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人
马铭
1
论名气,莫菲老爹当然要比他的儿子莫菲博士大一些,然而,名气最大的却是那个
叫小莫菲的潜水员——于是您一定明白了,这里有三个莫菲,即莫菲老爹、莫菲博士和
潜水员小莫菲。莫菲博士是莫菲老爹的儿子同时又是小莫菲的爸爸,关系其实相当简单。
这种交代虽说比较罗唆,却实在有必要。原因并不在于他们都叫莫菲,而在于他们
所生活的这个海滨小城的居民对人名的辨别能力远远落后于正常人的平均值,你不在名
字的前后加上点儿东西,恐怕就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混乱。不同地区的人在某些功能上
确实存在着严重的差异。这一点早在上个世纪就被国际人种学方面的专家认可了,此处
顺便说说而已。
就像本文开头一样,这里打算谈的是他们三个莫菲的名气。原本没有必要多费什么
口舌,可是叫人无可奈何的是,国际空间站突然要求“莫菲先生”去他们那里呆上半年,
有一些研究课目需要“莫菲先生”认可并按上手印方能生效。由于科技的发达已近乎于
失控,所以一般的签字署名早就失去其原先的价值了,倒是人类最原始的这个按手印的
办法体现出它的可靠性。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他们邀请的是哪个莫菲?太空站的人
没说清楚。
第一个筛掉的当然是小莫菲。
小莫菲对空间站从一开始就没有兴趣,他的全部热情统统在海洋。他觉得潜水员是
世界上最有价值的职业之一。他在不少公开的场合强调过这个“之一”的不可或缺,也
就是说,在他尚不了解的其他领域一定还有不少有价值的职业、潜水员仅仅是“之一”。
由此不难看出,这个满脸都充溢着俏皮的小伙子,实在是个相当客观而公正的人。他因
此而显得可爱。
“我想这个上天的差事绝对不可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爸爸?”他这样对莫
菲博士说,“太空站的那些家伙早就知道我有恐高症,并且在忽上忽下的运动中会吐得
翻江倒海,他们不可能邀请一个对他们毫无用处的人。”
莫菲博士完全接受了儿子的说法,他转向自己的爸爸,道:“老爹,我认为他说得
对,太空站的邀请只可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个,我认为这个人是我。”
“你这个家伙最突出的弱点就是自以为是!”莫菲老爹像小伙子似地捶着胸口,借
以表示心中的愤怒,“让小莫菲评评理,已经快三年了,哪一件好事没有落在你头上?
第一,参观模拟时空隧道……”
莫菲博士没等老爹说完就叫嚷起来:“快别提那次参观了,由于控制系统出了问题,
我险些从老头子变成儿童!”
小莫菲已经是第一百多次听这个笑话了。他无法想象,父亲一旦真的被时空隧道折
腾成儿童,自己是背着他好呢,还是抱着他好!
莫菲老爹可没兴趣嬉皮笑脸:“第二……”
莫菲博士再次拦住他的话头:“不要说了,老爹,我知道你一共有十八个不满。可
是,我用一句话就能使你哑口无言。这么说好了,你所谓的‘好事’仅仅是因为你没有
身临其境,否则的话,你躲之唯恐不及!真的老爹。”
莫菲老爹真的就“卡”在这儿了。儿子每次都能在争吵爆发之前将其治住。这个现
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小莫菲大笑着告辞:“对不起,你们如果觉得这种争吵有益于身心健康,那就接着
吵吧。我是没有工夫当观众了。”
他就这样离开了那座颇似城堡模样的建筑。听父亲说,这种建筑的风格叫作哥特式。
目前在地球的一些地方被作为“古迹”保留着。
人类的许许多多意想不到都是在这类没有什么异常的时刻发生的。于是,当小莫菲
打开太阳能能量输出器的时候,思维已经完全离开了“城堡”中的父亲和祖父。他真的
意想不到,两位老一些的莫菲在他离去的这个时间里,竟然出了件“不死不活”的事。
这件事,先搁一搁再说。
***
小莫菲的气垫车在弯曲的海滨公路上飞驰着,太阳能能量输出器由于近几天的好太
阳而显得充足得过分了,所以小莫菲不得不适度地排放一些,否则车速太高了影响他的
思考。
听祖父讲,过去在地球上存在过一种烧油的汽车,那种车是靠磨擦力极大的所谓轮
胎行驶的,它的驱动系统是一种很原始的机械。最有意思的是,那种车子必须要人来驾
驶,如果阁下在驾驶的时候干别的事情抑或没干别的事情,仅仅是打个瞌睡,那么,用
祖父的话来说,“你就算活到头儿了。”
令人毛骨悚然。
在相当长的一些日子里,小莫菲就像异体器官移植的排斥反应一样排斥这类天方夜
谭,直到15岁那年他真的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见到了那种车子,才终于信了。
人类在他不成熟的时候鼓捣出那么一种“车”,无论如何算是智商可以的了。大象
或狮子就缺少这方面的优势。于是只能在密林中生活。
小莫菲是如今被统称为“反传统的一代”中的一员——天知道哪位哲学家发明的这
种陈腐味儿十足的名称。他觉得“反传统”这三个字意思非常模糊。什么时候的传统?
没说清楚。如果笼统地将过去的文化称之为传统,小莫菲拒绝接受。
大海蔚蓝得令人百看不厌,这其中当然有其偏好的成分在里头,但大海的确蔚蓝得
要命。小莫菲斜靠在舒适的靠垫上,望着海岸处涌来的一簇簇白色的水花,呼吸着大海
温馨的气息,他感到身心获得一种特殊的满足,气垫车的所有程序都运转得十分不错,
他可以高枕无忧地想问题。迎面不时地有同样的车子开过,用人们熟悉的手势打着招呼。
他看见了酒鬼麻仔和一个女的——不是上次那个女的——在车子里大肆接吻。于是心想:
这要是历史上的那种车子,他俩恐怕就“活到头儿了”。
蔚蓝的大海使他的思维奔逸。
大海经过若干代人的努力,终于没有出现“书”中所说的那种毁灭性的污染。这当
然指的是那些关于海洋方面的“书”。说来惭愧,小莫菲除了海洋方面的“书”,其他
类“书”统统加在一起也没存够万分之一张光碟,而且几乎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曾警告
过莫菲博士:“您的儿子恐怕有些偏执,不是吓唬你!”
后来父亲在吃饭时想起了医生的提醒并宣布出来,结果莫菲老爹紧张得一塌糊涂,
而小莫菲则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他的确觉得那心理医生太陈腐啦,读“书”偏科的现象如今普遍得就像家常便饭一
样。
不过说实话,他至今也没完全弄清自己为啥对大海以及大海方面的知识如此偏爱。
有两种解释,其一,母亲本身就是个潜水员,并且在整个妊娠期间没有终止下海,这一
现象被称之为胎教。第二种解释比较离奇,但小莫菲相当确信这就是真实原委。那是他
6岁时遇到一次海上灾难,那次海难造成了6人死亡和2人失踪。这两个人之一就是小莫菲。
用当时所有见证人的话说,没有谁相信他还能活着回来,但是在失踪的7天之后他却回来
的。
他居然失踪了7天,安然生还。
他的的确确是从海礁的乱石从中爬出来的。在那里学着某些大人的样子脱下了贴身
的那条短裤,赤条条地拧干后再穿好,而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回到了家。他记得已
经绝望的全家人像疯了似地发出一片尖叫。
他当时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开心”;或者五个字:“开心得要命”!所有的大人
在那一刻统统“原形毕露”,再也不强调什么稳重与含蓄啦!他们七嘴八舌嚷成一团:
这7天你跑到哪儿去啦?是不是饿坏啦?噢,别害怕,我们没有特别的担心……等等。直
到他告诉他们:“我在海里。”一切声音才告平息,个个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问:“你在海里?”
答:“我……是的。”
问:“你是不是病啦?说胡话?”
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是不是认为我该被鲨鱼吃掉?”
问:“上帝!你真被鲨鱼吃掉,我们恐怕还不会这么惊讶!问题是,你竟然没被鲨
鱼吃掉,所以才见鬼了!”
这是莫菲老爹说的,他被一片嘘声轰出了门外。而后全家再无人提及那件事,既便
有时绕不开这个话题,大人们也以种种理由解释他那七天的行踪。
只有小莫菲知道,大人们在自欺欺人,他们其实早发现了自己小腿肚子上的两排齿
痕,那是一种叫作海猪的大洋生物咬的。他知道自己确实在海里呆了7天。
至于那7天的经历和应有的细节,小莫菲的印象非常模糊。对此,他自己也百思不得
其解。
2
“嗨,莫菲!”
后边追上来一辆气垫车,装饰得十分华丽,太阳能接收系统也是当今最棒的,它在
太阳躲在乌云后边的时候也照样工作。
这种车只有大胡子阿卡会买,不为别的,只想赶赶时髦。阿卡和小莫菲不是一类人,
但相互之间关系不错。
两辆车并行着,阿卡那蓬大的头从车窗里探出来,问他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小莫菲
说至少我现在还不想喝。
阿卡便自顾自地喝了两口香槟酒。
阿卡的脸其实一点儿也不大。之所以给人以硕大之感,完全是因为那蓬灌木般的大
胡子。这蓬大胡子也算是滨海小城的一绝。
“嗨,莫菲!我发现了你的秘密。”阿卡大咧咧地说,“噢,千万别说不。我已经
三个晚上光临黑石岛啦,你那石屋子里有光亮,我看得一清二楚。莫菲,能不能透露点
机密给我听听?”
小莫菲先是心头一紧,接着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的是秘密倒底没保住,放松则
因为探知秘密的是阿卡。阿卡没关系,用祖父的话说,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我说阿卡,首先请你记住,反复记住,我的名字前头一定要加上一个‘小’字。
我好像提醒过你不只一遍了。”
“是呀是呀!”阿卡大笑起来,“说对不起恐怕没有意思啦,我这个人的记性的确
有点儿问题。不过你不要打岔,我想知道机密。”
“什么机密?”小莫菲发现没心没肺的人也有进步的时候,恐怕糊弄不过去了。
果然,阿卡把一个榴莲和蜜橘嫁接的东西扔过来让他尝尝,顺便抛过来一句很气恼
的话:“小莫菲,你这个人太没有意思了。除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
说的。要知道第一次见到你那石屋里有灯光时,我真以为自己见了鬼了。你不是一向和
家人住在城堡里吗?难道吵翻了搬了出来?”
原来这家伙的思维还没有升到更高的层次。小莫菲笑道:“算你说对了,我这几天
正在和两个长辈闹别扭,与其和他们争吵,不如暂时回避几天再说。没想到你这个口口
声声称作朋友的人在暗中盯我的梢!”
小莫菲故作气恼状。
阿卡果然被这种以攻为守的小计谋镇住了,满脸的不好意思:“啊,老朋友,我不
得不说一句对不起了。说实话,谁也没吩咐我什么,连我自己也是无意中发现黑石岛上
有灯光的,一时好奇心起,我就去看了看。要知道,我这辆气垫车的能量总是用不完。”
也难怪。小莫菲想,有这么好的气垫车,穿越一块不算太长的海域简直算不了什么。
他不知道古人那种长着轮子的车如何在水上行驶,充其量猜测一些似是而非的可能。
“你知道吗,阿卡老兄。”小莫菲道,“当我第二天看到窗外的脚印时,我还以为
那是海里的什么怪物呢,原来是你。你不像人们说的那么憨厚。”
阿卡的小眼睛透出些狡黠:“你还在打岔,小莫菲。我要知道的是秘密!噢,你是
不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可那是事实呀小莫菲,我看见你从一个墨绿色的皮囊里钻了出来……”
小莫菲这回可真的紧张了,他心里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脸上还是作出若无其事
的样子:“你一定看花眼了,阿卡老兄。或者就是灯光和墙壁颜色所造成的视觉误差,
我那墙壁的确是墨绿色的……”
阿卡八成是被说懵了,随后他发现了那个驾车而过的女孩子,于是盯着那女孩子的
背影道:“恐怕是我看错了,咱们改日再聊吧,我还有点儿事情。”
华丽的气垫车呼啸而去。
小莫菲记得那女孩子叫阿珠,不是本地人。
不要管她是哪里人啦,小莫菲望着一前一后消失在海岬处的两辆车子,心里真的有
些烦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并没有落在那些一肚子鬼胎的人眼里,居然落在
了没心没肺的阿卡眼里。可是没心没肺有时恰恰容易弄出事儿来。
他瞟了一眼远处大海上的那个岛屿,在临近傍晚的夕阳下,黑石岛竟泛出些迷也似
的光亮。他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
自从60多年前世界上发现了第一个感知能力超常的所谓“蝙蝠人”以后,在近50年
的时间里,全球各地陆陆续续声称发现了“蜗牛人”、“鱼人”、“变色人”(又称
“蜥蜴人”)及“牛人”,这种人长着三个胃。最离奇的恐怕要算非洲南部某地发现的,
类似于仙人掌似的“智能植物人”,必需冠以“智能”二字,以区别医学领域里的那种
植物人。在紧随其后的研究和分析中,有些被确认为是特殊人类族群的个体变异;有些
则是功能的延伸,而更多的则是与古代巫术有关的把戏。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智能植物
人”。经观察,这种充分具备了高级智慧的“植物”,或者形状与人类不同的某种动物……
名称在这里比较难以确定,它在人们观察了若干天后竟不翼而飞了。与此同时,存储在
计算机里的所有观察资料一并消失。于是,世界舆论一致认为,那种“智慧体”恐怕来
自外星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人们观察对方的同时,对方肯定也在观察人类。人类
最终什么资料也没得到,对方很可能攫取了想要的一切。否则的话,那几天“老老实实”
被观察和记录的过程就无从解释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提不出反证。
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里,地球空间站的各国专家们也在努力地搜集有关资料。首先
是“地月”及木星、火星。其间不乏难以解释的反常现象,好在人们不像过去的人类一
样对什么都大惊小怪了。综合所有的新发现及其反常现象,全球制定了以“研究、接纳、
共处”为方针的共同行动纲领。以此面对太空或地球本身的所有难解之谜,尤其是外星
球生命体!
它标志着全人类的进步。
之所以在这里强调以上内容,仅仅是想让诸位有个心理准备,以免话说出来把谁吓
一跳……小莫菲“渐渐变得不是人了。”
注意,这可不是“古代”常常用来骂人的那句话,它是摆在眼前的,不知应该称之
为“可喜”还是“可怕”的变化。
小莫菲迁住到黑石岛上的全部原因皆在于此。必须纠正一下的是,他迁来的时间已
经近半年了。阿卡只不过刚刚发现而已。
但是很糟糕的是,那大胡子看见了自己的绿皮囊。小莫菲在驶向黑石岛的途中,满
脑子都是这个倒霉的失误及其可能带给自身的可怕后果。
黑石岛渐渐迫近,最后一抹夕阳就要逝去。回头往远处看,悬浮在滨海小城上空的
那颗人造小月亮银光初露。
小莫菲不知怎么就叹了一口气。
幸亏在小城,若在大一些的地方,自己的秘密估计已是满城风雨了。无孔不入的记
者能把你折腾个半死。不过也不一定,自己一旦亮出那身绿皮,吓得半死的恐怕就是对
方了。
这身绿皮此刻就在他身上。
他像剪下一块小布头似地把绿皮剪下来一块,方才去“城堡”就是借用父亲的实验
设备进行化验。其结果没有什么稀奇的,绿皮的化学结构与一般的海藻无甚不同。换句
话说,自己假若真的由人变成了某种姑且称之为X的生物,那么这X十有八九是海藻或海
带。
他为自己将要变成的那种东西啼笑皆非。
两个老一些的莫菲丝毫没有觉察出他的异常,这证明自己掌握情绪的功夫还是可以
的。的确,在整个变化的过程中,他身上人的特质丝毫不曾消褪。对对,充其量有一些
缺乏耐性,依照他过去的性格,听完两位“莫菲先生”的争吵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他望着夜幕初降的海面,一任海风吹拂着脸颊。大腿上有些痒,他隔着裤子(当然,
也隔着绿皮搔了搔),直到他发现自己完全不必如此的时候,才十分畅快地脱去了所有
人类用来遮羞的东西,露出了那具墨绿油亮并雄性十足的躯体。
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脚尖,尤如涂了一层绿色的油膝。假若白天他突然出现在太阳
浴场的沙滩上,说不定人们会把他当成一个冒出水的“蛙人”(潜水员)。小莫菲本身
就是潜水员,真这么以为也不算错。所不同的是,他现在下海根本用不着那些累赘的潜
水用具,就像鱼用不着氧气罐和脚蹼一样。
一切变化都是不知不觉间降临的。
没有必要再去追索那是哪一天了,总之也是个搔痒痒的时候吧。他发现那个被搔的
地方突然像葡萄破了似地挠下了一块绿色的皮,但绿皮下边没有像葡萄那样是水质的东
西,它的下边是自己的皮。这个发现非同小可,小莫菲险些吓晕过去。
正常的人不应该有这层东西呀!
