但双方仍然无
法信任,只好分道扬镳了。
白人难民在小镇外被士兵们挡住。这批士兵们刚吃过化装成难民的海盗的亏,
此时说什么也不敢让他们进城来。不少士兵二话不说,就把刀剑对着难民。苏吉
拉纳赶到镇外,再一次站到这群难民面前。只听白人们激愤地喊着:
“都是兄弟群岛的人,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
“海盗离这里已经不远了。我们队伍里还有那么多女人和孩子!”
“……”
“……”
“指挥官,”满勒加知道苏吉拉纳宅心仁厚。但在此时,他的心情与部下一
致,便悄悄提醒道:“把这些白人放进镇来,呆在我们身边,士兵们都放不下心
来呀!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能从里面找些可靠的白人作担保。”
苏吉拉纳明白他的意思,便问围在身边的指挥官们:
“你们是否相信我?”
“什么……”
“您这话是……?”大家面面相觑。
“这批难民来自因加吉尔,我熟悉他们,我可以担保他们中一些人的身份。”
看到众人点了头,苏吉拉纳大踏步来到白人队伍中,走到一对老夫妻面前,
稍施一礼。苏吉拉纳平生向白人施礼的经验屈指可数。这次他之所以毫不犹豫,
不光是为了调解事端,还因为这对老人是他心目中的岳父岳母。
“两位老人,我了解你们,请你们指认一下,队伍里哪些是你们认识的邻居,
哪些不认识。请千万指认准确,以免海盗混进来。”
苏吉拉纳的话音里带着极大的信任。不想,这种信任却让两个老人诚慌诚恐。
“我们……我们……您是……?”
苏吉拉纳突然升出一股怨愤,一阵深深的失望涌上心头。天哪,他们竟然不
认得我!卡梅丽娅从来没有向他们提起过我!难道自己在卡梅丽娅心中真是一点
地位都没有,她连向父母谈起自己的兴趣都没有?自己对她的生活来说,只是个
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液,象是要把所有我哀怨和委曲都随着口水吞下去。大
敌当前,哪有时间为这等感情问题伤心费神。他迅速地在心灵的伤口上撒了些
“速效止血剂”,稳下心神说道。
“我从治安记录上看到过你们的情况。你们品行良好,一生中从来没有前科。
我相信你们,请你们为本村的邻居担保,被你们指认的人就可以进入保护圈。但
是海盗们常化妆成白人难民,所以请你们仔细辨认。”
两位老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回过身,认真地指认着自己的邻居。不厌其
烦地讲着每个人的正名别号、生辰八字,父母妻儿……生怕官兵们不相信哪个本
人的邻居,把他们抛到荒郊野外。苏吉拉纳又通过吕恩,找到亲自管理因加吉尔
镇的治安军官兵,让他们确定另外几名“本份”的白人。这些人又被组成了个小
小的甄别处,士兵们守在他们身边。得到确认的白人就从这里进入小镇。最后,
还是有一百多个身份不明的白人被护教军挡在外面。
“我不能确定你们都是海盗的间谍,但这里是军事重地,不能任意让不可靠
的人出入。这样,海盗马上要从西面包围过来,你们从东面离开这里吧。”
此始至终,苏吉拉纳再也没有从人群中寻找卡梅丽娅的目光。在感情上,男
人也是有尊严的,更何况是苏吉拉纳这样重任在肩的男人。
最后一名身份可靠的白人难民刚进入小镇,一股数百人的海盗就呼啸着冲到
镇外。他们远远地兜了一圈,发现小镇外围的布防无懈可击,便屯兵在不远处的
平原上,一边监视着小镇,一边派出联络员招呼远处的大股海盗。守军们严阵以
待。可对持未久。海盗的阵地上突然出现了混乱,接着便四散奔逃了。
“怎么回事?”苏吉拉纳和手下的军事指挥官都弄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事。不
一会儿,一哨剽悍的人马便冲到镇子边上。原来是博克尔的圣族自卫团到了。势
力单薄的海盗怕腹背受敌,只有避开。圣族自卫团不仅异常勇猛,而且他们个个
家境宽裕,自筹的装备甚至比正规军都好。守军打开防线,热烈地欢迎他们进镇。
在圣族自卫团里,苏吉拉纳看到一个潇洒俊朗的身影。正是他的兄弟帕塔塞
吉奥。他与帕塔塞吉奥相识已久,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小伙子穿着军服的样子。
心想,如果他真是那个被教士们称为浪荡公子的“雪珊瑚”,不知他的崇拜者们
是否接受得了他身穿军服的样子。苏吉拉纳迎上去,向对方寻问自己母亲的情况。
帕塔塞吉奥告诉他,鲁塞塔和家人与数千名难民集合在一起,小股海盗不会进犯
他们。
圣族自卫团到来后,小镇守军士气大振。但也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圣族战士们没料到镇子里还有一批白人难民。平时圣族和白人贱民几乎老死不相
往来。虽然现在是非常时期,但这种蔑视依旧保存。所以尽管牧羊镇面积狭小,
博尔克还是带着圣族战士,在远离白人难民群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营地。苏吉拉
纳站在楼房顶上,无奈地看着小镇上两个泾渭分明的种族营地。
像神经线一样具有生命力的情报网把一份份情报送到小镇里。情报员喜莲再
次出现在苏吉拉纳身边。除了情报外,她还带来了一叠图纸。
“大哥,这个人要求我们一定把这些图带给您?”
苏吉拉纳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画了几幅图。再仔细看时,发现那几幅图画的
都是同一种器具,只不过每幅图画的角度不同,有正面图、侧面图和背面图之别。
图上画的是一件车厢状的大型器具,外包装甲,射手藏在里面,可以通过壁上的
几个小孔向外发射弩箭。设计中最关键的地方是那几个小孔,位置上相互配合,
大大减少了射击死角。图纸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标明了所用材料,安装要
点等。在图纸的一角签着几个字:
“布拉瓦普,本设计不收费。”
看来这个黑人小子平时爱画图不爱作文,只是写下几个最必要的字。苏吉拉
纳笑了。他不经意播下的种子,却在关键时候得到了这样的收获。
他抬头望去,却见喜莲满面愁容。
“怎么?”
“哥哥还没有下落。”泪水在喜莲的眼眶中打转。爸爸妈妈和没过门的嫂子
整天唉声叹气。他们老往坏处想。说他八成执行完任务,在返航的途中遇到海盗
了。
旋风走了已经快两个月,按着苏吉拉纳的经验,这样的时间里他可轻松地以
去南方大教区往返三次。当旋风归期已过时,正值海盗入侵,与南方大教区的消
息完全断绝。所以他也无法确定旋风出了什么事。
“旋风不会有事的,他最能随机应变,运气也比我好得多。”苏吉拉纳安慰
着喜莲。他倒是设想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旋风明知海魔要入侵兄弟群岛,为了
避险,找个理由呆在南方大教区不回来了。旋风是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这一点
并非不可能。
大概是由于得知有援军入镇,埃拉托娜手下的大股海盗力量迟迟未到。苏吉
拉纳得到空闲,让手下人组织工匠,寻找材料,尽快把布拉瓦普原始坦克的构想
变成现实。避过初一避不过十五。到了下午,几千名海盗密密麻麻地出现在镇外。
牧羊镇外是大片的平原,海盗们向镇子进发时,腾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们扎下
营地,歇也未歇就向镇子里发起了进攻。飞石、火箭、连珠弩箭从四面八方向镇
子里落下来。苏吉拉纳命令精锐部队守在镇子四周,抵住敌人的进攻,但不准出
击。一直要等到援军来到。
“看样子,他们有一个精于正规作战的指挥官?”苏吉拉纳望着海盗们井井
有条地组织着冲锋,对满勒加说。满勒加刚吃过亏,何尝没有同样的想法。
“我看到过,大概是埃拉托娜。那个女魔头。听说女人如果发起狠来,多少
个男人也及不上。”
“胡说些什么,打仗就是打仗,什么男人女人!”苏吉拉纳教训了他一句,
扭头钻进自己的指挥所。在这个世界上,埃拉托娜的名声比他这个正统的稽查队
官员要大得多。他当然很有些不服气。满勒加无缘无故被长官当了回出气筒,赶
快跑到外边组织防线去了。
苏吉拉纳的临时指挥所建在一户人家的贮物室里,同时也是临时的战地医院。
开仗不久,受伤的战士就被抬到了这里。圣族战士和满勒加的残兵里都没有护士,
只有个把军医。伤员们凄惨的呻吟声弄得他们手忙脚乱。正着急间,一个苏吉拉
纳白天根本听不到,但却常常在梦里听到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指挥官大人,让我们来帮助照顾伤员吧。”
苏吉拉纳倏地回头一望,门口那里除了卡梅丽娅外,还有几个健壮的白人妇
女。她们还带着白布、小盆等器具。显然已经准备多时。
“不,大人。不要让她们碰我的身体。”苏吉拉纳还没有说什么,一个清醒
的圣族伤员便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因为用力过猛,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裂开来。
“随你的便。”苏吉拉纳对这个顽冥不化的圣族士兵冷笑一声。要在平时,
他倒不难理解这个同胞的情感,但在此时,这个倒霉的伤员却无意中侮辱了苏吉
拉纳最心爱的人。圣族伤员没想到指挥官会发这样大的火,吓得脸色煞白。
“你们快来,这里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伤员。军医,赶快教他们救治伤员的方
法。”苏吉拉纳向军医招着手。他很怕卡梅丽娅再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出身二等种族的军医显然没有这么多忌讳,他一边给那个圣族伤员包扎,一
边向卡梅丽娅她们讲解着战场救伤的要领。被当作教具的圣族伤员紧闭双眼,忍
受着“奇耻大辱”,又不敢有一声抱怨。
包围小镇的海盗人数虽然压过守军,但以这样的兵力,作正面进攻仍显不够,
所以只是围而不打,向镇子里不停气地发射火箭和飞石。守军在苏吉拉纳的要求
下,坚守不出。只有当海盗发起试探性进攻时,才用远射器将他们打退。双方就
这样相持到黄昏。
即使没有正面交锋,伤在远射器具下的守军仍然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卡梅
丽娅她们就忙不过来了。
“军医,我去再找几个人来。”看到苏吉拉纳暂时不在指挥所,卡梅丽娅对
军医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苏吉拉纳知道她要走出地洞,来到箭
如雨下的街道上,肯定会找借口留住她。军医显然对她们的学习能力很满意,忙
催她尽快再找到帮手。
卡梅丽娅跑出指挥所,来到黯淡下去的昔阳下面。阳光不时被疾速掠过的阴
影遮住。街道上满是呛人的硫磺气味。她飞跑过两条街,向白人难民营那边冲去。
突然,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向她大喊起来:
“躲开,躲开!”
卡梅丽娅吓得收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叫她的是个圣族战士。看到卡梅丽
娅还站在那里愣神,那个小伙子连忙冲上来,一把将卡梅丽娅从原地拖开,拉到
路边,扑倒在地,将自己的身体伏在她的身上。
一大窜飞石带着啸声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在地上弹起很高,落下,又弹
起。周围的墙壁和门窗都被溅起的飞石砸出裂缝。激起的尘土带着刺鼻的辣味冲
进卡梅丽娅的鼻孔。
等尘埃落定,圣族士兵跳将起来,又顺手拽起卡梅丽娅。
“你没受伤?”
“你怎么乱跑?”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自然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那个圣族士兵也不再
问什么了,指着一条小街对她说:
“这是射击死角,从这里迂回到你们那边去。”
说完,圣族士兵好象觉得一个头脑笨拙的白人女子不能听懂这种军事术语,干脆
向小街方面推了她一把。卡梅丽娅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脚跟,回头看了看冒险
救下自己的人。那个人向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开。卡梅丽娅只来得及看到一张英
俊的面孔,和一块带着海浪图案的圣族族徽。
第二节
此时,那个把兄弟两岛搅得天昏地暗的帕拉塞苏斯正呆在仙桃山脉中的一块
小盆地上。在他面前,一千多名从海盗中挑出的壮劳力分成两班,在一个方圆数
千平米的空场上挖掘着。坑道、绞架、来来往往的运土车和不停传出的号子声,
使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八百多年了,魔鬼之舱一直向世人发出致命的诱惑,但却从不出示自己的真
实面目。现在,他终于能将魔鬼之舱位置精确到这种地步,终于能够揭开千年时
光织成的面纱,让魔鬼之舱一露尊容。帕拉塞苏斯认为自己乃是天造地设的英雄。
或许命运真的安排我来统治一个新的世界?他时常产生这样的想法。朦胧中,
他似乎看到那些蔑视过他、咒骂过他、围剿过他、想把他碎尸万段的人正跪在他
面前,痛哭流涕地哀求他饶恕自己。到那时,他一定会时而怒骂他们,时而安抚
他们,让他们在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下,心惊胆颤地度过一生最后一段时光,然后
把他们统统抛入自己视之为挚友的大海。
在兄弟海峡那边,卡曼斯基正阻拦着全铭真等人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在弟岛,
埃拉托娜正与一个不知名的后生纠缠。兄弟两岛上如此之多的人在方圆十几万平
方公里的海陆战场上撕杀,但帕拉塞苏斯却休息得很好。在他的心目中,最大的
危险、最复杂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将发生在魔鬼之舱出土以后,眼下发生的事
情都是海盗们丝空见惯的,手下们就可以应付。山脉外面无论打成什么样,只要
兄弟海峡的封锁没有被打通,外教区的援军没有到,他一概不理。只有眼下的挖
掘现场才是他最需要注意的。这里不仅是此行的中心目的,甚至可以说将是一个
新世界秩序的发源地。
由于资料不完备,他们只能同时确定三个相距数公里的挖掘地点。海魔不时
地在三个现场间穿行,来回监督工作进程。这天,他正在盆地北面的一个挖掘现
场视察,部下将一个垂头丧气的矮个子带到他面前,正是波利埃斯库。海魔于是
想起了远去南方大教区的柳德米拉。柳德米拉是他物色已久的人才,按他的设想,
魔鬼之舱一旦出土,绝世武器一旦复现,他与真理教会之间的世界大战便不可避
免要开始。到那时,他将拥有数不清的土地和民族。这些东西如果治理得好,将
是他的财富;治理不好,也会成为他的包袱。而政治方面的专家,哪怕只是有这
方面潜力的人,在他这股海盗群里都找不到。这就是他不惜代价救出柳德米拉,
又悉心笼络的原因。这是他一步相当远的棋。连他的手下都不甚清楚他搭救柳德
米拉的原因。甚至有的人以为海魔大人临老突然动了春心,但不知为什么“迷”
上的竟是个没有什么姿色的粗壮女子。
“怎么样,柳德米拉呢?她的手下呢?”海魔看了看波利埃斯库身边并没有
那个俄罗斯族女人,奇怪地问。
按照他与柳德米拉的约定,后者在波利埃斯库护送下,在南方大教区登陆,
找到亲兄弟罗斯托夫带领的一只白人游击队,然后一起来与海魔会合。尽管柳德
米拉临走时说那只游击队有数百号人。但此时不缺人手的海魔并不太在意这个数
字,他只是想尽可能拉拢住柳德米拉。让她把自己当成父亲一般的领袖人物。
波利埃斯库闻听此问,双手一摊:
“游击队,见鬼去吧。只有十几个人的一个小队,手里头只有棍棒和农具。
那个什么罗斯托夫倒确有其人,谁知道是她弟弟还是她的情人。总之我们把她送
到那个男人手里。她就翻脸不认人,说,你去谢过海魔大人搭救之恩,那里我就
不去了。我说这怎么行,你怎么胆敢对海魔大人食言。她立刻大怒,让那批汉子
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只有五个人,怕吃亏。只好回来了。”
海魔张大了嘴。
“什么?你们没有冒犯她?没有冒犯那些澳洲白人?”
“我们怎么敢。再说我们本来只是送人的。”波利埃斯库一脸委曲。“您不
知道那女人有多凶,翻脸不认人!要是我们再坚持,肯定落不下好去。”
海魔不再问了,他踱来踱去,慢慢地思考着、思考着、双臂随着他的思路逐
渐上举、上举……然后猛地向下一撂。
“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臭婊子,她……”
他看了看左右,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然后在平台上走了几步,让自己的情
绪平稳下来。这个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出了自己的真实用心。自己低估了她,
这个危险的、心机十足的娘们,她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以后再见到她,嗯……”帕拉塞苏斯狠狠地用手作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这时,只听得工地那面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转成了欢呼声。许多条手臂同
时兴奋地举起来,挥舞着铁锨、镐头。一个小喽罗举着盗墓用的三角空心铁铲跑
了过来。
“大人、大人!下面有东西,真的有东西!”
