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人
鲁卫
1
我有个老朋友,决定在伦敦结婚,新娘子是英格兰人,比他年轻四十五岁。
别以为这是一对老夫少妻,新郎固然是垂垂老矣,否则也不会在朋友之上冠以一个
“老”字。
他是英法混血儿,八十年前在法国南部一条古老农村中呱呱堕地,前半生居于巴黎,
后半生住在伦敦,非但能操流利的英语及法语,对中国的普通话也很有研究。
新郎八十,新娘子年轻了三十岁,但也活足了半个世纪。
才第一天结婚,已可列为“老夫老妻”,未始不是佳话。
婚礼在一间十八世纪建成的教堂内举行,参加婚礼的亲友不算多,反倒是新郎的儿
孙,新娘的儿女,合共二十余人,加起来几乎比到贺的其他亲友还更阵容庞大。
但在这寥寥宾客中,却有一位不速之客,而且是我认识的。
此人曾在无数财经杂志、电视、报章上亮相,赫然竟是温氏跨国企业集团总裁温守
邦。
这位跨国的大财阀,不但在世界各地拥有庞大企业机构,更拥有全欧美最先进的科
技研究集团。
早几年,他麾下的科学家,甚至曾经成功地制造出“万能传真机”,其功能竟能把
任何生命,由一条小毛虫,以至一头非洲大象,传送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而更不可思议的,在那个角落里,根本毋须另一部“万能传真机”作为接收器!
一部可以把生命传送到别的地方去的机器,固然是人类科技惊人的重大突破,但却
也带来人类社会种种可怕的危机。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任何人在关上门淋浴的时候,都有可能忽然有另一个陌生人,
透过“万能传真机”的传送,出现在浴室之内。
换而言之,人类将会在毫无屏障的情况下生活。
幸而,在一次奇幻历险比赛之后,我赢取了重要的胜利,温守邦终于遵守“赌约”
的协定,把“万能传真机”彻底毁灭。(详情请见拙作《黄金喇嘛》)
坦白说,我对这位温大老板的印象,本来并不太好,他身材微胖,须发乌亮,看来
并不像个狒狒,但我偏偏感到他像个狒狒,理由可算莫名其妙。
但自从我知道,他真的把“万能传真机”连同所有制造资料一并彻底毁灭之后,就
不禁对这个跨国大财阀另眼相看。
他此举又岂仅是一诺千金而已。
据估计,单是研究“万能传真机”的费用,前前后后最少已耗资十五亿美元以上。
想不到在伦敦这一次的婚礼上,居然会遇见这一号人物。
他一看见我,就直接靠近过来,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
屁股才贴在椅上,他已急不及待开腔:“你可知道新娘是谁?”
我连看也不着他一眼:“一个英国女人,你比她年轻,但她比你好看。”
温守邦苦笑了一下:“男女有别,好看不好看,不宜杂乱无章地作出比较……我是
想说,新娘子雅莲达,她是一位研究营养学的科学家。”
我有点诧异。
使我感到诧异的,并不是雅莲达是何许人也,而是一个长期逗留在纽约的大亨,怎
会对英国一个女科学家的底细,知之甚详。
“你认识女科学家。”
“不!既不认识女科学家,也不认识男科学家。”
我冷冷一笑:“莫不是闲着无事,存心玩玩招摇撞骗的游戏?”
事实当然不会如此,我故意这样说,是想看看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的反应,果然非常特别,他首先吞了一口口水,隔了二三十秒才说道:“我的私
人飞机,正在等待着雅莲达女士,希望她可以尽快上机,前往某一个地方。”
他还没说完,我已冷厉地瞪视着他的脸。
三几年不见,他胖了不少,我据实相告:“温先生,你发福了,是否太多多余的脂
肪,把阁下的脑神经线压逼得太厉害,导致阁下的神经出了毛病?”
温守邦伸手抹抹自己的脸:“洛会长,我知道这是很不合理的要求,今天是雅莲达
博士的大喜日子,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离开丈夫……但兹事体大,无论如何,还是务请
洛会长劝说劝说,叫她最好在黄昏之前,陪我一起登机出发。”
听见他这样说,我心中疑惑重重。
温守邦有财有势,就算用富可敌国四个字来形容,似乎也嫌太低贬了他。(世界上
有不少贫脊的国家,非但国库空虚,更外债累累,又如何足以跟这姓温的相提并论?)
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那是毋可置疑的。
这一次,他分明是专程而来,他的目标也不是我,而是正在穿上婚纱的雅莲达博士。
而且,在黄昏之前,他必须带走雅莲达,乘搭他的私人飞机,前往“某一个地方”。
“某一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一定要雅莲达陪同一起前往,又是所为何事?
他知道我知道,人人都知道,雅莲达今天结婚,虽然新郎已八十岁,但不见得高龄
新郎便可以在新婚燕尔之夜把他冷落在新房之内吧?
当然,我不会认为温守邦真的疯掉了,但对于他闪烁不定,隐晦其词的态度,我也
能不欣赏。
反正事情与我无关,着急的又不是自己,我若不把事情揣摩通透,是决不会贸然叫
新娘子前往机场的。
我索性不再理睬温守邦。
他坐在我身边,我感觉得到,他似乎并不是坐在一张木椅上,而是置身在一个满布
地雷的陷阱中。
雅莲达博士是研究营养学的科学家,她在这方面有极出色的成就,我是知道的,但
这又跟千里迢迢外的温总裁有什么关联了?
我虽然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却感受得到,温守邦必然是遭遇到某种疑难杂症,
要是雅莲达不肯助他一臂之力,恐怕后果堪虞。
过了半分钟,温守邦忽然问:“每小时十万英镑的薪酬,可否打动新娘子的芳心?”
我暗暗叹一口气。
毕竟是大财阀,满身铜臭的人说满身铜臭的说话。
我并非自命清高,只是心底下难免有点慨叹,用金钱去收买别人去做一些原本不可
能也不应该去做的事,纵使到头来水到渠成,双方甘心情愿,但整件事情的本质,仍然
绝不高尚美丽。
更何况事情发生在神圣的教堂内?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每小时十万英镑的薪酬,确是惊人的数目。
就算我不吃人间烟火,视钱财如粪土,那是洛会长个人的怪癖,可不能把自己的观
点引伸到别人身上,认为其他人也会像我一般神经病。
金钱确是厉害的武器,它一出动,有神经病的人再也不是温守邦,而是洛云会民!
要是别人提出这个建议,这张支票能否兑现,恐怕还得大费周章研究研究,但此人
既是温大老板温总裁,每天花二三百万英镑,只要他老人家高兴,不外乎是九牛一毛吧
了。
金钱上开出来的数目,就连我这个局外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了,但我仍然坐在椅子上
动也不动。
既不动也不说话,我仍然有所考虑。
“洛会长,这件事情由你亲自出马,肯定事半功倍。”温守邦大力游说。
我冷冷一笑,“虽然时薪十万英镑,但倘若尊驾的私人飞机什么地方都不去,偏偏
要在一座活火山的山口内降落,岂非要到阴曹地府才可以找阁下支薪吗?”
温守邦跺了跺脚:“怎会如此荒诞不经?我也在飞机之上,难道你以为我活腻了想
自杀不成?”
我继续冷笑:“人心隔肚皮,一个人就算拥有全世界所有的财富,也不见得一定不
会自萌短见,还记得上个月从三十五楼跳下去的美国大亨罗拔·艾图吗?”
罗拔是美国著名巨富,拥有逾千间连锁店,而且年方五十,前途一片明亮。
但在上个月中旬,这位钻石王老五居然跳楼自杀,原因至今不详。
我只是随便说说,但温守邦听见后,竟是额上冷汗淋漓,连身子也在剧烈地抖动,
仿佛从三十五楼跳往大街的并不是罗拔,而是他自己。
我皱了皱眉,忽然问:“你知道罗拔·艾图自杀的原因?”
温守邦没有回答,只是急急取出一条雪白的手帕,不住地在额上拭汗。
我心中疑惑更甚,但却不打算在这时候穷追猛打。
暂且冷眼旁观,说到底还是那几个字。
我不着急。
我在等待温守邦作出更进一步的反应。单是每小时薪酬十万英镑,就算雅莲达博士
满意,我也不满意。
温守邦毕竟是精明的人,虽然一度方寸大乱,但很快便平伏下来。他忽然从身上取
出一件物事,放在掌心中紧握了很久很久,才道:“这里有一个用水晶造成的盒子,劳
烦你交给雅莲达博士……”
我把精致的水晶盒子接过,由于水晶是透明的,盒子里装放着的东西,几乎是一目
了然。
温守邦是全球极少数的超级大亨,一个他如此重视的水晶盒,内里盛载着的物事,
自然非比寻常。
是巨型方钻?还是别的奇珍异宝?
但我一看之下,陡地呆住。
水晶盒内的物事,就算让我有三百年的时间慢慢去猜,也一定没法子可以猜想出来。
我猜不出来,任何人也一定猜不出来。
假如这种物事也可以算是一种礼物,那么馈赠者必然是个疯子。
又假如接受礼物者也愿意接受下来,那么,疯子便总共有两个!
如今,疯子A是肯定出现的了,那是温守邦。
至于雅莲达,她若接受了这件礼物,那么她就是疯子B。
然而,除了疯子A和疯子B之外,在中间负责传送“礼物”的我,是否又是另一个疯
子?
想到这里,不禁为之啼笑皆非。可是,我也没有立时把水晶盒交还给温守邦,只是
问:“为什么不送一颗芝麻?”
温守邦奇这?“为什么要送芝麻?”
我叹了口气:“一颗芝麻总比一只跳虱好看一点。”
这一次,我并不是说笑。放在水晶盒内的物事,赫然是一只干枯了的跳虱!
干枯了的跳虱,当然早已丧失了生命,但我宁愿这是一只活的跳虱,最少还可以假
设——雅莲达懂得利用跳虱作为表演之用。
在英国,有一些艺人,是训练跳虱到处巡回表演的,别看跳虱体积细小,一经训练,
居然能做出不少难度极高的表演动作。
可是,如今摆放在水晶盒内的虱子,根本再也没有任何活动的能力,充其量只能算
是一件细小的标本。
要是雅莲达是一位生物学家,也许还有点蛛丝马迹可寻,但她偏偏不是。
她是研究营养学的。
一只连跳也跳不起来的虱子,对她有什么样的意义?
似乎,温守邦是个怪人,但惊奇俱乐部的会长又何尝不怪?
“好!我接受你的劝说,我会用尽一切方法,使新娘子在黄昏之前,在阁下的私人
飞机上陪你喝下午茶。”
温守邦大大的松一口气:“如此拜托了!拜托!拜托……”他岂仅只是向我再三拜
托,简直就想叩头谢恩,甚至是行五体投地之礼。
当我准备接近雅莲达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混蛋!王八!”至
于骂人还是骂自己,却也分不出来。
好不容易,总算找到了机会,把新娘子“闸在一角”,继而施展连自己也莫名其妙
的游说功夫。
“恭喜!戈登先生是出色的艺术家,我和他有十二载交情,今天能庆幸地出席贤伉
俪的婚礼,心中非常高兴。”这是我的开场白,事后思之,连三十分也攀不上。
雅莲达对我认识不算深,但对我的印象向来不坏,大概是深受丈夫戈登影响之故吧。
寒暄两句,戈登已笑着脸迎过来,此人虽已八十,但精神抖擞,步履雄健,一般六
旬男士,和他相比也是望尘莫及。
戈登是音乐家,也是雕塑家,连一手油画也相当出色,十年前,我和他在法国南部
一起找寻“活石头人”,虽然无功而退,但双方的友谊,又再跨出了一大步。(“活石
头人”是一个怪异得不能再怪异的惊险故事,与戈登在法国的探险,只是整个故事的第
一章,事情以后的发展,就连戈登也不知晓,以后,我一定会把整个故事详细记录下来,
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戈登为人乐观,单是听听他爽朗豪迈的笑声,就不难想像出来。
他告诉我:“三天前,我卖了一幅油画,换来了五箱红酒,今晚,一定要好好尽兴。”
我吃了一惊:“要是你卖了五幅油画,我还有机会可以离开英国吗?”
戈登哈哈大笑:“不要紧,雅莲达是营养学大师,只要洛会长愿意在牛津街住下来,
保证不出一年半载,她会把你弄得健健康康,营养均衡身壮力健。”
我笑笑:“这等福气,是戈登先生的专利,我这个昼夜不分的浪子,就算羡慕也是
羡慕不来。”
戈登拍拍我的肩膊,忽然说:“我的孙女儿有个秘密要告诉我,你暂且跟雅莲达聊
聊,一会见再谈。”
他的孙女儿成群结队,要是每一个孙女儿都有秘密要跟他分享,大概三四小时后都
不会滚回来。
“雅莲达,有一位温先生,他愿意给你时薪十万英镑,希望你可以在黄昏之前,登
上他的私人飞机,一起飞往某个地方。”戈登离去之后,我立刻展开自己的“任务”。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
但我是可恶的。
在这番坦坦白白的说话中,我完全没有运用任何特殊的言语技巧,也没有制造半点
略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平铺直叙,把温守邦要我表达的说话赤裸裸地表达出来……
以我表达的能力而言,这种表面功夫,充其量只能算是“行货”,有如出色的冠军
骑师,只是在马鞍之上游马河的情况一模一样。
时薪十万英镑,固然极其诱人,但要一个新娘子在黄昏之前,陪同一个陌生男子登
上他的私人飞机,一起飞往“某个地方”云云……这种说话,恐怕同样令人大吃一惊。
在这样的情况下,通常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时薪十万英镑的利诱战胜一切,新娘子欣然答允。
第二:她一个耳光大力劈将过来,然后跑到丈夫身边哭诉。
但最后出现的结果,却是第三种情况。雅莲达举止大方,既不惊诧也不激动,她只
是淡然地说道:“很感谢那位温先生的盛意,可惜今晚我还要回研究室,进行一项非常
重要的实验,就连丈夫也陪不了,更遑论要乘搭飞机到别的地方去,所以,还是有劳洛
会长代我婉拒温先生吧!”
我一听之下,深感“怪矣哉!”
这新娘子,既不为利诱所动,也没打算今晚陪伴新婚丈夫,只是顾着进行什么重要
的实验,要是事前有人如此这般告诉我,我一定把对方当作白痴。
到了这一个地步,我认为温守邦此行,算是白费功夫了。
当然,我还有第二套“本钱”,那是一只水晶盒,盒内有一只比黑芝麻还更难看八
百倍的跳虱干尸。
坦白说,这套“本钱”根本就是一个笑话,连时薪十万英镑也办不到的事情,要是
凭一只死跳虱就可以扭转大局,当真是天方奇谭的最新版本。
我并不是那种永不相信奇迹会出现的人,反之,我见过,甚至是亲身经历过的奇迹,
也许比一般人活十辈子加起来还更多,但所有奇迹的出现,最少必须符合一定程度的条
件,只不过在奇迹出现之前,人们往往忽略了这些条件所产生的力量而已。
但我实在想不出,一只死了不知多久的跳虱,会具备什么样的力量,足以把不可能
改变的事情完全改变过来。
要不是受人之托,无法不忠人之事,这一只水晶盒我是不会送到新娘子手上的。
但饶是如此,当我把水晶盒递过去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有着可笑,甚至是一种犯
罪的感觉。
在一个新娘子结婚的大喜日子,奉上一只死跳虱,这算是什么意思?
我干脆闭上了眼睛,准备硬受她七八记耳光。
温大老板,我这个朋友算是不错吧?时薪十万英镑,我这个笨蛋方始受之无愧。
我闭着眼睛,只等着“英式妇女之掌”横扫过来,但脸颊上纹风不动,倒是听见雅
莲达有点紧张地干咳起来。
我睁开双眼,看见雅莲达双手紧握着水晶盒,喃喃地:“我要回去看看……我要回
去看看……”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说话,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使我莫名其妙。
她把这句话足足重复了六七次,然后才向我说出了另一句话:“我很快会回来……”
居然谁都不再理会,匆匆离开教堂,不等儿孙亲友赶上,她已截停了一辆计程车,
绝尘而去。
众皆愕然,就连我也不禁有点阵脚大乱。
别忘记,她是和我交谈了好一会,才突然一声不响溜走的,全场人等如何猜想,真
是不敢想像。
很快就有两个浓胡阔嘴,身型绝不比重量级摔角手逊色的大汉疾驰过来。
这两名大汉,虽然全身礼服,穿戴整齐,但依然是一对充满敌意的恶汉。
“柏迪!米高!都给我退下!”是戈登响亮的声音,他要为我解围。
“祖父!他……”
“他是我的好朋友,连女王陛下也尊敬的大人物,你们若斗胆对他无礼,祖父的脸
算是给孙儿丢尽了。”
往别人脸上贴金的本事,我自信不会太差,但如今方知,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戈登一开口,柏迪和米高虽然还是深深不忿,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只好气鼓鼓的退
下。
戈登非但若无其事,更索性来一记俄国人最擅长的熊抱,把我热烈地一抱入怀,同
时朗声叫道:“我还有四幅油画,我现在就去联络买家!”
就连他的子孙都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提起油画来了。
我哈哈一笑:“反正要卖,不如卖给我的朋友温先生吧!”
我把温守邦拖出来,向戈登作出介绍。
戈登仍然一脸热情,但却毫不客气地指出:“阁下是出色的商家,但与艺术恐怕没
有什么缘分。”
温守邦怔住。
堂堂大亨,竟在大庭广众间碰了一个软钉子,却又不能翻脸发作,就连我也感到可
笑复可怜。
戈登的脾性,我相当了解,他个性率直,说话从不转弯抹角,这是他的优点,也是
他的缺点。
只好岔开话题,把油画之事轻轻带过。
尚幸婚礼一切重要的仪式都已完成,娶的已娶定,嫁的也已嫁定,虽则新娘子突然
跳上了计程车,但对大局并无实际上的影响。
我只能告诉戈登:“她出去一会,很快就会回来。”
戈登竟是毫不介怀,反而不住的安慰我:“小洛,你本来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千万
不要为了这点小事而破戒。”
如此新郎,如此婚礼,其间种种怪异之处,确属生平仅见,只怕以后也再难遇上。
目前,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候雅莲达回来。
我把温守邦拉到教堂某个角落,把雅莲达的反应如实相告,他听了之后,脸上掩饰
不住喜悦之情。
显然,那一只跳虱虽然永不跳动,但却在这件怪异的事情上,衍生出匪夷所思的重
大作用。
但到了这时候,却轮到我心有不甘。
我问温守邦:“这跳虱有什么秘密?”
他冷笑一下,良久才答:“一言难尽。”
我冷冷一笑:“一言虽然难尽,但只要花点时间,三国水浒也可以从第一回说到最
后一节。”
温守邦又再苦笑一下:“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窝问到底,并不是一种有益身心的好
习惯,相反地,容易招惹麻烦上身,吃力不讨好。”
此人虽然一脸苦相,但一轮冲锋数说下来,竟是把我重重教训一顿。
我“哼”一声:“我见识过不少微雕,有些把诗词刻在米心上,也有些刻在头发上,
但雕在跳虱上的东西,还是第一次遇上。”
我只是乱猜三十六,但语气之肯定,就连我也似乎相信那是事实。
“跳虱身上的微雕?”温守邦哈哈一笑:“果然不愧是惊奇俱乐部的会长,幻想力
之丰富,大可以和西游记看齐。”
听他的语气,我乱猜二十六已变成了乱猜十万八千七,根本完全不是想像中那回事。
但我仍不服气。
雅莲达说过,她要回去看看……
看,必须先看那只跳虱,但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她要回到什么地方?
答案显而易见,她是要回到实验室去,借助仪器去仔细观察跳虱!
一个研究营养学的科学家,何以会对一只死跳虱具有浓厚的兴趣?(其浓厚的程度,
甚至足以使她在婚礼之上,不顾一切独自离开教堂!)
其间秘密,温守邦一定十分清楚,但他不肯说,我又还能把他怎样!
要是把他揍一顿,便可逼问出个中真相,也许我真的会动手。
但这里是神圣的教堂,我正在参加一个老朋友的婚礼,总不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把这场婚礼弄得乱七八糟,甚至是沦为笑柄。
看来,只有等待雅莲达回来,才可指望事情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三十分钟后,雅莲达回来了。
她仍然是穿着婚纱,但却换上了一对跑步鞋,骤然看来,不伦不类之至。
她一回来,就吻戈登。
“对不起,我失仪了。”
戈登情深款款凝注着她:“达令,我不是俗气的男人。”
雅莲达大受感动,她个子比丈夫矮小,又已把高跟鞋换掉,但她把脚跟抬起,又再
搂住丈夫的脖子,再来一吻。
这一吻更深,更热烈。
众皆报以热烈掌声,摄影机的闪光灯更是闪个不停。婚姻是圣洁的,也是美丽的。
只要是真诚相对,两情相悦,年龄怎样,家世如何,又有什么重要了?
教堂上的婚礼仪式,基本上已大功告成。
雅莲达拖着戈登的手,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和他谈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向我这边走了过来,对我说:“洛会长,我答应温先生,但请求他把每小
时十万英镑的酬劳,转赠给贫困落后的饥民、失学小童、贫苦大众,我和外子,虽然并
不富有,但很充裕。”
我心中激赏。
——并不富有,但很充裕。
这是何等豁达的胸怀,清高的气节!
我立时道,“这一点,我保证不成问题。”
当然不成问题。
但雅莲达接着又道:“除了这一点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请说,”
“此行必须有洛会长的参与!”她态度十分坚决,“我和外子都一致认为,没有洛
会长的参与,就算我跟着温先生一起出发,到头来恐怕还是会白费工夫!”
我陡地呆住。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我甚至正在盘算,今晚会在戈登的古老大屋内,最少要喝多少瓶红酒,始可安然脱
身。
主人的热情款待,做宾客的决不可敷衍了事。
但忽然间,事情一百八十度转变,雅莲达竟然一招回马枪把我拖下水!
我不期然地苦笑起来:“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游手好闲,好奇心比吃饭瘾还要大的笨
人,但温先生的私人飞机将会飞到什么地方去,我懵然不知,你们要参与的是什么样的
事件,我也同样讳莫如深,只知道在一个水晶盒内,有一只死跳虱,如此而已,在这样
的情况下,请问我可以参与些什么?”
雅莲达沉吟半响,才道:“事情的确十分怪异,也难怪洛会长有这样的想法,但请
相信我,这件事非比寻常,要是阁下不肯拔刀相助,我是决不会上机的,你和温先生不
妨详细考虑一下。”
我只好如此应对:“好的,我跟温先生商量商量,然后给你答复。”
一分钟后,我把雅莲达的反应,对温守邦一一说出,他听了大是高兴:“很好,既
然她也要求你一起出发,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我冷冷一笑:“阁下求之不得,并不等于在下也同样求之不得,再艰险的旅程,只
要甘心情愿,大可以拼着一身剐,豁出去拼了再说,但这种没头没脑的玩意,我再无聊
也不会插手。”
温守邦叹了口气:“洛兄,且莫性急,既然都是同路人,这件事又岂敢隐瞒?只是,
如今时候逼切,且待咱们登上飞机,再在机舱会议室从长计议如何?”
他的意思,明显不过。
他是要我上了贼机,然后再任由此人操刀宰割。
洛云是何等样人,岂可中此奸计。
哼哼!
哼哼哼哼哼!
※ ※ ※
黄昏的太阳,每每使人联想到“日不没落大帝国”的盛况。
大英帝国,的确有如罗马大帝国、蒙古大帝国……都曾经拥有过非常显赫的日子。
步上温守邦的“传真二号”班机,心中暗骂:“这匹夫还是对‘万能传真机’念念
不忘。”
他很谦逊:“要是你坐过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就会觉得这架飞机略有不如。”
我嗤之以鼻,冷冷地告诉他:“所以,我下次绑架的对象,决不会是总统先生,总
统夫人。”言下之意,不必细表。
走进机舱,美丽温柔的亚裔空姐殷勤款待。
温守邦、雅莲达和我,一起进入机舱的会议厅。
温守邦道:“后面有宽敞的卧室。长途飞行,能够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最是精神爽
利。”
我瞪着他:“我要睡觉,伦敦有最奢华的套房,何必在几万尺高空上浮浮荡荡?”