那天,他从自己身上剥下了大大小小40多块绿皮。如果把这些东西按照它们原来的
位置拼接起来,那无疑是一张完整的“人皮”。这个发现搞得他惊恐万状。
他褪下“皮”后对着镜子进行外部检查,一点也没看出自己和他人有何不同,只是
身体白得不太象话,像是在看不到阳光的地窖角落捂了10年似的,脖颈处有一条分界。
直到如今他依然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长了一层绿皮而无所觉察?说不定那正是“变
化”的第一特征呢?是的,在他剥下绿皮后,整个人便生出一种不适感,那是一种不太
好形容的感觉,估计和鱼儿离开海水晒在太阳下的感觉差不多。万幸的是自己长着能呼
吸新鲜空气的肺而鱼没长。
3
黑石岛是一座没有什么景致的荒岛,岛上的石屋据史书记载,原本是一种被称作
“犯人”的人住的,他们之所以被送到这里,史书称之为“流放”一一都是些深奥难懂
的词汇。
假如把人流放到荒岛上是一种惩罚的话,实现它的前提就是不给那些犯人气垫船
(车此刻应称之为船)——小莫菲的分析离真实仅一步之遥。但是他永远不会明白,那
个时候海上只有一种木船,这种木船的航速连气垫船的百分之一也赶不上。于是,在小
莫菲眼中儿戏般的这块水面,在那些犯人的眼里几乎就是迢迢万里的天涯了。
小莫菲从6岁那年神奇地失踪了7天后,对大海的依恋就与日俱增了。那时候气垫车
(或曰气垫船)远不如现在的棒,所以他时常对父母说:“要是能到黑石岛上玩玩就好
了。”
祖父便大声回敬道:“那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呀,小东西。”
这句话的暗示性十分明显,就如同莫菲家族的“黑话”。在小莫菲的整个成长过程
中,这种“黑话”始终伴随在他的耳边萦萦不去。
此间他完成了一名优秀男人所应受的所有教育,而后出入意料地选择了潜水员这个
知识含量不算太高的职业。
莫菲老爹对外界宣称:“莫菲家族很有可能是鱼变的。”
又是一句外人不明其意的黑话。
后来气垫车一代比一代好用了,祖父就对孙子说:“你可以去石屋看看啦,那座岛
说不定没有外人说得那么恐怖。”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使小莫菲最终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他经常一夜一夜地呆在岛
上不回家。可是真该死,怎么就让大胡子阿卡发现了呢?
而且那家伙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绿皮囊!
情况不妙!这可是迄今为止任何人也不知道的秘密,包括父亲和祖父!
小莫菲抚摸着身上这层光滑的绿皮,努力地驱赶着内心的不愉快。他隐约觉得事情
并非糟得不可收拾,因为自己毕竟保留着那层美丽的正常皮肤,阿卡真要是信口开河,
到处乱嚷嚷,他只需像健美运动员那样往人前一站就万事大吉了。甚至还可以指着阿卡
的鼻子对众人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是神经不正常的长舌妇吗?请往这里看!”
阿卡准完!
想到这里,小莫菲对着墨蓝色的大海笑了,而后将气垫船的自动调节系统摆弄了一
番,然后打出一声响亮的口哨跃入了大海。等一会儿上岸时,气垫船将十分听话地蛰伏
在石屋门外,像一条忠实的苏格兰牧羊犬。
小莫菲每天都要在大海里畅游一番,不管是该游泳的时间还是不该游泳的时间。这
现象很像人的肚子饿了便思饮食一样。不不,这么说极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毒品
的吸食者犯了毒瘾就会发作一样,没有办法,只有这个说法比较符合小莫菲的实际。请
他原谅。
不过还好,大海毕竟不是毒品,小莫菲更不是吸毒者,根本的区别就在这里。再说
了,潜海百分之百不属于犯罪。
小莫菲很快就潜到了水深30米的地方,在这里,他的视觉器官开始“工作”。糟糕,
这么说很容易使人坠入五里云雾,认为小莫菲的视觉器官平时不会“工作”。不不,他
的视觉器官健康无比,和你我他没有任何不同之处。这里想指出的是,大海的深处是没
有光亮的,晚上尤其漆黑如墨,而小莫菲视觉器官的特殊功能,这时开始发挥作用,可
以在下潜至30米处渐渐看清周围的一切。
估计多数人已经明白了,小莫菲的眼睛和许多鱼类及海洋生物一样,在无光的水中
可以看清一切景物。至于那个30米,目前还不太好解释,反正每一次都是潜到这个深度
便开始看清东西了。周身的压力和长期的潜海经验告诉他,这里大约是30米。
当然,现在的小莫菲已经用不着什么潜海的经验了,那是过去初出茅庐时的事。现
在不必了,完全不必了。一定要说清楚的话,可能这样说比较易于理解:鱼在海洋中生
活用得着潜海经验么?当然不用。
小莫菲现在便和鱼一样。
对水压的适应,对水温的适应,呼吸及其所有海洋动物应该具备的生存条件,他统
统具备。甚至他也常常捉几条小鱼小虾来解解馋。真的,正应了我们前面说过的那句不
太高雅的话:小莫菲渐渐变得不是人了。
他倒底应该属于什么动物呢?
他偷偷进行过X光检查,结果证实,他的肺依然是肺,毫无变化。他不明白自己在水
中究竟靠什么呼吸,莫菲什么地方长了腮?他听人说有一种腋下长腮的人,被称之为
“鱼人”。后来这个说法迅速地被否定了,说是一帮专搞恶作剧的“网虫”(国际互联
网上的痴迷者)们干的。再往前推,据说有一个很会写东西的作家,好像是丹麦人,他
写了一部童话,说是有一种像美女那样的鱼,人首鱼身。
小莫菲很想会会这个鱼美人,但是很遗憾,那毕竟是个童话。
总而言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归属于什么种群,是人类还是鱼类?是“鱼人”还是
“人鱼”?好像都不是。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十分茫然,不仅茫然,而且还十分孤独。
是呀,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听说海中有第二个自己这样的人,或鱼。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条“鬼头鬼脑”的怪物。他叫不上那家伙的名字,总之是一
条深海的动物吧?
小莫菲狡猾地绕过一丛珊瑚,向对方摸过去……
***
小莫菲大约深夜一点钟才回到城堡。
他其实完全可以在岛上的石屋里将就一夜,那里有全部的生活设备。可是不知为什
么,没准儿就是那种尚未得到科学解释的“异体信息传导”这种现象一度被称之为“第
六感觉”,还有人生拉硬扯地把它和气功混为一谈。小莫菲对这一类稀奇古怪的现象一
向不以为然,可是今天晚上他多少有些信了。
他觉得家里可能出了什么事。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信息传导”,他
回来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不希望再次被阿卡之流窥见自己的秘密。可是,家里出事却是真
的!
莫菲老爹,也就是小莫菲那可爱的祖父,此刻已处于一种不死不活的状态。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事情偏偏出在家里没有女人的时候。母亲,以及家中唯
一的那位“公主”去撒哈拉大沙漠度假去了。
如今全世界正在搞一项拯救撤哈拉的活动,属于旅游项目。大致内容是,每一个旅
游者都有义务在大漠的边缘开辟一块以你的名字命名的“绿洲”,那怕这块“绿洲”只
有巴掌那么大。前提是必须“包活”。母亲和妹妹便是为青史留名而去的。据说这项活
动非常见效,太空站发回地球的新闻称:“偌大的撒哈拉大沙漠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明
显变小,两年前栽下的树木已蔚然成林了!值得一提的是,那里森林的树种几乎包括了
世界上已被发现的所有植物种类。照此发展下去,撤哈拉变成世界植物博物馆将是不成
问题的事……”
那篇新闻稿长得让人生气,其实它的核心内容就是上边那几句话。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莫菲老爹毕竟处在了半死不活的状态,而家里
恰恰没有女人!尤其不可容忍的是:父亲莫菲博士好像有意想把这个情况隐瞒下来。
一般的情况下,小莫菲每天临睡前都要去祖父那里“请安”。不管言谈当中是不是
经常没大没小,形式总算保留下来了。因此,说小莫菲是“反传统的一代”是十分没有
道理的。
他今天回来得晚些,但一点儿没觉得应该“免了”。他像以往那样推门而入,打算
看看祖父是张着嘴鼾声大作,还是弯得像大龙虾似地缩在床上。莫菲老爹平时只有这两
种睡相。
令人惊讶的是,他今天看见了第三种。
在柔和的灯光下,小莫菲前所未有地看见祖父像大多数人那样平躺在床上,身上一
丝不苟地盖着条被单。那情景使他非常不情愿地想到了一个不该想的地方——太平间。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小莫菲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去。马上,他看见了一应俱全的医疗设备:监视心、脑、
血流、呼吸的仪器……还有一条他最怕看见的东西——鼻饲管!
小莫菲的心蓦然间揪紧了!他再笨也懂得这个,已经到了用鼻饲管的地步,那证明
这个人已变成了植物——植物人。
他惊愕地立在莫菲老爹床前,连呼吸都几乎没有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怀疑自
己是不是出现了梦游现象而错进了一个不该进的房间,直到听见背后传来故意的咳嗽声。
他的父亲莫菲博士站在光线稍暗的门口。
父子俩的眼神交叉在一起,房间里静得跟没人差不多。后来小莫菲无声地走上前去,
双手扶住了博士的肩头。
“告诉我,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博士的脸色极其不好,连喘气都透着些有气无力的感觉。他过去看了看仪器指示,
然后沮丧万分地坐进旁边的沙发里。
他告诉小莫菲:“事情来得非常突然,简直叫人防不胜防。老祖父争着争着就急了,
你还没忘吧,我们在为太空站的那个邀请争执不下。听着儿子,我直到现在也不认为人
家邀请的是他!人家请他去毫无用处哇,太空里可没有供他钓鱼的地方!好啦,不说这
个啦。总而言之,老祖父争着争着就急了。他举起拐杖就要对我施以颜色。你想想看,
我也是近50岁的人了,他居然还像对待15岁的男孩子那样对我,岂可容忍!”
博士说到这里竟气得跳了起来,反正老祖父已经是“植物”了,吵闹和喧哗对他统
统无所谓:“当然啦,我不会像他那么不懂事,我只不过想和他理论理论,让他知道真
理不是靠武力所能得到的。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真的打了我一拐杖。”
博士试图亮出肩膀给儿子看。
可是小莫菲已经难过得不想看了,他用很悲伤的声音对着天花板说:“我明白了,
爸爸。他患了老年人最害怕的那种病。暴躁是这种病的最初症状。那种病叫什么来着?”
“早老性痴呆症。”
“对,就是这个病,据说有个演电影的美国总统就得的这种病。”小莫菲记不得那
个人的名字了。
博士道:“你说的是里根。”
“嗯,似乎是这个名字。”小莫菲倏地盯住父亲的脸,“可是我想不通的是……怎
么说呢?这事情来得也太突然了!况且所谓的痴呆症和植物人还不一样呀!”
博士道:“你想不通也好,想得通也好,总之已是这样了。至于你祖父的暴躁是不
是早老性痴呆症的早期,已经非常不重要了。我可以这么告诉你,严重的早老性痴呆症,
同样可以由于脑缺氧、脑缺血而变成植物人。唉,太专业了你也不懂!”
小莫菲攥着拳头:“可是有一点我是明白的,祖父提前走到终点了。这究竟是怎么
回事!”
博士说:你那么聪明的大脑怎么就不懂呢?他打了我一拐杖显然是不解气的,于是
他冲上来打我第二拐杖。可是没等他打到我,自己就绊了一跤倒下了,脑袋磕在了这个
茶几的角上。”博士指着家里最古老的那件家具,“以后的事你大约能猜出来了。”
是的,小莫菲想,再蠢也能猜出来了,祖父因为一句话的事把自己摔成了“植物”
人。提前由范围极广的脑神经疾病“冲刺”到了终点——植物人,得这种病的范围恰恰
极窄。
随后博士告诉儿子: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技术护理老祖父,同时不希望外界把这事情
传得纷纷扬扬。所以希望他配合保守这个秘密。
小莫菲望着祖父头上的纱布,心里好不是滋味:“是的爸爸,对于你的技术我当然
没有理由怀疑,你是脑神经领域的权威!可是对于第二条,我可没有把握,这已经是个
没有秘密的时代啦!”
他想起了大胡子阿卡。
博士道:“你说的当然是事实,不过能保密还是尽可能保密,我需要时间。”
“那是自然。”小莫菲应道,可是马上他就听出了些意思,“咦,爸爸,你说什么?
时间……难道你能把老祖父治好?”
“至少我不能放弃。”博士好像对天发誓似地挥了挥拳头。
小莫菲觉得父亲十分作做。
4
今天的绿皮囊不太容易脱。因为在和那头“鬼头鬼脑”的海洋动物周旋时,小莫菲
最终没能隐蔽好自己,于是所谓周旋最终变成了较量。
两个“人”打了个0比0,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小莫菲对结果从来就不太在意,他
更重视的是追踪和寻找那鬼东西的过程。
他感觉十分奇特,似乎那鬼东西不是什么海洋生物,而是比人还狡猾的“人”。尽
管荒谬,可他的确有此感觉。
那鬼东西机智得不可思议,连智商最高的海豚,在它面前也不得不相形见绌,小莫
菲不知怎么形容才恰当。
他数了数,绿皮囊上大大小小共计26个破洞,其中14个是不留神被珊瑚剐破的,其
余12个统统是“鬼东西”的杰作——他觉得称其为“鬼东西”非常恰如其分!
唉,老祖父要是没事该多好,他对海洋方面的知识差不多相当于一座小型图书馆,
虽然老祖父对储存知识的光碟至今还不太乐意接受,但根据他一生的广闻博见,闹不好
他会见过或听说过那种东西呢!
他的心里再次涌起一阵不愉快。唉,老祖父的运气不好,至少他应该在变成“植物”
之前知道自己的孙子长了一身绿皮!
老祖父那个人对所有的新鲜事都充满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可是怪了……这种性格的
人应该不容易患那种病!
暴躁——早老性痴呆——打人——自己变成了植物!不,这当中没有符合逻辑的关
系。
小莫菲完成了一个最简单的推理,从而也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埋进了脑子里。随即,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件千疮百孔的绿皮上。
在最初生出绿皮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要十分认真地将它洗去,像一个剥掉蛋皮
的大鸡蛋似的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那层薄薄的绿东西便随着浴池里的水流走了。但不久,
他渐渐查觉出洗掉绿皮后的不适感,也就是前头所说的那种海鱼被晒在太阳下的感觉。
这种不适感使他很自然地拉大了洗澡的间隔,结果他发现,每一次下海归来,那层绿皮
都会明显地变厚。就仿佛他身上有某种奇特的吸引力,能将海水中细若“尘埃”的藻类
粉吸在身上似的。先是一层浅颜色,而后深颜色,再就变成了一层薄膜。若干层薄膜层
叠累加,最终变成了“皮”,现在这身绿皮的厚度大约有两个毫米,也就是通常的海带
那么厚。
其味道也跟海带差不多。
可以想象,假如就此停止洗澡,一任绿皮无限制地变厚,它最终恐怕会变成一副铠
甲也说不定!小莫菲觉得这种前景既令人不安又令人激动!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两全之策,即:澡还是要洗的,而绿皮也不能随意冲掉。办法
很简单,那就是每天洗澡前把它脱下来,一觉醒来再把它穿上。充其量麻烦一些。
实事证明,这么做效果相当明显,绿皮渐渐变成两层海带那么厚了,柔韧性在降低,
结实程度则明显提高。
还有一点必须强调一下,他每天脱掉绿皮,更深一层的目的是为了摆脱对绿皮的依
赖。他不能放弃人的本质及生活习惯,一方面因为人的本质是经过了从猿到人的漫长进
化,太不容易了,放弃了实在可惜!再一点就是人的生活自由度的确高于海洋生命。这
一点恐怕连海里的那些生物也明白。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小莫菲这个人不但俏皮、可爱,
还有一个十分值得肯定的品质,那就是意志坚强!