他们经过连日的挖掘,在地下数十米处发现了厚厚的金属盖子。
“快清理出来!”帕拉塞苏斯一边喊,一边兴奋地向工地走去。有这个就行
了,只要挖出了时代之舱,其它一切损失、一切暂的失策又算得了什么呢!
经过清理,一个直径数米的金属盖子诱人地躺在大家面前。历时千年,金属
盖子上没有一丝锈迹,在坑底的火把照耀下泛着幽然的银灰色光芒。在盖子上面,
有一大行蚀刻的字母,每个字母都有人的头面那么大。那是一种古老的白人文字,
被禁止使用八百多年后,这些本来就没有多少文化的白人后代当然不认得它们了。
“叫科切托夫来。”帕拉塞苏斯喊道。一个篷头垢面的小个白人早就来到坑
上面,闻言立刻走下斜坡,钻进工作面。他趴在盖子上,仔细地摸着那些字,看
他那缓慢认真的动作,不认识他的人很可能会误认他为盲人,只能用手来辨别那
些字迹。帕拉塞苏斯等人站在他的身后,大家屏气凝神,充满希望地盯着他的每
一个动作。
“福……福塔莱萨。这上面写的是福塔莱萨。”
“这是什么意思。”看到科切托夫那张兴奋的脸,帕拉塞苏斯有些生气。科
切托夫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单词而喜出望外,这不是在反衬着自己的无知吗。好
在近旁只有他的几个亲信。
“福塔莱萨是古代巴西的一个城市,就在今天的亚马逊大教区。魔鬼时代末
期,大魔王比尔·盖茨他们就是在那里组织抵抗的。”
这就够了,谁都知道,魔鬼之舱是大魔王埋在地下阴谋复辟之用。他们不埋
在美洲,而选择遥远的新西兰,显然是因为时局变化太大,美洲战线迅速溃败所
至。关于历史的片断传闻立刻串成了完整的线索。
海魔扬起双臂,向上面的海盗喊道。
“伙计们,一千年了,一千年的秘密终于被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世界霸
权的钥匙。从此,我们就不再被人蔑视为海盗了,我们将是世界的主人,你——”
他随手指着远处的一个海盗。“你去作个总督。还有你——你——你们可以作行
政官,区长……你们每个人到世界上找一个教区,作他们的主宰。不愿意作总督
的人,到圣城去作各部门的长官,作我们伟大军队的各级统帅。你们每个人都可
以统率一万人,两万人!不不,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到那时,真理教会都将不复
存在,这些劳什子官名还会存在?我们将重新命名官职。总之,今天追随我帕拉
塞苏斯的人,将来都是世界的主人。让真理教会的骗子们在我们的脚下发抖吧,
让以前所有歧视过我们、咒骂过我们、围剿过我们的人都在我们脚下发抖吧!”
海盗们被他狂热的言语所激动,一阵阵吼声在远处崖壁间回荡着。似山呼,
如海啸。
海魔身边,一个头脑冷静些的海盗头领趴在金属盖子上面,用力敲打着,倾
听着回音。
“天啊,至少有半米厚。”
“半米厚有什么,世界马上就要在我们手里改变了!还怕它有半米厚!去,
通知其他两路人马向这里集中,把所有的‘魔鬼火药’和普通火药都集中在一起。
大家轮流挖掘,一定要在两天之内打通地穴。”
想到时间,帕拉塞苏斯又有点顾虑。时间已经比他预定的晚了几天,海峡那
面的封锁部队已经相当吃力,兄岛那面的守军组织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南方大
教区的海军则象利剑一样一直倒悬在他们头上。最讨厌的是,弟岛上竟然有那么
一群不知趣的杂种,始终不甘心灭亡,让他提心吊胆,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戳自
己一刀,给自己实现带走魔鬼之舱的设想添麻烦。
“魔鬼之舱”,快露出神秘的尊容吧!他暗暗地向命运之神祈祷。
科切托夫和这个时代里绝大多数白人一样,没有机会受正规教育。凭着自己
的兴趣,集多年的钻研和积累,科切托夫终于掌握了翻译古代白人文字的才能。
当今世上,这种工作除了教会稽查队内有极少数专职人员从事外,就只有地下学
者和违禁品走私犯里有人在作。三方的目的都是想找到更多的古代科技制品,只
不过一方想毁掉它们,一方想用它们赚钱,一方想将它们发扬光大。科切托夫在
古代白人语言翻译方面修成正果后,很快在海魔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差事。后来,
他从七份古代文件里找到了魔鬼之舱的线索。古往今来数不清的人声称自己找到
了“魔鬼之舱”的下落,后来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这么多人的失败全然没有
使科切托夫丧失信心。他历经十数年苦心考证,终于认定自己的设想是正确的。
最终使海魔和海盗头领们接受了他的观点,这才有今天的兄弟群岛之役。
晚上,一只只火把在工地上燃起来,成百名身强力壮的海盗围在金属盖子四
周挑灯夜战。金属盖子周围是个三米多高,直上直下的水泥井,海盗们一点点挖
去水泥井中间的泥土,寻找着进入井口的突破口。
天才的科切托夫不用卖这种苦力。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在桌上摆满世界各
地的名酒,让酒精把自己带上半空。这是他一生中下的最大赌注,一旦猜想成空,
海魔如何能原谅自己给他带来这样大的损失。现在好了,老天开眼,果真把一个
古代宝藏呈现在他的面前。后世的史学家们肯定会记下他的伟绩。不过,他们如
何下笔,科切托夫全然无需去想。他只知道,自己在现世就会拥有数不清的荣华
富贵。
一个海盗小头目一直在帐篷里饲候他。这个人有五十多岁,面目比一般白人
海盗黑一些。科切托夫不认识他。此时,有点地位的海盗头领都在工地那边带队
监工,这个人肯定是个小喽罗。科切托夫喝得眼花耳热。叫那个海盗小头目把饭
菜端上来。
“我要是有您这样的本事,就不用出生入死了。”那个小头目一边殷勤饲候,
一边羡慕不已地对他说。科切托夫把对方恭维的话当作又一杯醇酒受用了,更觉
飘飘欲仙。
“可是,您只是读出了前面一个单词,后面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呢?”
科切托夫的酒吓醒了一多半。手里拿着的餐刀僵在半空。
“什么,你说什么?”
“福塔莱萨只是第一个词的读音,后面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对方仍然笑容
可掬,仿佛只是替某个外人传达这致命的问话,自己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
科切托夫看着对方,剩下的酒又有多半变成了冷汗。
科切托夫最初给海魔当差的时候,领下任务后一个字都不敢译错。他知道海
魔杀心甚重,稍不留神,自己的脑袋就要滚入大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海魔越
来越相信他。而且海魔对于古文翻译一窍不通,也没有精力去学。于是,一些实
在认不出来,又无关大局的字,他便连蒙带哄地进行推测。这些年来也没因此发
生什么闪失。科切托夫于是便“常走夜路”。但从没想到,今天会在自己人里
“遇到鬼”。海盗们十个有九个是文盲,剩下的一个也顶多会用教会语写自己的
名字,或者写几个简单的数字,以防算错账目什么的。象海魔本人这样会写些书
信文件的已经是凤毛鳞角了。更不可能有谁擅长早已在现实中死亡,必须系统学
习才能掌握的古代白人文字。
科切托夫把酒杯推到一旁,压了压腾上来的酒劲,反客为主地问:“你这是
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在海盗群里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练成了不同寻常的
判断力。
“您没有认出来的字,我认识,我可以告诉您,您再去告诉帕拉塞苏斯,以
免大人弄错。”对方的憨态与嘴里正说出的话恰成鲜明对比。
科切托夫猛地抓起桌上的一碗凉水,倒在自己头上,好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一种面临塌天大祸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必须使自己镇定下来。
“你是什么人?”他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找到海魔,告诉他白天你没有译出全部文字,现在
你已经把它们译出来了。”
说着,那个人把一张纸条递到科切托夫面前。科切托夫低头看了看。
“核-电-站。福塔莱萨核电站?这是你译的?”科切托夫眯起双眼,怀疑
地问。
那个人不紧不慢地点点头:“我不想抢你的饭碗,所以请你自己去找海魔,
把这个译名告诉他。”双方你来我往,竟然一直各说各的,没有一句是针对对方
问题的回答。
科切托夫立刻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可能是由自己什么时候惹下的对
头派来的,混入海盗队伍,饲机在海魔面前破坏自己的地位。但又一想,似乎不
象这么回事。他再一次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纸条。酒力这时仍然控制着他
相当一部分思维。他使劲地摇着脑袋。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一丝苗头,可就是……
就是……
“你没有时间多考虑!”神秘人物扬了扬科切托夫的酒杯。“知道什么是腹
草兰花吗?那是一种很简单的毒药。”
仿佛为了证明对方的话,科切托夫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火烧火燎的一阵疼痛。
好半天自己都在吃这个人端上来的食物,根本就没有一点防备。话说回来,科切
托夫在海盗群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把暗算的矛头指向他。他无权无势,也没
有竞争对手。唯一的本事又是人们都希望利用的。他根本也想不到有谁要害他。
眼前这个人的话里有一点是故意讲错的:腹草兰花是一种非常著名的毒药,但却
极少有人见过,更没有什么人知道怎样去解。
“你……你……暗算我!你……你……”科切托夫脸发胀、头发晕,不知自
己无意中卷入了何等利益冲突中,竟然成为暗算的目标。
“科切托夫兄弟,别担心。兰花毒药就算我下的定金,解药在我手上。你只
要到海魔那里,告诉他你翻译出了后面的单词,你明天还可以接着喝你的酒。”
“哈!”科切托夫突然笑道。“我明白了,我是有两个词没有译出来,可你
也没有译出来!你只是想让我把这种译法告诉海魔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对面那个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他没想到,科切托夫在这样紧急的情况
下还能保持判断力。
“对了,你不想让我们把魔鬼之舱带走。挖掘到核电站意味着让魔气外泄!
你想用这个来吓住我们!”
尽管是科切托夫自己讲出“魔气外泄”这个词,但在那一瞬间,脸上也不由
得变了一下颜色,皆因这个词在真理教的世界上代表着一种极为恐怖的记忆。
“真理时代”开始以后,世人的科学知识水平大大衰退,许多超越生活常识的东
西都重新变得不可理解。由于这些知识被禁止传播达近千年之久,便是教会本身
都已经不懂得其中原委了。“核幅射”就是这样一种超常识的现象。
早在彭路阳的原著中,核问题就成了批判科学体系的重要武器之一。在编辑
《朝阳启信录》时,关于核能的科学术语统统被“魔鬼”之类的称呼代替,几百
年过下来,关于核能的知识早已远远深埋在历史的记忆中。虽然核能知识不再为
人们所理解,但数百年间,世界上却发生了多次核废料的泄露事故,都是由于人
们偶然挖开废弃的核电站或核废料贮存库所致。幅射外泄导致了许多人身患重病。
比幅射病更厉害的,是人们已经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能力,不知道什么东西导致
了这些疾病。官方便将这些病与瘟疫类同,称为“魔气外泄”事件。在官方档案
中,记载着每一个“魔气外泄”事件的经过,警告人们千万不要随便挖掘可疑的
地下洞穴。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件,则用大规模隔离作为唯一的处理方式,根据隔
离地点的不同,分别称为陆禁和海禁。
真理纪元794年,西方大陆北部的“伏魔大教区”发生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
“魔气外泄事件”,导致十多万人遭受幅射,几十万人逃离家园,引起大规模恐
慌。护教军精锐第一集团军派出五十万人,深入伏魔大教区,沿辐射带圈出了面
积达七万多平方公里的巨大隔离区。挖渠构成长长的隔离带,然后灌入湖水。十
数万骑兵昼夜不停地沿隔离线巡逻,远距离射杀企图从里面闯出隔离带的人,无
论官民一概不放过。难民被射死后,护教军士兵因为怕染上“魔气”,不敢上前
收尸,任其腐烂。日久天长,形成一条“骷髅带”。那一次陆禁整整进行了五十
年,期间官兵换了一代又一代,许多后来的官兵都把隔离带边的尸骨当成了自然
风光。最后,陆禁终于取消,人们可以自由进入陆禁区。但军队和一般平民由于
存有太多的恐怖记忆,都不敢贸然深入。只有一些无业无产,没有出路的游民才
壮着胆子进入陆禁区,寻找可供开垦的土地。他们在这个昔日曾有几十万人生活
的陆禁区里,居然还发现了一千多名生灵。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在陆禁开始后出
生的。有的甚至已经是陆禁后的第三代人了。他们不仅失去了对“魔气外泄”和
陆禁的记忆,甚至根本就不再有对文明的记忆,过着野兽一样的生活,成了天然
的“野兽派”。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天灾人祸都比不上“魔气外泄”更令人恐怖,皆因
这是一种人们无力认识,也无法把握的现象。再加上真理教会以此作为“科学魔
鬼”殆害世人的证据加以渲染,更使其恶名流传。此时,这个陌生人就是想利用
这个世人皆知的恐怖记忆来吓退海魔。科切托夫绝顶聪明,竟然在酒醉后的昏昏
然中想通了这一切前因后果。
“你真聪明,当然也知道生命的可贵吧。”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索命使者仍
然是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
科切托夫默然不语。自己虽然猜出了这一切,但已经中了对方的暗算,又有
什么办法。要不,就赌上他一把。想到这,科切托夫定了定神。
“什么核电站之类的话,我绝不和海魔大人去说。我们为挖魔鬼之舱付出了
这样大的代价,你一句话就象吓退我们,不可能!这样吧,我陪你出去,到一个
安全地方,你把解药给我,我放你走。不然我现在就喊卫兵,我拼出去一死也要
阻止你的阴谋!我科切托夫岂是让人利用之辈。”
“你喊吧,要不要我帮你喊。”那个人坐在木椅上,纹丝不动。
两个人就这样相持着,汗珠大滴大滴地从科切托夫的头上滚下来。终于,科
切托夫捂着肚子,向对方伸出告饶的手。
“算了先生,求求你饶过我。我去……我去……解药怎样交给我?”
那人突然把一只手指放在嘴边,侧耳倾听,然后猛地站起来,拨刀在手冲了
出去。两个白人大汉一左一右从远处山坡上冲下来,转眼间到了帐篷门口。一时
间兵刃相接,寒光飞溅。兵刃相击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痛。两个白人高手从来没遇
到这样强大的对手,几个回合后便觉吃力。好在上锋有话,只让他们缠住对手。
一分钟后,又有七八个大汉手持兵刃围了上来。前面杀出来的两个大汉见援兵已
到,象要远离地狱一样,纵身跳出圈外,但身法稍缓的一个屁股上仍然着了一刀。
几只火把将这里照得通亮,帕拉塞苏斯那阴沉的身影出现在火光里。他的几
个高级助手也都围在一旁。个头不高的帕拉塞苏斯在陌生人面前扬起下巴。
“客人,这些天我没有请你,你一直跟着我们。为什么我要留下你,你却非
要走不可?”
帕拉塞苏斯又转过头问几个手下:“你们几个在南太平洋上行走多年,瞧一
瞧这家伙是何方高人。”
那几个高级头领仔细辩认了一下,内中一个突然大喊了一声:“就是他,安
萨里!兄弟群岛前任稽查队长。我们的兄弟没少吃他的亏。老混蛋,你也有今天,
瞧瞧这是什么!”那个海盗头领挽起袖子,指着上面的伤口向被围者吼道。
安萨里无心算这些旧帐。他飞快地转着脑子,盘算对策。帕拉塞苏斯见他已
经被围住,便放心大胆地走进帐里。科切托夫强忍痛疼,扶着桌子站着。海魔扫
视屋内,一眼便发现了桌子上的纸。在没有文化的海盗群落里,任何一张写有字
的纸都非常惹眼。海魔抓起那张纸看了看。此时帐门挑着。海魔站在门口,一边
是科切托夫,一边是被围在一群高手中的安萨里。
“核电站。什么意思?”海魔转过头问安萨里,因为他熟悉科切托夫的字迹,
这只能是安萨里写的。
安萨里远远地盯着门里的科切托夫,深深的目光在火光的照耀下异常可怕。
“没什么,我在与你手下的古文翻释高手商量学问上的事。要知道,我们干
稽查队的也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只是来提醒他,有几个字要翻译准确。”
帕拉塞苏斯又转过身看了看科切托夫,犀利的目光象利剑一样刺向后者。
“怎么,你们有交易?”