温守邦居然脾气上佳,嘻嘻一笑:“说的甚是。”
不久,飞机放航。
在二三万尺高空上,召开一个连什么名堂也不晓得的会议,真是怪诞。
我暂且不理睬姓温的,先向雅莲达下手“那一只跳虱,有什么来历?”
她望住我,吸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一种独特的猫虱。”
我眉头一皱:“猫虱就是猫虱,又有什么独特之处?”
雅莲达沉吟半响,答道:“天下间有数以千百计算,各式各类的猫科动物,你懂多
少?”
我答:“猫科动物的始祖,大概出现在五千万年前,到了一千五百万年前,最著名
的史前猫科动物,便是拥有利剑般长齿的剑齿虎,根据化石遗骸制成的模型显示,剑齿
虎的体型,大概与现今的狮子不相伯仲。”
“目前,在地球上的猫科动物,大概接近四十种,而它们的体型大小、颜色、斑纹、
生活习惯,往往差异极大。
“至于猫虱,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所知极其有限,尤其是独特的猫虱,我连这种名
词也没听说过,更不要问我懂得多少。”
雅莲达听的不住点头:“对于猫科动物的一般常识,你几乎达到了专家的程度,已
属难能可贵。当然,对于波朗亚拿猫虱,别说是洛会长,就算是世界上排名最前列的十
位顶尖生物学家,只怕也没有人清楚其来龙去脉。”
“波朗亚拿猫虱?”我吸一口气:“既有波朗亚拿猫虱,也就一定有波朗亚拿猫,
对不?”
“当然。”
我思索好一会,最后摇摇头:“在我记忆所及,从没听说过波朗亚拿猫这个名字。”
雅莲达微微一笑:“在整个世界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至于曾经见过
波朗亚拿猫的人,更是一亿人中也不到一个。”
我道:“如此说来,这是稀有品种了。”
雅莲达点点头:“根据流传自南美洲的古老传说,在秘鲁、智利一带的崇山峻岭,
茂密丛林中,一直都有猫神在主宰尘世凡人的命运,要是有人得罪了猫神,又或者是触
犯了猫神定下来的法例,就会遭遇到可怕的惩罚,自行攀上高峰、悬崖之类的危险地带,
然后跃下身亡!”
听到这里,我立刻望向温守邦。
温守邦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沉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罗拔·文图!”
温守邦更是全身为之一震,又点了点头:“不错,从三十五楼跳下去,就和那些自
高峰、悬崖直跳下去的人,毫无分别。”
霎时间,机舱会议室内,气氛变得极度诡异,甚至仿佛有着阴风阵阵逼人而来的感
觉。
我努力保持头脑冷静,再问雅莲达:“照你看,波朗亚拿猫是否便是猫神?”
雅莲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道:“你没见过波朗亚拿猫?也没见过猫神?”
雅莲达道:“都没见过,我唯一认识的,就只有这一种独特的猫虱。”
我想了一想,问:“这种猫虱,和一般的猫虱有什么分别?”
雅莲达回答:“在显微镜下,可以很清楚看得出,这种猫虱的尾后,有着类似野蜂
的毒刺,根据测试,其毒性十分强烈,足以毒杀一只普通的猫!”
“要是这样,波朗亚拿猫岂非猫命危危乎哉?”
“真实情况,我不清楚,也许,这种猫虱不会毒杀它赖以依附,甚至是赖以生存的
波朗亚拿猫,又或许波朗亚拿猫具有抗毒能力,根本无惧猫虱上的毒刺。”
我的视线,再度凝注在温守邦的脸上:“好了,温大老板,阁下这一架飞机,是否
打算飞往南美洲去?”
温守邦大拇指一竖:“果然聪明。”
我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有猫神的存在?”
温守邦也叹了口气:“我不愿意相信,但却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厉声道:“理由何在?”
温守邦默然半响,才缓缓地说:“在罗拔跳楼自尽前两天,我曾和他吃过一次晚饭。”
“情形到底怎样?”
“风骚之至。”
“是他风骚?还是你比他还更风骚?”
温守邦叹了口气:“老实说,自从内子遇上她十八年前的旧情人以来,我的心情天
天都很不好过,想不到活到这把年纪,还要再度卷人啼笑皆非的三角恋漩涡,深恐一个
弄不好,连头顶也会变了颜色,又怎能风骚起来?”
我立刻道歉:“对不起,勾起了阁下心中的伤痛。”
温守邦笑笑:“不打紧,人生在世,又有谁人毫无遗憾?我的黄肿脚,这是不必提
了,再说那罗拔,当天他的确风骚兼愉快,既因为生意盈利比预期暴增,更因为他追求
多年的一个荷里活著名影星,愿意和他步入教堂,共谐连理。”
我“唔”的一声:“但在两天之后,他却从三十五楼跳了下去。”
猫人
2
温守邦道:“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内幕,但在那一晚,当我和他一起离开餐厅的时候,
忽然出现了一个八九岁大的金发女孩,把一封信和一个透明的盒子交给罗拔。”
我立时失声道:“是水晶盒?里面有一只跳虱!”
温守邦点点头:“完全正确,罗拔一看之下,已是脸色大变,但我看得出,他努力
掩饰心中的惶惑。”
我追问:“他有什么话说?”
温守邦摇摇头:“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而且很快就和我分手,谁也料想不到,两天
后他的照片在各大报章刊登出来,传媒均以巨大篇幅报导他的死讯……”
“所以,你认定罗拔之死,一定与水晶盒内的跳虱有关?”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一个人自萌短见,内情可能非常简,也可以是十分复杂。而且单凭这
一点点资料,并不足以证明什么。”
温守邦“哼”的一声,显然绝不同意我的理论,但他也没有法子可以反驳。
他不说话,当然轮到我升堂审讯,眼前就只欠缺了一块结结实实的惊堂木。
我问:“两位都是社会上大有名望之辈,但一个在欧洲的英国,另一个远在大西洋
彼岸的纽约市,何以不约而同,会为了一只干枯了的跳虱而聚在一起?”
我是绝对有权知道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否则,我在这架飞机上扮演的角色,便是
陪太子读书。
我这一问,温守邦立刻望向雅莲达,雅莲达也同时望住了他。
两人互望了足足一分钟,温守邦才首先开口:“就由我这一方面说起吧。”
以下的一段文字,便是温守邦的自叙。
姑且以他作为第一身的身份,把他早一阵前的遭遇记述下来——
罗拔·艾图之死,轰动整个美国。
传媒争相报导,各式各样的揣测,可谓洋洋大观,甚至极尽无中生有之能事。
罗拔和我的交情,并不深厚,彼此在生意上的往来,也只是十分琐碎的交易。
他死了,对我并不构成任何打击,但他毕竟在自杀之前和我吃过饭,两天后乍闻此
人伏尸街头,死状极惨,心中自是不免为之恻然。
死者已矣,除了送他最后一程到坟场上凭吊,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丧礼一如意料般隆重,庞大的送行车队,最少在公路上延绵两三公里。
罗拔入土了,是否能够真正安息,谁也不会知道。
一切令人心情沉痛的仪式完结后,送行亲友相继登上汽车离去。
正当我准备上车之际,忽觉眼前一亮,一个明艳照人的女郎,出现在我面前。
她并非别人,正是罗拔的未婚妻,也是目前荷里活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吉蒂。
“温总裁,我可以坐你的轿车吗?”她语声柔和地提出要求。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感到诧异。
我欣然接纳:“能够与吉蒂小姐同行,鄙人深感荣幸。”
轿车后排座位,不但宽敞舒适,更有绝对隔音的设备,坐在前排的司机,大可以专
注地驾驶。
“罗拔之死,鄙人非常难过。”这是循例的开场对白。
吉蒂的神情,开始变得一片冷漠:“生死有命,他是自寻死路,怪不得任何人。”
很奇怪,她似乎并不哀痛。但我并未忘记,她是一位出色的演员。
演员不但精于演绎,也擅于掩藏,那是他们的职业本能。
我默然。
在这美丽的女子面前,我不宜胡乱说话,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
我不说话,她也默不作声。轿车徐徐地驶入曼哈顿,哈德逊河沿岸,停泊着数之不
尽的大小船只。
曼哈顿是给高楼大厦合并而成的。
世界贸易中心。ML大厦、帝国大厦,全都是高耸入云的伟大建筑。
罗拔只是从三十五楼往下跳,也许是有畏高症吧?不然的话,他大可以选择三倍以
上的高度,才尖叫着向前纵身一跳……
沉默了很久很久的吉蒂,忽然对我说:“假如有人告诉你,我是一个女巫,你会相
信吗?”
我莞尔一笑:“这里不是南美洲的丛林地带,也不是泰国缅甸的山区,这是纽约,
全世界最伟大的大都市。”
吉蒂也笑了笑,但她的笑意寒冷如冰:“罗拔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说话。”
我倏地脸色一沉:“吉蒂小姐,请恕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吉蒂盯着我,眼神比笑意更冷厉:“罗拔之死,是咎由自取,因为他背叛了我。”
“你是说……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
“不!我指的并不是这方面,”她嘿嘿一笑,“我早已告诉了他,他是一只猫!”
“一只猫?”我陡地呆住,但随即为之失笑,“他的呼吸频率,并不比常人快四倍,
在医院的验身报告,也不见得他的心跳速率比常人快两倍以上,说到视力,他的视野可
以达到二百八十度吗?他有夜视的特殊本领吗?还有,猫是讨厌水的,但罗拔曾经是八
百米自由式泳赛的冠军,假如他会是一只猫的话,那么整个纽约最少有一千万只类似人
形的猫吧?”
我笑,但吉蒂却寒着脸。他说:“假如他没有从三十五楼跳往大街,他将会变成一
只猫!”
我绝不同意。
我道:“人就是人,猫就是猫,那是两种截然不同形态的动物,要是人可以变成猫,
那么一头猪是否也可以变成兀鹰,在高空上任意飞翔?”
吉蒂道:“我只负责管辖猫的领域,至于其他动物,一概与我无关。”
我看着她,觉得这美丽的大明星虽然美艳不可方物,但一轮倾谈下来,她给我的印
象却是殊不可爱。
尤其是她自称女巫,而且越说越是绘影绘声,完全不像是开玩笑,实在令人反感。
我兴致索然,道:“你要到什么地方?”
吉蒂道:“随便你在什么地方把我赶出去都可以,但你必须紧记,猫神已把你列入
猫人的名单,在两个月内,必须完成转变的程序,要是阁下冥顽不灵,意图背叛,那么
罗拔的下场,便是你的一面镜子。”
我怒火上升,咆哮起来:“你在恫吓我吗?前面是地铁站,你要到什么地方,请便
吧!”
我忍受不了吉蒂的态度和说话,终于把她赶了下车。
但她离开车于后,我才发现她原来的座位上,留下了一个水晶盒子。
盒内有一只干枯了的跳虱。
此外,还有一盒录音带,我本想把它抛出车外,但最后还是在车上把它播放出来。
从录音带播放出来的,仍然是吉蒂的声音,只听见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水晶盒内
的,是一种非常独特的猫虱,它只会依附在波朗亚拿猫的身上。
“若只是凭肉眼观察,这种猫虱似乎非常普通,但若放在显微镜下,就可以看见,
在这种罕有跳虱的尾部,有着类似野蜂的毒刺。
“这种毒刺的毒力,异常剧烈,若是刺在一般猫的身上,足以在十五分钟内使猫儿
致命,当然,神奇的波朗亚拿猫绝对例外。
“在英国伦敦,有一位科学家雅莲达,她快将嫁给一个八十岁的艺术家,她一生从
事研究营养学的工作,你必须和她会合,然后到南美洲某山区找寻猫神。
“记住,在指定的时间内,你一定要作出明智的决定,要是意图背叛,恐怕你的选
择,会比三十五楼更高。
“以下,还有一些关于猫神的传说,是真是假,阁下不妨作出判断,当然,你也可
以前往警方报案,但那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别忘记,我是一个女巫……”
太可笑了。
但在可笑之余,却又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可怖。
罗拔·艾图的确是从三十五楼往下跳的,而且在两天之前,他还是那么轻松愉快。
一只水晶盒,一只干枯了的跳虱,竟然具有惊人的邪恶力量!
我该怎么办?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曾经作出过无数的假设,无数考虑。
到最后,除了到英国伦敦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选择余地。
※ ※ ※
听罢温守邦的叙述,对我来说,事情总算是略为明朗化。
但真实的情形怎样,目前仍难一一明了。
“博士,你这方面又如何?”
雅莲达缓缓地说道:“我是营养学工作的研究者,每星期最少有六天在实验室中,
研究各种维他命对人体有什么影响。”
我问:“最近以来,可有什么崭新的发现?”
雅莲达道:“维他命是一种化学物质,具有增强、维持及修补人体组织的奇炒作用,
经过无数严格的化学分析,证实维他命A对视力极其重要,维他命Bl可以防止酒精对人脑
细胞的破坏,维他命B2能帮助细胞呼吸,促进人体的新陈代谢,至于维他命C,能够维持
人体内各种组织和细胞间质,一一那是一种胶状物,若缺乏了维他命C,那样,将会导致
细胞组织变得脆弱,甚至失去抵抗病菌的能力……”
不等她一直A、B、C、D、的数下去,我截住了她:“这些我都知道,我刚才是问,
你对维他命的研究,是否有崭新的发现?”
雅莲达点点头“在去年,我发表了一篇论文,内容是有关维他命MQ的研究。”
“维他命MQ?”
“不错,这是我给它的一个暂定名字,这种维他命的发现,来得十分偶然,它有极
神奇的作用,可以令猫科动物从极度衰弱中,得到不可思议的复原能力。”
“为什么单指猫科动物?难道这种维他命MQ对人类,以至是其他动物就完全没有功
效吗?”我大惑不解。
雅莲达苦笑了一下:“人类认识维他命的历史,至今仍然相当短暂,有许多现象,
是科学家至今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我们只知道,有某些维他命,只会对某些生物具有特
殊功效。
“例如细菌,原来细菌也依靠维他命才能生存。美国著名的科拿博士,在三十年前
发现一种叫‘促长肽’的物质,乃是键球菌必需之物,一旦缺乏了它,键球菌很快就活
不下去,由此足以证明,从人类到细菌都有独特的维他命,而且种类、功用之繁复,就
算再花三五千年时间,也未必可以一一计算清楚。”
我吸一口气:“如此推断,你这一次被卷入漩涡,必然跟这一篇论文有关。”
雅莲达道:“在半个月前,我也收到一个水晶盒子,里面同样有一只跳虱,和一卷
录音带,内容提及南美洲猫神与波朗亚拿猫的传说。”
我连忙追问:“那一卷录音带的声音是怎样的?”
雅莲达道:“那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声音,是男性,大概三十至四十岁,说的是美式
的英语。”
我心念电转,把整件事情快速地组织、思考,良久才道:“我们拥有的资料、线索,
就只有这些?”
温守邦苦笑一下:“在我这一边,已差不多了。”
雅莲达道:“我也差不多了。”
我问温守邦:“我们会在南美洲哪一个国家降落?”
“秘鲁。”
“从伦敦飞往秘鲁,航程不算太短,看来,躺卧在舒适的卧室,总比老是坐在这里
口沫横飞写意一些。”
温守邦道:“这一点,鄙人绝对赞同。”
雅莲逢忽尔长长叹息一声。
她没有说什么,但我和温守邦都是心中有数。
这本是她和戈登最甜蜜最愉快的一天,但一只跳虱,竟把她从伦敦赶到机场,一直
赶到远隔重洋的南美洲去。
※ ※ ※
南美洲风情,确然多姿多采,浪漫且美丽。
我上一次到秘鲁这个国家,是在七年前的仲夏。
那时候,我比现在更年少气盛,为了在酒吧替人强出头,三天之内居然打了五六场
架,弄得遍体鳞伤,连下颚也差点给打碎。
当然,跟我动手的无赖狂徒更不好过,前前后后,最少有七八条大汉被送往医院,
其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五六场架最少有一半打不成。
但当年在我身边,还有另一位仁弟。
此人正是无风三尺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高一一高天豪老弟。
有小高在,就算有机会握手言和的场台,也会在一瞬间掀起轩然巨波,能不焦头烂
额,稀矣。
往事如烟,一晃眼已七年。
当年打架打得天翻地覆的酒吧,至今仍然继续营业,并未真的坍塌下来。
但小高已不再是是小高,他已娶了司徒婉婉为妻,荣升老高去也。
当然,别人叫他老高也好,高老太爷也好,都不会影响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在我眼中,小高永远还是小高,纵使他儿孙满堂,须眉皆白,他最多也只会是二、
三、五一一十点。
一一骰宝分大、小。
四点至十点,谓之曰“小”,十一点至十七点,谓之日“大”。
至于“极大”、“极小”以及三颗二、三、四、五,统统谓之曰“围骰”,大小统
吃。
以小高的材料,“围骰”是开不出来的。
甚至连个“大”也投资格开出,他这一辈子开来开去,总是一个“小”字。
小高。
“睹吧思人”,脚步不期然地踏入酒吧。
我并不是教徒,但还没推开酒吧大门,心意已在祈祷:“天父慈悲,千万不要再遇
上当年的仇家。”
并非害怕再狠狠打上一架,只是孤家寡人,便是打架打得落花流水,甚至是打出一
条七色彩虹,也不免有何等孤单之叹。
酒吧内,喧闹一如七载前之仲夏。
两条大汉,在吧桌上比拼臂力,两张粗阔的脸齐齐胀红,额上青筋恍如蚯蚓暴现。
左右喝采打气之声,震耳欲聋。
胜负总会分明,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又何必管他谁胜谁负?
酒吧一角,找了一个座位,懒洋洋地挨了下去,一个比我还高大的女侍应送来一大
靴冻啤,另奉上销魂媚眼,蚀骨骚笑。
但我不是寻芳客,只是一个无聊的异乡人。
冻啤入喉,宛似倾泻下一道奔腾的瀑布,好不痛快。
一个棕发大汉,叼着一口雪前,瞪圆巨眼,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他瞪着我,我也只好以眼还眼,互相瞪视着。
棕发大汉瞪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伸出巨掌,要和我握手。
他瞪我,我瞪他。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两手一触即握,双方都用尽力气,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热情还是挑衅。
尚幸如此局面,十来秒后双双松开了手,继而相视大笑。
一笑泯恩仇。
“东方人,果然是你!”棕发大汉笑得非常灿烂,“七年前,我的鼻梁给你打断了,
最后索性动了手术,把鼻梁内的软骨剜了出来!”
我哈哈一笑:“如此甚好,以后跟别人打架,又再少了一层顾虑。”
棕发大汉却苦笑一下:“说是这么说,但上一次在这里跟一个黑鬼比武,中招的地
方却在这里!”说着,伸手向两腿间一指。
我笑得更是放肆:“下次动武,只要戴上护阴,便可保得住上下平安。”
棕发大汉再三苦笑不迭,忽然向我背后一指:“你的朋友来了。”
我淡淡一笑,丝毫不为所动。
这种声东击西伎俩,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要是连这点奸计都可以把我骗倒,惊
奇俱乐部的洛会长大可以休矣。
在这里,我还会有什么朋友?
温守邦身娇肉贵,这种夜店,就算用八人大轿抬他过来,他也不敢踏入门内半步。
除非是小高。
但今天的小高,已全面陷入司徒婉婉的温情罗网,有妻如此,又岂会像七年前的他,
吊儿郎当地陪着我周游列国,四出闯祸?
除非这是个梦。
心念未已,一件物事从天而降,我伸手一抄,接在掌中,陡地呆住。
那是一排朱古力。
这种朱古力,在秘鲁肯定不会有地方出售。
这是小高自己开创的牌子,这两三年,不断在香港的电视节目上播放广告。
小高?小高真的来了?
※ ※ ※
小高,真的是小高。
棕发大汉迅速让位:“一个东方人已吃不消,再来一个老拍档,只好快快拜拜!”
南美洲人脾气猛烈,众所周知。
但在火气旺盛的另一面,也有别种风情,如非亲自领略,不易明白。
他乡遇故知,本来就是人生一大快事,更何况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是当年曾与我出
生入死的好兄弟,那种突加其来的惊喜,实非笔墨能够形容。
“你怎会跑到这里来?婉婉呢?”
小高嘻嘻一笑:“她败在我的手下,不方便衔尾相随。”
我眼珠一转,连随会意,笑道:“她有孕了?多少个月?”
小高伸出三根手指:“目前正在悬挂三号风球。”
我忽然脸色一沉:“太座十月怀胎,天天都务须老公呵护备至,你不在毕架山寓所
护驾,却跑到万里迢迢外的南美洲夜店,该当何罪?”
小高“哟”的一声:“当真这般严重吗?这便如何是好?”
“哼!少装神弄鬼,到底怎样一回事,快从实招来!”
“实不相瞒,全因奉了岳丈大人之命,要在这里恭候九叔大驾!”
我陡地一凛:“什么?九叔也会到这里来?”
小高点了点头:“若非如此,我就算吞了三百颗迷幻药,也不会疯狂至此,把太太
丢在香港不顾,跑到这里陪你喝酒吧?”
司徒九在华人社会中德高望重,也战绩彪炳,他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是一位充满传
奇色彩的江湖前辈。
这几年来,小高在他老人家的指点下,得到不少好处,也可以说,今天的小高,已
非昔日之吴下阿蒙。
我看着小高的脸,问:“九叔叫你到这里,所为何事?”
小高却摇头耸肩,答:“不知道。”
要是换上别人,我一定不肯相信。
但这一次,我却没法子不相信小高的答复。理由有二。第一:小高不会在正经事情
上,对我隐瞒事实,这是信得过的。第二:司徒九辈份既高,行事也每每神出鬼没,他
命令女婿从香港飞往秘鲁,而事先不说明目的、用意,在司徒九那样的怪人而言,根本
就是家常便饭,又何足诧异哉?
我只好再问;“他什么时候会和你见面?”
小高居然又再耸耸肩,摇摇头,答的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看来,小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九叔叫他在这
里等候,等候再等候!
我叹了口气:“你在这里等了多少天?”
小高答:“连同今晚,已是第三个晚上。”
我道:“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小高摇摇头:“当然不!再迟六七个月,高天豪便得初为人父,照这日子推算,我
最多只能等上二百天左右……”
我为之气结,真想从桌底一脚飞踢过去!
我不再问,小高却反问过来:“你不是说去了伦敦参加婚礼吗?怎么忽然又在秘鲁
国境出现?莫不是你包二奶包到南美洲啦?”
我没好气地:“高老弟,我连老婆也没娶到手,又包什么二奶了?”
小高嘻嘻一笑:“这才叫高手出招,与别不同,有如新潮衣着,先穿西裤,再穿内
裤,却又有何不可。”
我冷冷一笑:“愚兄明白了,也记住了,改天遇见婉婉,一定会把老弟的招数,向
弟妇一一说个明白!”
小高脸色倏变:“休得胡言乱语,坏我名声!”
我冷冷地瞅着他:“瞧你这副德性,似有季常之癖,真是可喜可贺!”
小高“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生别人的气可以维持多久,我不太清楚。
但他生我的气最多只能维持五十秒,那是屡应不爽的。
这一次,三十秒内他已故态复萌,忽然闪电般把我的酒杯抢掉,一口气把啤酒喝个
精光。
“洛会长,你还没答我,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贵干?”
我叹息一声:“说来长篇,一言难尽。”小高道:“只管拣重要的说,小高洗耳恭
听。”
我迟疑着。
小高是我的老朋友,我的死党好兄弟,在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秘密的存在。
可是,这一次我在秘鲁,完全是为了温守邦和雅莲达,在现阶段情况之下,我并不
适宜把神猫、猫虱等怪事向外界任何人透露。
即使小高,也不例外。
小高性急,见我迟疑不决,便待催促。但也就在此际,忽来不速之客,他拉过一张
椅子,老实不客气拦在我和小高之间,脸上更浮现出阴恻恻,惹人生厌己极的笑意。
“请问你们两位,谁是高天豪先生?”
这位不速之客,黑发鹰鼻,身材不高但结实粗壮,一望而知并非善男信女。
小高眯起双眼:“在下正是高天豪,你是什么人?”