因为那么做的直接结果就是他必须每一天都要忍受“海鱼晾晒在烈日下的难受滋味”。
所幸的是,这滋味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减轻着。他估计自己变成两栖
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真那样的话,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眼下困扰着他的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生出绿皮以外,其他那些适于海
洋生活的能力从何而来?
比如海中的视觉能力,海中的呼吸方式,等等!这是一连串的大问号。
小莫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拎起那件绿皮抖落着看。他吃不准破成这种样子的绿皮
还有没有保留的价值。不行就扔掉,反正再“自制”同样的一件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最
后他还是把绿皮泡进了浴池里,决定明天穿上试试。泡在水里是为了保护绿皮的柔软,
太干了挺不好穿的。
他试过几次,那感觉跟受刑没有什么两样。
***
莫菲家的事情就这样没有保障地向前捱着。所谓的没有保障自然是指莫菲老爹变成
植物人那件事。不过还好,没有人产生什么怀疑。
虽然那几个老钓友曾询问过“老爹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均被莫菲博士以巧妙的假
话糊弄了过去。小莫菲认定,而今的早老性痴呆的的确确在全球蔓延,看这些老头儿,
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没有谁记得了。估计过不了两个星期,莫菲老爹将可怜地被老友
们忘掉。
母亲和妹妹,也就是提到过的那个“公主”完成了撤哈拉的“播种绿洲”的计划,
目前已抵达了好望角。在谈话中母亲似乎对好望角一往情深,说她仿佛又回到了18岁情
窦初开时的她。小莫菲估计母亲在认识并最终嫁给父亲之前一定有过诸如“初恋”一类
的经历,再大胆些猜想,初恋的对象八成是个潜水员,他和她在无边的大海里恐怕有过
山盟海誓的动人一幕。因为母亲描绘好望角的大海时,简直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好啦,妈妈!请你不要没完没了地占用网络空间啦。你知道现在信息网中‘堵车’
的情况非常严重。咱们见面再谈好不好?”小莫菲完全不是不耐烦,而是担心不留神把
祖父出事的情况漏出去。
除此之外,家中没有什么变化。太空站的邀请弄清楚了,人家邀请的的确确是莫菲
博士,说是一部分太空居民生理数据有变,想请博士去观察些日子。博士以走不开为由
拒绝了,但同意分析太空发回来的生理数据。只有小莫菲清楚,他的心思现在完全扑在
了祖父身上。
祖父很可能处在他一生最乖的“历史时期”,像一株顽强的地衣植物似地生存着。
者头儿的体质太好了!假如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复苏,那百分之百是他。
但愿他的耳朵里不要长出木耳来。
再就是阿卡,他好像完全把发现绿皮那件事给忘了。这些日子,他和阿珠打得一团
火热,使那个外来的女孩子惊呼“小镇人的热情能把人烧化!”
小莫菲觉得这话听上去近乎于贬意了,应该警告阿卡那家伙:适可而止!
阿珠是个比较漂亮却仍属于“一般”那个范畴的姑娘,血统看上去比较复杂,西方
人的开朗中隐约透着些东方人的娴淑。她说她是日本人,此话不一定靠得住。
她第一次见到小莫菲时,就表现出极其想“套近乎”的意思。小莫菲当然不会夺朋
友之所爱,况且还有“短处”捏在阿卡手里。那大胡子一旦被“激活”储存的记忆,会
在一夜之间让全镇都知道:咱们这儿出了个绿皮鬼!
小镇知道了,全部信息空间也就知道了。现在的传播速度就是这么快。有一次巴西
的狂欢节曾闹出这么一条新闻,说“一只东方送来的斗鸡跳进了火堆里,烤成了一只鲜
美无比的烧鸡。”注意,这不是新闻本身!新闻本身是这样的:“根据网络上的四千多
万人的反馈证实,斗鸡跳进火堆到消息传播出去、再到四千多万人收到消息时,那只斗
鸡的鸡毛尚未点着!”
快得不能再快了。
小莫菲不希望自己变成新闻,他只想从从容容地弄清自己的“变异”究竟是怎么回
事。那件破了二十多个洞的绿皮最终还是扔了,“新做”的这件已经有一层海带那么厚
了。
一切均正常,稍有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找到那只“鬼东西”。
噢,值得一提的是小镇的那个晚间照明用的人工小月亮坏了一次。小莫菲参加了维
修工作。干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的鞋掉了,万幸的是,那时人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小月亮
上,没有注意到他那只墨绿色的脚。
那回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以后再也不敢穿那双倒霉的鞋了。
就在这一切都归于正常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事情不复杂,但是很可怕。
前头好像说过,小莫菲虽说被某些人毫不讲理地划归于“反传统的一代”,但他仍
旧恪守着一项传统,那就是每天临睡前去老祖父那里“请安”。这个习惯由于莫菲老爹
变成了“植物”,整个儿地被打乱了——不是取消了而是打乱了。也就是说,他经常习
惯性地走到老祖父的门外才想起“对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于是沮丧得直想哭。这
还算好的,更烦人的是他有时睡到大半夜时会冷不丁地从梦中惊醒,像作错了什么似地
去向老祖父请安。这样一来就很难把握自己了,直到冲到老祖父的病床前,才被旁边打
磕睡的父亲喊住:“又不穿衣服!”
他被吓醒,这才发现只穿了一条短裤。
父亲似乎已经有所觉察,目光像扫描仪似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对劲儿呀,儿
子。你白得十分……十分虚假!”
博士肯定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
“这和你的职业太不一致啦,你应该黑得像条泥鳅!啊,别这么看着我。我并不是
希望你黑得像条泥鳅,我是说……你太白啦,儿子!”
小莫菲绝对没话可答。他不属于那种急中生智满嘴生花的人。
幸亏父亲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可是,人的运气并不是总像影子似地挥之不去。只要运气稍一懈怠,背字就降临了。
这一天他重演了前几天的一幕,迷迷糊糊地前去请安。结果听到的不是父亲的疑问,
而是父亲那惊心动魄的尖叫。这种叫声大多出自那些“突然发现脚背上蹲着一只老鼠”
的女人之口。
小莫菲被吓醒了,他先是闹不懂父亲为什么吓成了这副样子,但马上他自己也被吓
傻了——他忘了脱掉绿皮!
5
小莫菲并非没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想过。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必然,但
是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么样的情况下把自己暴露得走投无路。他曾希冀以一种平和、随
意、甚至可能是诗意的方式公诸这个秘密。让所有的目睹者均以那么一种自然的心态接
受这一切。可事实却偏偏相反,竟用这种绝非有意的突然手段把别人和自己同时吓得半
死!
幸中之幸,那个“别人”是自己的父亲。
换个角度设想一下,假如你在这种午夜时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然被一阵脚
步声弄得抬起头想看看来者是谁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头生着人那种肢体,颜色墨绿,
只有脑袋和人一样的动物,那将是何等的刺激。
小莫菲眼看着父亲从沙发边沿滑到了地板上。他想扑上去扶他,又猛然悟出这样扑
上去恐怕会吓死对方,于是慌得连滚带爬地奔回了房间,扯掉绿皮又飞奔而回。那时候
父亲已经自己爬起来了,并非完全魂不附体。
首先是安慰,先把被惊吓者的状态恢复过来;然后是解释……老天爷,小莫菲简直
快绝望了。解释原来是这么艰苦的一项工作,且不说“头头是道”是多么不容易实现,
就连“自圆其说”都是难以作到的。小莫菲前言不搭后语地啰唆了半天,最后双手捶着
脑袋蹲了下去。
“我无法解释,爸爸。我不只一次想向您请教,可是……我,我不敢说,我……”
莫菲博士朝他摆摆手,看也不看地说:“别这样好不好,要捶你就捶屁股,不要拿
脑袋出气,脑袋是用来思考问题的。去,把那只壁灯打开。”
看得出,博士闯过了受惊这一关。
小莫菲遵命开了壁灯,房间的颜色顿时一变,由淡蓝变成了微粉。方才的恐怖气氛
被稀释了。莫菲博士观察了一下老祖父的情况,咕哝道:“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小莫菲站在一隅不敢吭气。
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发什么呆呀,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博士的工作间走,小莫菲紧张得要命,不知道博士要拿他如何开
刀。他发现父亲的肩背有些弯了,这是祖父出事后发生的变化。
父亲是个医学家,但他生物工程方面的造诣似乎更大些,这是众所周知的。因此小
莫菲说的的确确是实话,他许多次话到嘴边了,想请教父亲些有关绿皮的问题。可两片
嘴唇就像被胶粘住了一样,无论怎样也张不开口。
否则绝不会闹出今天这个局面!
“不要用这种嘴脸看着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坐定以后父亲开口道,口吻中
残留着些愠怒。
小莫菲突然间涌出些想撒谎的念头。反正父亲并没有看清什么,胡扯一个理由又何
妨,信不信无所谓。
可这个念头让他压了回去。因为他明白,撒谎容易,圆这个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付出十倍的努力怕是也不够用。
于是,他照实说了。
博士听得很仔细,面孔始终望着天花板,以至于小莫菲想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的愿望
最终落空。
“就这些吗?”
“基本上就是这些。”
“我非常讨厌‘基本’那两个字!”博士用那种学者的严谨表示憎恶,“告诉我发
生这个情况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我刚才没说吗?”
“当然没说,否则我问你干吗?”
“噢,让我想一想。不过爸爸,准确的日子我大概说不准了,因为那层绿皮毕竟不
是一下子长成的。”
“这我知道,你只消说个大致的时间。”
“您不讨厌‘大致’这两个字吗?”
“两回事!”博士捶着掌心,“‘大致’表示的是一种模糊理论,因此它的科学含
量更高些。你假如一张口就说出某年某月某天某时某分某秒,我反倒会嗤之以鼻。说吧,
大致发生的时间!”
在这种认真的场合,反倒不能信口开河了。小莫菲努力地回忆着,想把时间尽可能
地说准一些。同时他发现,父亲似乎对这个“时间”颇为感兴趣。
不愧是学者。
“我可以这么说,”小莫菲说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请相信我的记性,爸爸,前后
误差不会超过两周。”
莫菲博士站了起来,像大多数人思考问题时那样踱来踱去,一只手还不时地搔着前
额上头那块秃顶,他平时管这块秃顶叫作“半个月亮”。最后他站住了。
“照此说来,你当时刚好16岁。”
小莫菲眼睛慢慢睁大了:“噢,爸爸!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老家伙!你不说,我还真
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说我是什么?”博士逼上步,“老家伙……”
小莫菲一边后退一边解释:“不,爸爸,我的确太佩服你了,真的!你的脑子比计
算机还好用,你怎么就想到我的年龄了呢?”
博士靠墙站住了,好像出现了某种颇为激烈的内心斗争。最后,他的眼神移了过来,
口气变得有些沙哑:“我为什么想到了你的年龄?这是有原因的,想知道吗?”
***
5分钟后,小莫菲已经来到了父母亲的卧室里。这卧室不算很大,更没有当今年轻人
卧室的那种时髦,但它确实很温馨。小莫菲粗算了一下,发现自己竟有许多年没有走进
这个房间了。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儿来。
博士爬到柜子上,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只挺大的皮箱。他说这只皮箱是母亲的祖母的
母亲留下来的,是货真价实的鳄鱼皮。小莫菲说:“当年的人真够残忍的!”
博士说:“的确如此,他们直接和间接地毁灭了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物种。不过这
都是后悔药了,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还有一只箱子,小莫菲觉得和古老的故事差不多。
博士接过小箱子,很小心地来到床头灯前坐下。小莫菲凑了上来。
博士的神情多少有些变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看了儿子一眼,
然后很快速地打开了那只小箱子。小箱子里没有出现第三只更小的箱子,过去那些神秘
的故事中往往有这样的情节。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折叠的布袋,那布袋轻飘飘的—
—至少在博士把它拿出来时,小莫菲是这么感觉的。
博士把布袋平放在床上,再次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解开了口袋上的两根细绳子。
“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博士把手伸进了口袋。
不知为什么,小莫菲心头忽然有些紧张,他隐约意识到,恐怕有什么和自己有关的
事情将要发生了。
博士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那小心翼翼的架式让人空前紧张。小莫菲看到他
的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团莫名其妙的东西,黑乎乎,皱巴巴,当然,更是轻飘飘的。博士
好像在跟谁较劲儿似地抿着嘴,嘴角充满了让人看不懂的力度。
东西完全抽出来了,博士透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东西?”博士将那团莫名其妙的东西举到两个人都看得清楚的地方,”
别急于回答,看清楚了再说。嗨,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
小莫菲赶忙抽出了大拇指,心想:原来一个人的习惯竟如此顽固难改。过去他想问
题的时候必需把大拇指含在嘴里。老祖父从来都是以检查大拇指被浸泡的程度来判断他
的学习成绩的,往往八九不离十。
他仔细观察着那团东西,感觉上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意思。可是他说不准那个感觉,
因此不敢贸然回答。再看下去便越发拿不准了,直到最后,脑子里跳出个无奈的信号:
不知道。
“爸爸。”他耸耸肩,“我没有把握。”
博士道:你不妨掰一小片尝尝。”
小莫菲颇惊诧:“这东西能吃?”
博士耸耸肩,不置可否。
小莫菲于是小心地伸手掰了指甲大小的一片,另一只手像瓢似地在下边接着碎渣。
东西刚一入口,他叫了起来:“啊,爸爸!你这个玩笑开得太逼真了,要不是这么
逼真,我八成早就猜出来了。这正是我身上脱下来的那种东西,我管它叫作‘绿皮’。
你何必把它当宝贝似地收藏起来呢?我不到一周就可以重新‘生产’同样的一张!啊,
我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的事儿,刚才的惊吓完全是装出来的……”
博士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的兴奋神经是不是出了毛病!难道你尝不出来吗,这东西已经很不新鲜了。”
小莫菲很快用舌尖证实了博士的说法:“嗯,好像有点儿发霉的味道。爸爸,你收
藏它有什么意思?而且你为什么跟我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刚才看见你那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的腿都软了。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演戏?”
莫菲博士发出一声短促而无可奈何的笑,把那团干巴巴的绿皮扔在床上。
“我?演戏?亏你想得出来!我刚才已经心动过速了懂不懂!你腿软了,我的腿不
是软得站都站不住了吗?你居然认为我在演戏!”
小莫菲不解:“可是爸爸,你……”
“听着傻小子!”莫菲博士一指床上那块绿皮,“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刚才的
惊吓百分之百是真的,而这块绿皮与你毫不相干。”
“这不可能!”小莫菲觉得父亲有些偏执,“这是你乘我不注意捡走的,晾干后收
了起来。爸,戏演到这个份儿上正合适,再演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莫菲博士怒不可遏了:“闭嘴!”
小莫菲噤若寒蝉。
博士凑近他的鼻子咬牙道:“对于你这个固执而浅薄的家伙,我想最好把实话抖落
出来。你不是已经尝出来了么,这东西有些发霉。好啦,你听着,它之所以发霉,是因
为它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它是从一个女人的身上揭下来的!揭下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和
你出现第一张绿皮的时候一边儿大,也是16岁!”
小莫菲呆若木鸡,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年龄。
“爸爸,请你不要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想我已经猜到了……天呀!莫非妈妈她……”
全明白了,母子两代人患了同一种毛病。而这个秘密居然相互不知道。要不是自己
的意外露馅,说不定会永远埋藏下去。接着,他回忆了自己生出绿皮后的全部经过,发
现自己的保密手段堪称一流。
与父母相比,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眼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现象必须承认,那就是无论父母,还是自己,都
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长绿皮这个情况看成了一件和“光彩”恰恰相反的事情,就好像长
出了尾巴不想让外人知道一样。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究竟算不算是“丑事”?你硬说它是光彩的事,谁又有权说
不是。
心理障碍!
过了好一会儿,小莫菲首先憋不住了:“爸爸,你是不是想跟我好好谈谈?”