只一瞬间,科切托夫就作出了最终决定,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最终竟然影响
了那么多人。
“不不不,我和他没有任何交易,他骗我服毒,然后逼着我把这个译法告诉
您。大人,救救我,救……”他的身体向下滑倒。海魔一招手,几个手下连忙冲
进帐中把科切托夫扶住。
“无论什么毒药,我这里都有解药,安萨里,这着实在不怎么高明!把科切
托夫抬下去救……”
安萨里的身形幽灵般平地而起,剑随身走,旋风一样向海魔卷了过来。此时
在海魔身边,除了那几个扛抬着科切托夫的小喽罗外,再无一个护卫。
没等众人的惊呼声出口,瘦小枯干的海魔突然把手中的铁杖抬起,划出一道
弧形,优美地接下了安萨里的一记杀手,接着是两剑、三剑、片刻间海魔竟然一
连气接下安萨里七剑!安萨里一点都不能突破铁杖构成的防御圈。
安萨里长叹一声。除了海魔的手下,世界上本没有多少人见过海魔,更谈不
上见识过他的武功。安萨里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绝顶高手。
看来,帕拉塞苏斯能统御群盗,文蹈武略均有过人之处。
帕拉塞苏斯拄着铁杖,向手下挥了挥手,然后冷笑着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其
实,安萨里较他年轻,尽管进攻时伤不到他,但帕拉塞苏斯如果想只靠自己的本
领擒下对方,对方只要退而不攻,仍可坚持一段时间。他何苦在手下面前失去自
己树立已久的神秘感呢。
在他身后,复又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海魔知道,自己这些手下联手相搏,
世上任何高人都可以擒得下来。
第三节
“轰”的一声,在戴亚教士把那根决定生死的手指向哈姆达尼后,周围的看
客你推我拥,纷纷向后躲去,在哈姆达尼他们周围闪出一大片地方。谁也不愿意
招上“魔气”。只有圈外面的白衣教士,或许是功高人胆大,见教士已经指明真
凶,便径直闯过来,欲将哈姆达尼拿下。江夫人和两个稽查队员见状,立刻贴紧
哈姆达尼,从怀里掏出家伙。
旋风见此情形,当机立断,掏出怀里的红卡,高声喊喝:
“兄弟群岛大教区稽查队副队长旋风在此,请准与戴亚教士交涉!”
他的声音之洪亮绝不逊于戴亚教士,一下子几乎全场的人都听到了。迫于无
奈,旋风只得亮出身份,以便让对方有所顾虑。按官职,身为大教区稽查队副队
长的旋风与中教区的首席教士平级。无论如何,戴亚都不能对其视而不见。一时
间,围上来的几个教士也都停住步子,犹豫不决地看着戴亚教士。
戴亚教士没说话。在他身边,一个随从教士跳下台走过来,验看了一下旋风
手里的红卡,然后走回台上,在戴亚身边耳语了几句。戴亚点点头。那个随从远
远地向旋风喊道:
“旋风副队长请过来,余下的人请呆在原地,免生意外。”
旋风向自己人作了一个保持镇静的手势,然后从人群中闪出的通道上走上台
去,站到戴亚面前。台上根本没有座位,双方只能相对而立。
“旋风副队长,兄弟群岛与吉布提相隔万里。本教士从未听说稽查队押解犯
人,要单独走这样远的路。”戴亚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内中隐情,恕不如实相告,如一定要过问,我只能向阿斯马拉大教区稽查
队总队长解释。”旋风说的是稽查队的正式规矩,但他怕对方因此觉得自己有意
贬低其官阶,心生反感,所以语气客气之致。但戴亚仍然把脸一沉。
“如果你要向本大教区稽查总队交接,应该到阿斯马拉去,为什么走这条路?”
旋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说道:“我们确有要务,这里这么多人,我怎好把
事情的原委说出来。我的证件可有问题?”说着,他用眼睛扫了扫一旁验看过红
卡的教士。
“你的证件虽然没有问题,但那个白鬼有问题。他身上魔气凝聚,深埋祸根,
必须交我们处理。”戴亚毫不退让。
旋风顿觉无话可说。正象他不讲出有关哈姆达尼的案情一样,戴亚也不会讲
出他如何辨别一个人是否有“魔气”,那也是这些教士们的“职业秘密”。他回
过头,发现江夫人他们已经被教士们团团围住。那几个教士虽是出家人,不知怎
地,竟非常懂得阵法,围的方位恰到好处。旋风心里一亮,已猜出事情原委。回
身对戴亚说:
“戴亚师父,您功力高深,我久有耳闻,相信不会辨错。但我们也有职责在
身,玛辛加大人要把这个白鬼带到圣城,具体原因实不便相告。这样,我想了一
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旋风笑容可掬,言辞谦恭,动作也不甚夸张。所以谁也
没注意他的身子正向戴亚靠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旋风只移了几步,
便到了最佳位置,突然,他飞身跃向戴亚,“嘭、嘭”两声,戴亚身边的两个贴
身教士便向左右飞了出去。旋风手中的护身匕首已经架在了戴亚的脖子上。
在旋风心目中,与魔鬼之舱的秘密相比,世上任何一条性命都不值钱,何况
官职教阶这些东西。即使是大教区的首席大教士弄这种鬼把戏,他也一样会刀剑
相加。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发动,场内千多号听众,竟有一半纷纷掏出家伙。
一时间寒光闪闪,象是黑夜里同时点起无数灯火。把真正来参加法会的百性吓得
哭喊连天。
旋风全明白了,这个陷井就是冲着哈姆达尼设计的。一路上,他们时时守在
哈姆达尼身边,戴亚的人如果硬抢,旋风只需手起刀落,“魔鬼之舱”的秘密恐
怕又要在世上沉寂许久。所以戴亚才想办法,要将旋风他们从哈姆达尼身边调开。
戴亚料想旋风是官方人士,遇到这种难题,总会首先寻求公事公办的解决办法,
离开哈姆达尼找戴亚交涉。余下的人只要拿住哈姆达尼,便可翻脸不认人。哪知
道旋风一路风险冒下来,早已练成了精。
“教士大人,让他们退开,台上台下的人都退开。”旋风一边说,一边看似
不在意地将戴亚的脖子侧面割开一个小口,鲜血顿时流出,染在白袍上,引得周
围一片惊呼。几个教士头领连忙招呼手下的人退开。旋风挟着戴亚那瑟瑟发抖的
身体,一步步走下台去,与自己的同伴汇合在一起。
戴亚在旋风的挟持下,已经抖成一团,牙齿打颤说不清话。旋风没想到刚才
还在作呼风唤雨状的戴亚这样不济,只好向他的手下高声喝喊:
“请主人们行个方便,给我们送一辆马车过来,要四匹马拉的,车厢里垫着
软座。”旋风筹码在握,竟然开始挑拣起来。
“队长大人,马车可以给你,但你什么时候放过本教区主持?”台上面一个
教士问道。
“安全的时候!”旋风一边答一边想,这种问题简直是废话!
不一会儿,马车驶来了,竟是戴亚教士专用的马车,比旋风要求的还豪华舒
适。江布尔跳上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马鞍、钩环、轮子、系带……确信都
没有问题,便向旋风点了点头。旋风押着戴亚先上了车,接着是江夫人,哈姆达
尼和另一个稽查队员。江布尔亲自坐到御手的位置上。稽查队员受过全面训练,
驾驶这样的马车小菜一盘,更何况江布尔本是哈萨克牧民后代。只听他大喝一声
“让开”,双手用力抖起缰绳,堵在广场出口的伪装打手纷纷退向两旁。马车直
冲而出,驶上大道,奔出城区,一气狂驶了十多公里,后面除了紧紧相随的尘土
外,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真没想到,在这里也有陆魔的崇拜者。”旋风拍了拍戴亚吓得灰白的脸。
想了想,又觉得这个人也许是猎鹰的同党,便又说:“我说朋友,要是没有胆量,
就别弄这些玄虚。不管谁打发你来作这事,都请回去告诉他,再想要哈姆达尼,
就到教主大人那里去找吧!”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放了我。”戴亚一副哀求的神情。
“看情况吧,反正早晚要放掉你,带着你还得给你找饭吃。”
旋风心情蛮好,说话也越显风趣。引得一旁的江夫人出神望着他。这个乡巴
佬,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有这般潇洒自如。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已经可以闻到海风的气息,听到海浪的声音时,才停下
马车。大家在小路边下了车,活动活动挤了半天的筋骨,就象一群远路旅行的乘
客。
“你们……”
“行了行了,不就是问什么时候放了你吗。到我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就放了你。”
戴亚刚开口,便被旋风不耐烦地劈头打断。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呼救声,撕破了黄昏的安宁。几个人闻
声都紧张起来。只见前面不远的土坡后面跑出来两个姑娘,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雪白的皮肤从破损多处的衣服中露出来,一条条血痕让人看着好不揪心。
“土匪、土匪、”
“救救我们……”
两个姑娘看到他们这小群人,象是看到了救星,一边跑过来,一边上气不接
下气地喊着。在她们背后,从土坡那面追出来十几个大汉,人人满脸横肉,目露
凶光。距离不远,两个姑娘转眼就跑到了他们面前。那姣好的面容、哀怜的表情
、满身的伤痕,清清楚楚地摆在众人面前。江夫人转过身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男人,
除了身不由己的戴亚教士外,人人眼中都是一副怜惜的表情。
“别管闲事!”她急切地提醒道。但这时姑娘们已经冲进了他们中间,一个
姑娘摔倒在地,另一个姑娘忙回头去扶她,也被她带倒了。江布尔离她们最近,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们拉了起来。
“先生、先生。”那姑娘就势拉住江布尔,气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另一
个姑娘则蹲在地上捂着脸嚎淘大哭。正在他们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一群汉子已经
围了上来,只是看见旋风他们手里的兵器,才稍稍后退了一些,比比划划,议论
纷纷。
“什么人?”
“治安军?”
“不对,狗子们不穿这样的衣服。”
“喂,你们别管闲事,快把那两只小母鸽子交出来。”
一边说,几个领头的强盗就要往上冲。旋风等四个人在外面圈住哈姆达尼、
戴亚和那两个姑娘。一群强盗并不放在他们眼里,但此处乃他乡异地,不便生事。
正在他们犹豫不决间,那两个女子突然一起扑向哈姆达尼,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
间。
旋风暗呼上当,抽出利剑冲了上去,那两个女子从腰间抽出短剑。那剑用韧
性极好的精钢制成,竟然可以弯曲地别在腰里,令受过训练的江布尔也无法察觉。
她们分出一个抵住旋风,另外一个挟着哈姆达尼,向圈外的同伙走去。哈姆达尼
在她的挟持下死命挣扎,但那女子的力气远在哈姆达尼之上,哈姆达尼仿佛被铁
箍锁住一般。
在两个女子发动突袭的同时,从大汉群里一起射出几只袖箭,直取余下几人。
逼得江夫人和两个稽查队员只能自保,无力相助旋风。箭飞过后,强人们纷纷冲
上来将他们包围。
只两招过后,旋风就知道自己无法立刻解决这个女子,于是剑锋一变,招招
都刺向哈姆达尼的致命处。此时,除了将哈姆达尼处死,旋风已经无计可施。为
首的女子无奈,只有不停地用短刀架开旋风的剑。这样交战相当吃力,另一个女
子便站定下来,一手挟着哈姆达尼,另一只手舞着短刀参与防守。
戴亚见此情形,喜出望外,揪着空子从包围圈中跑出去。
“太好了,你们……”
一个大汉手起剑出,贯穿了他的肚子,也把他的话闷了回去。
只要将旋风从哈姆达尼身边赶走,他们就大功告成。此时,江夫人和两个稽
查队员背靠背贴在一起,与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对仗。对方不仅人数多,而且全不
是普通盗匪那样的等闲角色,个个招法狠辣。没支持几招,一个稽查队员便身首
异处。
此时,旋风已经拼尽了全身力气,就是突不破两个女子的防御圈,他知道,
一旦哈姆达尼被劫出圈外,对方再无顾虑,便会一涌而上,把自己这几个人乱刃
分尸,他们除了杀几个敌人垫背外,别无可图。可这些人的命又有什么用,哪有
自己的值钱。没想越接近圣城,他们遇到的伏击越凶险。
秀英!或许是觉得自己大难临头,旋风的脑海里一下子被心爱的人占得不留
一丝缝隙,斗志已经升到极点,信心马上就要崩溃。
就在此时,几个骑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战场旁边。他们显然是路过此地,
不知这里是谁与谁在撕杀,竟停下来观看。
“滚开,”一个大汉向这群不识时务的看客喝道。见他们没有反应,杀得性
起的大汉抡起弯刀,向为首一匹马上的人砍过去。
“当!”一声脆响过去,马上客的手里多出一把刀,而大汉的刀则飞向远处。
这一声也震动了场内的搏杀者,他们都发现了战场上的变化。只见那为首的马上
客身形雄伟,相貌奇丑。一把精钢战刀握在他的手里。同样是一把刀,握在此人
的手里,竟使场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威摄力。
包括旋风等人在内,场中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些后来者。所以一开始,都把他
们当成对方的援军。顿时有几个伪装的强盗冲将上去。第一个一剑平刺,第二个
一刀斜砍,第三个铁棍横扫,第四个匕首暗挑……看样子他们对群殴很有研究,
一下子几种兵器便把对方封了个水泄不通。
但那个马上丑汉只是用刀一架、一铰、一挑,一柄弯刀就飞了出去。接着又
是一架、一铰、一挑,又飞出一柄长剑。马上刀客象是教师在训练学生,又象是
在表演魔术,只是那一招。对阵的人见到同伴的下场,不断变化招术,但仍然逃
不脱被缴械的命运。长短兵器一件件从那匹马的四周划着优美的弧线飞向远处。
一刹间,场内所有的人都停下手,呆呆地看着。旋风以前只觉得师父安萨里
的武功深不可测,此时发现,这个人的武功竟然还在师父之上。力量与招法,技
术与经验,竟然结合的如此完美。自己虽然名叫旋风,但这个人的刀法才是真正
的“旋风”。
“停下!”挟着哈姆达尼的女子最先清醒过来,娇喝一声。旋风没想到她竟
然就是这群人的主脑。众大汉纷纷停手,但仍然保持着包围阵形。这时,交战才
都注意到,从旋风他们来的路上正走来一只队伍:两边是骑马的武士和随从,中
间是一辆辆马车,浩浩荡荡,一时竟看不到尽头。看服饰都与眼前这几个人相似。
原来马上刀客只是给大队打头阵的。
此时大队未到跟前,那个马上刀客跳下来,迈着山岳般的步伐来到对阵双方
中间,把他们隔开。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双方都感觉象有一座大堤横在他们中
间。
“光天化日之下,为什么在此械斗。还死了人,没有教法吗?”他用目光扫
视着左右两方。
从发现他们开始,旋风就留神看他们的服装和标识,知道他们是一个出游土
王的随从。旋风很少离开兄弟群岛,土王们也很少想起来到那个偏远的地方去。
但稽查队里有世界上三十三个民族自治国家的记录,其中有他们的标识和服饰特
点。旋风的头脑飞快地进行检索,终于想起了对方是谁。
“先生们是否来自太阳王国?”旋风高声问询。
“不错,本人太阳国王近卫队长丰岛爱一郎!”丑汉回过身向旋风点点头,
此人长得一塌糊涂,口齿可异常清晰。
事到如今,旋风只有仰仗他们的援手了。单只这个丰岛爱一郎,武功就在全
场所有人之上。更不用说那数百号人马。看样子这群人只是偶而路过,两不相干。
土王们名义上自立,毕竟也要在真理教的秩序下生活。而且按教会规定,这些土
王本人和亲属都不得在教会任职。因此他们是用放弃教会升迁机会为代价,换个
名义上的国王去作。对于教会体制下的官员,总是要买帐的,甚至会多方拉拢。
这些经验旋风虽未亲历,但从别人那里听到不少。此时或许正好可用。
“本人兄弟群岛稽查队副队长旋风。”旋风高声说道。一天之内,旋风第二
次被迫掏出红卡证明自己的身份。这在他的记忆中绝无仅有。
丰岛爱一郎没有动作,一旁,一个冷冰冰的黑人小伙子走过来,反复地验看
了一遍。太阳王国境内也有稽查队组织,红卡的价值他们自然识得。年轻黑人向
丰岛爱一郎点了点头。
“那你们呢?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丰岛一边说,一边用
刀尖指向对面的人。刀尖慢慢地划着弧线。每个人都觉得有一股杀气从刀尖上射
出来,让自己感到窒息。
旋风的对手们当然没有一个拿出什么证明,而且此时这些人的化妆正好表明
他们是盗匪。
这时,大队人马已经来到这里,武士们一圈圈地把场子围了起来。争斗双方
的命运已经完全操在了太阳王的手里。旋风等人满怀希望地望着丰岛爱一郎他们。
太阳王的马车来到圈外,相貌柔弱的丰岛慧夫走下车来,走过由武士们围成
的通道。丰岛爱一郎来到他的身边,小声耳语。
“这边是兄弟群岛教区的稽查队员,那边的人身份不明。”
太阳王点了点头,来到旋风他们不远处。
“本王远游,偶然经过此地,只是路人。但遇到这种流血场面,我不能袖手
旁观。请问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因为什么和他们发生了冲突?”