“肯基亚。”
“我们似乎素未谋面。”
肯基亚嘿嘿一笑,忽然向我比手划脚:“这位朋友,我和高先生有事情商量,你去
找别的座位好吗?”
我还没作出任何反应,小高已抢先道:“他是我的兄弟,我的事也就是他的事,你
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我望向小高,目露赞赏之色。
什么叫兄弟,什么叫死党,就得看看关键时刻的种种表现。
这小高,今天的表现总算是及格。
肯基亚打量我片刻,又摸了摸鼻子,才又再对小高说:“我是司徒九老先生委托而
来的,听清楚了,是司徒九,你认识这人吧?”
小高的脸色,陡地沉了下来。
司徒九是何等样人,就算他有什么事情必须委托他人代办,也决不会找一个这样猥
琐的无赖。
“司徒先生在什么地方?”小高立刻追问。
肯基亚道:“他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你大可以放心。”
小高和我互望一眼,彼此心中都是一沉。
此人的说话,非但不尽不实,更隐隐藏有恫吓意味,他嘴里说司徒九在一个非常安
全的地方,言下之意,分明是他老人家的所谓“安全”,全然操控在肯基亚或者是其党
羽的手上。
至于“大可以放心”,更是等于说“只要充份跟我们合作,他老人家就可保平安……”
小高脸色陡变,眼看立时便想发作,但我立刻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暂且忍
耐。
小高深深地吸一口气,总算勉强忍了下去。
只听见肯基亚难听的声音又再响起“司徒九老先生正在洽购一幢价值昂贵的堡垒,
价钱已谈妥,但有些细节,必须与高先生商量商量。”
小高眉头一皱。“我从不知道有这件事。”
肯基亚干笑着:“司徒九老先生是东方社会奇人,他要做什么事,旁人本来就难以
臆测。”
小高冷冷一笑:“旁人难以猜测,那是旁人的事,你可知道我和司徒九之间的关系?”
肯基亚又轻笑两声,然后才说:“你是他的女婿,还有,尊夫人正在身怀六甲,我
没有弄错吧?”
小高和我不期然地又再互望一眼,此人非但来意不善,而且对司徒九父女,以至是
小高的来龙去脉,竟似是了如指掌,敌暗我明,情况颇为不妙。
但常言有道:“人老精,鬼老灵。”
小高虽然还远远及不上他的岳父,甚至连我也望尘莫及,但这几年以来,他总算是
增加了不少江湖阅历,际此非常境况,也不致于立时便为之方寸大乱。
他甚至好整以暇,叫女侍应送来一靴冰冻啤酒,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对肯基亚道:
“我外父并不是初生之犊,要是他老人家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我商量,他一定有其他方
法通知,至于阁下,你我素未谋面,请恕在下不会单凭片面之词,就给阁下牵着鼻子到
处乱跑。”
我听的暗暗赞许,要是在七年前的小高,决计说不出这番话来。他这样说,非但合
情合理,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可以藉着这些说话,进一步考验,也进一步压逼对方。
这位自称肯基亚的不速之客,若要小高乖乖的言计听从,恐怕非要再露点真功夫,
真本钱不可。
肯基亚看来也是老狐狸,他也不着急,只是缓缓地说道“你岳父吩咐下来的事,我
已遵命照办,但既然是高先生不肯合作,我这个中间人也是无可奈何的,总不成把你用
绳索捆绑回去。”
语毕,竟然装作毫不在乎,欠身离座而去。
小高要考验考验对方,但对方比他更棋高一着,一招连消带打,且看到底是谁更着
急一些。
眼看肯基亚快要在酒吧门外消失,我突然长身而起,闪电般穿过人丛,就在酒吧大
门附近,以类似摔角招数“迷魂锁”的功夫,一举将之制服。
肯基亚显然料不到我会有此一着,更也许是料不到我的身手竟然如此出神入化,说
来便来,他虽精壮如牛,但还是在不到一个照面之间,已给我完全控制了局面。
摔角台上的“迷魂锁”功夫,是否只是演戏,我不讨论,但我这一下出手,却是真
真正正的高手招数,别说是肯基亚,就算是比他更魁梧两三倍的大汉,一旦如此这般落
入我的手中,要挣脱开去,实在谈何容易?
肯基亚只得投降。
我把他推出街外,在霓虹灯下,只见他两眼翻白,怕是正在天旋地转。
我让他略为喘定,才再逼问。“司徒九在什么地方?你的波士是谁?”
这两个问题,几乎同样重要。
司徒九绝不是省油的灯,那是毋庸争辩之事,但本领再神通广大的湖,有时候
也会陷入“形势比人强”的窘境。
我不知道他老人家遇上什么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他遇上一些怎样的对手,但无论情
况怎样,要解决事情,还是必须从最基本之处着眼。
肯基亚又喘息了片刻,才道:“司徒九老先生……他在……伊奇多。”
我陡地呆住。
伊奇多是秘鲁另一个大都市,位于亚马逊河流域,大概距离利马一千二百公里。
我曾到过这都市,要前往伊奇多,主要交通工具不在陆路,而是飞机或者是轮船。
由于地域特性,伊奇多是秘鲁最庞大的木材集散地,但在它附近的巨大丛林,却是
好几十个土著部落的乐园,其中包括以缩小人头技术著名于世的西巴洛斯族。
司徒九约了小高在利玛见面,但他却远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伊奇多,个中真相,着
实耐人寻味。
我冷冷一笑,又在肯基亚腰侧以凤眼拳拈了一下,虽然谈不上是酷刑,滋味却也绝
不好受。
“你还没有回答,你的波士是何方神圣?”
我以百分百肯定的语气,确定他上头另有主谋,使他不敢砌词抵赖。
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口风再也强硬不起来。
他说:“我的首领……是红鹤上校……”
“红鹤上校苏拉?”我不禁失声脱口而出。
肯基亚也惊诧地望住我。他只是说出红鹤上校,但我这个来自东方的游客,竟能立
刻叫出苏拉的名字,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意外之事。
在这里,必须首先描述一下,红鹤上校苏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苏拉在二十年前,的确是中美洲一个细小国家的军人,虽然官阶并不算高,但凭着
种种裙带关系,他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却远远超乎他职衔上的正常比例。
但自从十五年前,经过一场流血政变的洗礼后,苏拉在国内无法立足,只好亡命天
涯,先后在巴西、阿根廷、巴拉圭以至是哥伦比亚等国家兜来转去。
苏拉为人,凶狠狡猾,也挥霍无度,往往一个晚上花费美金三几万元,而面不改容。
他并非超级豪富出身,能够如此惊人地挥霍,除了作犴犯科之外,自是别无他途。
虽然,我从未曾与苏拉交过手,但他恶迹昭彰,臭名远播,一般东方人也许不知其
人大名,但对我来说,自当例外。
我并不是特别交游广阔,但一些国际知名的刑警,都是我的老友。
偶然闲谈中,已不止一次听说过红鹤上校苏拉的种种罪行。
掳人勒索、千术行骗、操控淫业,甚至是贩卖毒品,全都在此人业务范围之内……
想不到以往从没跟此人交手,但九叔却与这位国际大罪犯耗上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肯基亚虽然只是担当传递讯息工作,也决不会是饭桶一名。
只是,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了我这么一号难缠的人物。
我一直急于逼问肯基亚的波士是谁,理由也在于我总是隐隐觉得:司徒九若然招惹
上什么麻烦,对手也绝不会是庸碌平凡之辈。
狮虎要决战,对象又岂会是绵羊、白兔?
但在事前,我也万万料想不到,竟会是红鹤上校苏拉杀上门来。
我迅速地,把日前简略形势向小高陈述,他一面听,一面不住的在点头。
九叔有事,按理来说,我是万难袖手旁观的,但问题却在于:温守邦、雅丽达正在
等待我一起出发,前往谒见神秘莫测的猫神!
正是两头起火,如何兼顾?
若以享有先后的程序来处置,自当以猫神事件优先。
但若论及交情,却以九叔、小高这一方面远远优胜。
霎时之间,踌躇不定,难以决断。
我又尝试从另一个角度作出考虑,在两件事情之间,孰轻孰重?
猫神事件,虽然充满太多未知之数,但罗拔·艾图之死,已肯定了事情的严重性。
至于九叔,他目前究竟是否落人凶徒之手,尚未清楚,纵使向肯基亚逼问,所得出
来的答案也不一定可靠。
也许,九叔正在与苏拉展开拉锯战,他老人家如今未必便己身陷险境。
一念及此,对事情的看法,比较上是乐观的。
猫人
3
若以处理危机的应变能力,九叔毫无疑问必然远在温守邦、雅丽达之上。
再者,九叔面对的敌人,就算再凶悍再毒辣,也不外乎是凡夫俗子,应付这一类穷
凶极恶之辈,九叔可说是经验丰富,甚至可说是驾轻就熟,若说一定要担心,倒不如担
心红鹤上校这个犯罪集团好了。
倒是温守邦与雅丽达,这两个人要面对的,不是“女巫”,便是什么猫神、猫虱,
而且罗拔·艾图前车可鉴,一旦掉以轻心,会有什么样严重的后果,殊难预料。
越思越想,越是对九叔这一边的形势感到乐观,反而对温守邦、雅丽达两人放心不
下。
何况,我在酒吧遇上小高,继而得知九叔目前的境况,也全然是误碰误憧的巧合,
要是在大半个小时之前,我只是在酒吧之外掠门而过,我和小高根本就不会相遇……
看来,九叔的事,必须相信九叔自己可以解决,再不然,把重责放在他女婿高天豪
肩膊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就此决定下来。
我问肯基亚:“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高天豪先生启程,到伊奇多去?”
肯基亚道:“明天一早,乘搭客机出发。”
小高盯着我:“你不陪我?”
我冷冷一笑:“兄台贵庚?要不要我喂你吃奶?”
我不理睬他,只是对肯基亚说:“我叫洛云,是惊奇俱乐部的创办人兼会长,九叔
的事,我现在记下了,高先生会跟你一起前往伊奇多,但你不妨转知上校,要是这一老
一少,在秘鲁……以至是南美洲境内少了一根头发,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并非妄自菲薄,就只怕那位红鹤上校孤陋寡闻,根本不曾听说过惊奇俱乐部会长究
竟是怎样的一号人物。
饶是如此,我可以做的工夫,总算是做足了。
肯基亚来的时候,威风凛凛,自以为是天将下凡,势不可挡,但他好彩数,有幸遇
上本人。
结果,他来似一阵风,去如一个屁……甚至是连屁也不如!
歹徒去后,我与小高相视大笑。
人,最讲究缘份。
我与小高,相识多年,早已证实我和他之间是有缘的。
就连身在南美异国之都,竟也可以在人海相遇,虽有七年前的兰因絮果作为“诱因”,
但时间之巧合,机缘之凑巧,仍不能不说是异数。
利玛虽然是一个首都,但若以夜生活热闹程度而言,自当不及弹丸之地的香港。
离开酒吧,送佛送到西,陪着小高到他住的酒店去。
一问之下,又是另一桩巧合。
他入住的酒店,偏偏也是我和温守邦、雅丽达入住的酒店,只不过他比我们更早入
住吧了。
他住在酒店的六楼。
言谈之间,少不免谈及我来到秘鲁的原囡。
事实上,我对猫神事件,所知极其有限,而且资料来源,也是东拼一块西凑一块,
无论真实性和可靠性的程度有多少,就连我自己也不敢太早肯定。
对于不太确切肯定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将之向外界宣布,这是我做人处世的原则。
即使小高是我生命中极少数好友之一,也不能破例。
更何况涉及温守邦与雅莲达博士的私隐,在目前阶段,实在不宜随便置喙。
基于上述苦衷,我对小高的谈话,只能敷衍了事,小高听的大大不是味道,但却也
无可奈何。
小高无可奈何,我也是有口难言,只好提早打其退堂鼓,回到八楼自己的房间去。
淋了一个冷水浴,再开了一瓶啤酒,靠在露台栏杆上,欣赏首都利玛宁静的夜景。
越看眼前的景色,越是思念璀灿的东方之珠。
也想到了老卫,我的第一流老管家。
反正独自无聊,拨个长途电话听听他有什么噜苏也是好的。
但事实上,老卫从不多言。
可以用一个字来表达的说话,他永不多用一个字,甚至是半个字。对于“祸从口出”
这四个字,他具有极强烈的警剔性,一旦发现他说话用词冗赘,情况就必然不妙之至。
秘鲁与香港的时差,大概是足足有半天。
老卫几乎是在电话铃声一响起。就已把听筒抓起。仿佛早已在电话旁边长驻候教。
而且,更一反常态,我还没有开腔,他己急不及待抢先说道:“是少爷吗?”
我笑了起来:“一别多天,我老啦,以后改称老爷便是。”
我是故意插科打诨,来调剂一下老卫紧张的情绪。
在此同时,我心中也觉得十分奇怪,老卫又不是没见识过大风浪的黄口小儿,又有
什么事情值得大惊小怪了?
我的说笑,并不成功。
老卫非但毫不欣赏,反而显得倍加激动:“你去如黄鹤,连一个电话也不打回来,
可知道这几天以来,咱们的大门险些给人拆掉?”
我“嗯”一声,眉头稍皱。
跟我有过节的江湖人物,以至是商界大亨,特工政客,甚至是贩夫走卒,固然多有
的是,但又有谁斗胆找上门来,连大门也险些给拆掉?
“老卫,大门拆掉又有什么打紧了,最重要的是你这一身老骨头。”
这一次,我倒是态度认真的,并非卖弄幽默感。
老卫“哼”的一声:“你可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我笑笑:“我在千千万万里之外,但却没有千里眼,你不说,我怎晓得?”
老卫叫嚷起来。“你听清楚了,拜门造前者,先有雷鄂山,继而便是谭金荣,到了
这两日,更是热闹非凡,霍开、崔六少、还有严铁天也来了……”
听到这里,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个人,无一不是江湖上显赫的老叔父辈,随随便便站出其中一个,也足以一跺
脚震翻几十条大街小巷!
尤其是严铁天,江湖上人称“霹雳狮王”,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已横扫港岛西区一
带,在其全盛时代,手下人数最少逾万。
单以此人的份量而言,已绝对不在“青竹老人”司徒九之下。
这十余年来,司徒九尚且深居简出,等闲不易露面。至于严铁天,有人说他钻研神
功,闭关苦练,虽则可信程度几乎接近于零,但也可见这位江湖老叔父,已达到了不问
世事的地步。
纵然如此,严氏一门三杰,他的三位儿子,仍然带领着严氏集团,在工商界、融界
稳步扶摇直上,其业绩之辉煌,人人侧目。
俗谚有云:“发财立品。”严氏一族,由半个世纪前打打杀杀拼出来的天下,已逐
渐随着势力的稳固,一步一步转移到各种各样正行正当的生意去。
但严老先生是何等样人,除了初生之犊懵然不知之外,稍为有点江湖见识之辈,也
不会把他当作是软手软脚的文弱秀才郎。
时至今日,只要他老人家轻轻说一句话,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警奇俱乐部会长若与他老人家相比,就算用“萤光比皓月”这五个字来形容,也未
免是过份抬高了自己。
想不到像严狮王那样的人物,竟会跑到蜗居门前,大兴问罪之师,虽则不明白己罪
犯何条,却也深感与有荣焉。
假设日后有人记录“江湖岁月见证”之类的“文献”,严铁天怒闯洛宅之事,必可
在其笔下一记。
在这等情况下,我居然有此飘飘然之想,也可算是荒诞绝伦。
我飘飘然,老卫那边却是七窍生烟。
“小高呢?”他忽然又问起了高天豪。
我道:“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跟我一起谈天说地。”
老卫怒道:“快告诉这混蛋,他老婆不见了。”
“什么?”我吃一惊,“婉婉有了身孕,小高虽然身在异国,也必然无时无刻不挂
念着她,一天之内七八个长途电话是免不了的,怎么他刚才还没向我提起过?”
老卫道:“在两个小时之前,婉婉还在一间餐厅里跟她的远房亲戚喝咖啡,但她说
要上洗手间,结果到现在还没有人找到她的踪影!”
我心中疑惑重重,嘴里却淡淡地说道:“只不过一两个小时,谈不上是失踪,也许
一一”
“也许个屁!”老卫一急,就口不择言,“严铁天等人,他们找上门来,其实并不
是找你,而是想知道司徒九的下落!”
我“喔”的一声叫了起来,心中同时恍然。
最少,最大的疑团已解开。
洛某是何许人也,又有何德何能,一下子忽然招惹出几位江湖大亨“登门造访”了?
原来他们冲着而来的,是为了九叔。
我苦笑一下,对老卫说:“这几位老前辈,凭什么认为我一定知道九叔身在何处?”
老卫道:“婉婉是小高的妻子,小高是九叔的东床快婿,至于少爷,又是小高的生
死之交!”
我更是莫名其妙。“这些老前辈若真的要找九叔,最直接的法子,莫如找婉婉问个
明白,几时轮到我这个外人?”
老卫道:“要是他们可以在几天前找到婉婉,少爷的论据当然可以成立,但这几天,
司徒婉婉竟似在人间蒸发,她根本不在毕架山的寓所中!”
我不禁怔呆住,良久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敢断言,小高必然不断跟太太有联络,但司徒婉婉是否一定会在家中接听
丈夫的电话,却是难说的很。
而事实上,司徒婉婉这几天以来,的确不在家中。
所以,小高并不是用家里的电话,跟太太通讯。
至于婉婉在什么地方,小高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他知道不知道,那只是
他俩夫妇间的事,我既然从没有问起,他也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向我提及。
这一切,本来都很正常。
但在这正常的背后,却又牵涉及另一桩惊天动地的重大事故!
——严狮王等江湖巨孽,就是因为既找不到司徒婉婉,也找不到小高,因此矛头纷
纷转向我这一边!
这也难怪,普天之下,除了司徒婉婉和小高之外,最有机会可以找到九叔的人,当
非洛会长莫属。
但一下子劳动上雷鄂山、谭金荣、霍开、崔六少,甚至是严铁天五位大人物“登门
造访”,如此大仗大阵,恐怕纵非绝后,也属空前。
我越来越是感到:司徒九的事件,其严重性远远在我起初估计之上。
虽然目前还弄不清楚,在香港发生的一切,是否与他在秘鲁的遭遇有所关连,但由
于时间上的吻合,使我不能排除两者之间有着密切关系的可能性。
假如两件事情真的大有关连,那么,日前身在伊奇多的司徒九,他所面对的问题,
决非想像中那未简单。
我抓住电话听筒,已整整二分钟一言不发,但老卫没有催促,他知道,我正在作出
缜密的思考。
兹事体大,只要走错一着棋子,后果有多严重,着实难以想像。
又过了两分钟,我才说:“婉婉已落入有关方面人士手里,最值得怀疑的,并不是
严狮王,而是曾经与九叔大有渊源的崔六少。”
老卫呻吟起来:“一言惊醒梦中人,数年前,崔六少曾向婉婉大力追求,要不是小
高的出现,他说不定——”
“少噜苏!”我罕有机会可以用这三个字来对付老卫,“现在,你必须立刻联络崔
棠武,他是崔六少的三叔,目前,在整个东南亚,也就只有崔三爷才能压制得住六少……”
“你认为崔六少会对婉婉……”
“不!崔六少并不是品格鄙下的小人,他这一次掳走婉婉,必然是为了要找司徒九,
也只有崔六少,才最有可能首先把婉婉抢到手中……”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快找崔棠武,其余的事,以后再谈。”
“好的,我会把手提电话带在身边,方便少爷随时联络。”
老卫和我一样,对手提电话这种越来越普遍的随身通讯工具,十分反感。
但在必要时,他会排斥这种迹近乎顽固式的反感,把手提电话当作宝贝般形影不离。
这是他比我更胜一筹的地方。
挂断长途电话后,我跑往六楼找小高。
小高还没有睡觉,对于我去而复返,有点奇怪。
但也见怪不怪。
我是惊奇俱乐部的会长,遇上了洛某,既惊且奇,那是有如家常便饭的事。
他还没开口,我已抢先问:“有没有联络婉婉?”
他微微一笑:“每天都有。”
我沉声再问:“最近一次呢?相隔至今有多久了?”
他见我面色沉重,也不禁为之骇然:“大概七八个小时之前吧!”
我“哼”一声:“那时候,她在什么地方?”
要是他的回答,是“在我家中”,我立刻就会向以老拳,绝不客气。
总算他老实,道:“她在珠海,陪一个从大陆而来的老同学叙旧……究竟出了什么
事?”
我冷冷一笑:“我也不太清楚,但老卫说,她在两小时之前失踪了!”
小高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
我不等他胡来乱舞,已首先把他按住:“相信我,婉婉那边,一定不会有重大的问
题,有问题的是你的岳丈大人司徒九!”
小高莫名其妙,我吸一口气,道:“可以斟两杯冰水吗?”
小高跳将起来,甚至抡起了拳头。
他是西洋拳的专家,其右钩拳的力量,最少有泰臣的十分之一。
他要揍我。
我动也不动,只等他出手。
但最后,他唯一还可以在我面前做的事,就是把两杯冰水捧了过来,我一杯他自己
一杯。
喝一杯冰水,永远是令头脑清醒冷静的好方法。
由于在香港那边,发生了事前无法预料的巨大变化,我决定更改明天的行程。
温守邦那边,早已联络了吉蒂,将会在明天一早出发,谒见神秘莫测的猫神。
我很想亲自向他和雅莲达阐释自己改变初衷的理由,但结果放弃这种做法。
因为我深信,无论我的理由如何充分,温守邦和雅丽达都不会谅解。
更何况在目前阶段,我对司徒九事件的来龙去脉,还是一知半解,又怎能提供合理
的解释?
这本来就是“左右两难”之局。
并非“顺得哥情失嫂意”,而是必须在两件严峻的事情上,选择性地接受挑战。
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我改变了原来的决定。
这决定,在我而言,甚至不存在对或错的意义。
只能说,在基于分身乏木的现实境况下,我选择了前往伊奇多。
唯有对不起温守邦,更对不起雅莲达。
我并不要求他们的恕有。
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一辈子永不负人?
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摆放在酒店大堂接待处,内容如下“对不起,我有要事,必
须前往伊奇多走一趟,祝两位好运。”
别说温守邦、雅莲达看了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就连自己想想看,也暗骂了一声:
“混帐!”
然而,混帐归混帐,决定归决定。
既已作出最后的决定,只好义允反顾地一意孤行,无论将来的变化怎样,都只是将
来的事。
天亮了,我又拨了一个电话找老卫。
老卫一听见我的声音,立刻便叫道:“方小姐在半小时之前昏迷,被送入了医院。”
我陡地一呆,半晌才道:“方小姐?是哪一位方小姐?”
老卫怒道:“除了你的心上人方维梦,又还会是哪一位方小姐了?”
我吸一口冷气:“她不是到马尔岱夫拍外景吗?”
老卫更是恼怒:“就算她去了月亮拍戏,也可以随时乘搭穿梭机回来!”
“她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出事后十分钟,严铁天就有电话打了过来。”
“他有什么话说?”
“严狮王说,要救方小姐,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
“那人是谁?”
“司徒九!”
“司徒九?九叔?”我几乎是在呻吟。
老卫道:“不错,除了九叔,天下间再也没有人能把方小姐救出生天。”
我咬了咬牙:“这是什么道理?”
老卫道:“我不知道,只知道你最好尽快去找九叔,越快越好。”
我十分恼怒:“人人都要找九叔,他又不是大罗金仙,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老卫道:“少爷若认为严狮王的说话,根本就是在放屁,你大可以充耳不闻!”
我吸一口气,半晌才道:“那几个老叔父拼命找寻九叔,真正的原因可已查出来?”