博士终于像干了许多累活儿似地跌坐进沙发里,身心疲惫:“唉,说老实话,我真
是太累了!可是现在让我睡觉,简直和逼我上吊没有什么两样!谈谈吧,我想对你们那
个家族遗传进行一些必要的研究。”
小莫菲道:“你和母亲生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就没有研究过么?让我想想,从16
岁起……噢,你有30多年的时间可以用来研究!”
博士张开双手在脸上揉着,道:“你这个人的智力发育恐怕出现了停滞现象。你怎
么这么笨呢?我难道会把一个16岁的女孩子娶进家门么?开玩笑!”
小莫菲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他笑了:“爸爸,我觉得秘密公开以
后心里很舒畅。但愿你也是这样。可是爸爸,不管怎么说,你研究母亲的时间可以说应
有尽有。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你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研究?”
“你刚刚说过!”小莫菲发现父亲有些不讲理。
博士跳起来:“简直岂有此理,我刚才说的是你们家族的遗传现象,可现在我们谈
的是长出绿皮本身这个问题,弱智!”
“你说我是白痴也没关系,可是你必须告诉我,这两者之间难道有区别么?”
博士仿佛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一头呆头呆脑的猩猩,那表情极其夸张:“啊,老天爷!
这本身就是两个概念呀!遗传是指你和你母亲的问题;而绿皮则是你们母子俩共同面临
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你别忘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也有这个毛病,
所以,那个时候遗传问题还不存在。”
“那么……长绿皮的问题呢?你研究出什么结果了?”
博士没有马上接话茬,沉默了大约一分多钟,然后与儿子商量道:“咱们能不能出
去兜兜风,我好像来精神了。”小莫菲大悦,说两人不谋而合,但又多少有些不放心老
祖父。博士告诉他用不着担心,老祖父的身体内外完全处于全方位全自动的控制之中,
就像一架循环良好的机器。他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脑神经细胞。
小莫菲问:“有可能恢复么?”
博士道:“我要是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老祖父早就没事了。不过有一点是无疑的,
我在思路断绝之前,绝不会放弃!”
小莫菲不明白什么叫“思路断绝”。博士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个人的叫法,通常的
说法叫作“信心”。
儿子对父亲发明的词汇大不以为然。
6
气垫车驶出了“城堡,”静悄悄地沿着不算很宽的林荫道倒退出大约200米,然后便
消失在“月夜”下的桦树林的边缘。这么做完全是想避人耳目,以免让入觉得这对半夜
出门的父子神经不正常。
那轮“人造小月亮”自动调节了亮度,比临睡前的亮度稍微低一些,让你产生出一
种梦幻感。“小月亮”诞生以后,镇上的照明用电节省了不少,为此,小镇在全世界很
出了一阵风头,各种内容的新闻和旧闻被炒得沸沸扬扬。有意思的是,好几个想模仿小
镇搞“小月亮”的城市纷纷以失败告终,原因不明。倒不是说他们的“月亮”不够亮,
而是说他们的“月亮”不够省电,没有了这个前提,搞“人造月亮”就毫无价值可言了。
后来分析发现,小镇的优势在于它所处的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潮汐现象,其他地区
皆无此优势。原来如此!
而今,镇上又出了第二件尚无人知的怪事——绿皮。
博士告诉儿子,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一直没有停止网上的检索,希望看到世界上还
有第二例“绿皮现象”,可惜没有。如今“第二例”突然降临,非常非常不幸地出在了
同一个家庭。
这时候气垫车已经驶上了海滨公路,潮湿温润的海洋气息使小莫菲舒服无比。他问
爸爸想不想去黑石岛兜一圈,博士说随你的便。
于是气垫车变成了气垫船。
“爸,说说吧,你研究出什么结果没有?”
“我是谁呀!”莫菲博士很自信地靠在软垫上,望着远处碎玉似的海波,“那项研
究没有什么难度,它是一种十分明显的返祖现象。因为陆地上的动物最初均来自于海洋。
草履虫,变形虫,不管怎么说,最初的生命形态来自于海洋。我之所以这么粗线条的叙
述,是想把所有的枝枝蔓蔓砍掉,什么始祖鸟啦,恐龙或猛犸啦,或者猿猴至猿人啦……
那都是发展到后期的动物,说得太细了反而会乱。我只要你承认一条,人的最早最早的
祖先来自于海洋,你能理解并接受这个说法么?”
小莫菲点头:“当然。”
“那就行了,你母亲就是返祖的实例。噢,现在又多了个你。”
小莫菲大叫:“返祖!天!返祖大多指人体的某些局部变异,譬如多毛,尾椎过长,
或者一些异常习惯!哪有一返就返到原始生命这个程度的。”
博士马上驳倒了他的论调:“从理论上说,既是返祖,就应该能够返到原始形态。
过去没有此说,那是因为没有实例。而现在,我们家一下子冒出两个‘实例’,你还有
什么不能接受的。冉说了,你和你母亲不是活得好好的么!你们并没有变成单细胞动物
呀!你们出现的返祖现象其实还是习性方面的变异。我想我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小莫菲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然接受事实及其派生的理论,但是他心里多少还
有些解不开的扣子:“爸,诸如此类的返祖现象史无前例呀!”
“如今已有前例了。”博士道。
“那你为什么不公布自己的发现?”小莫菲目光尖锐地盯住父亲的脸。
博士无动于衷:“别用这种幼稚的表情看着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公布么?眼下
的症结在于,我发现了这个现象并有实例,但是我没法从深层次的理论上解释它。换句
话说,我解释不了你们母子的海洋习性的生理原因,等你母亲回来,我要给你们进行全
面细致的检查!”
气垫船的前方就是黑石岛了,小莫菲的手指在几个控制键上点了点,继续问:“那
当然,我们一定配合。不过爸爸,你应该设法了解一下妹妹,看看她是否有这个现象?”
博士道:“她绝对没有!难道你忘了么,她那年失足落水,几乎淹死。我估计女儿
随我,儿子随母亲,我的水性就很差。”
“这倒是。”小莫菲接受,“这也就是你张口闭口‘你们母子的遗传’的原因吧?”
博士忽然笑了:“这倒提醒了我,我要设法查一查你母亲的家谱,说不定会有意外
的收获呢。啊,上岛了!这船真不错!”
小莫菲问:“爸,妈妈现在不再生长绿皮了吧?”
博士待气垫船停在石屋前,迈步下车,双手插腰望着四周,好一会儿才答道:“绿
皮本来就不是生长的,那是吸附海藻的能力过强所致,是使你们母子俩适合海洋生存的
自觉生理能力。说到你母亲,她的吸附能力肯定还有,不过,她会随时洗掉,绝不像你
那样积成皮。”
“母亲真了不起,要知道,没有这层绿皮,就像吸烟者得不到烟一样。”
他没有举毒品的例子。
博士道:“你母亲的意志我还不了解吗?她的确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来,让我参观
一下你的巢穴!”
二人进了石屋。
既然能够解决一般的生活问题,这石屋子就不缺少诸如淡水器以及加热设备什么的,
所以,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就喝上了香喷喷的热茶。他们一般情况下不喝加工好的罐装饮
料。
莫菲博士是第一次上这个岛,因此好奇心多少还有一些。他装作很内行地告诉小莫
菲,石屋的窗子之所以修得这么小,这么高,主要是防备犯人逃跑。小莫菲不想扫他的
兴,便提出:“希望在更深奥的问题上得到教诲。”
结果博士的好奇心到此结束了。
“继续吧,”他揉着两眼之间的穴位,“继续把你的变异情况对我说说,我希望获
得一些你母亲没碰到过的情况,以利研究。”
“我不是都讲过了么?”小莫菲道。
“你讲过的那些你妈大多碰上过,我想知道些新鲜事。”
“没有了,我都说了。”
“仔细想想,肯定还有。”博士非但不屈不挠,而且显得格外自信。
结果,小莫菲想到了那只“鬼东西。”
***
博士犹如通电似地“亮”了双眼,表现出只有久经沙场的老科学家才有的敏锐:
“噢,儿子!我不打断你,但你必须详详细细地把这个聪明的鬼东西说给我听。你祖父
说不定有救了!”
小莫菲觉得这副眼神似乎什么时候见过,对,想起来了!自己6岁时大难不死那回他
就是这样!可是,想到这个,他脑子里马上就冒出个巨大的问号。
“爸爸,我6岁那年不是失踪过许多天吗?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我和母亲的返祖现象有
关?你应该想到!”
博士发觉这个问题提得非常不是时候,于是草草道:“谁说我没想到?想是想到了,
只是没有深想。再说我压根就没觉得这也会遗传。这就是原因,信不信由你。现在讲讲
那鬼东西,它有可能使我名扬世界!”
小莫菲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应付”,但不是“骗术”,看来父亲的确忽略了对
自己的关注,他没有再纠缠于此。
接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把碰到鬼东西的前前后后讲给了父亲,包括每一次,每一个
细节等等。他不否认,自己对鬼东西同样充满了兴趣,但那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兴趣,
但是父亲不一样,他的兴趣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内容。
一会儿是“祖父有救了”,一会儿是“名扬世界”……老爹没疯吧?
在他结束谈话的同时,博士已经兴奋地开始在石屋里兜圈子。看得出,小莫菲所讲
的内容几乎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小莫菲认为这真是个一惊一乍的夜晚。一两次还
行,次数多了博士非变得神经兮兮的。
“你再说一遍,那鬼东西真的比海豚还聪明吗?”父亲似乎在落实一个核心问题。
小莫菲毫不犹豫地予以肯定:“可以这么说,海豚和那鬼东西相比,几乎是拿猪和
人相比。”
“差着一个档次?”
“不只一个,十个档次吧。”小莫菲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夸张,“我的智商还可
以吧?那鬼东西超过了我!”
“好,好好!太好了!”博士激动得只剩下了一个字。他捶着自己的掌心。兜圈子
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儿子面前来了个急刹车,“你是否在网络里查过它?恐怕忘了
吧?”
“忘倒不是忘了,是觉得没有必要。”小莫菲说,“我认为过去的海洋资料不可能
有关于它的记载。”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别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你同时别忘了我的返祖现象。这两条加在一起,足以抵
挡10个海洋学家。”
博士像卡通人似地摆着手指:“不不,我需要的不是盲目自信,而是严谨的科学态
度。你的气垫车上那台电脑好使吗?”
“跟你试验室那台不相上下。”
博士不再说什么,快步招呼着儿子来到停在门外的气垫车里。父子俩将“鬼东西”
的所有特征数据送入“海洋生物资料库”,进行综合查询和分类查询。结果,他们得到
的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既不是YES,也不是N0,而是“?”——这证明网络中“查无此物”!
小莫菲不知这个查询结果会对父亲产生什么影响。
博士有些犯傻,好一阵才扭过头来:“这证明‘海洋资料库’远不够完善。你以为
呢?”
小莫菲看看天,手指头不由自主地塞进了嘴里:“我是这么想的,‘海洋资料库’
的不完善是很正常的现象,没有必要说三道四。爸爸,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也许太大
胆了些。我认为那不是地球生命!”
博士还是怔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慌乱。是的,儿子的大胆设想早就引不起所谓的
大惊小怪了。既然能有诸如“蝙蝠人”、“蜗牛人”、“鱼人”、“变色人”、“牛人……
尤其是“智能植物人”,那么,此时此刻发现一个智力超常的“鬼东西”,也就用不着
太“那个”啦。关键在于儿子为什么强调那不是地球生命,而没有认为那是通常所说的
“变异”。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小莫菲的回答十分干脆。
“这是感觉!”
“嗯,感觉!”博士抠着鼻子边上的一个类似于粉刺样的东西,基本接受了这个感
觉之说,“嗨,你怎么回事?胡乱蹭什么哪?”
“我的返祖现象犯了。”小莫菲实话实说,“可是又不具备妈妈的坚强。爸,咱们
回去吧,我路上顺便泡个澡。”
于是气垫船二次“上路”。
小莫菲洗了个淋漓尽致,又湿又腥地回到气垫船里。他把“船速”调到一个适度的
档位,开始向父亲“反攻”。
“该你说啦,博士。那个鬼东西究竟对你有什么意义?要知道,你刚才激动得完全
变形啦!我有权知道吧?”
博士出现了少有的爽快:“那是当然,我能否使老祖父复苏,是否能名扬世界,没
有你的帮助几乎是不可能的。啊哈,一个人的成功的确需要运气!”
“我想听正文。鬼东西的出现和老祖父有什么关系?请吧,博士一一”
那时候,天是墨蓝的,不多的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怎么看都显得很孤独。好像谁说
过,孤独也是一种美。博士和儿子徜徉在大海深处,很孤独!
后来博士说话了,鼻子像受了凉似地嗡声嗡气,他说:“我不得不使用很通俗的语
言来向你传授知识,我估计这些知识最终摆脱不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命运。可是没办
法,我现在有求于你。要是有一杯咖啡多好啊!”
小莫菲耸耸肩:“要是有两杯就更好啦。”
博士开始了他的讲述——
“你听着,小莫菲。你爸爸是个医学家。重点研究内容是人的大脑神经系统,我想
强调这一点不算多余,后边所要介绍的一切都和此有关。小莫菲,请您老人家把大拇指
从嘴里抽出来!我是干这个的”博士憋不住咳嗽起来,“我恐怕感冒了,不过不要紧。
我是干这个的,我获得了大大小小50多项世界级大奖和称号一类的玩意,据说太空城也
有意向我颁发一枚什么勋章。你应该明白,小莫菲,你爸爸获得这些荣誉是当之无愧的!”
“但是。对不起,”一说到“但是”,问题就来了“但是,和荣誉相比较,我现在
面临的挑战更是不容忽视的。这就自然而然地说到了你的老祖父。听好了,小莫菲,你
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守在老祖父的身边,简直像个大孝子?”
小莫菲插话:“你本来就是个大孝子!”
“啊,小莫菲,问题就出在这里,老祖父需要的不是什么大孝子,他需要的是治疗
和恢复!你应该明白,他有一个搞大脑神经医学的儿子,自己却像一节树桩子似地躺在
床上,这个搞医学的儿子是不是个猪?”
小莫菲插话:“你干吗呀,爸爸你怎么突然自卑了?”
“我怎么突然自卑了?告诉你吧,我一直很自卑,那些‘盛气凌人’、‘趾高气扬’、
‘目空一切’等等,全都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的自卑。”
小莫菲插话:“我没发现你有以上缺点。不过,希望你简明扼要一些!”
“好,简言之,我对你祖父的病束手无策。推开来说,我对所有早老性痴呆病人束
手无策!别多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的,植物人和早老性痴呆不是同一种疾病,至
少发病途径不同。但不是有个成语吗?叫‘殊途同归’。不管是由于意外伤害,譬如老
祖父;还是脑细胞生理性失效,譬如早老性痴呆症;它们途径不同却最终归结到一个共
同的现实,那就是大脑神经系统的缺损和功能丧失。啊,你好像听懂一些啦!”
小莫菲插话:“是不是说,他们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周身生理系统没有毛病,而脑
神经系统不灵了?”
“OK!OK!正是这个意思!”
莫菲博士又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住并强调说是海风呛的。
“OK,小莫菲。早知道你这么聪明,我就用不着说得太细了。总而言之,这些患者
的确像一株株植物,照样吃喝拉撒,但是没有思维能力。而我,几十年来研究的正是这
个。我的导师,我的导师的导师,都是研究的这个,可是他们,怎么说呢?一个死了,
一个患了他自己‘进攻’了一辈子却最终没有攻克的早老性痴呆症。我难道要重蹈他们
的覆辙吗?”由于激动博士有些手舞足蹈,小莫菲提醒他注意这是在海上,他才老实了
一些:“我不甘心呀,儿子,我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同行没有一个甘心的。可是,不
甘心又怎么样?老年患者越来越多了,这种100年前少之又少的疾病,而今几乎蔓延成常
见病了。而我们除了一天比一天老,几乎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这就是目前的现实。”
两个人说到这儿发了会儿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观察天上的星星。后来儿子问父
亲冷不冷,父亲答非所问。
“我心里冷,儿子。我们差不多想尽了办法,但无一成功。这就说到现在了。现在
只剩下了两条途径,也可以说两个思路。这两个思路各有各的理论基础,同时又相互渗
透。第一种称之为胎脑移植。胚胎的胎——胎脑移植。其理论上是这样的:欲促使失灵
的脑神经细胞复苏,以脑移植手段为首选,也就是把健康的脑神经细胞移植过来,取代
报废的脑细胞,就像铲除废料代之以新鲜的原料一样。这个方法就叫脑移植。为什么叫
胎脑移植呢?这个比较易懂了,因为成年的脑移植往往会遇到一个非常难以逾越的障碍,
那就是异体排斥,配型的成功率简直微乎其微。言下之意,你再好的原料,它不接受,
它排斥,结果一切都等于零。然而,胎儿的脑细胞就容易配型和被接纳了,类似于电脑
的兼容。胎脑因其幼稚便容易被兼容。所以,胎脑移植成为研究的重点也就没有什么可
奇怪的了。你的父亲就是这一思路的代表。接下来就是另一个思路,称之为‘脑再生’。
小莫菲好像没听清:“脑什么?”