旋风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江夫人就在一旁接了话,她手指着哈姆达尼说:
“国王殿下。我们奉命将那个白鬼押解到圣城,交教主大人亲审。但这批来
路不明的人要将他劫下来。犯人十分重要,请国王殿下帮我们讨回!”
“解往圣城?很重要的案子吗?”太阳王貌似好奇地问。江夫人知道他的怀
疑,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是的,此人知道东海反贼目前的藏身之处……”
太阳王举起手,拦住江夫人的话。
“这样机密的事,我不便知晓,不必多说。来!“他向丰岛爱一郎召了召手,
两个人退回太阳王的车旁,小声交换意见。
“那批人是东海的手下?”丰岛慧夫指了指化妆的假强盗问。
“不好判断,反正不是盗匪。”丰岛爱一郎慎重地说。
这是个令丰岛慧夫为难的问题。他无意中撞见了这种事,不能不管。旋风表
明了自己的官方立场,他也不能不站在旋风一边。但那些身份不明的劫夺者不晓
得是何派系,地位虚弱的太阳王也不想得罪。想了想,他对丰岛爱一郎耳语几句,
便钻回了自己的车子。
丰岛爱一郎魁梧的身影又回到场中,象个裁判一样环顾左右,然后把视线停
在那群劫持者身上。
“旋风队长负责押解,你们劫夺犯人,实属犯法行为,必须立刻将犯人交回。”
然后他又回过身,向着旋风说道:
“这里是真理教法普照的地方。我们只是客人,不能越权执法。他们的罪行
应该由本地治安军或稽查队来追究。所以在他们交回犯人后,我们将放他们出去。
你看如何。”
丰岛声音洪亮,场内双方的人都听清了他的要求。虽然太阳王只是个名不符
实的土王,但在此地,他的命令可谓一言九鼎,丰岛爱一郎最后的话只是和旋风
客气一下。后者也只好点点头,他明白丰岛等人的心理,心想,逃过一劫是一劫
吧。那边的女子也无计可施,她的使命是将哈姆达尼完好劫回,但此时在这样多
异域高手包围中,根本不可能作到这一点。
“你们说话算话?”她向丰岛爱一郎发问。丰岛爱一郎一向不喜别人如此质
问,理也不理。女子不再说什么,松开挟着哈姆达尼的手。哈姆达尼被勒了许久,
一被松开,顿时跌倒在地,昏迷过去。
“不,不能放他们走,他们手上有人命。”江布尔抱着同伴的尸体,声嘶力
竭地喊道。对面的女子闻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丰岛爱一郎,眼光里含着紧张,
象是在等法官的判决。丰岛的身体就和他的决定一样一动不动。旋风拍了拍江布
尔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劝着。
太阳王的手下让开一条路,那女子带着自己的人走了。旋风和江夫人赶快将
哈姆达尼扶起来。
“谢过太阳王相助。”旋风向丰岛爱一郎和远处的马车说了一句。
“不必言谢,这是法理上的事。国王陛下命令我送你们到圣城!”
这可不是法理上的事,而且绝对应该感谢。有了丰岛爱一郎这样的高手在侧,
旋风他们的使命就加上了一个重重的砝码。自己当然没有什么值得讨好的,对方
此举可能是要在玛辛加,或者在教主那里得到些好印象。旋风喜出望外。继之又
生出一丝隐忧:如果他们知道哈姆达尼的秘密,会生出什么歹念吗?如果真是那
样,自己可是再无法可想,也再没有什么获援的机会了。
“到圣城后,请向玛辛加大人致以我的敬意。明年千年庆典的时候,本王一
定登门拜访。”太阳王在挑开门帘的马车里向旋风说道。
旋风高声答谢。太阳王的队伍又开始向前移动。一个个异域他乡的人从旋风
眼前经过。忽然,他眼光一亮。此时危机已过,旋风的风流性子又顽强地露出头
来,太阳王队伍中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进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两个白人女孩儿,
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尽管相隔很远,但旋风依然能分辨出她们身材的娇娆和举止
的羞怯。
第四节
相持到第三天上午,大约四千名民团战士从岛内各处来到小镇外面,对埃拉
托娜的部队形成里应外合之势。埃拉托娜情知不敌,指挥手下井然有序地退走。
民团战士汇合到苏吉拉纳的队伍里。此时,在局部的力量对比中,优势已向守军
倾斜。苏吉拉纳手下已经有了一只近万人的部队。新的兵源仍然按照苏吉拉纳的
命令,不断地汇集到这里。小镇上人山人海,众人士气高昂,一片与海魔决一死
战的气氛。护教军、治安军和圣族战士抓紧时间教这些新兵一些行兵布阵的要领。
满勒加、博尔克等将领则来到苏吉拉纳身边,听他讲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根据情报,”为了强调情报的重要性,苏吉拉纳每一次发布命令都要把这
句话作为开场白。
“山里的三股海盗现在合成了一股,在仙桃山脉西段鸡尾岭一带集中。估计
他们找到了所谓‘魔鬼之舱’的埋藏地址,正在拼力挖掘。满勒加,你还干你的
老本行,带队伍从海边阻击一切想到岛上接应的敌人,切断他们的归路。重点在
东部海岸。海魔从那里入海,可以躲开南方大教区的海军。博尔克带三千最有战
斗力的部队,从东山口打进去,将海盗往西山口赶。我从西山口外节节阻击。现
在他们或许有很多东西需要搬运,战斗力和流动性都大不如以前……”
说着,苏吉拉纳停了一下。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作此停顿,其实,
他是在与头痛和眩晕作斗争。
“所以你们的速度一定要快!”
见面不如闻名,随着时间流逝,海魔上岛时带来的恐怖感已经在人们心里磨
掉了许多。那个传奇般的海盗头领也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击败,这样的经历逐渐让
守军建立起信心,尤其是对苏吉拉纳的信心。或许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
是与海魔相持最长的一支守军。也许这次,弟岛就是海魔葬身的地方。
手下退走了,苏吉拉纳留在指挥室里,躺到床上,将拧过水的毛巾捂在头上。
他自觉生病已有数日,疲劳、伤口感染等都是生病的原因。但在弟岛上除了他,
没有谁能主持大局,他也只有硬挺着。
不知不觉地,他在外面的嘈杂声中沉沉睡去。睡梦中,卡梅丽娅扳着脸闷坐
在他面前。苏吉拉纳大声地向她表白着自己的感情,不知怎地,那声音发出来后
却嘶哑难听,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喉咙怎么了,便使劲
清着嗓子,却一点也不管用。卡梅丽娅站起来,好象是对他干着急又说不出话的
样子感到厌烦,转身走开。苏吉拉纳急了,拼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这一声不仅终于喊了出来,而且把他从睡梦中喊醒了,只觉得身上出了许多
虚汗,以至于瑟瑟发抖。他立刻意识到刚才是一场梦,于是瞪开眼睛,看了看周
围的情形,一下子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卡梅丽娅就站在床边。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热水盆、白布和草药糊,这
是战地救伤的基本工具。卡梅丽娅显然来了许久,单等他醒过来后好换药。一个
卫兵大概是听到苏吉拉纳的喊叫声,立刻冲进来,看到指挥官安然无恙,又知趣
地退了出去。
在苏吉拉纳面前,卡梅丽娅的脸色仍然象以前那样平静自然,令他猜不透对
方心中所想。但此时,她的行动不是能说明一切吗。苏吉拉纳喜出望外。不知说
什么好,只是愣愣地望着卡梅丽娅。
“指挥官大人醒了?”卡梅丽娅淡淡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由于心跳加快,苏吉拉纳的声音发颤。
“刚到。您该换药了。”卡梅丽娅一边说,一边拿起白布。苏吉拉纳豁然想
起,卡梅丽娅是自己确定的战场救护员之一,给伤员换药是她的职责。
那也不能说明问题,本来可以要别人来换,为什么偏是她自己来。苏吉拉纳
接着往于自己有利的地方去想。不管怎样,此时他甚至有可能与心爱的人肌肤相
亲,确实是天大的进步。
苏吉拉纳趴在床上,任由卡梅丽娅撩开自己的衣服。卡梅丽娅的动作象绣花
般轻柔、仔细。她一点点揭开粘上血污的旧纱布,洗净伤口,再敷上草药,换上
新纱布。苏吉拉纳争战多日,一直处在体力和脑力的高度疲劳中,此时,被心爱
的人如此精心照料,一股幸福和懒散感混着草药带来的清凉感觉从伤口一起渗入
全身的每一个血管,让身体变得暖洋洋的。他真想让身上多添几道伤口,让卡梅
丽娅没完没了地擦下去。可是这个想法很不现实。他武功很好,就是野兽派邪教
徒那样强大的敌人都没有给他带来多重的创伤。卡梅丽娅为他身上最后一处伤口
包扎好,然后直起身来。告诉一件苏吉拉纳没想到的事。
“指挥官大人,您的母亲来了。”
“啊,什么?”苏吉拉纳翻过身坐起来。
“您的母亲,还有佐尔塞吉奥先生,他们和难民一起到这个小镇里来了。刚
才我在外面见到他们。他们让我给你换完药后,问问你有没有空,如果有,他们
想看看你。”
“有空!”苏吉拉纳下了床,活动活动身子。“不过,希望你能在这里照顾
一下。”
他存了一个小心眼。自己的母亲虽然从风纪委员会那里知道世上有卡梅丽娅
这个人,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她。刚才肯定以为她只是个战场救伤员,才让她传话。
既然上次见到母亲,她没少提到了卡梅丽娅,又很能猜测姑娘的心,何不让这未
来的婆媳二人于此地再见上一面,兴许母亲还可以帮自己说话。
但卡梅丽娅的回答一下子就让他掉进了冰窖。
“大人,是不是非常必要?”
“什么……?”
“我想,如果不是非常必要,战地医院里还有许多伤员要照顾,那里人手不
足。”卡梅丽娅说话时低垂着头,回避着苏吉拉纳的视线。
苏吉拉纳脸胀的通红,仿佛自己正有一个天大的阴谋被戳穿了。他还能有什
么好说?于是吃力地点点头,目送着卡梅丽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就那样呆呆
地坐在床上,不知时间如何流逝。他又开始找许多许多理由来解释卡梅丽娅的举
动。但到最后,他把头一甩。
我这是犯的什么毛病,我还要指挥弟岛的守卫战呐!
便在此时,鲁塞塔走了进来。虽然经过连日奔逃,但她的穿着还是非常整齐
干净,全无难民的样子,象只是出了出远门。佐尔塞吉奥那里毕竟是个富贵之家。
只是鞍马劳顿,鲁塞塔的脸庞瘦了一圈。
这些年来,母亲还是第一次主动来看望他。苏吉拉纳心里有些异样。母亲的
身体还没有全进入门框,那粗声大嗓的话音就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瞧,你手下都是一些什么没用的兵将,把你累成这个样子。”鲁塞塔走上
前,把儿子按在床上,抱怨了一句,然后寻找着炉火和厨具。不大的屋子里一下
子被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填满了。
“妈,这事让卫兵去作吧。”
“卫兵知道怎么照顾一个生病的儿子吗?”鲁塞塔口里回答,手上不停。
“妈,将帅无才,累死三军。要说拖累,只能是我指挥无能,拖累了大家。”
多年未有的母爱一旦得到,苏吉拉纳变得非常宽容和豁达。
“你就逞能吧。”鲁塞塔为他泡上一杯茶。“别看我是个女人不懂军事,但
常识总还是有的。你是指挥官,有什么事吩咐手下去作,哪用你一个人亲自到处
跑。万一你……唉,这里又有谁可以指挥。”
“现在恐怕真得象您说的这样了。我走起路来都发飘,哪能再自己一个人去
闯。不过前几天是事出无奈。我要打探的情况别人打探不到。”苏吉拉纳呷了口
茶,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安逸踏实的感觉。或许每个儿女在母亲身边都会有这种感
觉吧,只是他这么多年从来没体会到。
“你和你死鬼父亲一样逞能。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有什么事
让梅里去作不就行了?”鲁塞塔用手把熟面团和熏肉撕成小块,放到一个碗里。
母亲的话一下子提醒了苏吉拉纳,这几天他已经把梅里忘到了一边。
“梅里他是不是归队了。”
“他就在镇里,和帕塔在一起。对你这个作哥哥的很有意见!”
鲁塞塔的话让他吃了一惊,一路上他怎么亏待了梅里塞吉奥?
“他说你时时把他带在身边,怕他出事,担误他到第一线去杀敌人。唉,也
许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爱逞能吧。我本以为塞吉奥家里都是心平气和的人。”鲁塞
塔虽有抱怨的词汇,但无抱怨的语气。苏吉拉纳听出了其中的自豪。
鲁塞塔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包香料,均匀地撒在碗里,又浇上热汤。香气漂
到苏吉拉纳的鼻孔里。他一天都没好好吃饭,本以为自己身体不适,食欲不振,
现在才发现还是炊事兵的烹调手艺有问题。同样的东西从母亲手里作出来就这么
有滋有味。鲁塞塔把盘子放在床头,让儿子斜靠在被子上进餐。自己静静地坐到
一旁,望着苏吉拉纳一块块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体验着照顾孩子的乐趣。
“妈妈不反对我这样在战场上拼杀了吗?”
“那要看是为什么。”鲁塞塔为他的茶杯里添上热水。
“象你父亲那样去死就很不值得。护教护教,东一个教派,西一个教派,都
认为自己的理儿天底下最正确,也不知道以前没有真理教的时候,人们都是怎么
活下来的!其实说出来还不都是为了争权夺利。和我们小民百姓有什么关系!我
们操心的是生儿育女,养家糊口,操心的是怎么能让亲人们过的快快乐乐。偏巧
就没见过哪个教派谈这些事。你说为它们争个你死我活值不值得。象你父亲那样,
应征时还变卖家产,明知是送死去还要把自己装扮的漂漂亮亮。这和疯子有什么
区别。”
本来很香的饭菜苏吉拉纳又觉得吃不出滋味了。他学会了不与人在思想原则
上争执。但并不等于认同这些明显的“异教”、“叛教”言论。苏吉拉纳埋头于
饭菜之中,没有说话。在原则问题上,他觉得自己恐怕今生都无法与母亲形成共
识了。
“你是比你父亲出息,可以前不管你作了多高的官,我都觉得那是一个陌生
人的事,和我没有关系。”鲁塞塔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和苏吉拉纳讲话,而又
不发生争吵。这使她的倾诉欲望更加强烈。不知道有多少年,她希望儿子不再一
听见自己的话就上火,能够了解一下自己的心迹。
“只有今天,看你为守岛操心成这个样子。我头一次觉得你还是一个人,还
是个有情有性的人。海盗杀人放火,谁都有责任与他们作战,打起仗来也不用怀
疑自己送了命值不值得,被你杀的人该不该死。你以为母亲是个懦弱的人?错了!