老卫道:“至今为止,仍然讳莫如深。”
我叹了口气,只得说了一句:“再探。”
※ ※ ※
人在秘鲁,心在香港。
恨不得“万能传真机”仍然未曾被毁灭,可以在眨眼间把我传送到维梦的身边。
维梦,我的维梦。
方维梦。
她是拥有千千万万影迷的超级影后,在我的生命中,她更是唯一的女主角。
她娇媚、神气、冷傲、仪态万千……
我们有太多快乐的日子,也有太多的冲突。
我们曾经彼此相爱,然后分手,但再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走在一起。
我和她之间的爱情,有诞生,也有崩溃,而且周而复转,意似是生生不息。
维梦,她是我梦中的梦,我忘不了她那线条俏丽的黛眉,更忘不了她在风风雨雨中,
以至是片片雪花中的每一颦、每一笑。
她是一代天骄,人中龙凤。
但老卫却告诉我:“她昏迷了。”
要救她,上天下地只有司徒九才能起死回生。
这是荒谬,全然不合情理的。司徒九虽然神通广大,而且对医学上也有一定程度的
研究和成就,但他决不是一个神医,甚至在法例管辖之下,他并不是一个合法的执业医
生。
可是,严铁天若没有一定的事实根据,又怎会把维梦昏迷的事,牵扯到九叔的头上
来?
我努力使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我蓦然发觉,一切事情的发生,并不偶然。
要解开疑团,光是在这酒店跳脚发脾气,是毫无作用的,既然众矢之的,都一致指
向司徒九,那么,要得到进一步的线索,就非要找到他老人家不可。
要是九叔会在利玛出现和小高会面,情形自然比现在好得多,但既然他正在伊奇多,
在别无选择余地的情况下,也就只好暂且给肯基亚牵着鼻子,乘搭飞机前往伊奇多去。
在飞机上,我努力作出种种假设,希望可以对整件事情有着更清晰的理解。
但假设毕竟只是假设,在没有实质上的证据支持下,这些假设都等如空中楼阁,完
全起不了真实的作用。
小高看见我心烦意乱的样子,不禁叹一口气:“连洛会长的身体也像是肚皮舞娘般
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可算是一大奇景。”
我盯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怎样了?三十分钟内去了五次洗手间,算不算是坐
立不安?”
小高道:“我每一次到洗手间,要干的事都不相同,分别是小解、洗脸、刷牙、修
剪指甲,还有最近的一次,是在洗手间内冥想了三十秒。”
我啼笑皆非:“三十秒的冥想,可以冥想到什么样的境界去?”
小高道:“忘我境界。”
我不禁对此人侧目:“厉害!厉害!只是短短半分钟,就可以在一架飞机的洗手间
内,进入高僧苦修一甲子才能达到的忘我境界,当真是你不做活佛,谁做活佛?”
小高不禁为之失笑。
他又叹息一声:“我没资格当活佛,只想有资格做一个父亲。”
他在担心婉婉。
在这方面,我俩同病相怜,但真实的情形,却是婉婉的问题不大,我有信心崔六少
很快就把她释放出来。
但维梦呢?
她神秘昏迷,也许医院里的大医生,已把她救醒……
但也许严铁天的说话更正确——要救方小姐,只有司徒九才能办得到!
严铁天并非信口雌黄之徒,江湖上,谁不知道他的说话,就像是一座山般实在、沉
重!
岂可当作是放屁!
也正唯如此,更使我心神不定。
再看看肯基亚,他一上飞机就呼呼大睡,看样子,他比起任何人都更像个到处散心,
到处游玩的游客。
※ ※ ※
离开伊奇多的机场,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向导,便是横看竖看都只像个混蛋的肯基
亚。
小高步步为营,但我认为简直多余。
在红鹤上校苏拉麾下,这肯基亚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毛虫,要是连小毛虫也害怕
给它咬上一口,倒不如早早飞回香港钻入狗窝里蒙头大睡。
伊奇多位于亚玛逊热带丛林区,但它本身却是现代化的都市。
在肯基亚带领下,我们在市内跑马看花,到后来,我们坐在一艘汽艇上,游览亚玛
逊河。
汽艇途经贝连地区的水上人家,无数以竹筏、木桩组成的水上住宅,飘浮河上,蔚
为奇观。
肯基亚笑笑说:“这里有‘贫穷威尼斯’之称,丛林内来自四方八面的樵夫、农夫、
渔夫,都把他们的猎物、产品,制成品集中于此进行买卖活动。”
我淡淡道:“我现在最关心的,是苏拉要进行的买卖活动,要是你带着我和高先生
走冤枉路,恐怕你将会没有好日子过。”
肯基亚嘿嘿一笑:“到了这个地方,我根本毋须要任何花样。”
竟是一派有恃无恐的嘴脸。
什么叫狗仗主人势,眼前就是最明显的写照。
汽艇终于在亚玛逊河某处停了下来。
登上岸,才看见在茂密丛林中,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
我冷冷一笑:“要是在这里也有一座价值昂贵的古堡,可算是本世纪十大奇迹之一。”
小高望了我一眼,显然认为我这样说,未免量过于武断,但我自有我的一套道理,
毋须立刻便向小高解释。
果然,肯基亚很快就作出了反应。他干笑着说道:“地球上价值昂贵的堡垒,十之
八九都在欧洲,在这里,能够找到一间比较像样的石屋,已算不错。”
小高“哼”的一声,又咕哝着道:“早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可靠。”
肯基亚倏地回过头来,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上校怎么嘱咐,我便怎么做,两位
不必生气。”
我们步行了十几分钟,原本若隐若现的小路,渐渐扩阔,再走上七八分钟,道路越
来越是阔大,甚至可以看见一辆军用的大卡车,停放在道路之上。
卡车上有几条大汉,其中两人,更手持杀伤力强大的机枪,神情凶悍目光森然。
到了这里,肯基亚更是趾高气扬:“两位既然成为上校的贵宾,心里有什么话不妨
直说。”
他只是个芝麻绿豆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根本懒得理睬。
卡车内,忽然走出了一个身穿迷彩军服的女郎。
她看来只是二十出头,棕发碧目,鼻梁挺直,神态娇俏,是个身材令人眼前一亮的
美人儿。
想不到在红鹤上校麾下,居然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娇笑着迎了过来,伸出雪白有致的手:“我是苏拉的私人秘书米雪儿。”
小高也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高天豪,香港人。”
两手互握,我心中同时暗叫不妙。
观微知著,米雪儿虽然笑脸迎人,但她摆出来的姿势,却是一副武士般的“战斗格”,
只是小高没察觉出来而已。
当小高也伸手出去的一霎眼间,我更敏锐地感到一股杀气,自米雪儿眉梢间暴现出
来。
这也是她笑得最灿烂最迷人的时候。
美丽的笑容,固然是厉害的武器,在美丽笑脸掩藏下的功夫,更令人防不胜防。
只见米雪儿只是轻轻握手一抄,已借势向后一拖,小高猝然不防,重心向上略为仆
前。
也就在这十分一秒不到的时间内,米雪儿的左掌,已闪电般劈向小高的颈侧大动脉。
她出手极快,而且对小高来说,更是事前毫无先兆,又如何能避得开这一击?
别看米雪儿是个娇滴滴的女郎,她这一掌竟是虎虎有威,只要给她狠狠劈中。再精
壮的大汉也未必禁受得起。
但小高毕竟是司徒九的东床快婿,这三几年以来手底下的功夫更是大有进步,虽然
变生肘腋,还不到一个照面间已落在下风,仍能临危不乱,脚底下急踩倒步,身形向后
一弯,堪堪闪避开米雪儿这一掌。
我心中暗暗喝采,但也仅只是为他这一下闪避功夫喝采而已。
这米雪儿既已抢占先机,虽则一击不中,又岂会就此罢休?
小高脚踩倒步,固然堪可闪避开米雪儿那一掌,但下盘方位已乱,大量破绽暴露出
来。
要是米雪儿功夫有限瞧不出来,那是小高的运气。
但米雪儿在搏击上的造诣,远远超乎小高想像之外。
她观得极准,右脚脚尖立时踢向小高左脚的环跳穴上。
这一踢,力道之大小,方位的准确,竟是恰到好处,既非蛮力打撞,更不是乱踢乱
碰,就算由我来出招,也未必便能比她更胜一筹。
论小巧功夫,男性在这方面的天份,十之八九不如女性,那是无可奈何的。
小高阵脚未稳,闪得第一掌避不开第二脚,登时重心大失,有如元宝般仆跌在泥地
之上。
肯基亚第一个狂笑起来,一脸都是幸灾乐祸之色。要是给打倒的不是小高而是洛会
长,恐怕他会连牙齿都笑得掉了下来。
平情而论,小高虽然有时候“恃才傲物”,但也不算是自大狂之流,但在众目睽睽
之下,不到三招两式便给一个年轻女郎打得满地乱爬,这口气又怎咽得下去?
他腰力上佳,一招“拱桥平地起”,迅速翻身,一声暴喝,虎爪功有如连珠炮发,
招招直取米雪儿上中下三路要害。
我眉头大皱,心想:“对方是个女子,如此这般抓来抓去,抓不着白费功夫,一旦
抓中了,虎爪功随时变成咸猪手,赢了也不算是君子。”
但再看下去,不禁莞尔失笑。
小高就算不是百分百堂堂正人君子,也决不会是个品格鄙下的轻薄之徒,尤其是娶
了司徒婉婉成家立室后,更是一本正经。不敢冶游。
小高这一路虎爪功,初时看来,似乎是豁了出去,不顾一切但求取胜,但此子门路
脾性,洛云熟知久矣,又岂能瞄得过法眼哉?
三招五式间,也许给他骗得眼花瞳乱,再来十招八式,拆穿了,都是虚招。
武功之道,本来就是虚虚实实,既可相辅攻守之势,又能诱敌,更可怯敌之心。
小高这一着,正是最后一度板斧。
他看来有如猛虎出柙,但却招数严谨有度,打的不是蛮力功夫,而是连心理战也使
了出来。
常言有:“拳怕少壮,枪怕老郎。”
小高年青力猛,虎爪功也好比拳功,虽然没有任何一爪命中目标,但气势惊人,有
如排山倒海,可观之至。
米雪儿不比我旁观者清,果然给小高逼得有点心怯。
高手过招,胆怯则力弱。
小高狡计得逞,招数忽变,竟是由中变西,打出一套娴熟的西洋拳来。
不少武术家,都具有排斥其他门派武术的倾向,例如练空手道的,会认为天下间再
也没有任何派别的武功,足以和刚劲威猛的空手道媲美。
对于西洋拳,不少武学门派的宗师,以至是徒子徒孙,都对它存有一定程度的偏见。
但武学之道,在宏观角度看来,基本上并无高低之分。
武学是死的,人是活的。须知所有门派的武学,都是由活人使出,能否灵活变化,
能否发挥强大的威力,并不在于武学的本身,全在于武者的修为、潜质,以至是临场的
发挥。
西洋拳虽然远不及中国武术源远流长,但却也有一定程度的巧妙和威力,问题全在
于使用者有多少功夫,几大的力量。
小高毕竟还是聪明的,他在一轮虎爪虚招佯攻之后,倏地改以西洋拳突袭米雪儿,
其配合之神妙,可谓“神来之拳”。
米雪儿显然料不到对方的招数,竟有如此怪异的变化,一个失神,下颚已中了一拳。
这一拳说重不太重,说轻也不算轻,但由于这并非擂台比赛,小高没有戴上拳套,
这一拳击了个实,也绝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寻常女子中这一拳,恐怕就算没昏倒过去,也得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但米雪儿显然久经严格训练,虽给打得嘴唇暴裂鲜血迸流,但手底下招数毫不含糊,
竟是不退反进,从小高左方欺身直上,一记回身时拳,清脆玲珑地撞向小高的背心。
这一招后发先至,而且姿势怪异莫名,小高竟然无法闪躲。
于是乎,她吃一拳,你中一招,激战下来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当然,再苦战下去,总得分胜负,甚至是判生死。
但也就在此际,红鹤上校苏拉终于现身了。
苏拉,一头红发,肤色深棕,身形不算高大,但却威严剽悍,一望而知是天生的领
袖将才。
早在五六年前,我已在国际刑警一份档案中,见过这位红鹤上校的照片。
五六年后的他,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一些,也更深刻了一些,但一脸精悍之气,依
旧丝毫不减。
他甫现身,也同时向天放了一枪。
猫人
4
枪声具有阻吓作用,对苏拉而言,如何运用一柄装满子弹的军用手枪,就像是诗人
墨客手里的笔,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挥洒自如。
小高的西洋拳再厉害,也万万比不上一颗子弹。
但当他已完全收回所有招数之际,米雪儿还是意犹未尽地,在他胸腹间踢了一脚。
小高怒瞪了她一眼:“不君子行为!”
她居然娇笑着,半点也不像是刚刚打了一场架:“我本来就是个女子,而不是什么
正人君子。”
苏拉也和米雪儿一样,身穿迷彩军服,但若论军人形态之威猛,米雪儿自是无法跟
红鹤上校相比。
苏拉缓缓地走了过来,目注着小高:“阁下就是司徒九先生的女婿?”
小高冷冷道:“总不会像是他的女儿吧?”
苏拉干笑着,视线倏然地落在我的脸上:“想不到肯基亚连洛会长也一并邀请过来,
本人深感荣幸。”
我心中一凛。
虽然在这一刻之前,我和苏拉从没见过面,但才第一次四目相投,却已有着似曾相
识的感受。
苏拉并不鬼鬼祟祟,我也落得大方一点,趋步上前:“苏拉上校,幸会了。”
苏拉呵呵一笑,和我握了握了。
握手既是社交礼仪,也可以是先礼后兵的一种姿态。
我开门见山,道:“我是来找司徒九先生的。”
苏拉目注着我:“老司徒曾经向我提及阁下,他说你做事,总有点与众不同的办法。”
我耸肩一笑:“与众不同的办法,不一定就是好办法,世上有数之不尽的馊主意,
都很特别,新鲜、看来不落俗套。”
苏拉“唔”的一声:“两位长途跋涉到此,也许早已饥肠辘辘,我已为大家准备了
丰富的食物,就请移步到大本营尝尝吧。”
我心中冷冷一笑。
这里没有价值昂贵的堡垒,却有丰富食物的大本营,到底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尚侍仔细观察。
既来之则安之,别说前面等待着我和小高的是丰富食物,就算是一大群凶猛野兽,
甚至是吸血僵尸,也已再无退避的余地。
只好跟着敌方大队,向前迈进。
不到几分钟,来到了一幢西班牙式的建筑物,它楼高三层,占地居然相当广阔。
苏拉是一个庞大犯罪集团的首脑,像这种大本营,他在南美洲众多国家中究竟有多
少个,恐怕只有他自己才心中有数。
这幢建筑物的地下,是一个宽阔的客厅,我和小高甫踏入厅中。已看见在一张长长
的餐桌上,果然摆满了各种各样精美的食物。
苏拉指着其中一盆煮得香喷喷的鱼肉,说道:“这是亚玛逊河最大型的一种鱼,名
为拜捷,它有三公尺长,肉厚而肥美,两位不必客气。”
在敌人的大本营内进餐,就算食物再精致美味,胃口也不会太好。
但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我和小高总不成站在一旁,连半点食物也不敢放入嘴里。
那种叫拜捷的淡水鱼,果然很有点特色,而且烹调手法不俗,小高居然越吃越是胃
口大开,仿佛像个专程到此玩乐的游客。
蓦地,一个人豪迈的笑声,自建筑物的二楼传了下来。
小高一听之下,便已精神大振,叫道:“岳丈大人!”
是司徒九。
司徒九就在这建筑物之内。
他来了。
他自梯间逐步抬级而下,非但步履稳健,更一如往昔般气度不凡,显见无论精神、
状态都是上佳。
我略为松一口气。
最少,他老人家并未沦为阶下之囚。(这是我心底下的最坏打算。)
但整件事情到底怎样,我和小高仍然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司徒九精神饱满,一只眼珠黑白分明,几乎看不见什么血丝红筋,可见他睡眠充足,
比起我和小高犹胜多矣。
他一身月白长杉,银髯飘扬,望之有如仙界下凡而来。
苏拉固然是不世枭雄,但面对九叔那样的人物,却也不曾气焰嚣张,反而显得恭谨
有礼。
九叔有什么本钱在手?
我不知道。
但他老人家能在红鹤上校大本营中来去自如,神态自若,可见他确是从不打没把握
的仗。
九叔看见了我,似乎远比看见自己的女婿还更愉快,也许,我的出现,本来就连他
也大感意料之外。
事实上,这是巧合。
要是我根本没走进七年前闹得天翻地覆的酒吧,又怎遇得见小高?
九叔向我走了过来,忽然用中国云南境内一种苗族言语,再夹杂一点点广东话问道
“香港那边,是否出现了不寻常的事故?”
他是语言学的权威,也是语言学的天才,但他曾经对我有以下的评价:“洛云年纪
只及我三分之一,但单以目前阶段,他在语言学问之上,已胜我在五十岁那年的成就。”
那种苗语,相当僻冷,词汇也极其有限,真的要学,不算困难,但在词汇缺乏之下,
往往必须借助外来语言,才能组成完美的句子。
九叔用这种语言和我沟通,别说是苏拉一系人马,便是他自己的女婿小高,也只能
有听的份儿,至于我们在说些什么,他最多只能明白要借用广东话的极少部份。
在社交场合中,公然用另一种其他人完全不懂的语言交谈,可说是不礼貌之举,但
这是什么时势,什么局面,大家都应该心中有数。
我立时回答,道:“严铁天、雷鄂山、崔六少、霍开,还有谭金荣这些江湖老大,
不约而同都要找寻九叔,甚至不惜把令媛带走,务求一定要知道你老人家的下落。”
九叔听了,完全没有感到意外,他反而点了点头,叹道:“这原本都在想像之中……
还有,你的红颜知己方小姐,她怎样了?”
我心中一凛,九叔居然提起了方维梦,可见维梦的事,他也同样心中有数。
我据实相告,说道:“她突然昏迷,被送进了医院,目前是否已渡过危险时期,我
不晓得,但严狮王却有电话告知老卫,说天下间只有九叔一人,才可把她救出生天!”
九叔听了,依旧神色不变,既不震惊,更不否认。
看来,严铁天的说话,的确有相当的根据,只是我猜不透个中真相而已。
九叔拍拍我的手臂,缓缓道:“事情并不如想像中那么恶劣,但难度总是有的,既
然你我有缘相会,就且看我们怎样战胜邪魔一族吧!”
他说了大半天,还没有把事情的真相透露,我心里不是不焦虑的。
但常言道:“热饭不能热吃。”反正我和小高已和他老人家会合,距离水落石出的
时刻又还能有几远?
而九叔和我之间的苗族语言对话,至此也暂告一个段落。
他走到苏拉面前,缓缓地道:“上校要求的数目,我是筹措不来的,至于高天豪,
他是我的女婿,但他的身家,恐怕比我还略有不如,我要他到来,其实主要目的,还是
在于洛会长。”
我和小高不期然地互望一眼,心中都在这样想:“这是买卖?还是勒索?”
假设这是一桩勒索,苏拉所恃的又是什么?难道司徒九本身,便是这椿勒索案的肉
参?
表面看来,似乎真的如此,但只要再仔细思考,又会发觉事情并不是这样。
我总是觉得,在香港所发生的变故,才是问题症结所在,否则,九叔也不会一开始
便关注香港那边的情况。
更令我惴惴不安的,是九叔连方维梦昏迷的事,也了如指掌。
究竟在南美洲和香港两地之间所发生的事故,彼此间有什么关连,我是必须搞清楚
的。
只听见苏拉干笑一声,然后说道:“那五位湖,全都财雄势大,我实在不明白,
司徒先生何以不向他们伸手要钱?”
司徒九摇摇头,沉声道:“伸手要钱的,是上校不是我。再说,这五位湖,虽
然大有来头,但东方江湖人的江湖事,尊驾恐怕不会太了解,他们虽然在毕生之中,敛
财无数,但也是花费庞大,表面风光,并不等于在银行里的存款数目,同样正成比例地
骄人。”
苏拉冷冷一笑:“其余四人,也还罢了,那个姓严的老家伙,业务范围遍及东南亚,
三几亿美金,又算得上什么一回事?”
司徒九“哼”一声:“严铁天不错实力雄厚,三个宝贝儿子也可算是商界奇才,但
亚洲金融风暴一役,严氏集团单是在印尼投资的损失,就足以令整个集团陷于濒临崩溃
边缘,别说是三几亿美金,便是三几百万日元,也不一定可以立刻措筹出来!”
商场杀戮现实而残酷,单看表面风光,又怎体会到内里的沉重与伤痛?
苏拉倏地盯了我一眼:“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邀请洛会长一起参与这个计划?”
此言一出,我说不出的愕然。
只等九叔说一句话。
我希望九叔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并不是存心把我也一并拖下水。
岂料九叔居然说道:“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两句话,使我和小高的脸都同时变了颜色。
我自己的脸色变成怎样,这里没有镜子,我瞧不见,但小高的脸简直已变成了猪肝
色,那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
我为人冲动,小高比我更冲动。
他倏地冲前,怒形于色叫道:“方小姐的昏迷,是你出的主意?”
他瞪大眼睛,直视司徒九。
我敢肯定,在这一瞬之前,小高一定从来未曾如此厉言疾色地面对过司徒九。
司徒九在随和的时候十分随和,但在威严的时候也同样威严十足,谁敢冒犯?
但此刻的司徒九既不随和,也不威严,他只是木无表情地说:“不错,因为我要把
洛会长拖下水,共存亡。”
我陡地感到背脊上冒出阵阵寒意。
也不单只是拖下水了,还要陪他老人家一起共存亡!
以我的性格,只要九叔一句说话掷过来,便是水里去火里去,也不必皱眉考虑。
但他却还是连方维梦也利用上!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没有信心的?他老人家可知道,他此举并不是吓怕了我这个
人,而是伤透了我的心?
人心难测,太可怕了。
但同样地,我这样地推算九叔的心思,是否也是对他老人家没有信心?
不!司徒九并不是个小人。
他是本世纪东方社会的一代奇侠,其人之高风亮节,早已屡经考验,又岂会在这时
候一反常态,变作鄙劣小人?
事必有因。
在真相未明之前,实在不宜妄加判断。
一想通这层关节,再不介怀,更朗声一笑,对司徒九说道:“能够有机会跟九叔好
好学习,那是晚辈几生修来的福气,妙!妙!真是妙妙妙!”
小高不禁呆住,半晌又破口大骂:“疯子!都是他妈的疯子!”
司徒九也不理会这个女婿,只是对苏拉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
又要出发到什么地方去?这里不是苏拉的大本营吗?
只听见苏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怪异的音响,但却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充其量只是觉
得他有点紧张。
我心中一凛。
连红鹤上校也有点紧张,可见司徒九所说此行的目的地,绝不寻常。
莫非这目的地,根本并不同于苏拉势力范围之内?
过了半分钟,苏拉才道:“要谒见天神,必须在天色入黑之前赶到生命之坛,今天
是来不及的了,只好明晨一早出发。”
我又是心中一凛。
怎么事情的进展,又搞了“谒见天神”这一章?
我本已摆脱了温守邦与雅莲达,不然的话,此刻的我,也正在前往“谒见猫神”的
途中。
但命运的安排,却还是令人啼笑皆非。
避开了一个“猫神”,又得去谒见另一个“天神”,莫非在这尘世间,果真满天神
佛?
温守邦那边的“猫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没有机会搞清楚,司徒九、红鹤上校
这一边又弄出了一个“天神”,要是长此以往搞下去,将来大有资格成为“神学家”一
名,亦未可料。
在这亚玛逊河热带丛林地区,并不容易打发时间,但只要动动脑筋,往往也可以找
到一些饶富趣味的玩意。
亚玛逊热带森林区,有数之不尽种类的昆虫、蝴蝶、植物。
只要细心观察,努力发掘,许多稀有品种都会呈现在眼前。
但在发掘的时候,也必须小心种种陷阱,这里的毒蚊、毒蛇,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拉也没有特别派人监视我和小高,基本上,我们大可以自由活动。
但我却没有什么机会再与九叔谈话。
因为九叔居然和苏拉、肯基亚一干人等,狩猎去了。
大本营内,只有米雪儿在听音乐,看杂志。
小高陪着我东逛逛,西跑跑,越来越不耐烦,但我告诉他:“我比你更烦躁,但在
这时候,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
小高悻悻然道:“外父越来越不像话了,算不算是越老越糊涂?”
我向他作出这样的分析:“世间上越老越糊涂的,的确大有人在,但九叔却恰好相
反,他是越老越精明,也是越老越辣。”
小高道:“红鹤上校是个大罪犯,他却把对方当作者朋友,居然一起兴致勃勃打猎
去了,你说气不气人?”