“脑再生!啊哈,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异想天开?其实不然,它从理论上也讲得通。
一般的来说,脑神经细胞变性失效后是不可逆的,但是不排除使用一种特殊的生理手段
促使其由不可逆变成可逆,使老树发出新芽。明白么?这就是再生!这部分人一直在研
究一种被称为‘神经生长因子’的东西,一但研究成功,他们将名扬世界。”博士叹了
口气:“可是直至如今,我们都没有成功的迹象。他们没成功,是因为那个‘神经生长
因子’始终没有弄出来。而我没有成功,却是因为一些操作上的障碍。”
小莫菲觉着最关键之处到了:“请说,爸爸。可能的话,我会全力以赴!”
“谢谢你,儿子。我这里所说的操作上的障碍便是胎脑的来源。我总不能用正常胎
儿来做吧?那违背人道主义,胎脑的来源顶多是为数极少的引产胎儿,而这种‘半成品’
的脑细胞恰恰又属于‘次品’一类。我就卡在了这里,儿子!等等,我还没有说完呢。
在研究过程中我使用过‘替代品’,譬如猪的胎脑,狗的胎脑、猴子的胎脑,甚至海豚
的胎脑……看出来了么?这些‘替代品’一个比一个智力发达。但是,除了部分技术上
的因素外,这里最难解决的还是智力发达距离要求太远的难题!它们的聪明度不行。该
懂了吧.儿子,这就是我为什么对“鬼东西”那么重视的全部原因!”
小莫菲高叫起来:“我懂啦,假如说能把‘鬼东西’的胎脑槁到手,并给老祖父移
植成功的话,老祖父就会醒来,就会变成一只‘老鬼东西’啦!”
“虽然听着比较不恭,但是,我必须承认,你说对了,儿子!”莫菲博士很高兴儿
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图。
7
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不眠之夜,父子俩从海上聊到“城堡”,从坐着聊到躺着,待
第二天的太阳射进窗户时,两个醒来的人发现竟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小莫菲胡乱吃了些东西,准备再次去黑石岛一带寻找“鬼东西”。博士让他带上麻
醉枪,儿子笑道:“这个我比你懂!”
临出门时他想起了一个问题:“爸爸,假如鬼东西的胎脑给老祖父移植成功,老祖
父是不是应该划归外星人之列了?”
博士一怔:“唔,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可是儿子,你为什么老是认为那是外星
生命呢?”
“感觉!我好像说过了。”小莫菲笑笑就走了。
这一天和过去的岁月没有丝毫的不一样,太阳挺好,街上挺热闹,几家新开张的店
铺照旧把声势造得挺大,人们照旧和他打着一成不变的招呼,小莫菲一一还礼——事实
上也的确没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化只有他的心思变了,过去下海是为了寻找愉快,现在
似乎变成了使命。这项使命关系着一项十分迫切的医学探索的成功与否,因此不同于儿
戏。
他去潜水俱乐部看了看,与朋友们闲聊几句,而后去资料部门借出几张光盘读了读。
他倒底不是小毛孩子了。学会了踏踏实实地做事。过去可不一样,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
下海去找“鬼东西”,去干那种事倍功半的蠢事。现在不同了,必须拿准了再下手。
说实在的,到目前为止,对“鬼东西”的了解仅仅是一层皮,甚至连一层皮都够不
上,有必要看看俱乐部的内部资料。时常有这样的情况,资料一大堆,却没有谁注意到
什么。当然啦,他现在依然不希望别人知道什么,只想从别人不经意搞到的资料中找到
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绝不是自私,而是为了恪守父亲制定的保密原则。
很遗憾,内部资料里没有关于“鬼东西”的记载。假如有,他肯定不会忽略。他坚
信自己对父亲说过的话,莫菲家族的孙子和“鬼东西”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很奇妙的
“感觉”。
那是类似心理感应般的味道,不太好打比方。
看资料的过程中他隐约出现了片刻的感应,但调阅图像资料时,发现那不是“鬼东
西”,只是一堆类似于卵石的海底物质。而后他就告辞了。俱乐部这几天接到一件很有
意思的买卖,说是南太平洋深处发现了一条四五百年前的沉船,需要一批优秀的潜水员,
并且开价十分合适。放在平时他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现在毕竟不是平时。
离开俱乐部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黑石岛。小莫菲回忆了一下,以前若干次与“鬼东西”
邂逅,大多在午后至傍晚这段时间,此刻略早。
就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阿卡的气垫车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车里有两个人,一个
是阿卡,另一个远看比较眼生,近了才认出是那个阿珠。
阿珠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眼缝中露出间谍似的幽光。小莫菲觉得装看不见已经
没有意义了。
“嗨,阿卡!”呼喊时他盯着的是阿珠。
阿卡这才发现了他,很快地扭过头来。这一下子把小莫菲弄笑了,阿卡的大胡子齐
着中间剃掉了一半,整整齐齐,既滑稽又让人觉得不像个正经人。
“啊,莫菲……不不,小莫菲!好久不见了,我真想你呀!咱们去喝一杯吧,千万
别说不。我代表阿珠真诚相邀。”
阿珠粲然一笑。
拒绝显然来不及了。
几分钟之后,他们坐在了楼外楼酒吧。白天来这里的人可真不多,老板慷慨地同意
他们“随便喝”,只是不要醉成一滩烂泥就成。
小莫菲这才发现阿卡剃掉半扇胡子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那半边脸肿了,眼睛充血,
腮上还糊着一块类似于膏药的玩意儿。
“这是怎么搞的,好像发生了区域性武装冲突?和谁?”
阿卡说:“和麻子那个混蛋,他向阿珠举止不端,说话中带出明显的挑逗词汇。你
想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我把那家伙打到医院罕去了!嗨,你应该知道呀,全镇都知道!”
小莫菲知道醉鬼麻子迟早会挨揍,因此没有表示惊讶。真让他惊讶的是阿珠,这个
女人几天不见就已经跟阿卡不分你我了,真可谓神速!嗯,是个惹事的女人。
母亲一向管那些她看不上的女孩子叫“惹事的女人”,小莫菲这里是借用一下。
“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阿卡!”
阿卡喝了一大口酒:“那得分怎么说了,和麻子相比,我这点儿伤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指的是这把胡子,长齐了恐怕需要一年至一年半。”
阿卡点头承认:“那倒是。”
他们聊了一些可聊可不聊的事,简直就是在打发时间。阿卡不停地喝,小莫菲每一
次都陪他举举酒杯,可是他不敢多喝,只是抿一口。好在阿卡的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
他发现,阿珠几乎没喝。
“小莫菲,我好几次都想问你了。”阿卡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你身上有一股
讨厌的海腥气。按说干你这行的有这种气味也很正常,可是怪了,我和别的潜水员喝酒
的时候却闻不到这股味儿。小莫菲,我怀疑你18个月没洗澡了。”
阿卡朝他举举杯子:“喝。”
小莫菲真恨不得在那张又肿又丑的脸上补充几拳。并不在于他说自己十几个月没洗
澡了,而是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绿皮不可能没味儿。
阿珠正悄悄地注视着他,眼神有些神秘的闪烁。
小莫菲推开酒杯假装愤怒,恰巧也能借机溜走。阿卡已经有一半身子滑到桌子底下
去了,但依然挺够朋友:“阿珠,替我送送小莫菲。”
阿珠言听计从地随着小莫菲出了楼外楼。小莫菲本以为送到门口就可以了,没想到
阿珠竟发动了阿卡那辆气垫车。
小莫菲不得不问一句:“你不管阿卡啦?”
阿珠又是粲然一笑:“我是奉命送你的,要送就多送几程。”
“这……这怎么可以?”小莫菲不知怎么就慌了,“阿卡已经醉啦!”
阿珠再次笑:“对啦,正是因为他醉了。我回来的时候他刚好睡醒,那不是正好么?”
天!小莫菲叫苦不迭。果然是个惹事的女人!
***
似乎一路都在听阿珠胡扯,闹了半天这个姑娘相当能说,而且有一部分内容相当有
意思。小莫菲听出,除了空间站她没去过,全世界几乎都被她跑遍了,她居然拜访过印
度洋深处的一个只有二十几个土著人的小岛。“老天爷,就凭这一点就不是个等闲之辈!”
他想。
两辆车像情人似地挨得近之又近,而且扭昵地摆动着。当然,自动控制系统能保证
它们不会“接吻”。据说有人的控制系统失灵了,车“吻”在一起,闹出了两条人命。
那起悲剧发生在前年。
“我很想知道,阿……你是叫阿珠吧?我很想知道,阿珠,你这样满世界的东游西
逛,耗费着大好青春,你难道认为有意义吗?”
阿珠咯咯地笑:“什么叫东游西逛?东游西逛是浪荡公子的行为,我是那种人吗?
我这叫考察,懂不懂,考察!”
小莫菲认为这只不过是用花言巧语在胡弄人,于是道:“考察都是有目的和有目标
的,你却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愿闻其详。”
“什么‘愿闻其详’?”阿珠望着他。
小莫菲道:“我想听听你的考察目的。”
阿珠又开始笑:“那可不行,我不是什么秘密都会透露的。你别看我很随便的样子,
其实我是个挺正经也挺严肃的人。我知道你不信。”
小莫菲当然不信,因为正经和严肃的女人用不着自我标榜。不过,阿珠说不定真有
什么秘密。
“阿珠,假如我相信你是个正经并且严肃的女人,你能透露点儿什么吗?”
阿珠道:“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是平等的。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儿东西,你呢,也
应该告诉我一点儿东西。”
小莫菲笑起来了:“这个条件一点儿也不过分,可是,我什么秘密也没有哇!”
“你有!你绝对有!”阿珠看穿一切似地盯着他,“比如你身上的味儿!”
小莫菲心头一沉,不自然的表情非常没出息地凝固在脸上。他敢肯定,阿珠这回算
是把自己“看透”了。
“阿珠,你……你难道也认为我18个月没洗澡了?”
阿珠抿抿嘴:“你干吗这么紧张?这样紧张恰恰说明你心里有鬼。小莫菲。”使用
这个称呼的时候,她的表情真的严肃了不少,“我认为阿卡有糊里糊涂的时候,但也有
清醒的时候。因此他的话也不是毫无价值。我希望你能坦荡些,是什么就是什么,何必
掖着藏着不肯说,不怕憋出病来么?”
小莫菲被阿珠这一大串话说傻了:“嗨嗨,我怎么啦?我还没有沦落到随便什么人
都可以来上两脚的地步!你说什么呢你?”
“我说你身上那股味儿!”
“那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珠突然发出一声深浅难测的笑:“你是个胆小鬼!你不敢面对现实!你……你身
上有一层绿皮囊,你不敢说!是不是傻眼啦,小莫菲!”
不等小莫菲回过神来,阿珠打转方向,驾着气垫车飞也似地顺着来路飘远了,他像
块香蕉皮似地被抛在路上,呆若木鸡。
白色的浪花在不远的地方欢快地嬉闹着,追逐着,然后顽皮地退去。几只银色的鸥
鸟翩翩地出没于浪花之间。
小莫菲把车速调了调,昏头昏脑地也调转方向朝阿珠追去。那一路上,他几乎产生
了幻觉,感到四面八方全都是眼睛,那些眼睛朝他眨动着,伴随着“眨动”的节奏,耳
畔竟响起啦啦队般的呐喊:”小莫菲,绿皮鬼!”、“小莫菲,绿皮鬼!”
问都不用问,阿珠是听阿卡说的。结果倒好,阿卡把事情忘了,阿珠却记在了心里。
知道了也就算了,她居然用来进行讹诈。
过去小莫菲对讹诈没有切身感受,今天算是领教了。他发现,凡被讹诈者,大多有
短处捏在讹诈者手里。自己的绿皮即是如此。不过有一点尚不明了,大多讹诈者都有目
的,阿珠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自己“拿”下来,而是甩下自己跑掉了呢?这是不是所谓的
“放长线钓大鱼”?小莫菲几乎不会打比方了。只有一点他还不糊涂,那就是现在的紧
张已经不全是出于长出绿皮后的那种不光彩感,而是因为担心坏了爸爸的事。
要不要去警告阿珠?他琢磨着。最后决定追追看,追上了就谈谈,迫不上再说。
结果是没追上。
他心情忐忑地来到了黑石岛,直至下海才重新变得舒畅。这倒底是自己的天堂呀!
别听那些唱歌的家伙歌颂这儿也是天堂,那儿也是天堂,真正的天堂因人而异。哪里生
活得最舒服,最惬意,哪儿就是你的天堂。自己的天堂是大海!
哦,还有妈妈也是!
那天没有收获,“鬼东西”一直到天黑也没出现。小莫菲寻视了几次“遭遇”的地
方,一无所获。他沿着海底的沟坎往正南方向游出了很远,在一丛褐红色的水草下小小
地眯糊了一觉,然后原路返回。身上出现了许多坑坑凹凹的小点,像麻子似的,他猜想
是睡觉时被小鱼叼的。行至半路时,他看见了一只疲惫的老海龟,他敲了敲老海龟的背
壳,居然敲出好多寄生物,原来这仅仅是个壳,老海龟无疑早就仙逝了。小莫菲心情挺
不好的。
出水时天彻底黑了,他在礁石上坐了好久,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前前后后的事。后来
他想通了,不就是一层绿皮么?谁爱说就说好啦,只要父亲的胎脑移植最终成功,笑到
最后的应该是莫菲家族。
回到小镇时,正是所有的热闹场合暴满的时辰。他找了几家娱乐场,均没见到阿卡
和阿珠。从熟人们的言谈中判断,阿珠没有散布什么东西。
看来这姑娘还不是坏人“之一”。
刚到“城堡”他就生出一种预感,妈妈回来了!呐喊一声,小楼的窗子顿时洞开,
果然!不过那是妹妹。
8
莫菲老爹“植物”了的消息最终还是公开了。这里所说的“植物”自然不是名词,
一定要归属的话,归入动词比较合适。就像“生啦”、“睡啦”、“吃饱啦”等等。老
祖父植物啦!
这是妈妈的意思。她觉得老是这么回避着一点儿意义也没有,还要为保密搭进好多
心思,不如公开。现在“植物”啦的老人到处都是,谁还会在乎你一个。莫菲父子觉得
言之不谬,便同意了。结果证明,还是妈妈有理。
面对老祖父出事最不能接受的是妹妹,她痛斥父亲“那么大了还惹人生气”,“他
要打就让他打几下好啦!你怎么能躲呢?你要是不躲,他能磕在茶几上么?就算躲也别
往屋里躲呀!你往草坪上跑,他摔十跤也没事……”
莫菲博士的忍耐性那天得到了空前的锻炼,事后妈妈把妹妹说了一顿。还问小莫菲:
“是不是你闯了祸而叫爸爸背黑锅?”小莫菲对天发誓:“祸绝对是爸爸闯的!”
妈妈叹气:“唉,家里不能没有女人!”
一切平息后,摆在莫菲父子面前的一大问题突现了:要不要把绿皮遗传的事情说给
妈妈。妈妈没回来之前这似乎不是问题——当然要说。可是到了说的时候,父子俩却又
犹豫不决,他们担心她受刺激。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说,并定了两个原则:一,仅告诉妈妈,不让妹妹知道;二,选
择一个气氛轻松的时间说。
于是需要补充一句,妈妈归来这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很不轻松,
恰好这天妹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强调要晚些回来。而妈妈却为她种在后花园
的康乃馨盛开十分高兴。小莫菲乖巧地提出带妈妈和爸爸去黑石岛兜风。
“爸爸可去不了,我有些试验数据还没出来。”这是父子俩设的套,因为妈妈这个
人一向有逆反倾向,你说南她偏往北。
妈妈果然上套儿:“那不行,你必须去!难得儿子有空!是不是儿子!”