我只是不能拿着武器上战场。别的事我都可以做。”
鲁塞塔抚摸着孩子的脸,亲切地说着一些简单的哲理。这些哲理的真实性远在成
千卷《朝阳启信录》之上。但苏吉拉纳一时并未明了,他毕竟在《朝阳启信录》
的世界里浸泡了太长的时间。只有在若干年后,他才真正懂得母亲的“微言大义”。
不过,此时的鲁塞塔只是想给孩子一份鼓励,一丝关怀,让这个需要为一百五十
万人的安全操心的年青指挥官心情更舒畅一些。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什么太多的
事可以为儿子去做。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她却不知道,这是因为儿子刚刚被卡梅
丽娅冷漠目光刺伤过。
第九章
第一节
庞大的真理教首都圣城背依圣山,横卧在圣城平原上,将方圆六百平方公里
的土地变成巨大的城区。五百多万世界上最显赫的人住在这座众城之城里,这个
数字还不包括常住圣城外的四十万中央护教禁军。在真理纪元998年的时候,圣城
无论人口还是面积,在世界上无出其右。九百年间,无数的金钱和财富变成有形
的赋税和无形的贿赂流进这里,形成了遍布圣城平原的宽街窄巷、亭台楼阁、雄
伟官邸、豪华民居。一座座布气厅、讲道所、各部官衙散布其间。象绿叶陪衬的
红花。由于级别不同,每一座官方建筑都比世界各地同类官方建筑更高大、更气
派。在这样的地方住得久了,圣城的居民不仅富有,而且都有一种小视天下的傲
气。
然而这里最令人敬畏的,还是北面郊外那君临天下的巨大圣像。在真理纪元
一千年将要到来时,整个圣山工地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地方还没有完工。教会高
层已经要求总监工一定在真理纪元千年庆典之前完成圣像工程。不过,以后的真
理教徒无需发愁不能再像前辈那样进行“苦役修行”。据说教会有关方面的官员
正在选择新的山体,准备按法皇像的修建方式,以稍小一些的规模修建亚圣像。
世上雄伟的山川到处都有,化成尘埃的真理教主也已经有了三打,不愁天下教徒
无事可做。
由于科技工业已经被埋葬,这个时代不再有任何空气污染,依山势凿成的麻
原像的面孔在十数公里外就隐约可见。越走近圣城,麻原那通天彻地的身体就越
会让人产生一种压抑感,仿佛今生今世都走不出他的阴影。就是一向玩世不恭的
旋风看到它后,一股敬畏之感都油然而生。只是他的敬畏感与虔诚的教徒略有不
同。他想到的是,一个人究竟要有怎样的神通,才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巨大的烙
印。
旋风一行来到城南郊区一个中教区稽查队总部。旋风和江夫人分别交验了自
己的身份牌。接待他们的稽查队官员见到这两块牌儿,暂时放下了架子。眼前这
两个人虽然来自偏僻所在,但职位还不算低。不一会儿,他们被请到稽查队长的
办公室里,半遮半掩地说明自己的来意。路上的经历让他们难以一下子相信任何
人。
稽查队长听完他们的交接说明,先是震惊,后是将信将疑。他在稽查队干了
这样久,此类事情从未听说,也无从辨别真伪。江夫人请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房间,
又请包括旋风和稽查队长在内的所有人回避,然后提笔给玛辛加写了一封密码信,
详述前后经过,请玛辛加定夺此事。她封上信口,请稽查队长越级亲自把信交到
玛辛加手里。
“越级交送?”稽查队长吃了一惊,不知这个女稽查队员倒底是什么来路。
江夫人的大名只在南方大教区里传扬,圣城这里的同行听都没听过。
“总监大人怪罪下来,由我负责。”江夫人的干脆连旋风也吃了一惊,没想
到,走进圣城这样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权力游戏场里,这个妖艳女人的自信反而又
增添了几分。旋风庆幸自己在路上没有太得意忘形,没有因为江夫人的几次失误
就对她过分轻视。这个女人的能量他还远远没有看透。
丰岛爱一郎和几个太阳王国的高手一直护送他们来到这里。沿途上,这一行
人再也没有遇到任何算计。不知是追踪哈姆达尼的人最终灰了心,还是看到有丰
岛这样的绝顶高手在侧,他们没有成功的希望。此时,丰岛知道旋风他们不会再
有什么危险了,便起身告辞。旋风将自己的佩刀交给丰岛作为纪念。他非常喜欢
这个爽朗的汉子,路上闲来无事向丰岛学了许多武功上的窍门,对武功的新境界
也有了进一步了解。这些东方人的谦恭有礼也让旋风大为钦佩。
只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黑人小伙子让他觉得有些别扭。那个人叫桑杰尔。直到
圣城,旋风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平均一天还合不上一句。他记得安萨里老师曾
经说过,别相信什么性格内向之类的辩辞,一个人沉默寡言,一定是心里有事!
旋风因此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许多年后,当太阳王等人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时,旋风想起这段经历,总不
免生出几分后怕。如果不是江夫人临时说了句谎话,丰岛等人一旦知道哈姆达尼
就是解开魔鬼之舱的关键,这些人谦恭的外表立刻就会变成死神的狰狞嘴脸。除
了哈姆达尼,当时在场的那些人恐怕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哈姆达尼被押进囚室,稽查队长亲自策马前往圣城的总部汇报。自从在红石
城外拦下旋风以来,江夫人多日未有这样安闲放松的时光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大半天时间。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又是一幅仪态万方、风情万种的样子。
风沙和海浪的熏洗被她一丝不留地褪掉。她不想在这里的陌生男人面前留下不好
的印象。看到她这幅样子,旋风意思到,自己可能是极少数见过狼狈憔悴的江夫
人的男人。
不知是江夫人的密信起了作用,还是这里的办事效率确实比其它地方高一些。
当天下午,就从圣城方向开来一只近百人的稽查队押解队。队中不仅有武功绝顶
的高手,而且有兄弟群岛稽查队难得一见的监押器械,链锁枷铐一应俱全。旋风
见此,哑然失笑。悄悄对江夫人说:“看来这里比咱们一路上走过的任何地方都
危险。”
稽查队长与押解队一起回到队部。此时他的态度已经大变,带着几个手下将
他们一直送到大路上,言辞恭敬有加,深憾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巴结这两个异人。
三个小时之后,他们走进玛辛加的办公室。哈姆达尼则安全地关押进稽查总
队监狱,几十个特工,数百名军警,七道铁门和五十只山豹围绕在哈姆达尼身边。
重重监押之下,除非是玛辛加本人,任何人休想再将哈姆达尼从这里截走。
旋风升职为兄弟群岛稽查队副队长时,委任书上就盖着玛辛加的大印。在旋
风心目中,这个领导全世界几十万稽查队员,手中掌握着无数秘密的人一直是个
概念化的人物,代表着教主之外仅有的几个最高权力平衡点之一。由于没有摄影
术,旋风只能从官场传闻中了解这个人,然后联接成一个模糊的印象。然而今番
见到真人,那些印象就如狂风中的烟雾,飞散得不留痕迹。
接见他们时,玛辛加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他不需要在他们这样的人面前站
起来表示礼貌,所以旋风一直没看到他的全身。但就是那探出桌面的上半身,已
经足以把摄人的气势发散出来,充塞到办公室里的每个角落。玛辛加每做一个手
势。甚至每伸出一个手指头,都让旋风感到一丝威压。在这样的人面前,他只能
规规矩矩地坐着,回答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也顾不上看江夫人的表情。
玛辛加听着江夫人的汇报,一脸凝重。
“关于帕尔哈蒂的阴谋,你们自始至终也没有得到任何证据?”
“没有。”江夫人垂下头。“一路上我们想办法逃脱追捕还不及,怎么有精
力收集关于她的证据。”
玛辛加“噢”了一声。点点头,又摇摇头。旋风暗自吃惊:这是稽查总监大
人,江夫人怎么象对那个黑大汉那样无理呢?
“这样的话,我们拿帕尔哈蒂这妖女一点办法都没有。”玛辛加对江夫人略
带撒娇的口气倒没有显示丝毫不满。
“那,我们……”旋风显然有些着急,脱口而出,被玛辛加伸出的一只手阻
住。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等着领赏吧,教主大人自会明察。这个猎鹰,他竟敢……”
玛辛加看了看旋风,收住了话头。一路上,在旋风眼里,江夫人已经由值得
敬畏的前辈,变成也会经常犯错误的平起平坐的同伴。但这一瞬间,旋风才发现。
他与江夫人的位置仍然无法相提并论。
“旋风副队长,你和你的手下就住到总队的接待处。放心,这是全世界稽查
队员的家,没人敢在这里找麻烦!你去吧。”玛辛加既像是抚慰下属,又象是示
威地说了一句。当然,他是在向此时不在屋子里的某个人示威。
旋风诺诺退走,和江布尔在总部队员的引领下住到接待处里。江夫人却没有
跟来。很快到了晚上,旋风有意无意地在接待室处大院里转了转,直到将近午夜,
江夫人俏丽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江夫人的神秘感一下子就不存在了。旋风暗笑,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自己一
定要往复杂处想。圣城的男人不也是男人吗。倒是不知这里有多少位高势重的女
人,如果自己碰到,是不是也可以学一学江夫人,谁也没有规定,这世界上只有
女人才可以使用如此手段。
旋风就在胡思乱想中回到房间里。江布尔斜倚在座位上,酐声如雷,早进入
梦乡。他本来还坚持等了一段旋风,但不知旋风哪里来那么大的兴致,一路奔波,
如此疲惫,还在外面溜个不停。旋风的意志力也很快就被压抑了许多天的睡神制
伏了,一下子倒在床上,暂时告别了清醒的世界。
旋风他们在昏睡中度过了两天时间。两天内除了送饭菜的队员,没有人打扰
他们。这么多天精神和肉体的疲劳几乎将他们摧垮。门口值勤的稽查队员经常被
他们的惊叫声喊到屋里,然后便看到或是旋风,或是江布尔睡眼惺松地坐在床上,
问他们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或者是凌晨还是黄昏。
“这两个家伙,一路上不知遭了什么罪。”充作侍者的稽查队员议论着。稽
查队员的任务就是与这个世界上最凶险最神秘的事情打交道,如此场面他们早已
见怪不怪了。
第三天早上,他们第一次想从床上爬起来。头也不再那么昏昏沉沉了。他们
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邸报》。这是教会内部官员们看的报纸,采用这个时
代里最先进的、也是为教义所允许的铜活字印刷术。(注①)每十天出版一期。
在这个僵化的时代,这样长时间内积累的变化往往还不足以编一期报纸。不过,
这期上恰恰就有一条让他们心绪不定的消息,讲的是海魔入侵兄弟群岛大教区,
南方大教区护教海军已经遣大军出海剿匪,马斯里亚姆将军声言此次定将帕拉塞
苏斯匪帮消灭殆尽,并且一定能抓到活的海魔,拉到圣城的大街上供人参观。
“帕尔哈蒂的笔杆子!”旋风嘟囔了一声。通篇报导都在替陆魔宣扬,好象
兄弟群岛上面只有死人在迎接海魔。其实旋风这样说倒是抬高了帕尔哈蒂的神通。
报导之所以这样写,只是因为兄弟群岛已经被海魔封锁,《邸报》的采编人员又
不愿以身犯险,于是便草草从南方大教区那里趸一些消息上报了事。反正在这个
发生于一个月前的“新闻”里,外地人更关心的是海魔而不是兄弟群岛。
作为一个小兵,江布尔看到这篇报导后,没有联想到什么政治上的背景问题,
只觉得上面丝毫没提兄弟群岛前线的情况,让他对远在万里之遥的亲人陡升挂念
之情。
正在这时,一个缠头裹脑,衣着鲜亮的高俊男子从敞开的房门走进他们的房
间。看到这身从未见过的华贵衣服,旋风以为又是一个土王,不知怎地住到了稽
查队的接待处。可是,他旋即想起了这身衣服标志着什么身份,顿时吓得赶快推
开桌子,躬身施礼。
这是教主大人的御前侍卫!
御卫对他们的慌张视而不见。他通知这两个乡巴佬,教主大人下午时分要召
见他们,要他们立刻随自己到圣山去。
直到侍卫走后很久,两个人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世界上毕竟只有一个真理
教主,十几亿人中能有多少人有此幸运,在一生中得见教主大人一面。更不用说
真理教主是世界权力的中心,不象名山大川那样,只要条件允许,谁都可以走到
近前看上一看。这个人的一句话能够决定许多象旋风这样的小人物的命运。
“不会是,不会是……”江布尔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疲劳没有恢复,还是
因为心生恐惧。旋风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他,也是
安慰自己。
“不会不会。你一路上吓出毛病来了吧。教主大人要是对咱们不利,还用得
着召见咱们再下手。”
御前侍卫派来的马车就等在外边。不一会儿,御用马车载着两个神不守舍的
人向圣山驶去。路边的房屋惭惭稀疏下来,麻原章晃那巨大的身影一点点遮住天
空,占据了他们的整个视线。圣山周围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是教会用地和军事
禁区,里面不能出现任何民用建筑。一路上,他们不时经过大大小小的哨所。见
到马车上教主大人的标志,卫兵们不仅没有拦阻,反而都要规规矩矩地向马车敬
礼。出于稽查队员的职业习惯,旋风留心数了一下,发现他们竟然一共穿过了十
三道哨所。大路两旁的空地里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长不到膝盖高的小草,
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这里摸向圣山。在圣山外侧,还有三道环形防护濠,三道环形
路。这些还只是能进入旋风视野范围的有形防守。旋风知道,在道路旁,濠沟内,
不知还有多少机关埋伏。除了千万大军硬闯之外,就只有鸟儿才能通过这些防线。
马车载着他们,驶进麻原巨像的“身体”里。旋风他们头一次进入圣山,以
前只听到过对于圣山的不准确的传说。此时才发现,圣山腹内原来已经被掏出许
多巨大的洞穴,有道路,有厅堂,有梯子,有升降井,四通八达。到处都有脸盆
大小的油灯日夜不停在燃烧,将里面照得通亮。按照设计,圣山本身就是一个庞
大无比的办公大楼,真理教最重要的职权部门的首脑都要在这里办公。而教主大
人则高高在上,端坐在麻原章晃的头颅里。
旋风二人走下马车,被侍卫领入升降梯,迈进四面透空的升降篮。以人工作
动力的升降篮晃晃悠悠地向上升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除了卫兵手里的小灯
照亮周围很小的一片空间外,升降道内一片幽黑。旋风不知道教主大人平时是不
是也坐这样让人提心吊胆的升降篮,或者教主大人根本就不需要从九天之上下到
人世间来。他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终于,眼前渐渐亮了起来,周围的空间也
变得开阔了许多。他们来到了全世界无数人敬仰或窥伺的地方。
他们被带入候觐室。侍卫向他们讲解了一些觐见教主所需的基本礼节,然后
把觐见服交给他们。这种觐见服的式样统一且朴素,取意为教义和法皇面前人人
平等,无论来人官职多高,地位如何,都必须在代表法皇世系的教主面前脱掉表
明自己地位的服装。当然,换装同时也是一个检查过程,防止觐见者携带有行刺
的凶器。每个有公务觐见教主的人都要在面见教主之前换上这种服装,退出后立
刻换掉。在由整个圣像头部组成的教主办公区内,觐见服又是特别通行证,任何
人不得拦阻穿着这种服装的人。旋风二人小心而虔诚地穿上觐见服。侍卫们直到
看见他们准确地扣上最后一个扭扣才放心离去。
候觐室里有几扇宽大的窗户。旋风和江布尔凭窗远眺。只见远处的圣城象一
盘行至收官的围棋一样错落有致,悠悠白云仿佛在自己的脚下浮来荡去。他们不
是没有在这样高的地方观察过大地,但这毕竟是人工建筑。此时周围没有外人,
他们可以尽情显示自己的天真和好奇心。
太阳一点点地转移着它的角度,规定的时间到了,然后又被甩在后面。开始,
两个惴惴不安的人希望教主晚一些召见他们,让他们有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毕竟觐见教主也许是一生仅有一次的事情,他们经验不足。后来,他们便开始盼
望这场特殊的折磨早点结束。但一直没有人来接他们。候觐室外的卫兵也无法答
复他们的疑问。
他们又来到窗前,望着远方。江布尔想,回去之后,一定给妻儿老小好好讲
一讲自己的见闻,四乡八镇的人有几个见过圣山?更有谁能走进圣山,等候人类
领袖的召见?旋风则想,自己什么时候能不再是圣山的匆匆过客,而在这里拥有
一片天地。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法皇的侍卫终于来了消息:教主大人身体不适,召见免
去!对旋风和江布尔的功绩予以嘉奖,由于事情特殊,嘉奖在稽查队内部颁布,
严禁外传。
江布尔好不高兴,他可以不用在教主面前受罪了。旋风当时好象没有反应过
来。直到他再一次走进昏暗的升降篮,才体验到一阵无以名状的沮丧。他觉得自
己的命运仿佛正象这升降篮一样沉下去、沉下去……
第二节
在海魔的精心设计下,成千条海盗船在兄弟群岛的四面八方组成了纵横交错
的封锁线。速度最快,火力最强大的船舰被安排在兄弟海峡里,以截断南北交通。
实力次一些的船则用来监视西面南方大教区的方向,或用来在弟岛沿海处机动使
用。最差的船则沿兄岛北面布防。这条防线只是用来防备南方大教区的海军迂回
攻击,并且确保他们的归路。兄弟群岛东北方向是一大群散布开来的小岛。内中
还有十几个芝麻大小的“自治国家”,帕拉塞苏斯与其中不少土王们交好。那里
海域辽阔,格局复杂。是海魔一伙最常去的隐蔽处。当初他们便是从此处偷袭到
兄弟群岛外面的。由于帕拉塞苏斯在南方大教区布置的众多眼线,一直送出那里
平安无事的情报。所以海魔一直没有为北部防线增加力量。
负责外海守御的是四大天王中的冈萨雷斯。自从战役开始,他就坐着船在外
海防线上到处寻视。海魔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小心为上,不要让南方大教区
的海军抄了后路。但冈萨雷斯始终认定海魔心中有另一个念头,那就是在魔鬼之
舱开挖时,亲临现场的手下的干将越少越好。猜疑就猜疑吧,冈萨雷斯乐不得在
南半球夏天的温暖阳光下乘船在海上兜风,而不用象埃拉托娜和塔曼斯基那样去
冒死苦战。
这天,冈萨雷斯巡视到兄岛北方的防线上。他的坐船满载补给,海盗船一只
又一只地靠过来,执行警戒任务的海盗们欢天喜地地从船上往下抬食物,周围一
派过节般的气氛。这些天从各处传来的消息他们听了不少。都觉得在包围圈里面
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们能如此安逸,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所以,从布干韦尔岛驶来增援的海军特种部队一直穿过了外围几条疏松的警
戒线,几乎闯到冈萨雷斯的眼前,才被海盗们注意到。此时正值清晨,在侧面照
来的阳光映衬下,特种海军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海面上,铁制护甲和绸制船帆闪闪
发亮。
冈萨雷斯和部下最初以为这是他们的同党,因为不少海盗船也挂着护教海军
的旗帜,或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干脆就是为了炫耀他们能够把海军舰只当作战
利品。只见那些舰船一点点驶来,不仅不回答他们的旗语,而且始终保持着一字
形的攻击队列。
“天哪,护教海军!”冈萨雷斯明白过来。
手下海盗中也有聪明人,跟着说了一句。“对对,象是铜矿守备队,前年我
和他们交过手。”
“对什么对!现在还有时间说废话!通知全队,中央后撤,排成弓形阵列迎
敌!”