我淡淡一笑:“反正九叔并不打算跟大罪犯开战,在这多余出来的一天,齐齐出外
狩猎,又有什么不对?”
小高虽然绝不认同我的讲法,但一时间却也无从反驳,只得冷笑复冷笑,独自回那
“大本营”去。
在“大本营”客厅内,只有米雪儿一人。
小高一看见她,有如遇见了毒蛇猛兽,远远避开,我遥遥望见。心中不禁暗暗好笑。
黄昏时分,狩猎的人回来了。
猎物也不见得怎么丰富,可见这一干人等,根本志不在此。
苏拉和司徒九越来越像一对老朋友,不但谈笑风生,也互相敬酒,老友之至。
莫不是九叔想灌醉红鹤上校吗?仔细分析,暗中观察,却又不像。
形势扑朔迷离,渐渐连是敌是友也分不清楚,竟似是参加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旅行团。
是夜一宿无话。
翌晨,天色甫亮,大队人马已整装待发。
我们要出发了,但目的地在什么地方,我和小高都懵然不知,只好尾随队伍,见一
步走一步。
从队伍前进的方向估计,我们正在向亚玛逊热带森林区探处继续深入探险。
有句说话,叫“前路茫茫”,但我们此刻的处境,根本就是前面没有路,但却硬要
开出一条路继续向前推进。
上午九点半,因为挥刀开路,惊动了一条巨蟒。
苏拉的一个手下,给巨蟒卷缠住,谁也没法子把他救出生天。
十点三十八分,又有一人惨遭毒蛇咬了一口,其毒性之猛烈,令人震惊。
苏拉大不耐烦,一枪把伤者的头颅轰爆。
小高看得眉头紧皱,米雪儿却盯住他娇笑起来。
这是艰险的旅程,几乎每踏出一步,都得事先与死神拼搏。
途程中,表现最佳的,竟是高龄的司徒九。
他罕见地换上了旅行装束,不再像平时般长衫单身,可见这老人家也善于灵活变通,
并非一座冥顽不灵的古老石山。
到了下午,正在休息吃点干粮之际,天色骤变,竟是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
每个人都淋湿了一身,唯独九叔早已准备雨衣,安然无恙。
我和小高准备不足,那是情有可原的,但苏拉一行十余人,竟没有任何人带备雨具,
实在荒谬。
狂风暴雨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终于雨过天青。
然而,雨后森林,要向前继续推进,也就更加困难重重。
米雪儿最妙不过,她忽然对小高说:“我们不要再比武啦,你很漂亮。”
小高呆住。
这句话,骤然听来似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又似是前后大有呼应,如何心领神会,
不妨稍动脑筋。
当小高还在一株巨树下呆楞楞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米雪儿已闪电般在他唇上吻了一
下。
他几乎立刻像是中了一刀般,急急向后倒退。
但他背后有人。
那人是我。
我暗暗好笑,又再一记“顺水推舟”,把他推回到米雪儿身边。
小高临危不乱,急急向她自报身份:“我是有妇之夫,内子更身怀六甲。”
米雪儿笑得更是妩媚:“这样的男人,我更喜欢。”
又是一个飞吻,虽然只是“隔山打牛”,媚态更是销魂蚀骨。
小高倒也真可恶,居然把我推前,叫道:“这男人比我出色三百倍……对了,他也
有老婆,老婆也同样有了身孕!”
为求自保,不借把老友形象来一个“大变身”推销出去,高天豪啊高天豪,我今天
总算是大开眼界了!
※ ※ ※
回头已无路,眼前只见林木参天,有如置身在世界上最大迷宫之中。
要怎样才能抵达“目的地”,只有依赖红鹤上校。
一直以来,苏拉都是指南针、地图在手,每走前十步八步,都捧着这两件宝贝左右
视察。唯恐迷失了方向。
岂料到了下午,他依赖的宝贝,既不是指南针,也不是给雨水浸得溶溶烂烂的地图,
而是越来越精力旺盛的司徒九。
好一个司徒九,他手里既没有指南针,也没有什么地图,但在这深山大野岭中,竟
是指挥若定,俨然以识途老马身份自居。
看情况,他也不像是打肿脸皮充胖子,而是的确胸有成竹,嘴里虽然没说多余废话,
但神情却充满自信。
日影渐向西斜。
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狂风暴雨的影响,把队伍行程速度拖慢,我们能否在入黑之前赶
到目的地“谒见天神”,当在未知之数。
红鹤上校苏拉终于忍耐不住,问司徒九:“我们可以在今晚之前赶到生命之坛吗?”
司徒九冷冷一笑:“要是我独自一人出发,决计不成问题。”
言下之意,人人明白。
苏拉沉着脸,道:“既然如此,只好找个地方,扎起帐篷渡过一晚。”
没有人异议。
不久,我们就找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山丘,虽在暴雨过后,这里并没有什么积水,
在此地扎营,颇为适合。
我和小高获得分派一个帐篷。
接过帐篷,不禁又再骂:“都是莫名其妙的混蛋,连帐篷也准备了七八个,偏偏下
起雨来谁也没带雨具,你说这伙贼党是不是由白痴组成的?”
小高笑笑:“他们是南美洲白痴,我和你是亚洲白痴,白痴遇上白痴,你说有多白
痴便有多白痴!”
我冷哼一声:“你是天才儿童,可惜这里不作只搞什么急口令比赛!”
晚上,生了个火,十几人围成一个大圈圈,喝酒唱歌跳舞。
唯一的乐器,是九叔的一枚口琴。
从没听过九叔吹奏口琴,令晚有缘见识,一听之下,竟是高手造诣,绝非等闲之辈
可比。
虽在丛林地带,十余人齐齐放开怀抱玩在一起,也可算是苦中作乐。
米雪儿对小高是越来越“上心”了。
借着热闹气氛,三几分酒意,她直接地拖着小高的手,要和他一起载歌载舞。
她全身跃动,魅力十足,小高如何抗拒?
吹奏口琴的是岳丈大人,背后虎视眈眈的是红鹤上校,又有我这个随时都可以在婉
婉面前告他一状的生死之交……
这一场火辣辣的舞蹈,究竟杀死小高身上多少个细胞?
恐怕无法估计。
好不容易,曲终人散。
各自各回到帐营,我问小高:“我和她调换帐篷,叫她过来陪你怎样?”
小高抡起拳头,两眼睁得比荔枝还要大三倍:“你找死!”
我嘻嘻一笑,也不晓得在这等形势之下,何以还能如此愉快地笑将起来?
凌晨三点左右,小高早已睡得又香又甜,但我心绪不宁,睡了又醒,醒了再睡,从
没有真真正正进入梦乡。
信拂心中有着某种预感,知道今晚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其实,忽然置身在这等蛮荒地带度宿一宵,已是说不出的特别,但在特别之余,另
有更特别的事发生,也不是什么奇事。
果然,到了凌晨三点半,帐蓬外有人轻轻拍动。
我眉头一皱,莫不是米雪儿真的打算把我调换出去,要陪着小高度过剩余的下半晚?
那可不对劲!
小高是有妇之夫,而且快将为人父,米雪儿对他卖弄南美洲女性风情,我从旁推波
助澜,只不过是贪玩而已,要是真的促成一段风流孽帐,那可大大不妙。
别的不说,就在这咫尺附近,小高的岳丈大人可不是个瞎子,一旦丑闻外泄,我和
小高就算保得住性命,也保不住鼻梁、眼睛、牙齿的完完整整。
想不到米雪儿真的杀至,好好歹歹,总得想个办法为小高的“贞节”而挡驾。
我很快就想出了一套应对之法,但才打开帐篷,就暗骂自己是个蠢蛋!
外面那人,又怎会是米雪儿?
来者竟是九叔!
※ ※ ※
九叔寅夜出动,灵巧如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语告诉我:“快叫醒小高,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我一会意,立刻便把小高推醒。
他朦朦胧胧,还想开口,我已一手把他的嘴巴掩住,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来。
总算他也有一定程度的警觉性,很快就了解目前身处的环境。
就是这样,司徒九、小高和我三人,悄悄地离开营地,在漆黑的丛林地带继续推进。
黑夜的森林,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在这深夜之中,有多少毒蛇猛兽,正在四出
猎杀弱小的生命?
足足过了一小时,司徒九才道:“我们推进的速度,大概只及白天的五分之一,但
只要避开了苏拉,他们就算立刻追赶,也不容易找到我们。”
小高深深的吸一口气,道:“那个生命之坛,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司徒九道:“说来话长,也极神秘诡异,难以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
我也忍耐不住,不等小高追问,已然接道:“九叔以前曾经到过生命之坛?”
司徒九点头:“不错,而且前后总共三次之多,反而苏拉,他只是几个月前,才到
过那里一次。”
我大是奇怪,道:“但苏拉却比九叔更为主动,似乎他是主你是客……”
九叔道:“那是因为他已成为天神使者之故。”
“天神使者?”我呆了片刻,才接着道:“世上有太多太多天神了,这一个天神,
又是属于哪一种宗教的神祗?”
九叔摇摇头:“他并不属于任何宗教,若要贴切一点来形容,这位天神,应该是一
个孤独的巫师。”
“孤独的巫师?”我眉心一紧,“巫师和天神,本来就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名词,
如何能够混为一谈?”
九叔缓缓道:“大概是巫师的法力越来越神通广大,他要把自己的地位升级,便由
一个巫师变作了‘天神’,由于没有任何人反对,天神的称谓,便逐渐确立起来。”
我不禁有着啼笑皆非的感觉。
但这种名称上的执拗,根本是多余的,我也不再为此而争论。
小高却问:“天神既是一个孤独的巫师,苏拉又在怎样的情况下,成为了天神使者?”
司徒九道:“他成为天神使者的过程,我也不太清楚,但他的确曾经在天神那里,
获悉一些神秘而独等的消息。”
“例如呢?”
“雷鄂山的妻子,将会在某月某日某时某分,突然昏迷,变成一个植物人。”
“又例如呢?”
“崔六少的父亲,将会在某月某日某时某分,同样地昏迷倒地,不省人事。”
“如此推算,谭金荣、霍开以至是严铁大,他们身边的至亲,也遭遇到同一命运了?”
司徒九慢慢地点点头:“正是这样。”
我不禁苦笑:“维梦呢?她昏迷的时候,苏拉这位天神使者是否也早早接获神秘而
独特的消息?”
司徒九这一次却摇了摇头:“维梦的昏迷,天神并没有把消息告诉苏拉,而是告诉
给我知道!”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此说来,你岂非也是天神使者吗?”
司徒九叹了口气:“这又有何不可了?”
我问:“苏拉是否知道,你也是天神使者之一?”
可徒九道:“他本来不知道,直至方小姐出事之后,他才晓得,我拥有的本领,绝
对不在他这位上校之下。”
“你和苏拉,都可透过在生命之坛上的天神,操纵千千万万里外任何人的性命?”
我骇然地。
“事情并不像你想像中那么筒单,但也不能说你的推算完全错误。”
我焦躁起来:“为什么不详细一点解说清楚?”
司徒九叹了口气:“事实上,我对天神的一切,也不是十分清楚,不管他原来是一
个巫师,还是什么样的人物……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八年前的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
利斯。
“这个大都市,素有‘南美巴黎’的美誉,当年,我前往该地,只想见识一下它的
空气,究竟好到怎样的境界……”
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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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莫名其妙,但我明白。
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名字,是西班牙语“好空气”的意思。
司徒九接着说道:“阿根廷的炭烧牛排,十分著名,配以香味浓郁的肉馅饼,还有
阿根廷的红葡萄酒,也很不错,在那优美的地方享受人生,又岂仅只是空气好而已。
“到了晚上,当然不会错过精采的探戈舞表演,我一连七晚,都是探戈酒吧的座上
客,我现在能跳得一手相当不错的探戈舞,那七晚都是宝贵的经验。
“就在我准备离开布宜诺斯文利斯的前一晚,我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来自美国的生
物学教授,他叫哈利,为人健谈,学识渊博,我和他可说是一见如故。
“当晚,我们喝了不少烈酒,哈利醉得很厉害,我只好送他回到酒店,当我离开他
那间酒店的时候,外面下起滂沱大雨,我被逼留在酒店大堂,等待这一场大雨的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有如幽灵般悄悄出现。
“他自称‘搜集者’,脸色苍白,身形高瘦,说话的时候好像有气无力,但从他森
冷锐利的眼神看来,又示像个孱弱的病君。
“他给我一张卡片,但上面并没有他的名字,反而写着哈利,那个美国生物学教授
的名字。
“除了哈利的名字之外,又有一个日期,那是十三天后的一个星期五。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到了那一天、我会把他的灵魂搜集起来。’
“我听了,一笑置之,只是把那张卡片漫不经心地放入袋口中,不久,雨停了,我
也带着七八分酒意,回到自己的酒店去。
“翌日,我退了酒店的房间,酒店经理把一个公文纸袋交给我,又道:‘留下这份
文件给司徒先生的人,他自称是搜集者,我笑问他是不是集邮,又或者是搜集钱币?结
果他在我脸上揍了一拳。’
“我把公文纸袋拆开,里面有一张地图,一个红色箭嘴指着一个地点,我细看之下,
那是秘鲁境内的丛林地带,后来,终于知道,那正是生命之坛的所在。
“我毕生浪迹天涯,什么样的怪人怪事没见识过?这搜集者的言行,固然是十分古
怪,但当时我也不怎么为意,只当作是阿根廷之旅的一桩趣事。
“离开阿根廷之后,我前往邻国乌拉圭,在首都蒙特维多附近的一座牧场,一住就
住了十二天。
“在那里,我有几个老朋友,我们年轻时,曾在南洋一带,干过一些很有点意思的
活动。
“时代巨轮不断迈进,我们都已一大把年纪,但际遇各有不同,有人儿孙满堂,腰
缠万贯,也有人漂泊一生,至老孤苦伶仃,但无论彼此境况有几大的分别,只要有机会
聚首一堂,还是值得开怀畅饮的。
“乌拉圭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气候和暖,被誉为‘巴西与阿根廷的花园’,在那十
二天,我享受了一段美妙的日子。
“又过了一天,无意间在衣袋里找到那张卡片。
“我漫不经意地看一看,那是搜集者写上去的,上面有哈利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我望望案头日历,这一天正是十三号星期五。若根据迷信来说,这是一个不祥的
数字,谓之‘黑色星期五’……
“我活了大半个世纪,其间经历过的‘黑色星期五’,自是数之不尽,但从来也没
有觉得会比平时的日子更倒楣,相反地,有一次在台北地下赌场大破老千集团,更是我
生命中最威风八面的一个星期五,若真的一定要冠以颜色作为‘识别’,那么,那一个
十三号的星期五,应该是‘红色星期五’,诸事大吉大利。
“本来,我已把那张卡片抛入垃圾箱,但其后不知如何,心血来潮之下,却拨了一
个长途电话到美国找哈利。
“我和哈利教授原本只是萍水相逢,他给我的名片,我也要找了大半天才能找到。
“我为什么要打长途电话找他?就连当时的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隐隐
觉得,很有必要拨个电话,如此而已。
“岂料我非但找不到哈利,反而获悉一个不幸的消息:哈利教授在不久之前昏迷了。
被送入医院,情况相当不妙。
“我呆住了,足足怔呆了大半天。
“我在垃圾箱里,找到那张卡片,那是搜集者给我的,上面就只有哈利的名字,和
这一天的日期。
“我开始把事情的本末,重新组织。
“从一开始,我就已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太漠视搜集者这一个神秘人。
“假设他是具有针对性而来的,那么,他要针对的是哈利教授?还是我这个从东方
远道而来的老头子?
“照当时的情况看,我认为他针对的对象是哈利教授,因为我从没见过搜集者,在
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跟他有任何恩怨瓜葛。
“当然,我也不知道,搜集者是否和哈利教授有什么恩恩怨怨,但最少,他知道哈
利这个人,而且,更具有‘预知’哈利将会在十几天后昏迷不醒的能力。
“究竟哈利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昏迷?在长途电话上我也得不到详细的资料,只知道
他是在毫无先兆情况下昏迷过去的。
“在我所经历过种种怪异遭遇中,这件事虽然也算是有点离奇兼神秘,但也不见得
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是我当时的想法。
“在乌拉圭旅程之后,我下一站的行程,原本是打算前往智利,但不知如何,我对
哈利教授的处境,越来越是担心。
“我和他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总算在那一面之缘的晚上,彼此谈的十分投
契,但一别之后,再听见有关于他的讯息,却是如此地不幸,思之不禁大是惆怅。
“要是没有搜集者的出现,我也许没有要见见哈利的冲动,但搜集者分明在这件事
情上,有着某种诡异莫测的关连,虽然毫无证据,可以证实哈利的昏迷,是出于此人的
谋害,但最少,他一定知道其中真相!
“终于,我决定把原来的行程,转移到美国那边,我要亲自前往了解哈利教授的遭
遇。
“哈利教授出生于华盛顿,数十年来,几乎从没离开过这块地方。
“我在医院看见了他,他躺在床上,一脸安详,面色也不错,但护士小姐告诉我,
从他送进医院那一刻开始,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既没有进步,也没有恶化。
“我心中大是恼怒,一个人到了如斯田地,又还能再恶化到什么地方去了?再极其
量,也只不过是索性咽气,连心跳呼吸也不再存在。
“然而,一个不能动弹,毫无知觉的植物人,又和一具尸体有什么分别?
“唯一有分别的,并不在他本身,而是关心他生死安危的亲友。只要他一天还在呼
吸,亲友们仍然有一线希望,如此而已……
“这间医院,集齐了医术最高明,经验最丰富的医生为他会诊,所得出来的结论,
不下六七种以上,而且各有各精采的论据,但对哈利而言,始终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
“于是,又有人归咎在巫术,认为哈利教授并不是患了什么怪病,而是南美洲旅游
的时候,给某种巫术所蛊惑,以致落得如此下场。
“对于巫术,我是相信,也知道的确存在的,无论在东西方社会以至是其他大大小
小的国度、民族、部落里,不同形式不同教派的巫术,几乎可说是无处不在。
“那个神秘的搜集者,极可能就是巫师。
“为了一个只是和我在阿根廷喝过一次酒,谈过一晚说话的美国生物学教授,我又
再开始了另一次不可思议的旅程,我再度南下南美洲,来到了这个国家一一秘鲁。
“凭着搜集者送给我的地图,我独自深入亚玛逊丛林区,几经艰险,终于找到了生
命之坛的所在地。
“搜集者躺在一张用巨大石块造成的石床上,虽然气温又高又潮湿,但在他的身体
上,却铺着五大块兽皮,一张诡异的脸,简直全无血色,比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他,
看来更是可怖百倍。
“但我必须强调,虽然他看来是那样地可怖,甚至好像连移动身体的力量也不存在,
但在我的感觉中,他绝不是个病君!
“但他在搞什么鬼?一时间,我无法明白。
“他躺在石床上,倏地口中念念有词,虽然我不知道个中内容,但仍然可以肯定,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
“我任由他念下去,绝不打扰。等到他从念念有词变作一言不发的时候,我才说了
一句:‘我来了。’
“搜集者仍然直板板地躺在石床上动也不动,他很有耐性,但我比他更沉得住气,
最后,他终于问:‘想不想救他?’显然,他指的是哈利教授。
“他这一问,根本就是废话,我若不想把哈利从死亡边缘拯救过来,又怎会跑到生
命之坛?我回答:‘想!’他突然就从石床上飞跃起来。
“果然,他没有病,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故弄玄虚,而是有着某种特别的原因。
“他跳起来,神情怪异地走到了生命之坛。
“初时,我也不知道何谓之生命之坛,到后来,对事情的了解渐深,才知道那是一
个藏在石床底下的密室。
“搜集者没有让我进入密室,我不是没有好奇心的,但他是主人,我是客,而且此
行有求于他,在哈利教授还没有获救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搜集者进入生命之坛的时间,并不太长,只是十分钟左右,便走了出来。
“他一出来,我就给他吓了一跳。
“我不晓得,在那密室之内曾经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他从密室走出来的时候,却
在七孔流血,仿佛中了剧毒一样。
“他的样子,原本就已很可怖,如此一来,更是可怖难看加十级,但冷静地想想,
却又有点像是第八流恐怖电影的化妆伎俩。
“但我感觉得到,从搜集者眼、耳、口、鼻渗出来的血,的确货真价实,绝非伪作。
“我问他:‘哈利教授的事情怎样了?’搜集者干笑着,道:‘你不妨紧记这一天
这一刻的这一分钟,然后在华盛顿看看哈利教授是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我感到事情越来越是怪异,忍不住问:‘你是一位巫师?’他道:‘我若否认,
你是否愿意相信?’对于这种缠夹不清的问答游戏,我不想继续。
“我沉思片刻,道‘我不阻碍你休息了,但你似乎受了伤,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为
你效劳?’
“但搜集者却笑了起来:‘这并不是伤害,而是一种交换。’我大奇:‘什么样的
交换?’他道:‘我是一个孤独的搜集者,你可以说我是一个巫师,但我知道自己就是
天神,我有一种法力,可以把任何人的性命搜集起来,储放在生命之坛内,要他生则生,
要他死则死,但每次放生一人,都得向上天作出适当的回报。’
“我道:‘七孔流血,就是你和上天作出交换的结果?’搜集者道:‘就算要买一
条鱼、一只鸡,也得付出代价,何况是一条人命?’
“对于生命之坛,我是很想查探一下的,但连主人也在七孔流血,总不成硬闯进去,
正要告辞,搜集者却对我说:‘经过今天的事,你已成为我的使者,天神使者。’
“我摇摇头:‘我不会是任何人的使者,你找错对象了。’搜集者干咳着道:‘你
并不是寻常人物,你是司徒九先生,东方社会中鼎鼎大名的传奇人物。’
“他竟然对我的过去,知之甚详,看来殊不简单。只听见他又接着道:‘地球上有
七大洲,在亚洲,你是唯一的天神使者。’我冷冷道:“要是我拒绝呢?’搜集者也冷
冷地回答:‘那么,你会亲眼看见一些你最喜爱的人,永远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对于这种恫吓,我是震怒的,我甚至曾举起左掌,大动杀机,但看见他半死不活
的模样,最后还是下不了手,在我临走前,搜集者又说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我不再理会他,独自离开生命之坛所在地,从秘鲁转乘飞机,前往华盛顿。
“不必亲自到医院,已获悉哈利教授早已突然清醒过来,我到大学学府找他,只见
他精神奕奕,完全没有任何异状,再问及他清醒过来的日子、时间,一经计算之下,与
搜集者进入生命之坛的时候,完全吻合。
“哈利教授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从群医束手无策,以至奇迹地突然醒过来,竟是
把现代的科技和医学,当作一场不知所谓的笑话。
“我并没有对哈利教授提及搜集者,以至是亚玛逊河热带丛林内的生命之坛,他不
晓得,我为了他而深入秘鲁森林区,也不晓得,我为了他的事情而成为了天神使者。
“我是否欠了搜集者的人情?事后分析,始终想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但无论如何,
我已和搜集者搭上了关系。
“在接着的三四年,我又有其他充满刺激性的挑战,其中最凶险也最刺激灿烂的一
役,是在洛杉机与一群大毒枭展开舍死忘生的较量。
“那一役,我并不是孤军作战,和我一起联手的,全是当世地球上的精英份子,单
是蜚声国际的刑警、名探就有七八位之多。
“同样地,那一伙毒枭,也是人才济济,而其中一人,正是红鹤上校苏拉。
“那一役,我方出尽法宝,最后也只能仅胜收兵,苏拉狡猾精刮,给他溜回南美,
但我曾跟此人正面交烽,知道他确是一号了不起的人物。
“又过了大半年,中国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在新加坡公开场合发表一篇论文的时候,
突然昏迷,被送入医院,情况和哈利教授的遭遇,如出一辙。
“这位年青科学家,他所钻研的科技,全都着眼于改善环保,减少大自然的污染,
在全球生态环境急剧恶化的今天,这种对科技上的态度,我是相当钦佩的。
“当这位年青科学家在狮城昏迷的时候,我正在墨西哥湾钓鱼,但就在他昏迷的那
一刻,钓船上忽然有人把一具手提电话递了过来。
“我拿过电话一听,立刻就听见了搜集者的声音,他说:‘姚君略是什么人,你是
应该知道的,对不?’我冷冷一笑:‘他是中国新一代的科学家,新一代的希望,你想
知道些什么?’