“可不是吗?妈妈,爸爸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再这样下去他要出问题的!”
莫菲博士就这样被“押”上了气垫车,直奔黑石岛。妈妈颇兴奋,对大海的渴望满
脸皆是。
此前,小莫菲已经把寻找“鬼东西”失败的情况暗中告诉了父亲。博士让他不要着
急,可博士自己分明在着急。所以一看见远处的黑石岛,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幸亏妈妈的注意力不在这儿。
事情的发展简直是莫菲父子没想到的,当母亲得知这消息时,脸上的兴奋突然翻了
10倍,用欢呼雀跃这个词是远远不够形容的。准确地说,就好比她被流放到太阳系之外
的某个星球上许多年后,突然见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同类。对,就是这样!
小莫菲很担心她的心脏受不了。
不过还好!
“这叫什么?博士!”妈妈在沙滩上旋了个圈子,双手一合又一分,“这就叫好人
必有好报!儿子,这是咱们优于他人之处!我这次到好望角,深有体会!过去我一直把
这当成羞于见人的事,这次出去我算明白了,这是我们的长处呀!”
莫菲博士突然苦笑道:“在你们母子面前,我有一种没进化好的感觉。”
一家三口站在海岛的边沿,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和天。过去他们也这么瞭望过,但那
种瞭望是大众化的,充其量产生几分诗意。而今不同了,他们的感觉就仿佛游子自远方
归来,特别的亲切。
妈妈自然像爸爸那样把儿子盘问得“一无所有”方休,中间不断暴发出“呀、呀”
的欢叫,那是她当年经历过的情况,久违了反倒新鲜无比。讲完情况,她又仔细地研究
了一番儿子的“绿皮”,认为儿子这身宝贝无论从色泽上还是弹性上均优于自己当年的,
估计和海洋环境的改善有关。她问儿子入水后的润滑度,小莫菲告诉她:“无与伦比!
你摸过泥鳅么?滑得让你抓不住!我就那样。”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滑腻腻的粘东西?”
小莫菲想想道:“没有。”
妈妈拍着他的后背,略有几分羡慕:“嗯,你这身皮的确比我的好!”
接下来他们又开始探讨各种水压下游水的要点、呼吸问题、以及生物链一类的事情。
父亲简直听得心惊肉跳,原来母子俩都有过生吃小鱼的历史,也都经历过由大鱼嘴中
“死里逃生”的场面。说到高兴的时候,母子俩乐得又蹦又跳,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位
“陆地上的亲人”。
“你们都走吧!”莫菲博士伤心地喊出来,“都走都走!我们这个家看来要解散了!”
母子俩这才发现自己兴奋过了头,大大伤了博士的自尊心。
他俩妙语生花,好歹把莫菲博士哄得不生气了。一家人去石屋喝茶、吃东西。博士
指出你们究竟觉得海里的活鱼好吃,还是经过烹制的熟鱼好吃?母子俩探讨了几句,很
快得出结论:要论味道,当然还是烹制后的好吃,因为海里头没有番前酱、咖喱粉一类
的佐料。
“言下之意,如果有芥茉酱随身带着,你们在海里可以放开肚子吃生鱼片了?”博
士道。
母子俩噢地乐成一团,大叫:“我们过去怎么没想到呢?这主意太好啦!”
博士叹曰:“我决定带着女儿单过。简直他妈的!”
他很少骂人,证明的确伤心了。
母亲劝了他一阵,无效,最后恼了,大叫:“嗨!你是不是妒嫉啦?用得着这样吗?
我们百分之百还是人类的一员,只不过功能稍多一些而已!就像那个拿着弓箭到处飞着
寻找情人的小天使,多了对翅膀而已!谁也没有觉得他不可爱呀?莫菲,你过去不这么
狭隘呀!”
博士反驳道:“住嘴吧,太太,你说得多轻巧哇!我觉得咱们应该换个位置体验一
下。比如说吧,我就是那个长翅膀的天使,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天亮时你突然发现我肩
头上长着一对肉乎乎的翅膀,你会是什么感觉?”
母亲哑口无言,他觉得博士非但不应该责备,而且很值得同情,他的心理落差来得
太突然也太强烈了。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必须接受现实,因为一个是自己的老婆,一个
是自己的儿子。
“小莫菲,给你爸爸捶捶背。”
博士这才消了气。他说他会认真地给母子俩进行一次全面体检,设法弄清海洋生活
习性的由来,特别是没有腮却能呼吸这个核心问题。母子二人点头连说遵命。
后头的话题自然是父亲的胎脑移植的事,这个研究项目母亲较熟,所以很快就说明
白了。母亲对“鬼东西”非常感兴趣,并反复问那东西的特点。小莫菲自然又要大费一
番口舌。母亲最后认定,自己没见过这怪物。
小莫菲道:“妈妈,你看时间还早,我带你下海看看如何,没准能见到它呢?”
母亲当然乐意,但为了照顾博士的情绪,扭头问道:“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博士道:“母鸡肚子里有蛋,你不让它下出来怎么可能!”
母亲大悦,拉着小莫菲就往海边跑,并回头说:“莫菲,你那个比喻太准确啦!噢,
把水烧开,我们会给你带些好吃的海鲜来!”
那顿晚餐,博士尝到了一大堆海鲜,其中至少有19种是他见所未见的。他起先不敢
吃,母子俩鼓励他:“没问题,我们生着都敢吃!”
要说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鬼东西”,哪儿去了呢?
博士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母亲:“对了,我要查一查你的家谱,咱们的电脑里
应该有吧?”
“有倒是有,我从未看过。为什么不查查你们莫菲家的?”
博士道:“我提醒你注意,遗传来自于你这一支!”
那天晚上,妹妹似乎有所觉察:“味儿怎么这么大呀!你们谁带鱼回来啦!”
没人言语。
***
家谱检索:母亲的祖上生于“商州”,上溯至公元前221年。再往前就没有了。记载
很简略,根本没有谈到遗传这么高深的问题。博士研究了字里行间透露的一些信息,找
到了诸如“渔猎”、“傍水而居”、“朔望潮之有变”、以及“得一子乃称‘海生’”
一类和水沾边的文字。但用这些文字下什么结论几乎是不可能的。
母亲提出置疑:“商州好像是内陆的一个地名,不应该临海呀?”
于是小莫菲把“商州”二字检索出来,居然有七个“商州”。母亲直犯傻:“我们
祖上怎么有这么多发源地呀!”
博士很遗憾地告诉她:“多是多了些,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七个‘商州’都
在内陆,无一临海。”
“我会不会是抱来的?”母亲突发奇想。
博士大笑:“小莫菲,你觉得呢?”
小莫菲道:“理论上说,这种可能当然存在。但是这里记得很清楚,妈妈不是抱来
的,假如有抱来的,那也在祖上。”
于是便寻找“嫡传”、“过继”和“收养”等条款,抱养之说被排除了。最后小莫
菲开始不耐烦了,说:“我想应该开放考虑,单从‘商’字上检索一下或许有门。”
博士说:“有理!”
结果竟歪打正着,查到了一个叫“商屿”的地方。三个人经过讨论,虽无法做出结
论,但一致认为:“商屿很有戏,因为它是个海岛!
在适当的时候,有必要在更广的范围内对“商屿”进行考察,寻找遗传线索。
不久,国外有消息来,说“神经生长因子”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早老性痴呆症随
时有可能被攻克。莫菲博士长叹时运不济,“胎脑移植”休矣。但他仍旧十分高兴,觉
得老父亲坐起来的日子为时不远了。结果是很可恨的,原来那是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制
造的假新闻,完全是以钱为目的的行为。莫菲博士顿时又看到了曙光。他请夫人和儿子
多多辛苦,抓紧时间把“鬼东西”找到,现在的确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了。
于是,母子俩同时瘦了一圈儿。连妹妹都看出来了,惊呼:“你们吃什么药啦,一
周的时间就苗条了这么多?”
辛苦的结果是一无所获,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父母多次审小莫菲,问他是不是瞎说
或者“看走了眼”。很显然,他们对“鬼东西”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小莫菲对天发誓:
“绝对没有看错!”
后来竟然说急了,小莫菲一恼之下参加了那个捞沉船的活动,一去就是十多天。回
来的时候听到了两个新闻。对小莫菲来说,比较不重要的那个新闻是:一位“植物”了
近3年的老人自己就醒了,世界各地的20多位脑神经医学权威闻风而至。这个新闻小莫菲
不太重视,但莫菲博士很重视。另一条新闻正相反,莫菲博士没理睬,而小莫菲重视无
比:阿珠失踪了!
按说阿珠失踪不失踪和小莫菲毫无关系,可是听了阿卡的叙述,小莫菲大惊失色。
“小莫菲,阿珠偷偷去你的岛上两次!”
小莫菲的心立刻就揪紧了。暂不说黑石岛是不是“你的岛”,可怕的是“偷偷”那
两个字。
“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不送她,她能上岛么?”
阿卡气得恨不得打人出气:“问题就在这儿,她是偷了我的车去的!”
“偷你的车?你们俩闹崩啦?”
“要是闹崩反倒好解释了,关键是没闹崩。”
“没闹崩她为什么要偷你的车?你不是言听计从吗?你可以送他上岛呀?”小莫菲
怀疑阿卡在拿他开心。
阿卡当胸搡了他一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唉呀,小莫菲,早
知如此我什么也不对你说了!”
“对不起,阿卡老兄,你的话里有漏洞。暂且不提你们俩是不是闹崩了。就说气垫
车吧,阿珠既然偷走了,你又是怎么认定她到我的岛上去了呢?你总不会是‘千里眼’
吧?”
“蠢猪!”阿卡叫道,“我不是有一大堆旧车吗?她前脚溜走,我后脚就追了出去。
她在路上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然后悄悄甩掉我进入水域。等我察觉并赶到时,她已
经上了你的岛上。小莫菲,你说实话,那岛上倒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莫菲非常不安,脸上却必须装作镇静:“见鬼,你怎么反咬起我来了?”
阿卡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算了吧,小莫菲。你们全都以为我这个人傻,也许我
是傻,但还没傻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么说好了,通过分析,我认为阿珠来咱们镇其实
是为了你!跟我好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
“你胡说!”小莫菲既惊且恼。
阿卡理直气壮:“我没胡说,她是为你来的,为你那个秘密来的!你那身绿皮究竟
是什么东西?”
小莫菲语塞。
阿卡哼了一声:“没话了吧?是的,我承认是我偷看了你的秘密并且讲给了阿珠。
可是老天作证,我一点儿坏心也没有。可是你呢?始终不够朋友,不肯把实话告诉我。
否则的话,后头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小莫菲道:“你只讲给她一个人知道?”
阿卡道:“连讲都是无意的,我很快就把那事儿忘了。可是谁想得到呢,听者有心!”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岛上两次?”
“废话,我难道连自己的气垫车都不认识吗?我已经寻找她好几天了,两次都是在
黑石岛附近发现她,然后被她跑脱的。都怨我那辆车太好了!”
小莫菲没有接着问。还问什么?连阿卡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看明白了,还有什么话
说,他让阿卡上了自己的车,随即奔黑石岛而来。他相信阿卡说的就是事实;阿珠正是
冲着自己的秘密来的。上次争吵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她目的何在?
阿卡很为失去阿珠伤心。看得出,他和阿珠颇有一些感情,不是以往的逢场作戏。
近几天阿珠没有再出现,阿卡怀疑阿珠再也不会来了。
“阿卡,你知道阿珠是什么人么?”
“当然知道,她是个挺不错的女人。”
“我问的是她所从事的职业。”
阿卡道:“她说她是‘国际青年女子探险团’的成员,开始我信,现在我不信了。
小莫菲,你那身绿皮囊倒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阿卡老兄。”小莫菲正色道,“这是我个人的隐私,我愿意说或不愿意说
都是我的事,你没有权力质问我。看在我们以往交情的份儿上,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
现在。”
阿卡咕哝道:“那当然,我不会再问了。”
气垫船驶向黑石岛,大海依然如故。小莫菲问阿卡:“老兄,你知道阿珠从哪里来
的么?”
阿卡说:“问没问过我也忘了。”
气垫船不久便上了岛。
9
种种迹象证实了阿卡的说法:阿珠不但光临过此岛,而且非常可恶地进行过一番搜
索。岛上的每一间石屋都留下了她的“芳踪”,从翻找的位置分析,她显然在找阿卡所
说的“绿皮囊”,看来,这是个办事极其认真的女人,恪守着“眼见为实”的原则。
所幸,岛上没有绿皮及其相关“物证”。
“需不需要叫警察?”阿卡问,“根据这些线索,很快就能把她捉拿归案!”
小莫菲怒吼:“你原来并不爱她!她要是我爱的人,我会用性命护送她远走高飞!”
阿卡嗫嗫道:“可是,法制……她……唉!早知你会这样,我何不与她一道动手呢!
看来你不认为她在犯罪!”
小莫菲发现阿卡竟是如此善良的一个人,忙赔笑道:“哪儿的话,这和犯罪毫不沾
边,充其量是好奇!好奇心人人都有不是吗?你顶多认为她不该采取这样的手段。算啦,
我们打道回府吧!”
他这么说时,脑子里的冲动已渐渐平息了。他觉得应该回去告知父母,这个情况必
须引起高度重视,因为他认为阿珠肯定不是好奇。
阿卡和他离岛时,表现出令人同情的悲伤,看得出,他真的爱她。
父母对这一情况果真惊吓无比,以至于莫菲博士正在给老祖父“输送养料”的手竟
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有一种不祥之感!不祥之感!”
母亲则抱怨儿子办事太不谨慎,不该让阿卡发现秘密。博士叫道:“不对,可怕之
处不在这儿!而在那个阿珠到小镇的时间。根据小莫菲的介绍,她好像在阿卡发现秘密
之先出现的!她来小镇时秘密尚未泄漏!”
母亲怔住了,又紧张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她恰
恰是为了绿皮而来的!”
博士非常肯定地敲敲桌子:“对,就好比警犬循着气味寻找罪犯,终于找到了。”
小莫菲反对:“不对,爸爸。不能这么比喻。不,我是不是‘罪犯’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阿珠这条‘警犬’无从得到气味!她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个小莫菲,小莫菲有张绿
皮呀!一切都是凭空而来的!”
母亲望着博士:“我觉得儿子分析得有道理,逻辑上好像说不通。”
博士自然也卡住了,是说不通。
可是说不通是一回事,而事实俱在又是一回事!眼前的现实是,“警大”毕竟出现
了,“罪犯”也暴露了部分秘密,如何面对?
第一个碰到的问题就是阿珠为何许人?第二个问题:她为何种目的而来?第三个问
题:可能出现的后果?
母亲耸耸肩:“放松一下吧!各位,我想没有什么可惊慌的。能有什么后果呢?充
其量作为一条新闻公布出去吧?我还巴不得这样呢!让全世界统统知道:“小莫菲和他
母亲——水陆两栖!”
父子俩望望母亲,又互相望望。他们觉得母亲三言两语就把复杂的问题简化了。可
是……这仅仅是好的后果,会不会有坏的后果呢?
为了不让母亲继续跟着瞎担心,博士有意结束谈话:“对,充其量是一条新闻。我
估计那个阿珠是为哪家商业报纸服务的,发现‘绿皮人’这类的大新闻肯定非常值钱。
可我们用不着为此而熬心伤神,我要睡觉了!”
小莫菲领会了父亲的用意,便哈欠连天地走了。半个小时后,父亲来到了儿子的房
间。他说母亲已经睡得昏天黑地的啦——这种人长寿。而后让小莫菲把灯弄暗,道:
“儿子,我想跟你探讨的是,会不会出现坏的后果?我不想让你母亲掺和进来。”
小莫菲告诉父亲,他刚才一直在捉摸这个问题。“从善良的角度出发,好的后果当
然皆大欢喜。但是仅仅想到好的而不考虑坏的也不对。现在的世界复杂得一塌糊涂,多
考虑几种可能一点儿也不过分。”说到这儿,小莫菲探过身于:“爸爸,你估计阿珠会
不会也是为了‘鬼东西’而来的?”
博士大惊:“你……什么意思?‘鬼东西’和绿皮有什么关系?风马牛不相及嘛!”
“你看,果然慌了吧?”小莫菲显得无所不知,“你一慌,就证明我说中了要害!