冈萨雷斯的命令通过旗手很快传达到周围各船上。这里集中着大约七十艘海
盗船,本来散慢地停在海面上,其侧面恰好对着特种海军的箭头。如不变阵,特
种海军冲到时就会把他们一分为二。于是,以冈萨雷斯的座舰为核心的中部海盗
舰船扬帆后撤,两边的舰船兜将上去,整个船队逐渐拉成一张弓,两面向特种海
军围过来。
对面,本来象利箭一样笔直射过来的特种海军舰队随着海盗们的变阵,突然
从一队分成三队,分出来的两个箭头迎上海盗舰队的左右两翼,中间箭头方向不
变,仍然直向冈萨雷斯的座舰扑来。队列严整,速度极快。
刚才,当特种海军排成一字纵队时,由于视线关系,冈萨雷斯无法瞧清对方
的实力,此时对方已经完全展开,冈萨雷斯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对方足有一
百艘舰船。数量上已占优势,布干韦尔岛铜矿守备队又是全世界护教海军中的精
锐,装备好得无出其右。莫松森此次为了保证聚歼海魔,又派来了守备队中的精
华。此仗不打,冈萨雷斯已经输定了。
“妈的,外圈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放他们到这里还没有发现。”惊惶失措的
冈萨雷斯声音里带着哭腔:“告诉兄弟们不要硬顶,且战且退。派人向帕拉塞苏
斯大人报告。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告诉大人,请他定夺。看来守是守不住了。”
最后这句话冈萨雷斯是小声的自言自语,但却代表了周围海盗们的共同心态。
还没有接仗,最先迎敌的几条船就自行逃走,直向远海中遁去。虽然海魔对逃兵
从不宽恕,但以后再死总比现在就死在海军的打击下好。后面的海盗船有的想战,
有的想逃,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上面混乱成什么样。海盗船的队形很快就溃散
了。
太阳未升到头顶,特种海军舰队就在指挥官达里奥的带领下,以十分微小的
代价,将冈萨雷斯的分舰队击散。
“好了,我们既然到了,帕拉塞苏斯横行海上的日子就该到头了。”望着四
散奔逃的敌船,达里奥骄傲地对手下说道。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水兵时,曾
参加过平定东海叛乱的战争。当时,东海大师的海军部队连续对布干韦尔岛围攻
了一个月,铜矿守备队岿然不动,一直坚持到援军到来,里应外合击溃叛军。达
里奥对这只部队的战斗力深具信心。
很快,守备队在兄岛登陆,这是兄弟群岛多日孤军奋战后头一批援军,而且
是生力军。兄岛上的官兵顿时士气大振。
就在布干韦尔岛海军增援部队赶到之前,一个名叫亚高的私人运输商追到一
个海军哨所里,求见在此巡视的海军指挥全铭真。
全铭真受伤后只修养了数天,就回到岗位。在老父亲的协调下,他征调民船,带
着新编练的海军,一又一次冲击海盗的海上防线。兄岛上不少居民在弟岛那边或
有家人,或有财产。海峡交通断绝,他们不知道弟岛的消息,自然会把那里的处
境想象得要多恶劣有多恶劣,都是拼着命地想冲开海峡防线。就是巨大的天鹰号
也不放在眼里。不时有人带着燃料瓶潜到天鹰号附近,想焚毁这条船。虽然从来
没有成功,但天鹰号在连日的阻击战中不得不东拼西杀,船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从很远处就可以看到它那被烟火熏黑的巨帆,帆上面的烟痕每增加一道,海盗们
的气势就仿佛减少一分。
全宁梓本来并不赞同这种举动,但自觉无法压住兄岛军民的战斗欲望,只好顺应
民意。
围住兄岛的海盗本来也计划象在弟岛上一样,烧毁沿岸各港口的民用船只,
以防这些船只被守军利用。但由于开战前教区绝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兄岛,再加上
这里物资器材丰富,很容易组织民团,所以不久全宁梓手下就聚集起一只几万人
的大部队。与苏吉拉纳那边以少敌多的处境全然不同,这只几万的部队虽然不都
是正规军,但凭借人数优势,与海盗相持并不占劣势。兄岛守军经常分出相当一
部分兵力守卫各港口,与侵入港口附近的海盗反复争夺,一次次将他们赶下海。
到后来,阻援的海盗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海上布防。不过,这条防线虽然象一张千
疮百孔的鱼网,但仍然能恰到好处地兜住大鱼,让兄岛守军徒唤奈何。
令全宁梓和兄岛一干将领放心的是,不时有单个小船将弟岛那边的消息传过
来,告诉大家苏吉拉纳已经成功地拖住了海魔,很可能这次就是全歼海魔的时候。
全铭真出来见亚高时,身上的伤口虽然还裹着绷带。但精神已经彻底恢复。
他对亚高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这样的船家在兄弟群岛上数以百计。但多日来不
少民间人士献计献策,单是这份热心就已经很让他感动。
“你有什么想法?”经过一场真刀实枪的战火熏染,全铭真已经不象最初那
样盛气凌人了。
“海军总指挥,我有一个计划,可以打开海峡防线。”
“噢?”这些天来,诸如此类的计划全铭真也听到了不少,除了热心之外一
无可取。但全铭真还是保持着耐心。
“是这样。”亚高看到全铭真怀疑的神情,感到必须讲一讲自己的资历。
“我本是南方大教区护教海军军官,职位最高时,作过船上的发射手领队。
后来一直在兄弟海峡经营班船航运业务。海峡里的水路我非常熟悉。海盗封锁海
峡那天我与他们遭遇,靠着躲进礁石群脱险。现在我们也可以照此办理,将海盗
船引进礁石群,在那里把他们消灭。即使不能消灭海峡里的全部海盗船,也足以
撕开一个大口子,从中间插过去。”
全铭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连日来从弟岛传来的情报,讲的都是苏吉拉纳怎
样出奇制胜,全铭真他们这些正统将领很是开窍,也想在兄岛这边找到什么机会
试一试。全铭真经常趴在不准确的地图上算来算去,想找到一个巧妙的方法,无
奈多年正统的军事教育捆住了他的头脑。可眼下,这个亚高讲的不就是一个出奇
制胜的法门吗。
兄弟海峡是兄弟群岛的内海,向来不在守岛海军的防御范围之内。虽然大家
都知道那里有一些礁石群,但平时没有人注意它们。一般船家也只是躲开它就行
了,像亚高这样对礁石群非常熟悉的船家少而又少。他积累这些知识纯属好奇,
没想到在这次海战中却屡屡派上用场。
连日的阻援行动中,塔曼斯基的损失已经相当不少。虽然在海魔事先安排下,
海盗们的海上兵力要优先补充海峡这里的损失,但毕竟无法向守岛部队那样,在
当地群众中补充兵力,只能越打越少。至于物资补给,除了上岛初期抢到的一些
财物外,就再也没有了。塔曼斯基军力上的优势越来越小。无奈之下,塔曼斯基
派出小股海盗进行自杀式的行动。他们冲上兄岛,闯入村村寨寨,进行抢掠和屠
杀,吸引大批护教军和治安军前来围剿,直到被消灭为止。靠这种牵制行动,才
勉强保持着封锁线不被突破。
塔曼斯基和冈萨雷斯是极少数在事先就知道帕拉塞苏斯此行目的的海盗头领。
他也和冈萨雷斯一样,对帕拉塞苏斯行动之缓慢颇有抱怨。他们事先并没有算到,
在弟岛上会有一个外行将领带着守岛部队的残兵败将,把帕拉塞苏斯拖入耗费时
日的游击战中。
这天,塔曼斯基正在酐睡中,舱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连翻恶战,塔曼斯基
也十分辛苦,人整整瘦下去一圈。睡前他已经嘱咐手下,除了海魔大人,谁来也
别放进来打扰他。他刚想斥责是谁这样大胆,睁眼一看,竟不认识那个人,仔细
辨认,才发现是冈萨雷斯。冈萨雷斯在与布干韦尔海军交锋时,全身上下只有一
处伤,就是脸上被硫磺火焰燎过一大片,落得满颊血泡,头发也烧去不少。冈萨
雷斯常以自己凶恶的相貌作为震摄别人的工具,此时却变成了一副滑稽相。塔曼
斯基看到他这个样子,刚刚被人从梦中惊醒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大笑的欲望。
“哈哈、哈哈、这不是我们的冈萨雷斯吗?”
“够了!”冈萨雷斯沮丧地吼道:“我们快完了!铜矿守备队来了,听说南
方大教区的海军也快到了。外海防线根本守不住。海魔大人纵横一世,这关恐怕
过不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满屋子翻找着,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一瓶酒,便一把抓过,拧
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接着说:
“本来我们的优势就是到处跑,到处跑,让那些护教军狗子们找不到我们。
瞅准机会再咬他们一口。现在把这些长处抛掉,打阵地战,设什么这个计那个计,
硬碰硬我们哪是正规海军的对手!这不是让我们给别人当靶子吗!我们完了,我
们完了。”
大概是特种海军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冈萨雷斯左一个“完了”右一个
“完了”。听得塔曼斯基非常不快。他找到一个杯子,又抓过冈萨雷斯手中的酒
瓶,把酒倒在杯子里,拍拍冈萨雷斯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慢慢喝,稳定稳定情绪。
“我说兄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不是为了找魔鬼
之舱嘛。”
“我们,哈,我们找魔鬼之舱?不,不,不是我们,是海魔大人!你说代价,
我们都是那个可以付出的代价。是他,海魔大人在找魔鬼之舱。其实我应该早看
到这一点。帕拉塞苏斯把我们都当成筹码。到最后,他只需要一条船,把那些挖
出来的玩意装上。或者两条船、三条船,全看那个鬼洞里能挖出多少东西。剩下
的人。剩下的船就是都扔到兄弟群岛,又有什么。他找到了魔鬼之舱,还需要我
们这些兄弟?要这些破帆船?他拿我们当人肉盾牌,一层一层地为他挡着敌人……”
冈萨雷斯絮絮叨叨地说着。
“够了。”塔曼斯基连连拍着桌子,象是要用拍桌子的声音把对方的话生生
压回去。海魔在海盗群里的地位比真理教主在教会里的地位还牢固。真理教主要
仰仗几十代前辈留下的余威,要依靠教会体制披在他们身上的神采。而帕拉塞苏
斯可是全凭个人能力建立起领袖的威信。如今大势不妙,帕拉塞苏斯的威望也正
在海盗群中急速衰落着。
“大敌当前,我们不要说这种焕散军心的话好不好?这些年,没有海魔大人
带着我们,我们还不知道在哪个港口给有色人当奴隶。作人不能忘本。就是为海
魔大人付出生命,又有什么,早晚不是一死吗,你还想把骨灰放进圣族墓地吗?
找个值得效忠的人去死有什么不好。”
冈萨雷斯听着他的话,眼神发愣。酒杯抓在手里,却不知道往嘴里倒。塔曼
斯基又补充道。
“兄弟,人各有志,我说的是我心里的话。你可以逃走,但请不要大喊大叫,
扰乱军心。不过恕我直言,只有在今天这样的时刻,才能看出谁对海魔大人真正
的忠心。”
正在这时,手下的喽罗来报:兄岛守军发动了新一轮进攻。
“打退他们!“塔曼斯基向外面大喊一声,然后又对消沉的冈萨雷斯说:
“起来吧老兄,别再说那些丧气话了,和我一起打一场胜仗,去去晦气!”
他们一起来到舰桥上,望着远处兄岛海军舰只的标志。塔曼斯基看着看着,
气上心来。
“又是全铭真,这小子的命这么长!来,发信号。左右两队让开,让那条包
甲商船冲进来,然后合围!”
自打一开战,全铭真就一直是塔曼斯基正面的对手,甚至面对面地白刃相搏。
每次交战后,双方都把成败结果记到对方的头上。不知不觉在战争之外附加了个
人仇怨。
包甲战船就是全铭真新的临时旗舰。仿佛是为了证明塔曼斯基战术的巧妙,
那条包甲战舰一直冲杀进来,直到眼看着要进入包围圈,才仿佛骤然清醒过来,
调头向回逃逸。
“冲上去,别让他跑了!”塔曼斯基大喊着。消灭全铭真,兄岛海军就会失
去了指挥官,战局也可以再拖延下去。而且在战场上一旦占据主动,谁会轻易放
弃。于是,天鹰号雄伟的船身搅动海水,向包甲商船冲去。天鹰号不仅体形大,
而且速度很快。包甲商船只是临时改造的战船,无法与天鹰号比速度。不一会儿,
两船之间的距离便大大缩短。
主帅危险,属下哪敢怠慢。几只正在鏊战的海军小战舰与敌船脱离接触,纷
纷开过来。
“他们想干什么?想救那个黑头发的小子?给我撞!”