“搜集者却似在叹一口气,道:‘很可惜,他已成为哈利第二。’我大是震怒:
‘你要怎样?’搜集者很快就开出条件:‘在日本大阪,有一位叫并上宽次的珠宝商人,
他收藏了一块属于绿幽灵的水晶,曾有人出价二亿五千万日元,但他绝不考虑割爱,你
大概已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更是大怒,立刻把手提电话抛入大海。
“但到最后,我还是先去了大阪走一趟,把那块绿幽灵弄到手中,然后再飞往秘鲁……
“这是搜集者的敲诈,勒索!那一次,也是我第二次前往生命之坛。
“而最近一次,是在去年,这一次‘突然昏迷’的人,是非洲东部一个白人神父,
他在贫苦荒凉的东非度过大半生,救入无数而不惜磋跎毕生岁月。
“这一次,搜集者对我的‘勒索’,十分怪诞,竟然是要我给他十二双名女人穿过
的高跟鞋。
“他告诉我十二个地球上大有名气女人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美国的第一夫人。
“除此之外,也有著名的荷里活影后、蜚声国际的女高音歌唱家、以至是网球冠军
级人马……
“我简直给他气得快要发疯!他是什么人?又把我司徒九当作是什么人?我几乎是
用最粗俗的西班牙语拒绝他的。
“但拒绝归拒绝,三天后,我还是出尽法宝,‘照单取药’!
“十二双旧的女子高跟鞋,大可以在十五分钟内不费吹灰之力而弄到手,但那只是
指普通的‘货色’。
“要找那十二个名女人的高跟鞋,其难度之大,就恐怕要和建造金字塔再加万里长
城不相上下。
“除非是以假作真,敷衍了事。
“但偏偏我是又老又贱的老残骨头,竟然一丝不苟,态度认真地开始展开‘搜集名
女人高跟鞋之旅’。
“这种‘工作’,荒谬可笑,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绝不欺场,真的花了大量时
间,大量金钱,甚至是借助不少江湖朋友的力量,终于在两个月后,把十二对‘指定名
女人’穿过的高跟鞋,齐集于旅行皮箱之内。
“时至今日,那些曾经为此事而出过力的江湖朋友,还是弄不清楚,鼎鼎大名的司
徒九老先生,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前前后后快将三个月了,我很担心在东非昏迷的神父,支持不了如此漫长的‘昏
迷时期’。
“但最后,这神父的情况也是一模一样,在搜集者进入生命之坛的同时,突然像
‘睡醒了觉’一般清醒过来。
“但我对搜集者的忍耐能力,也已达到了极限。我向他提出严重警告‘天下间从没
有人斗胆勒索司徒九,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重施故技,恐怕这是你一生中所犯最严重的
错误!’
“搜集者却这样回答:‘还只剩下一次,就只剩下一次;’我更是愤怒‘再也不会
有下一次了,我不会再度给你勒索,决不!’
“可是,到了今天,我又置身于秘鲁境内,小高、洛会长,你们有什么意见?”
小高的意见,并不太多,大概只有三几百种。
虽然他的意见可能十分宝贵,但他只是说了十几分钟,司徒九已喝令他:“闭嘴。”
小高接下来的意见,只好从舌尖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至于一张脸变成什么颜色,
在夜色中却是看不出来。
轮到我发表意见了。
我道:“九叔这一次到秘鲁,情况大概和上一两次大同小异,但最大的分别有两点。
第一:这次突然昏迷的人,并不只有一个,而且都是江湖上大有来头人物的至亲。第二:
南美洲的天神使者苏拉,也插上一手,到底是他主动要这样做,还是纯粹受命于搜集者,
很值得深思、研究。”
司徒九不住的点头,又瞪了小高一眼:“听见吗?这才是有作用的意见。”
小高生性豁达,绝非胸襟狭隘之流,他嘻嘻一笑:“他本来就是我的老师。”
司徒九不再理会女婿,只是望住我,缓缓地道:‘苏拉近两年来的运气,并不太好,
虽然赚过不少冤孽钱,但也在好几次规模庞大的买卖中吃过亏,甚至是碰得焦头烂额,
我相信,他目前急于要赚一笔快钱,以图东山再起。”
我皱了皱眉:“此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要是他有足够的实力重振雄凤,又不知
有多少无辜者将会饱受荼毒。”
司徒九目露赞赏之色,喃喃地道:“英雄所见略同。”
我沉吟半响,接道:“苏拉要在这件事情上谋取利益,那是毋庸置疑的,但涉及的
金额有多少,如何完成交易,他到现在可有明确的表示?”
司徒九道:“最少美金五亿,当然是越多越好。”
我眉头大皱:“五亿美金,并不是小数目,谁能筹措出来?”
司徒九道:“唯一如意算盘,只有落在温守邦身上。”
我早已料到这一点,但仍然大惑不解:“这件事情,跟姓温的毫无瓜葛,可说是完
全不关痛痒,再说,我是温先生的什么人了?五亿美金,可不是卖旗筹款,花一个五元
硬币就功德圆满。”
司徒九道:“苏拉的计划,现时已把温守邦也计算在内,因为我已向他表明一个事
实,单凭那几个湖,是绝不可能调动数亿美金的。”
我叹一口气:“如此一来,姓温的就麻烦了。”
司徒九道:“但事情未必一定如此。”
我心中一动,道:“你拉着我们溜出来,脱离苏拉,是否另有计策?”
司徒九道:“计策当然是有的,但是否可以如愿以偿,还得看看局势的演变。”
小高立时抢着问:“岳丈有什么大计,愿闻其详。”
司徒九冷冷一笑:“我的大计,首先就是要你闭嘴,你记住了,从这一刻开始,你
只可以听,不可以发问,尤其是到了生命之坛,事情的变化,未必尽在预计之内,要是
咱们自乱阵脚,能否活着离开秘鲁,那可难说得很了。”
小高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出半个字。
我们边走边说,不觉天将破晓。
晨曦时分的丛林地带,其实也和黑夜没有太大的分别。
浓密的树叶,使绝大部份阳光,都被挡格在树梢之上。
一些不知名的怪鸟,在这黑夜尽头的时候,吱吱喳喳地叫了起来。
对于辨认方向,我对司徒九是极具信心的。
他既曾三度前往生命之坛,我对他可以轻易再度找到那个地方,可说是充满信心。
司徒九道:“我们虽然暂时比苏拉领先,但他迟早也会赶到生命之坛,为了尽量争
取时间,我们不能歇息。”
这一点,也早已在我预料之中。
又过了三个小时,司徒九指着前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道:“是了,沿着这条小
溪,一直向上走,大概在半个小时后,就可以抵达目的地。”
听见他这样说,我的心情既兴奋,也有点紧张。
毕竟,生命之坛这个所在地,的确相当诡异。
甚至连维梦未来的命运,也操掌在这里!
※ ※ ※
大概三十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生命之坛。
生命之坛,其实是一个地下密室,它建造于一个小山丘内,上面果然有一张巨大的
石床。
搜集者的形貌,一如司徒九所描叙,但这一次,他并没有用五块兽皮盖着自己的身
体。
他也并不是躺在石床上,而是悠闲地在石床四周逛来逛去。
平时,他会在什么地方?
在生命之坛,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
看来,很快就可以揭晓,因为这一次,司徒九并不打算以合作的态度,继续扮演天
神使者的角色。
以司徒九的脾性,他已再三屈曲求全,这一次忍无可忍作出反击,自是毫不为奇。
但他老人家手里究竟有什么“皇牌”,可以在今天大举反击?
搜集者对司徒九的出现,并不讶异,他只是问:“苏拉不是和你一起起程到这里来
吗?”
司徒九冷冷一笑:“你若以为他可以和我这个老头子平起平坐,只怕是估计错误了。”
搜集者干笑着:“你今天的表现,有点异乎寻常,难道你不担心那六个人的命运吗?”
我心中有气,他说的“六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维梦!
一瞧见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我己无名火起三千丈,要不是投鼠忌器,也许早已动
粗。
司徒九老气横秋,脾气不佳,那是众所周知的。
我这个洛会长,除了比他年轻一大截之外,若说到臭脾气,恐怕只会犹在他老人家
之上。
果然,司徒九发作了。
他一翻脸,气势便十分惊人。
“担心?老子为什么老是要为别人的性命而担心?我既不是个医生,那六个植物人
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凭什么要老子向你这个怪物奴颜婢膝?你若有本领,便把老子也
变成一棵老树算了,你若还妄想藉此得到好处,那是做梦!”
司徒九这一口鸟气,已憋在心中足足八年之久,一旦喷了出来,连眼神也比平时更
加明亮。
小高听了,大声喝采。
我也不是不想喝采的,无奈心中念及维梦安危,就算想喝采也喝不出来。
搜集者既是巫师,也是“天神”。
身为“天神”,原本自是高高在上,但这一天,却给一个“天神使者”,破口大骂,
情况堪称特别之至。
但搜集者脸上的神态,还是一贯地淡漠。(是不是努力在掩饰心中的震怒,暂时还
看不出来。)
只听见他淡淡的说道:“早已看出,你并不是柔驯的鸽子,你是一头鹰,老鹰。”
司徒九道:“你也不是什么天神,极其量只是一个具有特异功能的巫师!”
“巫师!”搜集者陡地怪笑起来:“天下间又有什么样的巫师,可以在千千万万里
外,操纵另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是他的呼吸?”
司徒九冷冷道:“你若是一般的巫师,我也不会哑忍八年,到今天才向你发难。”
“八年,并不是一段太悠长的岁月。”
“但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八年己足可挽救无数生命!”
“这八年,你已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既有生物学教授,也有神父,这是许多人一辈
子也未必有机会积下来的功德。”
“放屁!这算是救人吗?”
“难道不是?”
“这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愚弄,你愚弄哈利、愚弄神父、愚弄一个年青有为的中国科
学家,同时也在愚弄我!”司徒九怒气冲冲。
搜集者叹了口气:“你真的认为这是愚弄?”
司徒九神情矍然:“说是愚弄,也许已是最轻描淡写的字眼!”
搜集者又再叹一口气,道:“还记得,我上一次怎样对你说吗?”
司徒九道:“你说过,还只剩下一次!”
搜集者缓缓地点头,道:“不错,现在已是最后一次,你若存心破坏,那才是一件
最愚昧的行为。”
司徒九摇头不迭,道:“是第一次也好,是最后一次也好,凡事总分对或错!既然
我认定这是一件错事,就决不能让它继续发展!
搜集者道:“这一次,和以往的有什么分别!”
司徒九道:“有分别的地方太多了,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的未日经已降临!”
搜集者陡地发出一声音笑:“是谁告诉你,这是我的未日?……不错,这是我的未
日,也是生命之坛的未日,我是早已告诉你的,这本来就是最后一次!”
司徒九目露疑惑之色:“你可以具体地说清楚一点吗?”
搜集者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司徒九:“你看今天的我,脉象如何?”
司徒九“哼”一声,说:“脉象脉象,老子又没把过你的脉门,又怎晓得你是死是
活!”
他最后这一句,分明是气话。
只见搜集者把右手伸出:“反正时候还早,你不妨为我把脉看看。”
司徒九对中、西医术都有相当认识,甚至可说是医术相当高明。
对于把脉功夫,他是颇有一套的。
他闷哼一声,老大不情愿地把手指搭在搜集者的脉门上。
才只不过片刻功夫,司徒九已经脸色骤变。
又过了足足三分钟,他才神情僵硬地,把手指从搜集者的右腕上松了开来。
沉默已久的小高,终于忍无可忍,叫道:“他的脉象怎样了?是不是乱七八糟,一
塌胡涂?”
司徒九摇摇头。
摇头又摇头。
单是看他不住的摇头,囡然可以猜想得到,情形很不简单,但到底真相怎样,还是
必须听听他的说话,才可以获得真确的答案。
渐渐地,就连我也忍不住了。
我正想开口,司徒九已经对我说:“你也是懂得把脉的,为了要证实一下,我是否
把错了脉,不如你也来试试。”
我更是如堕五里雾中。
要是连司徒九也没有把握,我在这方面的道行,又如何能够和他老人家相比?
倒是小高,比我更想跃跃欲试。
我没有犹豫太久,终于为搜集者把脉。
为人把脉,并不是困难的事。
为医者是否道行高明,固然有赖把脉功夫,再配以对症下药的手法,但把脉这件事
的本身,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正如下棋,要学懂它又何难之有?
当然,棋艺如何,又绝对是另一回事。
我把食指扣在搜集者的脉门上,看看它的脉象,到底是否真的“乱七八糟,一塌胡
涂。”
但恐怕不是了……
他的脉象,决不是紊乱,而是……而是根本一片死寂。
不是沉寂,是死寂。
沉寂,还可以说是死气沉沉,了无生气。
死气沉沉,再了无生气的脉象,充其量也只不过显示一个人死期将至,大限来临而
已。
但死寂却有所不同。
大大的不同。
这搜集者的脉象,竟然是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任何轻微的反应!
简直就是一个死人!
也只有死去的人,他才会全然没有脉搏的反应。
难怪连司徒九那样的人物,也为之惊诧、愕然,甚至是难以置信。
所以,他叫我也去为搜集者把把脉,原因正在于此。
要不是司徒九在场,小高也想为搜集者把把脉,过过瘾。
我把搜集者的手腕放开后,一言不发。
司徒九当然明白我此刻的心情怎样。
搜集者长长的叹了口气,对九叔道:“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这是最后一次吗?”
司徒九盯着他:“你现在到底还算是个活人吗?”
小高骇然地望住岳丈,显然完全不明白九叔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搜集者似是想了一想,才缓缓地回答:“在行动上,形态上、甚至是思想上,都是
活的。”
司徒九道:“但你已没有脉搏,甚至连心跳也已停顿!”
小高听了,更是瞠目结舌。
搜集者却点了点头,道:“不错,从三天前开始,便已经是这样……”
司徒九的眼色终于变了,变得和小高相差不远。
“那么,你现在的生命形态,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
搜集者摇摇头:“若要真确地形容,我也说不出来,但也可以这样说,目前,我这
几天的生命,算是暂时向生命之坛借用借用的。”
司徒九、小高和我同时面面相觑。
生命并不等于钞票。
花光了身上所有钞票,的确还可以向别人借用,但生命呢?
生命也可以借用?
要是有,该当怎样借取?又能向什么地方借取?
这是超乎人类想像能力范畴之外的事。但搜集者已说得很清楚,他这几天的生命,
算是暂时向生命之坛借用借用的。
难道这生命之坛,竟像是一间银行,但它可以借出去的,并不是钞票,而是生命?
假如这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实,未免是太不可思议了。
以司徒九见识之广博,尚且未能对这种怪事有所理解,我和小高自然更是摸不着头
脑。
司徒九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们要进入生命之坛看个究竟。”
搜集者道“生命之坛,并不是活人应该前往的地方,而我,就是最好的例证。”司
徒九目光一闪:“你就是因为经常在生命之坛出入,所以身体起了特殊异样的变化?”
搜集者苦笑一下:“我早就向你阐析过,要把生命买回来,是必须付出代价的。所
以,哈利教授、神父、年青科学家……他们每一个人从死亡边缘被救活过来,并不只是
你一个人付出代价,还有我这个灵魂和生命的搜集者!”
司徒九悻悻然道:“倘真如此,你自己可算是玩火焚身,怪不得任何人!”
搜集者道:“为什么怪不得任何人?难道我天生下来,便是生命之坛的主人吗?”
司徒九陡地一呆,道:“你是说,在你之前,曾经有上一代,以至是对上好几代的
天神?搜集者?”
搜集者道:“连凡夫俗子的皇帝,也有世袭制度一代相传一代,身为生命之坛的天
神,又怎会不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司徒九道:“如此说来,生命之坛上一代的主人,也就是你的父亲?”
搜集者道:“不错,这种薪火相传的情形,最少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纪。”
司徒九道:“这里每一代的天神,都活得像你一样孤独?”
搜集者道:“我们每天花在冥想的时间,比你们吃饭和睡眠的时间还更多,在我们
的世界里,热闹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司徒九自是大大不以为然。
他道:“把自己锁在死角,并不见得就能大彻大悟。”
搜集者道:“每一个教派,每一个领域,都有其独特的法则,我们的一套行事方式,
也毋须外人加以认同。”
司徒九又是闷哼一声,道“我若坚持一定要进入生命之坛,你是否会全力阻止?”
搜集者苦笑一下:“我现在是个连脉搏也不再跳动的人,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也没
有能力可以阻止,但生命之坛是一个充满神异力量的地方,所有一切后果,必须自负。”
司徒九冷冷一笑:“老子已经活了大半个世纪,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听他的口气,显然已改变初衷,不再让我和小高冒险,而是他独自进入生命之坛看
个究竟。
我立时道:“既已来到这里,我一一”
“住嘴!”不等我说下去,司徒九已把我当作小高般看待,“你留在这里,给我好
好的把风,要是给外人溜进去,方维梦的生死,一概与我无关!”
他忽然野蛮起来。
一一野蛮的孩子,很难对付。
——野蛮的老人,根本就不可能对付。
我和小高互望一眼,双双苦笑,只好留在外面为九叔把风。
生命之坛是一个地下密室。
司徒九在地面之上,拉开一道铁栅,然后沿着一条石级,向下面走了进去。
他已进入生命之坛。
但他要多久才出来,却是难以逆料。
十五分钟后,毫无动静。
三十分钟后,还是一样。
到了四十五分钟,小高再也按捺不住,决定也要走进生命之坛看个究竟。
但也就在这时候,司徒九终于出来了。
他的脸才亮相,我和小高便已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的脸色,异乎寻常地苍白,和他进入生命之坛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还罢了,最可怕的,就是他正在七孔流血,有如中了剧毒!
这情况,他是曾经见识过的,但当年七孔流血的是搜集者!
※ ※ ※
司徒九的身体,看来并不像太虚弱,但他的一张脸,已足够吓呆小高和我有余。
通常,七孔流血的人,其生命大限已至,很少可以救活过来。
但搜集者却活到今天。(虽然他已没有脉搏和心跳,但最少看来还是一个‘活人’。)
小高把他扶到石床上,搜集者也取出了几块兽皮,铺盖在司徒九的身上。
司徒九的身体,一片冰冷。
但他仍然神智清醒,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心中疑惑重重。
在地底下的生命之坛,究竟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而导致出现这种后果?
除了等待司徒九的叙述之外,唯一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亲自到生命之坛开开眼界。
小高忽然冲了过去,要拉开那层铁栅,闯入生命之坛。
但我及时阻止。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小高咆哮起来,“地底下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是人世间最卑鄙的
陷阱,我要铲除它!”
我把他的右腕捏紧,同时沉声说道:“要是能够将之彻底铲除,那是很不错的主意,
但请问高天豪先生,你有什么把握,可以确信自己有能力办到这一点?”
小高抡起拳头,又张大了嘴巴,但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猫人
6
我冷冷一笑:“你不是想告诉我,打算用西洋拳把地底密室的所有东西,一拳又一
拳打个稀巴烂吧?”
小高怒道:“总比呆在上面做缩头乌龟好一百倍。”
我比他更是恚怒:“冲动的不一定是英雄,冷静的也不能视作缩头乌龟,你做人若
到达了不分青红皂白的阶段,只怕连九叔的一世英名,也会给你拖垮最少一半!”
小高怔住了。
我的说话,也许过份夸张,但却也不是全然没有论据的。
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说是三位一体,九叔已躺在石床上,就算不致于“生死未卜”,
但最少也是遇上了极大的麻烦,要是我和小高还有什么闪失,对九叔的挫折,必然是更
深更远。
如此一来,他老人家的英名,就真的很有可能在这一役付诸流水。
总算小高在最后关头,还可以保持着最起码的冷静。
他不再行动,只是呆楞楞地盯着我。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转过脸问搜集者:“九叔的情形,算不算严重?”
若以我的常识判断,情况恐怕是糟糕之极。
七孔流血,绝对不是小事!
但搜集者却道:“才只是第一次付出代价,就算他想死也死不了。”
我道:“你曾经有多少次遭遇到这样的情况?”
搜集者道:“不下十次!”
我道:“这算是受伤?还是中毒?”
搜集者道:“一定与中毒无关,但若说是受伤,却也不太贴切……正确一点来形容,
还是那一句字眼最适合。”
“什么字眼?”
“条件交换!”
“交换?交换些什么?跟谁交换?”
“交换些什么,得视乎当时的情势,例如有一次,我只是想放过一只金丝猴,结果,
金丝猴从昏死中复活,但我仍然逃不脱七孔流血的命运!”
我神情震骇:“生命之坛既可以操控人的生死,也可以操控一只猴子,以至是天下
间任何生物的性命?”
搜集者点点头:“事实确然如此。”
我道:“为什么会对付一只金丝猴?”
搜集者道:“那一次,距离现在已十二年,也是我最初接掌生命之坛的时候。所以,
那一次的行动,大可以说是一个实验。”
我“哼”一声:“好一个条件交换,但你是在跟谁交换?是神?是人?还是个鬼?”
搜集者摇摇头,道:“不是神,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世间上最伟大的一本经书。”
世间上最伟大的经书?到底是何所指?
站在不同立场的人士,其心目中最伟大的经书,也自是各有不同。
以基督教徒来说,那是圣经。
以佛教徒来说,是各种各样的佛经。
若是回教徒,便是古兰经。
还有,对马迷而言,世上最伟大的经书,自然便是马经无疑。
基于上述缘故,单凭“世上最伟大的经书”这句说话,根本没法子可以知道,那究
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索性直接一点追问:“是哪一本经书?”
搜集者说:“它的名字,就叫‘生命与灵魂’。”
生命与灵魂?那是怎么样的一本经书?单凭书名,虽然可以作出无数联想,但真相
如何,还是不容易了解。
但最少,我们已经知道,在生命之坛这个所在地,有这样的一本经书存在。
而且,它具有神秘诡异的力量,足以令人类、或者是其他类型的生命体,受到可怕
的袭击、或者是极其严重的影响。
甚至连方维梦的昏迷,也很可能就是这本经书在作怪。
一想及方维梦的情况,我不是不着急的。但有时候,许多事情着急也急不来。
小高走到九叔面前,极尽关心之状。
我相信这并不是“作状”。
小高对岳丈的安危,实实在在十分关切。
九叔一直神智清醒,但神智再清醒的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也会慌了手脚,心乱
如麻。
只听见九叔忽然开口,对小高说道:“天神说得对,这是条件交换,彼此心甘情愿,
很公道!”
小高道:“你交换了些什么回来?”
司徒九笑了笑:“在香港昏迷了的六个人,包括方小姐在内,如今都已齐齐清醒过
来!”
我一听之下,首先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欢呼!
虽然事实是否如此,尚未得到百分之百的证实,但我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维梦总算渡过了这一劫!”
小高皱着眉,道:“并不是只有天神才可以在生命之坛内作法,起死回生吗?”
司徒九道:“本来的确是这样的,但上一代的天神,早已死了,就连现在看来还可
以做任何事情的‘天神’,他的生命也是暂时借用,最多只能再支撑半天左右。”
小高吃惊地望着搜集者:“你听见了没有?”
搜集者道:“何必听说?我是个没有脉搏没有心跳的走肉行尸,能够维持到这一分
这一秒,早已心满意足。”
小高呻吟起来:“这算是什么玩意?”
搜集者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玩意,玩得高明的生命,多采多姿,玩得窝囊的生
命,乌烟瘴气。”
小高大惑不解:“你不是要透过生命的操纵,大大刮一笔财富吗?”
搜集者摇摇头:“财富,对我这种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重视权势,也不希罕
黄金白银,珍珠玛瑙,我只是一个命中注定要掌管生命之坛的天神。”
小高恍然大悟:“真正要刮一大笔的人,只是红鹤上校苏拉!”
搜集者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他和司徒九一样,同样都是天神使者,但他很
需要金钱,所以一有机会,就绝不放过!”
小高道:“苏拉趁火打劫,算不算是违背了生命之坛的规矩?”