这只是我的想法,很可能不是事实,但要说不好的后果,这应该列为首选。”
“儿子,你在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是在分析问题。我们不能不考虑坏的后果,一旦考虑坏的后果,
‘阿珠为何许人’,‘阿珠来小镇的目的’这两个问题就显得格外重要了。我刚才想了
半天,最后发现:三个问题我们一个也回答不了!”
博士叹道:“话都让你说了,关键是怎么办?”
小莫菲道:“好办,找到阿珠!”
房门洞开,母亲穿着肥大的睡袍,女王般地插腰立于门外:“和我想得一样,找阿
珠!”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小莫菲道:“妈妈,你真像个老奸细!”
母亲一晃肩膀:“那当然!老奸细提议,现在就去!阿珠说不定就躲在岛上!去不
去!”
莫菲父子怔了怔,马上便激动了,连连称是。小莫菲往浴室跑:“等一等我,我要
把绿皮穿上!”
母亲笑了:“我也打算为自己制作一件。博士,你大概不反对吧?”
博士搓着手不知怎么说好:“我想……我想最好等一切都弄清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几分钟后,气垫车再一次悄悄地溜出了“城堡”。小镇,万籁俱寂。
***
带着目的的夜航是令人激动的。星空下的大海墨蓝墨蓝,呼吸般的起伏着。月亮挂
在天幕极深极深的深处,给你的感觉是那么遥远。等它“感觉近了”的日子,大海的潮
汐就明显了,最终会澎湃起来,给小镇带来充足的电能。那些日子,小镇的“人造月”
格外亮。
一家三人的气垫船疾速地掠过起伏的海面,向着黑石岛迫近。这方圆几十里的海域
只有一座黑石岛,所以谈不上隐蔽。再说隐蔽也没什么必要。阿珠在岛上,她就跑不了,
不在岛上就更无所谓隐蔽了。
气垫船在距海岛不算太远的地方减慢了速度,而后围着岛有目的地转了一圈儿。借
着粼粼的波光,可以看清岛上的不同层次。于是他们很失望,因为无论岛的沙滩上还是
石屋前的空地上,都没有阿卡那条气垫船。
三人上岛,不抱希望地把每一间石屋检查了一遍,根本没人。然后他们失望地回到
气垫船里,坐在里边小酣。事情分析得差不多了,再怎么分析也还是那些内容,三个人
都有点儿困。
小莫菲说:“要是没什么事干的话,我们回去算了。妈妈你说呢?”
母亲摆手道:“那怎么行?至少要等上几个晚上!”
几个晚上!?
“不如白天也留人监视。”博士心里不愿意,嘴上却说反话。
母亲却把它当成了正话听:“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分分工吧,我守晚上。”
“我一个人足够了。”小莫菲对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渐渐吃不准了,“要不就换一
个思路?”
母亲道:“我们的思路没错,只是不到火候儿。哎,你们俩怎么了,不想干啦?”
两个男人忙表示想干。
小莫菲觉得在气垫船里呆着很没有意思,便提出下海溜达溜达。母亲的目光马上聚
焦到博士脸上,显然也想去。
博士说:“别看我,你们下海我马上也跳下去,不信试试!”
母亲忙说:“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我留下陪你还不行吗?”
小莫菲便独自走向海滩,绿皮在天光下闪烁着皮子似的质感。博士道:“这家伙真
结实,像一头小豹子!”
母亲说:“No、No、No你没看见他水里的英姿,简直像一头蓝鲨!”
小莫菲这时已钻进了水里,不过这里是浅海,无法体现蓝鲨的速度。他缓缓地下潜
看,做预备动作似地舒展着躯干。不久,视觉系统开始工作,他认出这是小岛偏东南的
那个角,于是往西方转。东南方向是这一带相对枯燥的方位,海底过于平缓了,植物比
较稀,而且没有五彩斑斓的珊瑚礁。
他散步似地游着,脑子里回忆着事情的前前后后,包括许多细节。他希望从与阿珠
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捕捉到一星半点儿有用的东西。直到一无所获时他才发现,连他自己
都闹不清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他游着,故意把身体摆动起来。这种像产卵前的老母鱼似的姿势,常常会吸引许多
小鱼围着他经久不去。这是他一年前意外发现的现象。起先他认为那可能是鱼儿们见到
了妈妈,在撒欢,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围在四周的鱼足有数十个品种,
它们不可能来源于同一个妈妈。后来他大悟,原来围住他那些鱼在等待着吞食他摆出来
的卵——那一次小莫菲险些笑岔了气。
可是今天围上来的鱼不多,追了一会儿便各奔东西了,这可能和时间有关系。
海底逐渐有了起伏,礁石逐渐“林立”了,前头那道海沟很阴森地迎接着他。旁边
是那块形如馒头的海礁,上边生满了形状各异的寄生物。小莫菲在海沟前犹豫了一下,
便一无反顾地游了进去。
这道海沟的大致走向他已经摸清了,画成图的话,它很像一株长了六根枝杈的树。
从这里进入,拐进不同的“枝杈”便是不同的景象,第一次发现“鬼东西”就是在这儿。
但后来的若干次寻找均告失败。母亲回来后也陪着他进来几次,同样是空手进空手归。
母亲说这一带的地形有些像陆地上的小型峡谷,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让他小心。
小莫菲帖着礁石的壁向前游着,不时地拨开挡住视线的水草。他当然不敢说“鬼东
西”的巢穴就在这儿,但可能是有的。他现在对“鬼东西”至少有三个疑问:1.它究竟
属于鱼类,还是属于哺乳类?2.它有多久的历史?为什么资料中没有任何记载?3.它
到底有几只?
最后一个问题提得比较幼稚,但小莫菲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有限的几次遭遇,他
差不多认定自己见到的是同一只。从繁殖的角度看当然不会是“只有一只”,但其他的
他确实没见到……想到这里,小莫菲心头一沉,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尚未解决——
父亲搞的是“胎脑移植”,而“鬼东西”的群落都没有找到,胎从何来?
博士和他的儿子居然也会“思想短路”!
他的脚尖触到了海底的粗粒海沙,腾起些状若烟雾的东西,脚心有些发痒。几条又
蠢又笨的比目鱼被他惊走了。
他吹出一串气泡。
阿珠、“鬼东西”,现在该想想这些气泡了。小莫菲思维很不固定。水下呼吸是迄
今为止的谜中之谜。自己和母亲当然是靠肺呼吸,这一点用不着怀疑。问题的关键在于,
肺如何在水下“吸入”氧气,这一点连鲸都作不到!
博士仅仅笼统地将其称之于返祖现象,他现在要的不是这个,他希望得到有说服力
的、解剖生理上的解释。
看来指望爸爸是不行啦。
他游到第三根“杈”的时候开始往回返,水的颜色比方才深了一些,显然已是黎明
前最黑的那个时刻。他算计了一下时间,打算在天亮之前回到“城堡”,免得让早起的
人撞上,说莫菲一家神经不正常。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一条绿色的影子从前头那丛水草后疾掠而去。
小莫菲惊得险些叫出来!
10
黎明是在一片海鸥的鸣叫声中降临的,那些翻飞的灰色小精灵,使气垫船里的那对
老夫妻从各自的梦中醒来。博士伸了个懒腰说:“还是岛上好,是不是,老伴儿?”
母亲想找点什么面包屑一类的东西喂海鸥,结果没有,于是道:“是呀,真好!你
这个儿子恐怕没长消化系统。”
博士手遮晨光,望着海鸥那一闪一闪的白色肚皮,道:“这你就错了,他那个人以
生鱼为主食,面食引不起他多大兴趣。噢,是的,你也有同样的饮食特点。”
明白了有其母便有其子的道理后,母亲笑了:“你看莫菲,远处那只海鸥怎么是粉
红的?不对,远处那只!”
博士也注意到了,的确,远处海面上那海鸥与众不同,他自以为是他说:“估计和
早晨的霞光有关。对了,你猜我做了一个什么梦?”
母亲收回目光,从气垫船里爬出来,做了几个很标准的扩胸动作,道:“你先猜猜
我做了个什么梦?猜!”
博士道:“你做的梦总归和鱼类或者海洋有关。恐怕没有梦到你年轻时代那个老情
人吧?”
母亲爽声大笑:“不瞒你说,我真的梦见他了。他听说你阻挠我下海,非常愤怒,
竟要找你决斗。我说算了,不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你呢?梦见了什么?”
博士道:“我梦见我把老祖父的头盖骨打开了,啊,别害怕,里边除了脑组织没有
别的东西。噢噢,不说了,看你紧张的。”
“不不,莫菲,我不是紧张!”母亲望着远处的海面,“你看,那粉红色的不是海
鸥,那是一只气垫船!”
一点儿不错,随着晨光的渐渐放亮,视觉误差被校正过来。那果真是一条粉红色的
气垫船,很逍遥地在海上兜着圈子。博士隐隐记得儿子说过,阿卡新购置了一只最新型
的气垫车,就是这个颜色。
“快上船,老伴儿。那八成就是我们等候的目标!”博士朝妻子打了个手势,“阿
珠不是把阿卡的车偷走了么,那就是!”
母亲兴奋不安地跳进车里坐好,问:“莫菲,你行么?”
博士挺有把握地说:“游水不行,驾驶这个我还是可以的。你坐好!”
随着“啊呀”一声,一团均匀而有力的气流垂直喷出,气垫船被托离了地面。博士
的脑袋险些撞在挡风板上,母亲开心地笑。
博士一点按键,气垫船箭似地驶向海面。两个人同时躺倒,反作用力使他们好一会
儿坐不起来。
“快看看,咱们是不是把那个阿珠吓跑了?”博士催促,“她要是逃跑,我们怕是
追不上,那船太好了。”
母亲拉起博士道:“它没逃跑,它还在那里兜圈子呢!莫菲,那个阿珠似乎没把我
们放在眼里。有危险么?”
博士有些心虚:“不知道,这里有一支麻醉枪,可是我不会用。”
“给我,我会!”
博士把麻醉枪递给妻子,却更紧张了:“千万不要随便开枪,千万!这是和平年代!”
母亲道:“少废话啦,这个我懂。”
两条气垫船的距离渐渐拉近了。这时晨光正好,照得大海一派迷人气象。那阿珠果
然没把来者放在眼里,依然在匀速地兜着圈子。粉红色的船身像粉红色的蜻蜓般在蓝色
的海面上划着很标准的圆。
天知道她昨天夜里躲在哪,毫无迹象。博士夫妇的目光追随着那气垫船,想看清那
个神秘的女孩子究竟长得如何。可是他们追不上目标。那气垫船显而易见是拿他们在寻
开心,兜着圈子,速度不减。博士竟不知如何是好,妻子说:“你尾随在他后面,绝不
可迎面冲击!”
“它的速度快,我们不可能在这个圆周中赶上它!”
妻子觉得博士也不过如此,想问题极其机械:“我并不指望追上它,我要的是它追
上我!不是同一个圆吗?这一点很容易办到。”
“你不怕它把我们撞沉?”
“我只要回头看看那女孩子的脸。而后我会大喊一声,你听到我的喊声,马上抬高
船身的高度,那条船就会冲过去!”
博士似乎懂了。
这时候,两条船已经行驶在了同一个圆上像猫在捉老鼠。不过,“老鼠”的速度太
快了,这种关系没有维持多久就发生了变化,“老鼠”开始追“猫”了。
只有老天爷才弄得懂这是在干什么!
简直太荒唐了!
“老鼠”越追越快,说话就咬住了“猫”的屁股。莫菲博士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险情,
但没听到妻子的喊声。他心想:这个女人一定吓傻了!唉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其实
胆量还是不行。啊!不能再等啦,博士伸手点中了“提升”键,气垫船刷地拔高了一节。
大约与此同时,“老鼠”闪电般地窜了过去!
好险!
可恶的是,这时才听到一声女人的怪叫。
博士大声喊:“没有用啦,夫人!这时候叫有什么用,套一句老话说:黄瓜菜都凉
啦!”
女人的喊声更尖:“闭嘴,你这个家伙!我想说的是,那气垫船里根本就没人!”
博士惊愕极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只气垫船是空的,没有人!”
简直太出乎意料了。夫妇俩朝下看着,那粉红色的气垫船还在不停地兜着圈子,由
于有了些高度,他们的确看清了船舱里的一切,是的,那是一艘空船。它这时正在大约
半径为100米的一个圆上匀速行驶,仿佛就不曾受到方才的骚扰。
事实也的确如此,船终归是船,并无情感可言,它只知道执行系统命令。
“喂,莫菲!”母亲道,“你说说它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明白?”
“你那么聪明的人都不明白,我这个博士当然更不明白了!”
母亲大叫:“你别挖苦人好不好?我说的是正事,它在这儿没完没了地兜圈子,究
竟是怎么回事?”
博士叫苦:“说老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只有一点能够肯定,行驶系统是设置好的……”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见那气垫船慢慢地开始减速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
它停下了。
与此同时,水面上泛起一团白色的水花,一条绿色的身影钻了出来!
“小莫菲!”
母亲的喊声刚刚出口,马上就发现叫错了。那不是她的儿子,因为对方长着一头瀑
布似的长发。
一个女“绿皮人”!
***
这就是小莫菲在海底见到的绿色身影。
当时她正在专心地向前潜游,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发现了。她游泳的姿势使小莫菲
心族荡漾,一般男人被女人迷住时多是这种感觉。那女“绿皮人”生着极其优美的生理
曲线,长发荡出不可思议的波纹,泳速极快。
小莫菲感到自己被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点燃了,不加思索地疾追而上。女“绿皮人”
发觉背后有人,一回头,两个人全都怔住了。
那女“绿皮人”居然是阿珠!
人们在不同的环境中的表现是不同的,比如在陆地上的唇枪舌剑,拿到这儿恐怕就
不行了。当然当然,就如今而言,两个“绿皮人”在水下对话的情况,十之八九不会再
有第二对了。他们这时惊愕得无话可说。
尤其怪的是,小莫菲不知为啥竟激动起来。事实上他当时不可能激动,阿珠不是,
也不应该是令他激动的人——他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可是怪就怪在这儿,他确实在激动。
很明显,阿珠也是!
一定要解释的话,恐怕他们双方的“激动”是纯粹的生理现象,不不,说“纯粹的
生理现象“可能不准确,心理上也有动静。但一多半还是来自生理。这恐怕和他们的年
龄及性别有关,这是比较单纯的性冲动。但是,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都是“绿皮
人”。
这个先决条件非常重要。
相比较而言,惊愕还是更强烈些,加之他们都有着人类文明的本质,所以对冲动的
克制比较见效。小莫菲的惊愕无疑比阿珠要强烈得多,阿珠的惊愕是那种“他乡遇故知”
的味道,接近于“惊喜”,小莫菲则是百分之百的“惊愕”——他做梦也想不到阿珠竟
是自己的“同类”!
过去人们总习惯用“做梦也想不到”来形容这个那个、其实大多都带有虚张声势的
色彩。可用来形容此刻的小莫菲、却毫不为过,八成还不够。
这便是人类语言的局限。
那一刻,小莫菲似乎觉得过去对阿珠的所有猜测都有了答案。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
时,才明白答案并没有得到解决,有的只是对某些感觉上的解释。
她也是“绿皮人”;她来到了有“绿皮人”的这个小镇,她对自己“情有独钟”;
她似乎……似乎是被什么力量吸引来的!
“嗨!”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过去没有在海底说过话,所以有些不习惯。但辅
以手势,相信阿珠明白他的用意:怎么是你!
阿珠果然领悟,也发出一个单音:“嗨!”
“你怎么在这儿?”小莫菲竟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两个人的隔膜完全消除了。
阿珠:“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她也吐出了一句话。原来在海底说话并不费力,只是要慢一些,把每个字咬清楚。
小莫菲:“你那次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阿珠笑笑:“那次我还不敢肯定你是‘绿皮人’。”
小莫菲:“阿卡不是把一切都讲给你了么?”
阿珠:“讲是讲了,可是所谓的‘一切’不过是说你有一件绿皮囊,其他的阿卡一
概不知呀!”
小莫菲领悟:“噢,这么说,你对我仅仅是怀疑?”
阿珠:“是,是这样。”
小莫菲:“世界这么大,你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了我们这里?”
阿珠:“恐怕是……恐怕是一种召唤!”
召唤!她使用的是“召唤”二字,这比“吸引”更有感染力。
小莫菲:“啊!我好像能够理解,能够理解!”