塔曼斯基一声令下,天鹰号瞄准一条小船,狠狠地撞上去。小船情知不妙,
转舵逃走,但仍然没有摆脱天鹰号巨大的船体,被后者自尾部扫开一个大洞,天
鹰号荡起的海水从洞中喷涌而入。
“冲,抓住那小子。”塔曼斯在舰桥上大喊。形势正于海盗不利时,全铭真
将自己作为一个猎物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不一会儿,几条前来支援的海军
船只就被甩到一旁。天鹰号象是一只坚定的大熊,瞅准眼前的猎物不撒嘴地紧撵。
两条船一逃一追,很快脱离战场。
“大人,我们已经脱离战场了。”一个海盗小头目提醒道。
“没关系,他不是也脱离战场了吗?再说前面也有我们的船在接应。”塔曼
斯基意志已定,一定要抓住全铭真,让兄岛海军再重重地受一次挫折。他知道时
间对海魔的意义。
包甲船的速度太慢,又追了一会儿,包甲船就落在天鹰号的阴影中了。塔曼
斯基站跑上前甲板,瞪大眼睛向那条船望去,果然,全铭真正在后甲板上向他这
里观望,两个战场仇敌又一次这样近地相遇了。
“哈!这下可好了,抓住他,抓住他,或许我们还可以与全宁梓那个老东西
作点什么交易,听说这小子是他的独生儿子。”兴奋的心情令塔曼斯基的脑子转
得飞快。
塔曼斯基的欢喜也感染了冈萨雷斯,一想到刚才自己对海魔发的那通牢骚,
冈萨雷斯颇为后悔,此时他从舱里找到兵器,来到塔曼斯基身边。
“老兄,你掌好方向,我带兄弟们跳舷,亲自把那家伙抓过来。”
包甲船与天鹰号相比,好象绵羊与猎豹在一起。包甲船的速度既然不行,就
只有用灵活性来弥补。只见它一个闪身,躲开航道。天鹰号从它身边直冲过去。
激起的排浪把包甲船往一旁荡去。包甲船就势变向,朝左面转舵。天鹰号前甲板
上,冈萨雷斯已经披挂整齐,利剑在手,却不能一下子跳过去。气得撇下剑,抓
过一张弓,搭上箭向远处的全铭真射去。距离太远,箭无力地跌落在海水里。
“贴上去、贴上去、用箭射他们。”塔曼斯基吼道。天鹰号斜斜地靠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冈萨雷斯见这次火候差不多了,又转身抓起一旁的弓。不料刚转
过身来,正看到对面的全铭真一箭射来。冈萨雷斯下意识地躲开,箭正好射在他
身边的木板上,箭尾的羽毛颤抖着,像是在嘲笑他。冈萨雷斯一把抓下那只箭,
搭在自己的弓上,起身向对方描准。
一声闷响从水面下传来,水浪激起很高,重重地砸在天鹰号的甲板上。冈萨
雷斯全无准备,由于惯性,从船舷上直翻出去。好在他身手敏捷,反手抓住栏板。
“嗖”地一声,一只箭恰在这时飞来,把他的胳膊钉在船板上。
直到这时,在包甲船驾驶室里导航的亚高才长出一口气。当初他提出自己计
策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亲自在战场上导航。更没有想到,全铭真为了吸引对手,
竟把自身当作诱饵,而且故意找了一条速度不济的船,要求手下靠驾驶技术与敌
人周旋。这样一个杀气腾腾的青年指挥官盯在身旁,亚高想逃都不行。只觉得是
不是死神在摧命,怎么自己竟往主动往地狱里跳。此时,天鹰号上那纷纷落水的
海盗才又让他体验到了荣耀。
敌船已经落入陷阱,但全铭真也不敢大意,让包甲战船远远地绕着对方开。
只见东边海面上,数只海盗船正全速驶来。而西面海面上也有几条舰船向这边驶
来。因为落日干扰视线,他看不清那些船是属于哪一方的,心里惴惴不安。如果
来的是敌人,自己只有退走。任由他们将天鹰号上的同伙救走。那样的话,只能
让对方报销一条主力舰,也只是在气势上压一压对方而已。
正焦虑间,手下水兵突然指着海面大呼起来。全铭真顺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落日映照的海面上,一个黑漆漆地东西正游向天鹰号。那东西看上去就象一
只鲸鱼的背,但这条鱼不偏不倚,正对着天鹰号游过去,而且是对着天鹰号没与
礁石相撞的另一侧船舷。
天鹰号上的海盗在混乱中也看到了这个不详之物,纷纷挤到船板上指着它议
论。那东西就在大家的议论中迅速逼向天鹰号。
“射它!射它!”塔曼斯基最先看到危险。不管那怪物是什么,它现在的举
动都充满敌意。天鹰号此时无法动弹,只能自卫。海盗们纷纷把箭向那怪物射去。
铁制的箭头不断地打到怪物身上。然后滑进海水里。
“象是铁的。”聪明一点的海盗终有所悟。那怪家伙已经来到船边,又是一
声闷响,天鹰号轻轻摇晃了一下,接着一切都沉寂下来。那个怪物一动不动地躺
在天鹰号一侧,随着海浪上下波动。海盗们面面相觑,不知这里面有什么机关。
还是塔曼斯基眼尖,看到黑家伙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只苇管不时伸出海面,
每伸出一次,距离天鹰号便远上一截。塔曼斯基张弓搭箭,一箭射向海面。只见
红红的血水浮上海面,一具尸体接着翻了上来。
“护教海军!”看到尸体上的军服,海盗们惊叫着。
“快把这东西从船上弄开,弄开”塔曼斯基大叫道。海盗们虽然不知道铁家
伙里有什么,但既然是护教海军所赐,绝不会是礼物。于是许多只木棍,铁钎伸
下去,在那东西上砸着、撬着,想把它与船体分开。
“快!快!转舵,船尾转向天鹰号,快速离开!”包甲船上的全铭真突然想
起了这是什么,忙向手下命令。
轰!一个巨大的浪头夹杂碎木片,从天鹰号船舷那里飞涌出来。海面上顿时
激起大浪,以天鹰号为中心向外荡去,很快便追上包甲船。好在此时,包甲船已
经将船尾调过来对着爆炸中心,整条船只是在海浪中荡了几荡。硝烟过去,只见
天鹰号仿佛被一只利剑从中间狠狠地劈了一下,熊熊大火正从裂口处向外喷涌。
全铭真在船板上站稳,再次向西面的来船望过去。这次,他看清了巴布亚大
教区的海军旗帜。
那是护教海军最高级的装备之一,一种原始的人工潜艇。这种武器由几个藏
在船腹里的船员用脚踏动力驱动。船头上装有利刃,可以刺穿保护船体的铜皮。
船员从小门中迅速逃生,船身内的数百公斤黑火药随后爆炸,击沉对方的船只。
在此时可怜的技术水平下,制造这种人工鱼雷相当费时,而且驾驶这种半潜艇危
险极大,或是可能下潜不当,沉入海底;或者在爆炸时不能及时逃离。每次出动
往往与自杀无异。此次,特种海军是专门为了天鹰号才派出这种装备。按护教海
军的传统,己方的军舰如果被俘,就是奇耻大辱。海战中必须将被俘舰船击沉。
甚至即使能再次夺回的被俘舰船,也要凿沉于大洋之中,以雪其耻。普通舰船尚
且如此,更何况前任教主的御乘战船。
海面上,昔阳在一侧燃烧,天鹰号在另一侧燃烧,两厢映衬,甚是好看。
第三节
当第三代教主克兰加诺宣布要在圣城外修建圣像时,他并没有为圣像的峻工
时间作什么规定。按他本来的想法,这个时间越晚越好,以便给尽可能多的教徒
留下修行的功课。在他身边建筑师们的草草参谋下,他指定了目前这座山势较为
平缓的山峰作为修建圣像的地址。
这可不是一般的工程,要真的延山势连挖带凿修成一座巨像,且挖空山腹作
办公场所,一定要考虑山体的地质构造。但作为魔鬼言论之一,地质科学怎能成
为立论的依据。再说,修筑圣像是为了显示教徒们的信仰,重过程不重结果,难
度越大,反而更接近克兰加诺的本意。更何况修筑圣像教会不用出一文钱。不仅
人力是无偿的,各种物资也由世界各地四面八方捐赠而来。于是,这个人类历史
上亘古未有的胡子工程一下子就进行了九百多年。其间隧洞塌方、山体滑坡不计
其数,数不清的尸骨埋在工地里,或随着火葬堆的火焰升上天空,侍奉于麻原章
晃身边。工程的总体设计也一变再变,前修后改。无数虔诚教徒的劳动常常只是
给后代修行者增添麻烦而已。
直到最近几年,由于真理纪元的千年大庆即将来到,教会高层官员见到圣像
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才草草圈定最后几处设计方案,要求在真理纪元一千年的五
月前彻底完工。五月十五日是真理教在古代日本国夺取政权的纪念日,真理时代
便从那一天肇始。届时,真理教要举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庆典。
不过,圣像的使用倒不必在整体峻工后才开始,边挖边住,随修随用。自真
理纪元367年开始,真理教的各个权力部门便逐渐搬了进来。先是低级部门,后是
中枢机关。证明没有什么风险之后,教主大人才搬进来。圣山地势险峻,把机要
部门搬在这里,可以最好地组织保安工作。没有专门的通行证明,闲杂人等根本
进不了圣山山区。如果战火燃到了圣城,圣山也会发挥它易守难攻的军事优势。
只是真理教历史上圣城仅遇到过寥寥数次军事威胁,圣山的军事价值始终得不到
发挥。
如今,这里已经是城中之城,官员,服务人员和军警几近二十万人。除了有
森严的官衙,还有或典雅或豪华的各式礼堂、宾馆。只是因为这里是教会用地,
娱乐场所才没有建立起来。
不过,没有娱乐场所,并不妨碍某些人在这里大作声色之举。旋风来到圣城
的第四天,真理教稽查总监玛辛加便在圣山举行他的第七次婚礼。新娘是恒河大
教区总督尼布莱·尼萨卡的二千金——雅塔·尼萨卡。这场婚姻的目的所有参加
宴会的人都心知肚明,圣城的上层人士都认为,只有这样的婚姻才符合圣城的游
戏规则。象布莱尼凯姆那样的情种则最好越少越好。
作为教主御封的英雄,旋风受赐可以不带任何礼物参加这个婚宴。接到邀请
时,江布尔劝阻道,象我们这样一个小地方的人,又是两手空空,到那样的地方
去只有受奚落的份,不如致以贺信,早日返回为好。反正任务已经完成,而且玛
辛加的婚礼根本不需要小小的兄弟群岛稽查队副队长增添光彩。旋风知道,战友
的死让江布尔心灰意冷,而且路途遥远,消息不畅,情报准确性极差。家乡的形
势也牵挂着他的心。不过,自己无论如何要在高层人士面前争取露个脸面,这样
的机会错过一个便少一个。
对于旋风的个人奋斗哲学,江布尔全无兴趣,旋风也不勉强,便自往圣山而
去。
宴会在位于圣像左脚处的稽查总部礼堂里召开。旋风在礼宾员的引领下进入
大厅,眼前顿时一亮,一块金灿灿的布幔悬挂在大厅中央。上面锈着巴达察里亚
教主给玛辛加的贺词。布幔在大厅里微微飘荡,显示着教主的至高无上和婚宴主
人的面子。大厅四周摆满了圣城各部门和天下各大教区的贺礼。玛辛加手下确有
高人,将这些式样杂乱的贺礼摆放得井井有条,使这个本质上与乡村婚礼一般无
二的俗气仪式变得非常隆重和有艺术性。一些身穿礼服的侍者在人群间穿来行去。
这些人都是稽查队的高手,只是在这里用优雅的礼服遮去身上的煞气。由此旋风
发现,圣城稽查队员的差事更不好干,他们不仅要有杀人不见血的本事,还要有
适合于圣城环境的文雅。
不过,在这个眼花潦乱的背景中,旋风还是一眼抓住了一个容貌出色的混血
女孩儿。此时她距离旋风大概十几米远,正回过头来,把一张俏脸送入旋风的视
线。在这个距离上,人们无法看清对方相貌的细处,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印象,
但就是这个印象,已经使旋风怦然心动。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差点让他呼吸不畅。
许多时候,旋风并没有故意去寻花问柳,但他的眼睛却仿佛懂得主人的习惯,总
能立刻捕捉到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视线在他的身上稍稍定了片刻。两个人迅速交
换了一个俊男美女之间特有的默契眼神,然后各自走开了。旋风赶快将片刻前兴
起的念头扔到一旁:这里不是兄弟群岛,他没有随便邀请女孩儿的资格。
但他却没有想到,那个女孩儿却不仅有邀请他的资格,也有这份兴趣。
宴会开始后,旋风被与一些低级宾客安排在一起。周围有不苟言笑的教士,
粗俗的军人,刻板的行政官员。旋风的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尽管附近周围每个人
佩带的双色朝阳徽章都比自己的更高级,更光彩,但侍者们却很长时间不到他们
这边来招呼,客人们也不敢有什么抱怨,相互间说一些旋风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的问题。旋风向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祝贺问候。人们不耐烦地回应着他,
然后迫不及待地返到先前的话题中去。有的还忍不住表示出厌烦之情,仿佛旋风
是个不知趣的人,正打扰他们商议军国大事。
坐了一会儿,旋风便发现,自己先前的企盼很可能会落空:这里不是全宁梓
治理下的兄弟群岛,即使在这样一个喜宴上,等级仍然是森严的。他根本没有接
近真正的达官贵人的机会。眼前这些人虽然虚张声势,但在这里却都是些无足轻
重的角色。想到这,旋风的失望感油然而生。一桌美食对他也没有一点诱惑力。
他起身在厅内闲逛起来。没想到刚走出十几步,就差点撞到刚才那个女孩身上。
“是找我吗?”女孩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他。宴会还没有开始,周围乱烘烘的,
并没有人注意他们。
旋风根据自己的阅人经验,判断她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对男人的主动和
勇气都让旋风叹服不已。女孩如此,旋风岂能示弱。
“这里还有谁更值得我找吗?”
女孩微笑着点点头,象是在欣赏他机智的奉承。然后她面带玩皮地看了看四
周,向旋风呶了呶嘴,示意她跟自己走。旋风二话没说,跟着女孩离开会场。一
边走,一边心里隐隐有些自责。不过这自责与黎秀英毫无关系。旋风是在责怪自
己返程将至,只剩这样短的时间,不是用来与圣城的高级人物拉关系,却与女孩
儿偷情。不过反正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自己可以拉得上的关系。圣城的门
坎对自己仍然太高。不如索性放松一下自己吧。
女孩儿大概是圣山的常客,对这里的交通非常熟悉。带着旋风七绕八拐,躲
开侍者和宾朋。不一会儿,他们便拐到外面的平台上。这是一条走廊状的狭长平
台,位置虽不及教主的觐见室高,但也足以一览山川大地。平台外面的空地上站
立着上百尊铁像,铸的是麻原章晃的亲随弟子、三十五代后继教主、以及真理教
历史上极少数可以与他们并肩站在这里的大人物。从山脚下隔离带外开始蔓延出
去的圣城城区显得博大宏伟。这里气候温和,山风吹在人的皮肤上,令人顿感爽
快惬意。再加上身边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令旋风真有股乐不思归的感觉。甚至似
乎暂时忘记,自己对圣城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我们是在法皇大人身体的什么地方?”
“左脚第二个趾头。”女孩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后,又要让他满足自己的好奇
心。她指了指旋风身上的徽章:
“象你这样级别的官员,也可以参加这样的宴请吗?”