搜集者道:“在生命之坛,并没有太多太苛严的规矩,苏拉可以这样做,司徒九也
同样可以这样做。”
小高陡地怪叫起来:“他永不会乘人之危,苏拉是个贼,但他不是,从来都不是!”
岂料司徒九却摇头不迭,道:“贤女婿,你弄错了,谁说你的岳丈不是个贼?”
小高一愕,完全不明所以。
司徒九已然接道:“别的不说,就以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而言,在大阪,我联同北海
道最神出鬼没的‘雪岭神偷’服部英二,悄悄潜入大阪并上宽次的卧室,把那块绿幽灵
水晶成功盗取出来,这还不算是个贼吗?还有,那十二个名女人的高跟鞋,最少有一大
半都是偷偷骗骗才能弄上手的,这又是贼的行径……”
小高摇头:“这是为势所逼,作不得数!”
司徒九叹了一口气:“这是太幼稚、太不成熟的想法,世间上大多数的窃贼,都是
为势所逼出来的,要是全都作不得数,恐怕最少有八成监狱,大可改作游乐场的用途。”
就在这时候,我冷冷一笑,道:“另一位天神使者终于赶到了。”没有脉搏,没有
心跳的天神在此。
七孔流血,但仍然谈笑自若的亚洲天神使者司徒九继续躺卧石床上。
还有,南美洲的天神使者苏拉,也终于出现。
和他一起抵达的,除了米雪儿之外,就只有肯基亚。
至于其余的人,究竟是跑掉还是统统死掉,只有苏拉才最清楚。
他一看见我们,便已咬牙切齿地冷笑:“还以为是什么大英雄、大侠士,原来都是
鬼鬼祟祟的东西。”
司徒九也嘿嘿一笑:“我们特别早赶到,就是想先发制人,如此简单的兵法,你是
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糊涂?”
苏拉望了他一眼,冷笑道:“是不是中了沼气剧毒,导致血流披面了?”
他这样一说,无疑是暴露了他对生命之坛的“无知”。
司徒九也不作解释,只是道:“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死是活,从来没放在心上,倒
是你处心积虑的发财大计,恐怕已在今天早上泡了汤。”
苏拉脸色一变:“天神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兑现!”
他眼神十分凶厉,甚至直盯着搜集者,神态咄咄逼人,看来很不好相与。
搜集者却不为所动。
他的反应,似乎越来越是迟钝了。
苏拉忽然向我逼近过来,叫道:“五亿美金,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便是五亿腿毛,也不易筹措,说到五亿美金,你若有手
段,大可以向全球十大首富轮流索取,要是统统大功合成,五十亿也到手了,又何必和
我这种小人物开玩笑!”
苏拉怒形于色:“谁有时间陪你开玩笑?凭你和温守邦的关系,三几亿美金算得上
什么?”
我冷冷一笑:“姓温的就算富甲全球,也和我扯不上半点关系,最可惜的,是他和
我一样,对同性恋这种玩意绝无兴趣,否则,也许有机会可以把关系拉近一大步。”
一肚子气憋得太久了,故意编织一番废话泄泄闷气也是好的。
苏拉面目狰狞:“那六个男男女女的性命,你不要了?”
我好整以暇:“那是他们自己的性命,我要来作甚?”
苏拉无处下手,竟然一手抓住搜集者的衣襟,喝道:“你答应我的事,决不可以说
说便算!”
搜集者没有反应,动也不动。
苏拉更怒:“不管你是人是神是鬼,别在我面前装死,我最讨厌这一套!”
说着,伸手一推。
一推之下,搜集者全身硬挺挺地仰面倒下。
他死了。
其实,他在三天之前已经死了,只是苏拉不知道。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苏拉还不肯相信,搜集者已变成了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
※ ※ ※
事情的变化,匪夷所思。
核心人物的“天神”,灵魂与生命的搜集者,竟然说死便死,而且还是“借了三天
生命”,才能有机会和我们谈了一大堆说话。
莫不是“聊斋”的南美洲版本?
别说是苏拉,便是我和小高也无法接受这种“事实”。
搜集者并不是真真正正的天神。
他就算有更高深的道行,说到底还是一个人。
人生自古谁无死?他死了是应该的。
的确是一一该死。
但在“该死”之余,他的死亡又是那样地怪异,并不是“死了便算”的那一种。
苏拉用了好几种方法测试,看看搜集者是否真的死了,结果答案是肯定的。
真是死得不能再死。
苏拉颓然地坐在搜集者身边,显然,他迷失了方向。
连主持大局的“天神”也上了天堂,他还可以变什么样的把戏?
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就在这时候,司徒九从上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走到苏拉面前,用一种极低沉、极怪异的语气说:“生命之坛就在你脚底之下,
要探索生命的奥秘吗?”
苏拉瞪大了眼,好像要大发脾气。
但司徒九那种种低沉,极怪异的声音又再响起,而且说话内容完全没有改变:“生
命之坛就在你脚底之下,耍探索生命的奥秘吗?”
我倏地心中一凛。
小高显然不太明白,正待开口,我立时把他禁制下来,示意不可作声。
米雪儿和肯基亚也在密切注视着,但这一男一女,既不太聪明,也不敢乱说话。
对司徒九和我而言,那是正中下怀。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九叔正在向苏拉施展超级催眠木!
要把红鹤上校那样的人物催眠,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是一代枭雄,具有惊人的意志力和自我控制能力,凡是这种人,最难将之催眠。
但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精神衰落,意志松懈的时候。
搜集者之死,正好把他推向这方面的低潮。
苏拉是不自觉的,但九叔是何等样人,凭他那种湖的直觉,看人看事每每十不
离八九。
既已觑准机会,他不再犹豫,立刻施展超级催眠术,对付苏拉。
在历史上,恐怕从来没有一个七孔流血的人,还可以向另一个人施展催眠术。
但九叔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胆敢这样做,也有能力这样做,而且,最后他居然成功了。
——生命之坛就在你底之下,要探索生命的奥秘吗?
九叔把这两句话,重复再重复,就像是钻子般一直钻入苏拉的脑海。
苏拉无法抗拒。
他是一代枭雄,但九叔又如何?
一经较量,九叔毕竟还是一块老姜。姜越老越辣,此理放诸天下而皆准。
※ ※ ※
苏拉进入了生命之坛。
直至这一刻为止,那是一个怎样的神秘领域,对我来说仍然是个哑谜。
肯基亚不敢吭一声。
米雪儿却老是瞄着小高,仿佛这小高迟早也会跟她上床!
小高则仔细地为岳丈的脸抹血。
七孔流血,最可怖的是一双眼。
连一只眼都在淌血,又有什么地方可以不让体内的鲜血流出来?
真是想想也会为之魂飞魄散。
幸而他终于渐渐止了血,情况才乐观起来。
我悄悄问九叔:“红鹤此行,是凶是吉?”
司徒九的回答,模棱两可:“是吉不是凶,是凶不是吉。”究竟是吉是凶,答了等
于没有答。
只好静观其变。
老实说,我不敢乐观。
连司徒九那样的湖,尚且完完整整一个人走进去,结果却七孔流血走出来,苏
拉在被催眠之下深入险境,会有怎样的遭遇,实在难以想像。
很奇怪,米雪儿和肯基亚虽然初时不晓得司徒九在搞什么把戏,但到后来,他俩是
一定知道九叔正在向苏拉施展催眠术,然而,这两人几乎是毫无反应,似乎无论苏拉遇
上怎样的凶险,他们也是无动于衷的。
肯基亚的心态怎样,我一时间还摸不清楚,但米雪儿一看见小高便迷迷痴痴,却是
谁也看得出来的。
小高艳福不浅,我自叹不如。
苏拉进入生命之坛,过了很久还没有出来。
小高又忍不住了,对我说“要不要进去瞧瞧?”
我还没有回答,米雪儿已急急趋前,牢牢地抓住小高的手臂“不!千万不要冒这个
险!”
她是认真的,甚至是极度紧张。
她早已知道,进入生命之坛,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但苏拉给九叔用超级催眠术哄
了进去,她却连眼睫毛也没眨动一下。
她的心态如何,可想而知。
苏拉目前当然全不知情,要是他有机会看清楚这一幕,恐怕米雪儿大有机会吃一颗
子弹。
小高给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牢牢抓住不放,偏偏岳丈大人在旁边虎视眈眈,不禁
神情大窘,急急挣脱。
我哈哈一笑,小高的脸更是涨红得有如喝了两瓶白兰地。
也就在此际,生命之坛的入口处,不知如何,竟然冒出了阵阵碧绿色的烟雾。
在碧绿色烟雾之后,又是另一种颜色妖异的彩色烟雾向外四溢。
苏拉没有出来。
我不会为了他的安危而担心。
他是毒犯,是个犯罪集团的首脑,每年因为他所犯罪孽而无辜在死的人,不计其数。
正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我又怎会担心这种人的死活?
妖异的彩雾,有如变幻多端的迷幻世界,使人看得眼花缭乱。
但也就在此际,奇景倏生。
一个人……但分明又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全身赤裸地,自生命之坛走了出来。
虽然彩雾迷离,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人的脸。
可是,这是一张人脸吗?
不!看来不像是人,就算是人,也只有左半边是人,但另外右半边,却完完全全是
另一种生物。
那是什么?
我怔呆住,小高在呻吟,肯基亚更是差点没两眼一翻,昏倒过去。
只有两人例外,一个是司徒九,另一个是米雪儿。
司徒九曾经进入过生命之坛,他显然曾经见过这“人”,甚至曾经和这“人”打过
交道,自然不会惊诧。
但最精采的却是米雪儿。
虽然小高已摆脱她的“美人锁”,但她仍痴痴迷迷地盯着他,别说是从地下密室里
走出一个全裸的“人”,便是天打雷劈再加九级大地震,也不会令她的视线,从小高的
脸上有所转移。
“不打不相识”的道理,我是比谁都更清楚更明白更能深切体会的,但像米雪儿
“相识”到这样的程度,却还是生平仅见。
只见这“人”脚步灵巧,不旋踵已来到了我和九叔面前。
由于距离更接近,这“人”的脸,更是清晰。
我并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但当这张脸更逼近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不免有着心惊肉跳
的感觉。
要是他整张脸都不是人的脸,无论是以任何形态出现,也决不致令我如此震骇。
纵使这人的脸,是一张猫脸。
但他不是。
他左边的,是人脸。
只有他的右半边,是猫的脸。
单以脸庞的形态,他是半人半猫,但自颈项以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部位,全都是
人!
一个男人!
我忍不主叫喊起来:“你是谁?”
我的一生,会有多少次机会如此这般地质问另一个人?
但无论以前曾经有过多少次这种经验,都一定比不上这一次的质问,来得更诡异,
更神秘莫测。
我要问的,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名字。
这张拥有半人半猫脸孔的“人”,向我咧嘴一笑。
这一笑,更是奇特无伦,平生未见。
一张脸,左人右猫,已是怪诞至难以想像。
而这一笑,既不是人类的笑,也不是猫科动物的“笑”。(基本上,任何猫科动物
并不具备‘笑’的本能。)
那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别说在当时,便是直至执文记录为文这一刻,我还是没法子
可以清楚地加以“理解”。
这种全然不可以常理解释的古怪现象,根本就是无理可喻。
既是无理可喻,也就无从理解。
这并非推卸责任,只是能力仅此而已,抱歉抱歉。
我不明白,他向我这一笑的意思。
但他接下来的举止,更是怪异莫名。
他那右半边属于“猫科动物”的脸,凑了过来。
由于在这个角度下,我只能看见他的右半边脸,在感觉上,反而是正常得多,因为
这时候我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张猫脸。
当然,在猫脸以下,竟是人类赤裸裸的身躯,无论如何仍然是一桩怪事,但总比左
人右猫的形态,来得比较“自然”一些。
但他把右半边脸凑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猫科动物的体毛,倒不难看,而且斑纹漂亮,大有可观。
他不但把猫脸凑过来,还伸手在这半边脸上一指。
他的脸……右半边的猫脸,难道有什么样的秘密?
我心中疑惑重重,终于伸出了双手,在他右半边的脸上“大事搜索”。
“拨草寻蛇”这句说话,我是听得多了,但在半边猫脸上努力找寻,又可以找到些
什么?
当然不可能会是一条蛇,充极量只能找到猫虱之类的微细生物。
一想起“猫虱”这个字眼,我心中不禁为之怦然跳动!
猫虱!对了!在猫的身体上,除了猫虱之外,又还能找到些什么?正如在雌鲤鱼体
内,永远只可以找到大量的鲤鱼卵,但决不可能找到美丽的蝴蝶的道理一样。
对了,是猫虱,一定是猫虱!
为了要找寻这怪人(猫)脸上的猫虱,我几乎是在尖叫声中不断努力的。
常以为捉虱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猴子与猴子之间,想不到这一次,我居然会为另一
个“人”在他的“猫脸”上搜索跳虱的综影。
曾经见过一些流浪猫,它们身上的虱子,就像是“猪肠粉上的芝麻”,又多又肥大,
瞧得连自己的头皮也在发麻。
但这半边猫脸,似乎十分干净,哪里有什么猫虱的影子?
就在我几乎打算放弃之际,我终于看见了它。
那是一只看来和普通猫虱不相上下的虱子。
但我很快就可以作出判断,我肯定这并不是普通的猫虱,而是曾经放在水晶盒内的
那一种“波朗亚拿猫”的猫虱!
我呆住了,完全呆住。
我呆楞楞地看着这半边怪异顶透的猫脸。
我看着猫的眼睛,猫的眼睛也在看着我,我们就是这样怪异莫名地互相对视着,既
不含敌意,但也不像是正在建立友情。
在此之前,我早已听说过波朗亚拿猫的大名,而且也曾作出过某种程度上的幻想。
我幻想着这种猫,可能比一般的家猫巨大,甚至可以和“吊睛白额大虫”相比。
但也有可能,这种猫特别细小,细小得几乎“掌上可跳”。
更曾幻想过,波朗亚拿猫甚至不是一种真真正正的猫,而是一种以崭新科技制造出
来的机械猫。
至于在机械猫身上的猫虱,靠什么食物(血液)来维持猫虱的生命,又是另一个课
题。
洛会长的幻想力,想来也不是不够丰富的。
可是,无论我怎样幻想,就算再幻想三十年,还是想不出波朗亚拿猫,竟然会是这
样的一回事。
我怔呆了很久,才道:“你就是猫神?”
波朗亚拿猫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是。”
言下之意,分别是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猫神。
他原来是怎样的模样?
他这副半人半猫的脸孔,是不是由猫演变过来,又抑或是由人变成这副模样?
但他既然是波朗亚拿猫,而又在经历着某种匪夷所思的变化,那么,应该是由猫变
成人的机会,远比由人变成猫的机会大得多。
但无论是由猫变人,还是由人变猫,整件事情的怪异,仍然远远超乎人类想像能力
范围之外。
我看着他,脑中几乎变成一片空白。
司徒九却在这时候说道:“天神与猫神数百年来的斗争,今天应该算是告一个段落
吧!”
我陡地心神一凛。
“九叔,你早就知道猫神的存在?”
司徒九淡淡地一笑,道:“你是和温守邦一起到秘鲁来的,对不?”
我直认不讳:“是又怎样?”
司徒九道:“温守邦本年度最大的麻烦,就是他很有可能会变成一只猫,你和他在
一起,对猫神与波朗亚拿猫的事,应该不会完全陌生。”
我道:“分明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变成一只猫?”
司徒九道:“那是因为猫神看上了他,就正如搜集者看中了我,指定要我成为天神
使者的道理一样。”
我道:“把一个人变成猫,对猫神有什么好处?”
司徒九摇摇头:“你这种思想,未免过于狭隘,在许多事情上,做某一件事,并不
一定为了自己得到什么好处。世间上既有伟大的民族英雄,也就有伟大的猫神,以至是
其他伟大的生物体。”
我的脸不禁微微发热。
他的说话,一针见血,我未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司徒九道:“这里的事,应算是圆满解决,地下密室的生命之坛,再也不能遗祸人
世了。”
小高又忍不住叫了起来:“要是我们必须离开此地,我很想到生命之坛走一遭,不
然的话,恐怕以后每晚都很难睡得着觉。”
司徒九轻轻叹一口气,道:“早知道你会这样说,去吧!”
小高大奇:“岳丈大人,为什么这一次不阻止了?”
司徒九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一个入弹药库的弹药,已被燃烧殆尽之后,
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小高又是一怔。
他瞧了波朗亚拿猫一眼,道:“你在下面那个鬼地方做了什么手脚?”
波朗亚拿猫缓缓地道:“对我来说,那是我们和搜集者的一个战场,我既已深入敌
人腹地,又怎会客气?”
言下之意,分明是已经在生命之坛内,毫不客气地大肆破坏。
小高也同样老实不客气,牵着我的手叫道:“咱们这便安全地去采险吧!”
“何谓之安全地探险?”我冷冷一笑。
他鬼头鬼脑,居然在我耳边俏悄地说道:“就好比身边的女人,正处于安全期——”
我“呸”一声,立刻在他脑门上清脆地敲了一下。
※ ※ ※
安全地探险,根本就不能算是探险。
既是探险,就一定不怎么安全。
生命之坛,再也没有冒出各种不同颜色的烟雾,但我和小高往下面走的时候,仍然
嗅到一些怪异的气味。
那种怪异的气味,并不像是火药引发出来的,虽然并不算太刺鼻,但也不能算是
“享受”。
通往地下密室的梯级,比想像中更深、更长。
也更曲折。
但再长再曲折的梯级,也会走到尽头。
梯级的尽头,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内有照明装置,虽然光线不算大充
足,但内里物事,还是可以一目了然。
石室内,占据面积最大的,是一座比人还要高的金属仪器。
仪器内有六排色泽透明的圆型管子,大概有五十公分高,直径不超过十五公分左右。
这些透明的管子,里面有一种类似胶状物质的液体,色泽金黄,有点像是混和了黄
色嗜喱糕的美酒。
小高指着这些液体,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说不上来。
波朗亚拿猫的声音,忽然在我们背后响起。
不管他是人是猫,其脚步之轻灵,行动之矫捷,实在罕见。
只听见他朗声说道:“这是一种可以在千里之外,操控另一个人,或者是另一个生
命体的‘生命搜集器’,你们现在看见金黄色的液体,原本没有颜色,也不是液体,而
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邪恶能量。”
我吸一口气,道:“是否透过这一座叫生命之坛的仪器,就可以把一个人的生命,
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波朗亚拿猫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事实上他们也已办到这一点,但这一座仪器,
它的本身也有生命。”
小高骇然道:“有生命的仪器?”
波朗亚拿猫道:“仪器的本身,当然只是仪器,但设计者却在这仪器的电脑程式上,
贯注了大量人性化的资料,一旦有人类和它接触,它就会因应人类的种种言语、行为,
而作出不同的反应。”
小高道:“例如呢?”
波朗亚拿猫道:“搜索者在操控生命之坛的时候,生命之坛也同样反过来对搜索者
有所需索,例如七孔流血,就是生命之坛对搜索者的一种伤害。”
既是伤害,也是一种代价。
我道:“从此看来,设计这一座仪器的人,早已对使用者定下了一定程度的限制,
避免滥用。”
波朗亚拿猫道:“如今想来,确是如此!”
小高不住的在点头,道:“要是毫无限制有求必应,不断可以肆无忌惮使用这座仪
器,那将会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场浩劫。”
我完全同意小高的见解。
我接着道:“但搜集者的本身,并不能算是贪得无厌之徒,若以九叔和他交手以来
计算,他获得最大的好处,应该是那一块属于绿幽灵的水晶。”
波朗亚拿猫摇摇头:“严格来说,也不是搜集者自己本身得到什么好处,而是这座
仪器的运行,到了某一段时间,必须倚靠水晶的振动力。”
小高一怔:“水晶的振动力?”
对于水晶,我倒不算是百分百的门外汉。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半宾石的经营者,对于水晶这种神秘的古老石头,有极深刻的
研究。
他告诉我:“水晶具有高层面的振动频率,能够帮助人类医治疾病,更能储存大量
繁杂精细的资料,它更具有灵性的活动能量,根据无数实验结果显示,水晶可以记忆输
入的讯息,然后又能化作无限倍的扩大,发射出外。
“一块普通的白水晶,也要经过大自然二亿年的磨炼,才能进化到完美境界。
“研究水晶,也就等如研究地球上最尖端、最不可思议的能量学,它不但可以改变
一个人的运程,健康状况,甚至可以改变一座具有灵性的仪器。”
当时,我对他最后这一句说话,并不十分理解。
想不到在这秘鲁之旅,终于领悟到这个朋友的意思。
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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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朗亚拿猫叹了口气:“那一块属于绿幽灵的水晶,极其罕见,它真正的价值,甚
至远远超乎它在市场上银码的指标,可是,到了今天,它的灵气已给这座仪器消磨殆尽,
就算有人拾到了它,也只不过是一块没有光泽,更没有灵气可言的平凡石头。”
他一面说,一面在生命之坛的左下角,打开一道暗门。
暗门内,有一块石头。
正如波朗亚拿猫所形容,它再也没有任何光泽,也更没有灵气可言。
它是一块平凡的石头。
但在它还没有被送到这里之前,它曾经是井上宽吹的私人珍藏,无论有人出得起怎
样昂贵的价钱,也绝对不肯割爱。
波朗亚拿猫又道:“我们不清楚创造生命之坛的人,究竟有什么目标、理想,但形
势演变至今,我们认为这座仪器已充满邪恶。
“邪恶的,未必便是仪器的本身,但既然操纵者心术不正,力求达到私欲而妄顾无
辜者生命的安全,对我们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其实,这一代的搜集者,并没有做过极度邪恶的行为,只是,这一次他把六个人
的灵魂、生命操控于生命之坛,那已是仪器所能承受负荷的极限。
“照我们推算,这一代的搜集者,他活到这一段时期,精神上已出现了问题,他在
精神上出了岔子,究竟是否和生命之坛有关,恐怕已成为亦不可解之谜。
“苏拉本是他指定委任的天神使者,但在这一次六人昏迷事件上,主动策划的并不
是搜集者,而是红鹤上校苏拉。
“苏拉怎样反客为主,也同样已成为哑谜,也正因为此人的介入,生命之坛变得更
是邪恶。
“我们获悉此事,决定首先联络司徒九先生。
“司徒九先生见识广博,虽然我的出现,还是不免令他疑惑重重,但我们是请求事
理的一族,经过耐性的分析,司徒九先生终于明白到我们的心意。
“但要深入生命之坛重要腹地,必须经过缜密的部署,中国人有云‘知己知彼,百
战百胜。’所以,我们请求司徒九先生协助,要他在伊奇多尽量拖延时间。
“在另一方面,我们暗中观察搜集者的情况。
“在三天之前,我们得到的结论,就是搜集者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他是应该在三
天之前死掉的。
“但生命之坛不愧是顶尖科技的杰作,它具有多项特异的功能,竟然可以把搜集者
的活动能力,神奇地延续三天之久。
“更神奇的,是他虽然可以说话,可以思考,也可以如常地自由活动,但他的心跳
却已停止,脉搏也不再跳动。
“是什么能量支持他的躯壳继续活动?这又是另一个哑谜。基本弄不好,它很有可
能发生惊天动地的核子式爆炸。
“数百年来,我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的是一个日子,一个生命之坛气数将尽的日子。
“这日子,今天终于降临。
“根据我们的认识和推算,生命之坛这次把六个人的生命同时操控,对它来说是极
沉重的负荷。
“再者,搜集者的油尽灯枯,对生命之坛又是另一种打击,更尤其是搜集者动用了
另一个延续生命的功能,虽然为期只是短短三天,但也更添增了生命之坛的额外负荷。
“所以,我们决定,就在今天动手,把生命之坛彻底毁灭。当然,在毁灭之前,必
须先把被困在仪器内的六条性命救出。
“亲自动手救人的,是司徒九先生。由于这是他个人的坚持,我们只好同意了。但
他还是无可避免地,要付出七孔流血的代价。
“他完成救人程序的时候,我一直在旁监察,唯恐会出错乱,但最后,一切顺利,
不久,红鹤上校苏拉也进入生命之坛,此人恶贯满盈,我已把他杀了,而且更和生命之
坛一起毁灭。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彩色烟雾,根本就是苏拉的尸体,我是利用生命之坛的其中一
个功能,把苏拉毁灭的,他不但死无全尸,而且连灵魂带着躯壳,都一起化作彩色烟雾,
消失在空气之中。”
波朗亚拿猫一口气把生命之坛的奥秘和盘托出,我和小高听了,都感到怪异莫名,
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小高忽然问:“这座仪器,在几百年前已存在?”