按规矩,这样的婚宴最次也得要各大教区稽查队正队长才能入场亲自致礼。
当然,无论是现在的苏吉拉纳还是以前的安萨里,谁也不可能万里迢迢来圣城参
加一场婚礼,所以兄弟群岛从来只是将贺信与贺礼一并送交,便算了事。玛辛加
也不当回事。旋风出现在这个会场上,本来就是极其偶然的情况。
旋风闻言暗想,考验自尊心的时候终于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说。
“一般情况下确实不可以,但我是教主大人刚刚嘉奖的人。算是破例吧。”
“啊,你是兄弟群岛来的那个旋……旋……”
“在下旋风。”
女孩拍了拍手。“太好了,你给我讲讲你在路上的故事吧。玛辛加的婚礼很
没意思,光我就参加四回了,每次都是那套东西。”
一路上的腥风血雨又出现在旋风的脑海里,一个个凶狠的争斗场面,一个个
死去的队友,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顷刻间把圣城的繁华与宏大挤出旋风
的视线。女孩轻挑的样子使他觉得难以开口。队友们一个个惨死的经历怎么能够
作为故事讲呢。想了想,他从兜里拿出一把死者随身配带的铭牌,用手抓住铭牌
上的细绳,在姑娘眼前晃了晃。
“都在这啦!”
“什么都在这啦?”
“你要听的故事。”旋风神色默然,象是教育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他料想
这个出身高贵的女孩不会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当然便要向他询问,然后他再用长
者的口吻对她进行教育。
不料那女孩只是瞥了一眼那把晃动着的铭牌,就把身体往栏杆上一靠,双手
抱胸,用不屑的目光望着旋风,再也不瞧那些不详之物。
“怎么,这些东西让你很伤感?”
旋风惊讶地望着她,女孩仿佛会变戏法,刚才的清纯活泼立刻被一种世故所
取代。当她说话时,咀嚼肌狠狠地咬起,竟显示出一种与年龄和身份不相衬的刚
毅神情。
“我父亲一生东征西杀,手下死人无数。如果把铭牌都带回来的话,够铸成
外面一座像的!”
“你父亲是……”
“达比·达迪耶将军。”
这次,俏丽的女孩也没有得到她想得到的戏剧性效果,因为达比这个名字旋
风并不熟悉,幸好他虽然不甚用功,毕竟作为稽查队高官,必要的资料还是死记
硬背了一些。好半天,他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把这个名字寻找出来。达迪耶将军曾
是护教陆军一个方面军的主帅,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情久远到旋风不
清楚此人今天还在不在世。当旋风的官职升到足以看内部文件的时候,这个名字
就从来没有出现在平时发布的官方文件上。
现在看来,一个有这样年轻女儿的父亲,年纪并不会太老。
与此同时,在宴会厅里,一身戎装的达迪耶将军带着亲随,走到玛辛加面前,
向他施礼,并表示祝贺。达迪耶将军的个头不高,军服上的军衔和胸口的双色朝
阳徽章也逊于对方。当他走到玛辛加身边时,完全被笼罩在后者的风采之下。
“哈,我的老朋友,多日不见。”玛辛加面带喜色地搂住他的肩膀。“来来,
我有几话对老朋友说。”
他们稍稍向后退了几步,退到教主送来的巨大布幔下面。在这个位置上小声
言语,不光外人听不清,一身礼服的新娘雅塔·尼萨卡也听不清。
“叫你的二丫头离我的三儿子远点。老兄,为恢复自己的地位耍这一套并不
管用。再说,我家戴比玩过的女人,绝对比令千金玩过的男人多!”
说这话时,玛辛加眼望四周,狭长的脸上一直戴着一张微笑的面具,甚至还
能边说边不时对向他致意的宾客还礼。四外的人都猜不出他在与达迪耶谈论何种
事体。昔日的军中猛将达比将军也是一样,始终笑容可掬。虽然同为埃塞俄比亚
血统,但与女儿相比,达比的黑人血液似乎更多一些。所以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脸
色有什么变化。(注①)
“多谢赐教。”达比握了握对方的手,从玛辛加身边走开。在旁人看来,他
们真的象一对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此时抓紧时间叙了叙旧。然后,玛辛加继续向
客人们展示自己的风采,过气的老将军则逸出人们的视野,板着脸在大厅里寻找
自己的二女儿杜亚美·达迪耶。
最后,他在走廊里迎头碰上了正返回宴会厅的杜亚美,在她身边,还有小白
脸,好象是个东方人。
“爸……”
啪!达比狠狠地抽了女儿一记耳光。
“啊!”杜亚美捂着脸,呆呆地望着父亲。旋风也愣在一旁,他不知这记耳
光中有多少因素与自己有关。看对方的军服,自己本应上去敬礼,但如此场面下,
这礼又如何敬得出来?
片刻之后,达比向女儿扬了扬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仅没有说一
句教训女儿的话,甚至表情都暂时恢复了平静。达比沿着走廊离开会场,把女儿
和小白脸扔在原地。旋风隐约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
达迪耶努力忍住眼泪,漫无目的地走着。没走几步,便被一个人拦下了。此
人身高体健,正是刚刚离职的前任中央禁军总指挥小原浩司。
听其名,小原浩司明显地是个日本人。但观其行为举止,已经没有多少日本
人的特点了。小原胸前的一枚徽章标明着他“第十一圣族”的身份。他是七代教
主金昌由美的直系后人。他们这宗人秉承先祖的遗训,不与外族通婚。但又瞧不
上远在万里之外的同胞。数百年来一直没有谁回那里定居。到了小原浩司这辈人,
除了名字外,已经是百分之百的圣城人了。
“第十一圣族”的身份正是金昌由美本人确立的。当她在位时,前面六位教
主的后代已经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权势集团。他们认为,当他们的先祖活着的时候,
无论得到什么,都及不上其对真理教的贡献。他们这些子孙后代完全有资格得到
荫蔽,获取特权。金昌由美在世时,除了主编《朝阳启信录》外,主要精力就是
平息这种有违真理教整体利益的要求。最终,她创立了“圣裔制度”,这个尊贵
位置的安排是一种变相补偿,不仅可以填补前教主后人的野心,而且使以后的每
一代教主能心甘情愿地延续真理教教主的选举制度,不生传位于子的野心。自此
后,真理教历史上也只有第三十代教主多卡里是“第十一圣族”出身,祖上为第
十七代教主希格梅特。但两者之间相距数百年,多卡里登上教主大位完全是凭自
己的影响力。另外,第二十一代教主库尔南巴耶夫试图破坏选举制度,但被平息。
一开始,这个位置的确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东西。但物以稀为贵。到后来,教
主一任任增加,前任教主的后嗣也一代代呈几何级数上升。大家都尊贵,也就无
所谓尊贵了。所以到小原浩司这代人,“第十一圣族”的地位平常至极。在圣城
佩带这种小牌牌的人到处都是。小原浩司之所以出掌中央禁军大权,最初的因由
就是用武力帮助巴达察里亚平定了四方叛乱,且用权术帮助新教主除去圣城里的
各派权力敌手。当然,这个功绩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押对了这
一宝。玛辛加等人那时都是巴达察里亚的忠实追随者。十几年过来,小原在利益
纷争中再一次失势,成为达迪耶的难兄难弟。
当时,他的政治对头联合在一起,抓住他的一些过失对他进行弹劾,并获成
功。巴达察里亚曾给他提出过两个去向,一是象达迪耶那样接受一个闲职,一是
荣誉退役。小原浩司无法忍受官降一级的耻辱,便选择了隐退。但他年纪刚过六
旬,精力旺盛,自然不愿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所以他也来到这个显示地位和势
力的场所,尽可能保持昔日的荣耀。不想却看到了达迪耶无缘无故地煽了女儿一
掌。他与达迪耶曾为上下级关系,平时一向过从紧密,见此情形,自然要上前一
问。
达迪耶听昔日长官问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讲。小原让左右随从稍稍退后,
压低声音。
“告诉我,是谁惹你生气了?你那宝贝女儿平时碰都舍不得碰一下,不是气
到深处,你舍得打她?杜亚美肯定是替别人挨了这一巴掌。”
达迪耶遇到知音,面前又是过去的长官,他便把刚才在玛辛加那里受到的屈
辱说了一番。
“他真说过这话?”小原牙根紧咬。
“算了总指挥。”达迪耶沿用着过去的称谓。“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不不,”小原连连摆手。“人活在世,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什么
‘不和他一般见识’。护教军的人不能让外人这样侮辱。他以为本教的江山是靠
他那些见不得光亮的猥琐部下支撑的吗?”说完,小原浩司转过身招呼他的随从。
“总指挥,您要……”达迪耶知道小原浩司的脾气,想拦一拦他。小原浩司
摆摆手。“你不用管。我要向新郎官祝贺,这总可以吧。”
这当然可以,问题是作为贵宾,小原浩司早在达迪耶之前就向新郎官送上了
贺礼,并且不阴不阳地说过场面上的话。达迪耶只好由他去。一个小时过去了,
宴会临近尾声。小原浩司的手下忽然又捧着大批贺礼走进会场,引得几乎所有人
都驻足观瞧。
小原领着这群人来到玛辛加面前。玛辛加早已看到这个情形。他虽知其中有
异,但因为根本不知道小原要干什么,也不知怎样应付。
“您这是……”玛辛加陪着笑脸,小心地问着来到近前的小原。此时小原退
役不满数月,中央禁军首领的赫赫声威正象他那粗壮的身体一样,仍然留在人们
的记忆里。而且在参劾小原浩司时,玛辛加虽然没出面,却利用自己的情报组织
为小原的反对者提供了大量信息。此时望着小原锐利的目光,直觉得心里发毛。
“向你贺喜呀,新郎官。”小原浩司满不在乎地说。
周围宴会上的喧嚣声一下子弱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里,象是在看一
场千载难逢的表演。
“可是您,您刚才不是已经,已经祝贺过了吗?”
“我这是为下一次呀。过去两年我给你送过三次结婚贺礼。也许下一次我正
好抽不出时间,就在这次预先送了吧。”
没有人笑,但寂静下来的大厅里突然传来“卟”的一声。那是一个宾客将口
里的酒喷了出来。玛辛加的目光仿佛被小原的视线定住,使之无法摆脱开去寻找
那个对自己不恭的人。
这一切都被站在远处的旋风看在眼里,并且使他对自己增添了几分信心。几
天前自己还不得不奉若神明的玛辛加也有被迫受辱的时候,看来圣城这里的官场
学问果然博大如海呀。
第四节
轰!巨响过去,硝烟散尽,金属盖子依然纹丝不动。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象是有几个一千年前的“魔鬼代言人”正在嘲笑后辈的无能。
自从找到金属盖子后,他已经消耗了数以吨计的黑火药和一些宝贵的“魔鬼
火药”,厚厚的金属盖子依然纹丝不动。事先他料到“魔鬼之舱”里面会有许多
玄机,但没想到连大门都这样难进。
“接着炸,能关上就能打开!”帕拉塞苏斯给手下打着气。其实他的说法并
不准确,当初建成并关上这盖子的人并非想到日后要用这些粗陋的工具打它打开。
他刚回到帐篷,一个手下便给他带来了坏消息。
“大人,南方大教区的情报到了,护教海军已经出发。”
“哦?多少人?多少船。”
“听说有一千多条舰船,三万名士兵。”
“一千多条!”海魔刚吞到嘴里的一口浓汤差点把他呛着。这几乎是南方大
教区海军的一半了。尽管海魔搅得天下不安,但世界各地的护教海军还从来没有
调动过这样大的兵力来围剿他。他毕竟只是个海盗而不是叛军。护教海军的官兵
在与他交战时,向来心存藐视。这一千条舰船单只数量上就已经超过自己的力量。
“听内线说,帕尔哈蒂兴师动众,是为了对兄弟群岛搞些小动作。具体是什
么他们一时无法判断。”
帕拉塞苏斯是白人,但他有钱,可以从世界各地买得一些上等种族的人为他
作内应。不过这些人地位都不甚高,只能知道一些表面上的信息。剩下的都需要
他自己作出猜测和判断。他在屋子里沉吟着,思索着。
不管帕尔哈蒂要对兄弟群岛教区搞什么小动作,围剿他海魔都是最直接的理
由,也是最先要作的事情。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抢时间,由于情报输送过程就占
了一定的时间,南方大教区海军此时已在大洋之上,估计十天之内就会投入战场,
命运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太多。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不利的情报,又一个海盗骑着快马从西面山路上狂奔而来,
一直奔到海魔面前,滚鞍下马。
“西面……”
“小点声!”海魔喝斥道。
“是,”送信的海盗上前一步,凑到海魔的面前。
“弟岛上的狗子们从西面打进来了。”
“哦?多少人。”
“很多,山口的兄弟们根本守不住,现在他们肯定已经进了山谷,向这边冲
过来。”
海魔抬起右手,用手指点算着什么。然后喊了一声:“波利埃斯库,波利埃
斯库。”
小个子海盗头领闻声跑了过来。
“你带两千名兄弟,向西面反冲击,把进山的狗子兵赶出去。弟岛上哪有那
么多守军,都是民团,散兵游勇!”
波利埃斯库领命离开。帕拉塞苏斯好不气恼。正值用工之际,他不得不分出
这样多的壮劳力去阻挡守军。弟岛上的这些守军怎么打不垮冲不散?
厚厚的金属盖在第三天才被打开。那天上午,几个海盗在盖子上埋设火药包,
不知里面什么机关在千年的久藏和连日的震动中失灵了,盖子突然毫无先兆地向
两边滑开,露出直上直下的漆黑洞口。几个海盗见此情形,连滚带爬地向两边跑
开。最终还是有个腿脚慢一些的从洞口处跌了进去,象是跌进了恶魔的嘴。惨叫
声响了半天才嘎然而止,围在洞口边的众海盗惊得合不上嘴,不晓得地洞有多深。
还是有个镇静且聪明的海盗,提醒大家找些粗粗的铁棍,把打开的盖子左右
抵住,构成井字形的小孔,可以供人出入。既然盖子不知是怎样打开的,很可能
也不知怎样便会关上。又有一个海盗将点燃的油灯一点点系下去,没有多远,油
灯就熄灭了。这样做倒并非是他们有多少科学知识,而是因为他们经常干掘坟盗
墓的事情,积累了经验。
“大人,至少要等一天的时间,等里面的毒气散尽。”主持挖掘的海盗头领
多报了一些时间,他怕海魔取宝心切,早早地就让他们下洞。
海魔当然也知道这些常识。但他的耐心越来越少。在坑口边徘徊了一个小时,
他就把负责挖掘的海盗头领叫了过来。
“现在就下去。”
“大人……”
“下去!”帕拉塞苏斯眯起眼睛盯着对方。海盗头领心一横,返身跑到竖井
边。召呼手下在井口上再搭起一个井字形架子,然后在架子上绑好滑轮,接上缆
绳,在绳子上系好准备在先的篮筐。海盗头领接过油灯、短剑和一根细细的信号
绳,又向同伙们作了个很悲壮的手势,然后便让他们把自己系下去。他们没少盗
过墓葬、宝库,各种各样的机关埋伏都见识过。但那些手段毕竟还在常识之中,
有许多他们自己也能布置出来。但此时把守脚下这黑黑洞穴的,可都是些不可思
议的“魔鬼”呀!
一时间,远近数千名海盗鸦雀无声。千古传说早就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
印痕,尽管这些海盗都没有什么文化,但在目击历史的庄严时刻,仍然有一种肃
穆的气氛在井边传扬开去。
帕拉塞苏斯迈走向井口。
“危险,大人。”几个海盗头领惊呼着,海魔向他们摆了摆手,仍然向井边
走去,直到那象魔鬼的嘴一样张着的井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个早已过去的时
代从那里向他招手。魔鬼?哼,我已经是海魔了,还怕什么魔鬼,魔鬼都是我的
伙伴!它们将帮助我得到整个天下。卡里姆昌德,你在制定种族隔离法案时,可
曾想到,真理教最终要巅覆在一个伟大的白人手里。
正在他玄想的时候,站在周围的几个海盗忽然欢呼起来,帕拉塞苏斯定睛一
看,原来那根细细的信号绳开始扯动,把平安无事的消息传上来。
帕拉塞苏斯是第十个下去的。在他前面,九个盗墓高手带着各种器具下到地
穴里,在各处掌起灯,作上标志。当海魔从篮子里爬到外面时,他发现自己站在
两条轨道之间,在火把下闪着乌光的铁轨向他面前的一个大厅伸过去。
“大人,请这边来。一点危险都没有。”一个先下到洞里的海盗带着兴奋的
心情给他引路,语气轻松至极。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