波朗亚拿猫道:“历代祖先口口相传,除非有不可估计的错误因素,否则,应该错
不了。”
小高道:“几百年前,连最具雏型的电脑还远远未曾面世,又有什么人能够在欧洲
工业大革命之前,创造出这样的一座仪器来?”
他的看法,极其合理。
但波朗亚拿猫和我却同时说话:“也许是外星人吧!”
小高听了,点了点头。
但不旋踵间,他又大声抗议:“不!这是最不负责任的解释,我不接受!绝不接受!”
我从英伦飞到秘鲁,本来是为了猫神事件,但到了首都利玛,却意外地遇上小高,
最后更导致我改变主意,不顾温守邦和雅丽达那边,来到了生命之坛,和司徒九、小高
联成一线。
当时,我怎样也料想不到,在这两个完全迥异的事件之间,居然互相大有关连。
本来,我一直以为,只有跟随着温守邦和雅丽达,才会有机会看见猫神,以至是波
朗亚拿猫。
岂料误打误撞,居然会在生命之坛,与波朗亚拿猫相会。
搜集者已死。
红鹤上校苏拉更已化骨扬灰,从此在人间蒸发。
那是真真正正不折不扣的人间蒸发,并不是一般流行性的形容词。
九叔忽然给我一具手提电话。
他从前和我一样,极度讨厌这种传讯工具,想不到在秘鲁原始森林地带,他却有备
而来。
他告诉我:“这是用强力微型电池作为能源的,是欧洲西门兄弟公司的最新产品,
就算在沙漠上行走两个月,也不愁缺电而无法与外界通讯。”
虽然科技一日千里,昔日的难题,时至今日,都已纷纷解决。
但纷纷解决,并不等于全部解决,相反地,科技越进步,人类面对的难题非但没有
减少,反而是越来越多,别的不说,就以环保问题来说,便是二十一世纪人类面对最大
的困扰。
但无论如何,在这时候拥有一部性能优越的流动电话,对我是十分重要的。
我立刻拨了一个电话回到云雾居。
老卫不在。
我再拨电话,这次拨的是老卫手提电话号码。
果然很快就接听了。
“老卫,我在亚玛逊河附近。”
“要吃鳄鱼肉,泰国也有大量供应!”
“在泰国游客吃鳄鱼,但在这里却是鳄鱼吃游客!”
“你的下半截身子,是否已给鳄鱼的血盆大嘴咬着不放?”
两三句对话,已不难感觉得到,老卫远比平时风骚百倍,全然不像是一座古老石山。
我已松一口气。
他若在地球的另一边情绪紧张地大吵大嚷,情况就很不妙了。
我笑了笑:“方小姐的情况怎样?”
老卫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不妙之至。”
我心中一沉:“她不是已经清醒过来吗?”
在这短短一瞬间,我甚至紧张得连掌心也在隐隐冒汗。
我紧张是大有理由的。
生命之坛已被彻底摧毁,当我们离开那地方之后,那座地下密室甚至发生了极其惊
人的大爆炸。
波朗亚拿猫对我说:“它的终结功能,也就是它排列在最末端的功能,此后,再也
不会有生命之坛的存在。”
生命之坛已完全毁灭,但要是方梦维还是未能清醒过来的话……
想到这里,连喉咙也干燥得像是火烧。
就只等老卫的下一句话。
过了片刻,才听见老卫又再叹一口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七八十个记者在门
外等候,都抢着要访问她,听听她诉说昏迷前后的种种遭遇……”
老卫!可恶的老卫!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卖弄关子,想把我吓的魂不附体!
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他已成功地把我吓的掌心冒汗,甚至差点眼前一黑……
我闷哼一声,但两地相隔数千里,我又还能把他怎样?
“严狮王那几个江湖老叔父又怎样了?”
“我不晓得。”
“怎会不晓得?你在云雾居,他们没有把大门拆掉吗?”
“就算把大门拆掉,我也不会知道。”
“你……弃守大本营吗?”
“与其天天给这些老叔父轮流疲劳轰炸,何不自掏腰包,租一间酒店房子让自己松
弛一下!”
“这是擅离职守!”
“早就打算辞职,你是不是批准了?”
“少担心,后来总算查清楚,严铁天等湖何以找你找得天翻地覆……但现在一
切都已不再成为问题,他们的至亲,都在方小姐清醒过来的同时,先后相继苏醒,成为
传媒争相报导的连环奇迹。”
奇迹!
奇迹就是奇迹!有人等待一辈子也等不到半个奇迹的出现,但有时候奇迹这种比流
星雨还更罕见的现象,竟是说来便来,甚至有加连珠炮发,令人难以置信。
我心中百感交集。
在这些奇迹的背后,又有多少不为世人知晓的故事?
我又问:“婉婉怎样了?”
老卫答:“早已回到毕架山寓所去,这桩事,果然是崔六少干的。”
我冷冷一笑:“这笔帐,我会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司徒九把一个“扁壶芦”抛了过来,笑道:“休将烦恼当作心上人,
喝点酒,大笑三声,咱们再走下一站。”
我望了波朗亚拿猫一眼。
我们的下一站,大概是猫神的领域吧?
如此一来,我是很有机会再遇上温守邦和雅丽达的。
其实,我也很想见见这两人,但在利玛,我突然改变主意丢下他俩不顾而去,虽有
自己的一套理由,毕竟仍然是有负于人。
有负于人便是债。
欠钱债还钱,欠人情债还人情,天公地道。
再于心不安,始终必须面对。
我喝了一口酒,但觉人参气味浓郁而醒脑,再伸展四肢,倍感精神振奋。
米雪儿对小高兴趣极浓,但小高感到有兴趣的却并不是她,而是一张脸左人右猫的
波朗亚拿猫。
波朗亚拿猫已穿上一袭衣服,那是他在搜集者石床后面找到的。
虽然穿上了人类的衣服,但他这张半人半猫的怪脸,仍然十分吓人。
要是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人类社会中,会掀起什么样的动荡场面,当真难以想像。
但他很知机。
他对司徒九说道:“前往谒见猫神的地图,资料虽然不大详细,但凭你的本领,三
天后一定可以抵达,我目前的模样,不适宜在人类社会中公然亮相,我会昼伏夜出,穿
过热带森林区,前往目的地跟你们会合。”
小高依依不舍,嚷道:“戴一副面具,又有谁知道你的底细?”
司徒九笑道:“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如此这般走来走去,就算
平民百姓不理会,警察也得揭开面具瞧瞧,以防那是什么通缉犯,逃犯或是严重的精神
病患者从疯人院溜了出来。”
小高咕哝着:“偏就是有这许多道理。”
波朗亚拿猫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随即身形晃动,“飒”的一声消失在茂密丛林中。
其身手之敏捷,就算用“一枝箭”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小高瞧得目瞪口呆,嘴里却在喃喃自语:“这一声尖啸,究竟像老虎多些?还是像
猫多些?”
我们几经艰险,才能自亚玛逊河抵达生命之坛的所在地。
同样地,我们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也是艰险重重的,不见得会稍为轻易一点点。
肯基亚渐渐吐露真情;“苏拉残暴不仁,大伙儿早已心中有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
到,在遇上险境之际,他的手段更加毒辣,我们十几个人出发,但沿途给他杀的杀,赶
的赶,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和米雪儿……”
我冷冷一笑:“想不到你对红鹤上校,竟然一片忠心,实在难得。”
肯基亚却摇头不迭:“你看错了,他并不值得任何人对他忠心,我只是要好好的照
顾妹妹。”
“妹妹?谁是你的妹妹?”小高讶异地在叫,一双眼睛却已盯在米雪儿的俏脸
除了米雪儿,同行者还有谁是女性?
米雪儿甜甜地一笑,居然道:“他是我的好哥哥!”
肯基亚是个无赖之徒,说真实一点,他只不过是红鹤上校苏拉身边的一只狗。
但在亲妹妹的眼中,他自然是个好哥哥。
※ ※ ※
重回伊奇多,就算不是仿如隔世,那种感觉也是说不出的唏嘘,说不出的复杂。
小高早已腹似雷鸣。
他道:“这是著名的经典戏剧——雷剧金鼓战笳声。”
米雪儿再聪明,也听不懂他用广东话说的“雷剧金鼓战笳声”是什么意思。
但她冰雪聪明,总算知道小高肚饿了。
她立刻推荐一间道地的秘鲁餐馆:“这里的秘鲁式牛肉串烧,十分著名,保证与别
不同。”
一试之下,果然颇有南美洲独特色彩。
除了秘鲁式牛肉串烧之外,我更欣赏PachaManca,那是用烧过的石头,来烤熟经过
调味后的鱼、羊、鸡、猪肉,充份洋溢出原始乡野的风味。
在秘鲁,泡制鸡尾酒的手法也别有一套功夫。
但我比较欣赏一种由玉蜀黍煮成浓汤发酵后而成的酒,那是著名的ChichADEJOra,
它有奇特的味道,喝第一口的时候也许不太习惯,但再喝一两口,便深深爱上了它。
总算是一顿多采多姿的晚膳。
我欣赏。
这一晚,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大床上,心中了无牵挂,除却方维梦。
维梦。
我的维梦。
翌日,九叔一早就在外面敲门。
这酒店的房间,不是没有门铃的,但司徒九的作风,向来都喜欢采用最直接也最有
效的法子。
在他而言,敲门比按动门铃更为直接。
因为门铃有可能坏掉,但敲门的声音,永远不会“出错”。
他甚至说过某一例子:“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大雨中访友,在门外按动门铃,但
电掣漏电,此人当场给电至全身焦黑!”
这究竟只是一个故事?还是铁一般的事实?待考。
一听外面敲门人的手法,就算在梦中也知道来者就是九叔。
除了九叙,又有谁如斯功力深厚,差点没把结实坚厚的木门凿穿个大洞?
“九叔,早!”
“不太早了,出发!”
他说出发便出发,毫无讨价还价余地。
想不到小高已在一旁整装待发,在他身边,还有婀娜多姿的米雪儿。
“怎么不见肯基亚?”我失笑起来。
小高道:“米雪儿把他赶走了,说这一次的行动,没他的份儿。”
我嘿嘿一笑:“怎么不连你也一并赶走?”
小高道:“我是男主角,怎能赶走?”
好一个男主角。
我向九叔申请:“可否给我五分钟时间梳洗梳洗?”
司徒九道:“三分钟后,直升机就在这酒店的天台上起飞,你自己计算一下时间吧!”
※ ※ ※
三分钟后,我们已置身在一架直升机机舱之内。
司徒九办事能力之强,可见一斑。
一切部署,都已在他老人家计算之中,他一定错不了,跟着他的人也同样错不得。
在秘鲁,能够轻易弄来一架直升机,可不简单。
这里不是美国。
但对司徒九来说,却是毫不困难,而且直升机几乎是在破晓时分出发的。
直升机是飞向普诺的。
普诺位于安地斯山林地带,在广阔无垠的哥亚高原上,中间有一座提提喀喀湖,奥
波利维亚遥遥相对。
安地斯山脉气势不凡,在这延绵不绝起伏山峦中,其间隐藏着些什么秘密?
直升机终于在一座山峰谷底停了下来。
司徒九道:“这是无情谷,曾经流传着一个凄艳动人的爱情故事。”
我道:“多情无情,往往只隔一线。”
司徒九道:“猫神正在等着我们,走吧!”
波朗亚拿猫曾给他一张地图,但他也没有把地图打开,显然早已把地图上的形势记
于心内。
司徒九道:“这是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地区,要是支持不住,小心得到高山病。”
我们点点头,示意明白。
在九叔带领下,我们进入山区。
这里属于高原气候,白天比较温暖,但和秘鲁境内其他地方相比,还是清凉甚多。
山区道路,迂回曲折,甚至有不少路程,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而是要凭自己的判
断力,来决定怎样走向前方,才能继续推进。
司徒九老肖益壮,他固然是步履如飞,一马当先。
紧随其后的,是小高和米雪儿,但若论步履之轻快,小高恐怕是望尘莫及。
我走得最慢。
我走得慢,与体力、状态无关,只是感到毋须操之过急。
我走得再快,也不该抢在司徒九前头,走得再慢,也不致于让前面三人,在我视线
之内消失。
高原景物,虽不见得五光十色,繁华灿烂,但胜在纯浑天成,另有一番风貌。
乐得悠悠闲闲,举目四处浏览。
行行又重行,我们穿越过几座大大小小的山峰。
摹地,小高和米雪儿双双振臂欢呼,我向前面高处一望,原来波朗亚拿猫在向我们
挥手。
虽然相隔超过一百公尺,但我仍然察觉到他的脸庞,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我继续向前,距离越近,越是足以证明我第一眼的感觉,并没出错。
原本是左人右猫的一张脸孔,现在变成了左边人脸的比例扩大,右边猫脸的比例缩
小。
由这一点,又再证实我在数天前的判断,非常正确。
他是由猫转变成人,而且一天一大变,看来,他很快就会拥有一张百分之百的人脸。
仔细一看,要是他余下来三分之一的猫脸,也变成人脸的话,这张脸不但不吓人,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俊俏。
原来是由司徒九率领的队伍,立刻转变,以波朗亚拿猫为首,继续向前推进。
又是一小时过去了。
转转折折之下,波朗亚拿猫把我们引领到一座异常隐蔽的山谷。
再在山谷走了十几分钟,又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山洞洞口。
这个洞口,异常隐蔽,要不是波朗亚拿猫带引,恐怕就算花三几个月功夫,也不一
定可以找得出来。
洞口并不阔大,仅能容一人穿过,但只要穿过洞口,里面却豁然开朗,而且上面又
有另一洞口,阳光可以照射进来。
好奇怪的山洞。
但再奇怪的山洞,若跟波朗亚拿猫的脸孔相比,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山洞深处,传来了“喵喵”之声。
那是猫!
物以类聚,这若是波朗亚拿猫的巢穴,那么,在巢穴里有猫的存在,那是十分正常
的。
但问题是:那些猫,是一般的猫?还是其他的波朗亚拿猫?
要是有大量类似眼前这位左人右猫脸孔的“猫人”出现,那可蔚为奇观之至。
可是,到了山洞的尽头,我们看不见任何类型的猫,只有一个老人,有如老僧般在
一块草席上盘膝而坐。
这老人一头银发,也一脸长长的银髯,一袭衣衫既单薄又破烂,赤着双脚,似乎物
资相当缺乏。
但每个人对物资要求的程度不同。
老人若不贪婪,也许能够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已很满足。
波朗亚拿猫走到老人面前,便立刻跪拜下去。
老人的眼睛,原本一直紧闭着,但当波朗亚拿猫俯伏下去之际,便缓缓地张开眼睛。
这老人在还没有张开眼睛之前,看来就和一般迟暮的古稀长者,没有什么分别。
但当他一张开眼睛!却仿似打开了一个保险箱,而在箱子里的,全是令人为之目眩,
璀灿之极的宝石。
不错,是宝石!
猫眼石!
当然,老人的眼睛,并不是两颗璀灿夺目的石头,而是一对“猫眼”!
一望而知,这双眼并不属于常人。
他是猫神!
年逾古稀的猫神!
※ ※ ※
猫神老了,而且垂死。
但他引用的一句话说,却未免有点滑稽。他说:“猫生自古谁无死。”
这也是他的开场白。
但也由此可见,他是个猫,并不是个人。
他原来的样子,也许完全不是眼前的形状。
猫神抚摸着波朗亚拿猫的右边脸孔,叹道:“你这张猫脸,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
一,而且在数天之内,将会完全消失,由猫转化成人的过程,终于完成。”
由一只猫,转化作一个人。
这是一种怎样的蜕变?
猫神不舍得放开手,他对波朗亚拿猫的转变,显然是心情矛盾的。
司徒九在我们这群人之中,首先开口,他道:“我们这一次能够在热带丛林区转危
为安,都是两位大力帮忙,老朽在此深表谢意。”
猫神干笑一声,道:“我们并非全然为了阁下而出手,事实上,在猫神一族,与搜
集者一族之间的斗争,早已存在,而且为时达数百年之久!”
我忍不住道:“在数百年前,人类科技尚在萌芽阶段,那座生命之坛的仪器,究竟
从何而来?”
猫神道:“当然是我家主人。”
“你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其实也就是搜集者的主人,在猫神与搜集者之间,原本有极深厚的情
谊,但当我家主人把我们带到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之后,双方的情谊,渐渐转化,变作
无穷无尽的仇恨。”
我道:“对于罪恶,我有点很不中听的见解。”
猫神道:“我垂死,无论你说的说话有多难听,也不在乎。”
我心中暗道:“就算你很介意很在乎,我也会实话实说。”
我道:“在美国,有一位事业和爱情都很得意的商人,为了一只摆放在水晶盒内的
猫虱,从三十五楼跳往大街,当场惨死。”
猫神叹了口气,道:“不错,这是我们的罪过,但请相信,这井非我们原来的本意。”
我冷冷一笑:“根据你们的一位使者吉蒂的讲述,你们的行事作风,很有点顺我者
昌,逆我者亡的味道。”
猫神道:“那位吉蒂小姐,她自称是个女巫,但在我们看来,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使
者,我们选中她作为中间人,恐怕是一桩错事。”
波朗亚拿猫忽然插口:“在两天之前,吉蒂在一个嬉皮士的集会上,吞服过量药物,
送院后己告返魂无术,与世长辞。”
猫神又再叹一口气:“这就是佛家常说的因果报应,如今看来,果然!果然!”
我眉头一皱,道:“你是说,吉蒂的种种所为,并非出自你们的原意?”
猫神道:“清者自清,毋庸再三解释了。”
但我锲而不舍,还是再度追问:“罗拔、温守邦与雅丽达,他们本来都是不折不扣
的人类,为什么要把他们变成猫?”
猫神摇摇头:“根本没这回事,在我们这一族,永远只会由猫变成人,决不会把一
个人变成猫。”
我陡地呆住。
过了半晌,我才吸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吉蒂一直都在蒙骗罗拔,也在蒙骗温
守邦、雅丽达。”
猫神道。“吉蒂一直都有服食违禁药物的恶习,这种不良嗜好,足以把她导致疯狂。”
我道:“她把温守邦和雅丽达赶到秘鲁,但她却在美国……那么,温守邦和雅丽达
两人怎样了?”
猫神道:“我们并不只有吉蒂这位使者,正如搜集者,他的天神使者,几乎遍布世
界上每一个角落,否则,在香港有六人先后昏迷,又是什么人向搜集者提供有关方面的
资料?”
我点点头,道:“搜集者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任意为之,要谁昏迷过去,谁便一
直晕迷不醒,直至获得生命之坛把灵魂、生命释放为止!”
猫神道:“你终于明自了。”
他又接道:“温先生、雅丽达到了秘鲁的第二天,我们已派人安排他们来到这里。”
我道:“人呢?”
猫神道:“在另一个山洞,正在进行营养学的研究。”
雅丽达是研究营养学的科学家,她在研究营养学,那是她的老本行,至于温守邦,
作一个譬喻,只不过是“陪太子读书”吧了。
可是,她怎会在这高山地区的一个山洞内,研究起营养学来?
我心念一动,忽然问:“是不是和维他命MQ有关?”
猫神目中厉芒疾闪:“你也知道什么是维他命MQ吗?”
我道:“雅丽达博士曾发表过一为有关维他命MQ的论文,她认定这种特殊的维他命,
对猫科动物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几乎足以起死回生!”
猫神似是一呆,良久却又苦笑:“生死有命,当死亡真正要降临的时候,又有什么
维他命可以力挽狂澜?”
我无从反驳。
猫神接着又道:“但无论如何,维他命MQ的发现,对猫神一族,都是十分重要的,
所以,我们诚意邀请雅丽达博士到此,绝不会有威吓成份在内。”
我不以为然:“照雅丽达博士的情况看来,她首先接收到波朗亚拿猫虱,然后又是
有关于阁下,以至是波朗亚拿猫的录音带,如此种种部署,并不见得十分客气。”
猫神道:“这是猫神一族使者良莠不齐之故,其实,放在水晶盒内的虱子,就是我
们的请柬,在数百年前,几乎凡是熟悉我们一族的人,都很明白。”
“原来如此,”司徒九“唔”的一声:“但到了这一代,却弄得满城风雨,误会重
生。”
猫神道:“猫神一族,有太多艰苦的岁月,但最少,我们从没蓄意害人,所作所为,
全都只求自保吧了。”
我道:“若在生命之坛事件上,你们更是为人类社会立下大功。”
猫神道:“这都是历代搜集者自作孽的报应……”
说罢,又再回到草席之上,盘膝而坐。
波朗亚拿猫陡地大恸,号哭颤抖。
司徒九面色凝重,伸手在猫神异孔上一探气息,良久才道:“猫神已逝。”
语音甫落,猫神忽然张开嘴,一口便咬在司徒九的手背上。
这一咬,凶狠之至,更大大出人意表。
但司徒九居然不闪不避,任由猫神一口咬下。
猫神一咬得逞,面露得意的笑容。
他告诉我们:“切切要记住,猫是咬人的……”
谙毕,笑容僵硬,身体也僵硬,有如石像般仆跌在地上。
司徒九一脸凄然,又再重复先前那三个字。
“猫已逝。”
※ ※ ※
猫神真的死了。
猫神一死,山洞里忽然跳出数之不尽的猫。
猫叫之声大作,也不晓得这些猫原来隐伏在什么地方。
但这些猫,并不是波朗亚拿猫。
只是一般的山猫、野猫、家猫……
但种类之多,一时间看也看不清楚。
后来,根据波朗亚拿猫的叙述,这些猫,有美国的硬毛猫、加拿大的“无毛”猫、
英国的银斑猫、苏格兰的招耳猫、日本的铁尾猫、威尔斯的长毛猫、长毛的波斯猫、缅
甸的巧克力色猫、懂得游泳的土耳其梵猫……当然,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猫,甚至连机械
猫也混杂其中。真是猫的世界。可是,猫神死了。下一代的猫神,是否就是正在蜕变中
的波朗亚拿猫?这一点,在这个故事来说,已不太重要。
一全文完一
猫人
后记
猫是一种形态独特的动物。
自古以来,有关猫的种种传说,几乎充斥地球上每一个国家,甚至是每一个民族、
每一个角落。
中国人认为“猫有九命”。
在日本,对于猫这种动物,有更多诡异的传说,例如——
身负血海深仇的女人,在黑猫面前切腹,让黑猫把鲜血舐掉,最后,女人死了,而
黑猫吸收她鲜血上的冲天冤气,便化作冤魂,依附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再把仇人狠狠的
撕裂、噬咬、直至气绝为止!
但在另一些国家,另一些猫种,却被视为好运与幸福的象征。
例如泰国的科拉特猫。
科拉持本来是泰国一个省的名字,但却又以科拉特为这一种猫命名,由此不难想像
得到,科拉特猫在泰国人心目中备受欢迎的程度。
此外,俄罗斯的蓝色俄罗斯猫,也同样鼎鼎有名,它同样被认为能带来好的运气。
这一种猫,体态高贵优雅,毛短而柔软如丝绒,据说是地球上最北方的猫种,甚至
是起源于北极圈附近。
对于猫的种种传说,大概四个字便可以形容透彻,那是“罄竹难书”。
“猫人”,也是“传说”之一,至于可信程度有多少,我不置喙。
正如鬼神之说,有人深信不疑,也有人嗤之以鼻,若一定要争拗到底,恐怕三千年
也难有结论。
猫神与天神,斗争了几百年,谁胜谁负,也不见得在生命之坛被毁灭之后,便算是
有了明确的答案。
搜集者心目中最伟大的一本经书,其实就是那一座“有生命”、“有思想”的仪器。
搜集者死了,仪器也摧毁了,但他会是最后一个搜集者吗?地球上、宇宙间,又是
否只有一座这样的“生命之坛”?请君不妨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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