阿珠又笑了:“当然能够理解,因为你也是‘绿皮人’嘛!”
小莫菲颇为兴奋:“这么说,我也是被召唤来的?”
阿珠:“很有可能!”
小莫菲:“问题是,我就出生在这里!”
阿珠:“你的祖上也是这里吗?”
一说到祖上,小莫菲马上想到了妈妈:“啊,忘了告诉你,我妈妈也是‘绿皮人’!”
阿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激动的难以自制:“啊!真是……真是太好了!我的一
切研究都得到了证实!小莫菲,你知道你母亲的祖上是哪里人吗?”
小莫菲当然记得:“她的祖籍可能是一个叫作商屿的小岛。”
阿珠双手一合,闭上了眼睛:“这就对啦,我就是从商屿来的!”
小莫菲顿时激动:“那是不是你重点考察的区域?”
阿珠大叫:“什么呀!我就是商屿的人!快,带我去见你妈妈!”
小莫菲这才发现在海底呆得太久了,他指指头顶:“不瞒你说,她和我父亲就在黑
石岛!”
“真的?”
“是,我们半夜上岛,目的就是把你捉到!告诉我,你为什么偷了阿卡的气垫船溜
走?”
阿珠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阿卡是不是气坏了?”
小莫菲耍了个小狡猾:“那当然,我提出报警,阿卡险些揍我一顿。噢,你是‘绿
皮人’,阿卡不知道吧?”
阿珠道:“阿卡的确是个好人,他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你想想看,他要是想得知
秘密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小莫菲摊开双手:“看来,我不能夺人所爱喽!”
阿珠笑了:“行啦,快走吧!阿卡的船该来接我啦!我把它设定在黎明时分。”
小莫菲随着她一起往上方游:“这么说,你是躲在海底啦!”
“别说那么多啦,这是我的优势呀!快,我要马上见到你的妈妈!”阿珠加快了速
度。
小莫菲紧跟而上。
正是由于太急迫的缘故,阿珠跃出水面的姿态比平时更加优美,很像海豚跃水而出,
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这情景先是把头顶上那位夫人惊了一下,接着就发出“噢”的一声惊叹!
随后又是“噢”的第二声惊叹,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两人出水的姿态简直妙不可言!
11
在那座流放犯人的海岛上,在那个普通的早晨,在一个陆地人的“列席”下,三位
两栖的“绿皮人”实现了历史性的会见——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恐怕是人类历史
上的第一次。
他们当然激动无比,这是自不待言的。母亲竟背过身子抽咽了好一会,这对她来说
真是少有的事。因此,莫菲博士认定自己是个比较乏味的丈夫,从未使妻子这么动感情。
博士的自卑当然没有逃过妻子的眼睛,她很温柔地张开手指插进丈夫的头发里,轻
轻地摇着说:“别这样好不好;莫菲,这场景播放出去会使全世界激动!再说,从年龄
上看我肯定是他们的长辈。长辈大都容易哭。”
说着她捉住了阿珠的两只手:“我说姑娘,咱们商屿现在发展得怎么样?进没进入
互联网?”
进没进互联网是那个时候表示发达与不发达的分水岭,没进互联网的统统属于“原
始待开发”地区。结果阿珠说还没有进入,不是不能进入,而是不想进入。之所以不想
进入,主要是为了保住“绿皮人种”的秘密。要知道,一旦“上网”所有的秘密都成了
“架在火柴棍儿上的大磨坊”——危在旦夕啦!
莫菲博士插言道:“这叫什么比喻?”
阿珠说:“这是我们商屿的歇后语,你们听着是不是特别新鲜?这恰恰证明我们不
进互联网的好处,能保留不少文化遗产不变味儿!”
阿珠是那种一混熟了就变成傻大姐的人。
小莫菲发现她长得实在挺有味儿的,漂亮不漂亮其实没有什么量化标准,倒是“有
味儿”比较难能可贵。但是他更关注的还不是这个,他问:“阿珠,你刚才说什么?
‘绿皮人种’?能不能讲明白点儿?我听着有些不安!”
博士夫妇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阿珠告诉他们:商屿上的人口现在没有太确切的统计,总之她出来那一年是74
6人,如今肯定又有新出生的,但不会超过800人。而“绿皮人种”占全部人口的47%,
也就是说,大约是376人!这个数字令莫菲一家产生了晕过去的感觉。天,300多“绿皮
人”!可以组成一个类似于古代部落那样的组织啦。阿珠接着说:到目前为止,也不是
所有商屿的人都是“绿皮人”,为了互不串种,人们恪守着互不通婚的铁定法律。因此,
绿皮人想“大面积繁殖”也是不现实的。这时小莫菲插话道:“嗨,你的谈吐一点儿也
不原始嘛,和外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能解释一下么?”阿珠指责小莫菲大惊小怪
或者少见多怪。并说商屿早有好几代自己的博士和学者啦,我们并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们又不是蠢猪!我们时常会派一些人外出深造,比如我。我们所保留的只是“来自商
屿”这个秘密,以免碰上那些跟屁虫似的追问者,还有苍蝇似的新闻密探——这都是你
们外界的词汇。母亲说:“阿珠,不要‘你们你们’的,我听着很不舒服,因为咱们是
同一种族对不对?应该说‘咱们’。阿珠试着用“咱们”说话,结果很快就乱了,母亲
只好让她照旧。阿珠说:“商屿上的‘绿皮人种’和普通人种相处得无比和谐,那种和
谐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因为你们外部的人从历史上就遗传了争夺、杀弑、勾心斗角、口
蜜腹剑、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挂羊头卖狗肉;以及暗算、政变、夺权篡位、核讹诈、冷
战、强权政治、大国沙文主义、鸦片战争、还有甫京大屠杀和什么奥斯维辛集中营……
唉,你们外部出现过披着羊皮的野兽——比如那些以“保护”为名抢夺他人主权的骗子;
还有那种长着人皮的野兽——比如臭名昭著的军国主义分子和纳粹法西斯……唉,说起
来真是馨竹难书,我都说烦了。而上述一切我们那里统统不曾出现。你说我们是乌托邦
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总而言之,我们那几百人相处得极其和谐。当然了,这也许和我
们商屿形不成社会政治有关,我们毕竟太小了。小莫菲道:“阿珠,你的知识简直让我
佩服得五体投地。”阿珠有些得意地告诉他:“我这个水平的在商屿也就是中等。”母
亲似乎在为自己的祖籍自豪,但仍有许多难解之谜在困扰着她,她选了一个相对有可能
找到答案的问题提了出来:“阿珠,我们之间的辈分有没有可能搞清楚?”阿珠问了一
些诸如“哪一辈离开的那里”?“有没有用以考证的东西”。母亲答不上,只说据家谱
记载,那一年发生了日全蚀。阿珠认为这就不好办了,日全蚀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可
是刚说到这儿她又发现了希望,大声指出:“有可能!我们何不借助一下网络!”小莫
菲道:“早就应该这样了!”博士补充道:“要不要回去聊?一边喝咖啡一边聊?”阿
珠说:“那就太好了!我真想参观一下你们的家,这是‘绿皮人种’在外部世界的唯一
的家。不过不包括博士你!”
他们于是便趁着太阳还没太高赶回了小镇,阿卡那条船留在岛上。
坐好以后,阿珠告诉博士:“我的咖啡不用放糖。”
电脑网络中很快显示出近一千年来的日全蚀情况,当场便删去了十分之七次——因
为这十分之七次日全蚀出现的时刻商屿根本看不见。另外十分之三次商屿可以看见,但
因角度的关系,看见的只是偏蚀,线索看来没用处。
博士让他们喝咖啡,然后道:“根据家谱记载的时间,那个时候商屿的文化不可能
很发达,把偏蚀误认为全蚀的可能性相当大!我看这个谜怕是解不开了。”
小莫菲好像一直在想事情,这时抬起头来道:“我一开始就不太赞成这个倡议,查
它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查到最后我要管她叫姨妈呢!”
众人于是开心得要命,母亲道:“真是姨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看出来了,你对
阿珠一见钟情!”
一句话把小莫菲和阿珠说得不好意思了,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海底的冲动。那种冲
动既奇妙又新鲜。经过冷静的思索,小莫菲发现一个不太好解释的现象:在以往潜水生
活中不乏有异性,甚至有他颇钟情的姑娘,可从未有过那样的冲动呀!假如一定要强调
自己和阿珠都是“绿皮人”这一事实的话,细想也不能完全服人,因为双方都还保留着
一大部分陆地人的特质!再说了,为什么偏偏产生性冲动呢?
他想起了阿珠用过的一个词:召唤。
莫不是存在着什么冥冥中的力量?
这时就听母亲说:“阿珠是属于阿卡的,小莫菲想也是白想!”
阿珠道:“我不是阿卡的。不是阿卡人不好,而是因为我必须恪守‘绿皮种族’的
铁律,不能与非种族之外的人通婚。”
母亲顿时满面绯红:“噢,我是个违背铁律的人!真不好意思!”
小莫菲道:“看来我也不纯了。可是责任人不是我。好啦,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我对阿珠不敢存有非分之念!”
他望着天花板把海底冲动的情景说了出来,并希望阿珠原谅。阿珠不像他那么不好
意思,道:“看你脸红的,性冲动也是一种科学现象对不对?我也正想请教博士呢!”
她把出现冲动的情况叙述了一遍给莫菲博士听。小莫菲加以补充:“阿珠说那像是
一种召唤!”
博士激动地叫道:“召唤!阿珠你说这是一种召唤?”
阿珠使劲儿点头:“是,博士!我认为只有这个词汇才能准确地表达我的感觉。就
是‘召唤’。”
莫菲博士那一边搓手一边走来走去的毛病又犯了。他的速度忽快忽慢,好几次停下
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估计内心搏斗得挺厉害。终于,他停住了,目光依次扫过三个
“绿皮种族”的脸,最后停在了妻子的脸上。
“老伴儿,我估计你的祖上也是被‘召唤’来的!不要插嘴,请听我说。我刚才回
忆起我们年轻时的一些被淡忘了的细节。我把这些细节重新找到并如项链般地串连起来。
你猜怎么样,我发现你,以及你的祖辈都对这小镇存在着一种超乎于正常值的奇特情感。
由于与非‘绿皮种族’的通婚,那种强烈的召唤感被一分二、二分为四地‘稀释’了,
但是它永远不曾消失。这从你们母子所从事的职业便可一目了然!你们‘绿皮种族’的
确在被大海召唤着,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召唤!”
小莫菲哦了一声:“了不起,爸爸,的确是冥冥中的召唤。可是我想知道,这股力
量是从哪来的?”
博士双目放光,脑门儿上兴奋地泛出一层汗珠。他啪啪啪地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了地
球的三维图像,用一颗闪动的小红点标出了商屿的位置,而后问三人:“我们的小镇在
哪儿?”
阿珠第一个猜出:“在地球的另一边!”
“正确!”博士在三维图的“那一面”点上了一颗闪动的黄点,然后开始缓缓地转
动着地球,“注意看,这里有一个现象将出现,看一一”
地球停住,两颗闪动的点刚好停在地球的两端,原来两点是相对应的。
“谁知道这说明什么?”博士问。
谁也说不出。
博士道:“我相信商屿的潮汐一定很强对不对,阿珠?”
阿珠哦了一声:“非常对,博士,非常对!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博士让他们注意屏幕,随后开始制造图像效果。图像的两点便尤如呼吸般地起伏起
来,整个地球也随之一扁一圆、一扁一圆……博士道:“这就是潮汐,商屿和我们小镇
分别处在潮汐的两个高点上。当然,随着季节的变化,这高点不会总是停留在商屿和我
们小镇。就像这样——”
地球开始转动,两个点依然闪动着,随着转动而转动,潮汐依然一扁一圆、一扁一
圆的进行着。最后转了一周,重新停在两个闪动的点上。
博士继续道:“作为地球人,包括我们四人,自然是不可能看到这一情形的。但是,
或许会有人看得到……”
“在太空站!”小莫菲脱口而出。
博士拍拍儿子的后脑勺:“那是当然,太空站看地球就像我们看这个屏幕一样。不
过我想告诉你们,你们的老祖先的时代是没有太空站的。你们的祖先和我的祖先一样,
都老老实实地生活在地球上,像蚂蚁不可能看清整座大山一样,绝对不可能看清整个地
球!”
阿珠呢喃道:“恐怕只有外星球的智慧体能做到这一点。”
小莫菲也醒悟:“噢,是的!就像来去无踪的‘智慧植物人’!”
母亲嗯了一声:“我好像也快懂了。”
博士道:“你马上就全懂了。这么说吧,某个太空智慧体——这里姑且沿有那个古
老的称呼,太空来客。这些太空来客很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具备了很不可思议的先进
科学。他们把自己生存那个星球弄了个够,然后异想天开地琢磨着向外星球‘播撒’一
些他们的文明。对不起,我只能选择‘播撒’这个词。”
阿珠点头:“比较准。”
博士一指屏幕:“太空来客们就像我们面对屏幕一样,以并非百分之百的概率选中
了我们的地球。毫无疑问,那一刻他们看到的正是咱们眼前的这幅图景,以第二个并非
百分之百的概率选中了这两个潮汐最突出的点,商屿和小镇。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容易
说了,他们的人来了,分别在商屿和小镇播撒了他们的试验品。于是,便给我们的地球
人留下点儿与众不同的故事。商屿的人具备了水下生活的能力,并改变了诸如水下视觉、
听觉、呼吸以及生成‘绿皮’等地球人所没有的习性,或者称之为能力。而同时,他们
在我们如今这个小镇的海中播撒了另一种生命,它,就是我们一直都在寻找的‘鬼东西’!”
哇!太奇妙了!众人惊讶不已。
博士接着道:“干完这个,这些太空来客就像我们随便扔掉个烟蒂似地把此事忘得
一干二净。以至于谁也没想到再来看一看他们的试验结果——譬如你们这些‘绿皮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空来客’们的星球出事了,希望不是这样。”
博士可能说渴了,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干掉,然后像老农似地张开巴掌抹了抹嘴
巴,向三位听傻了的“绿皮人”说了下去:
“无论如何,地球上由此便有了‘绿皮人种’——这里使用的是一个并不一定科学
的名词,其实你们的皮并不是绿的,那层绿东西仅仅是‘太空来客’赐与你们的一种功
能,它能使你们对大海适应无比,依恋无比。绿皮不过是吸附了海水中藻类的自然结果,
以便使你们在游泳时把水的阻力减到最小。其实我更钦佩的是另一种改造功能,那就是
他能使你们不用腮就能够在水下自由呼吸,这种改造对于我们这些地球科学家来说,无
异于一座科学的喜玛拉雅山。我个人认为,太空来客八成改造了你们的细胞构成,使你
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具备了吸收氧的能力!当然啦,这仅仅是我的猜想,还需要采用科学
方法加以验证,不过这不难。噢,小莫菲,把你那杯咖啡也给我喝掉算啦。好,多谢!”
三个“绿皮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喝水,感觉上真有些肃然起敬。这位博士虽说不
是“绿皮人”,但好歹也算“绿皮人”的女婿吧!他真是把一个巨大的可能解释出意思
来了,“绿皮人种”的发展史上必需给此人书写一笔。
小莫菲认为“绿皮人”的血液中恐怕也有异于一般人的成分,博士赞成此说:“大
有可能,我很快就会给你们作一系列化验的。我甚至相信,可以通过你们三人血液中
‘异常成分’含量的比例真正弄清你们的辈分。小莫菲,阿珠说不定真的是你姨妈呢!
哈……”
博士大笑。
小莫菲叫道:“不说这个行不行,关键是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阿珠道:“首先要作好保密工作!”
母亲道:“我打算回一趟商屿,看看我的同族们。博士,你应该陪我去!”
小莫菲道:“你们俩怎么啦?咱们第一位的是找到那个‘召唤’!也就是我和爸爸
所说的‘鬼东西’!阿珠,你见没见过那些家伙?”
阿珠诡秘地一笑:“No!”
小莫菲大叫:“你这个人呀!是不是想气死我?你知道它们对我爸爸的试验多重要
吗?它很可能会解决人类的一大难题——胎脑移植!”
博士也有些急不可耐:“帮帮忙,阿珠!你好歹也是地球人是不是?我们需要你的
帮助,所有的早老性痴呆患者更需要你的帮助!要不要我把胎脑移植的基本原理及其重
大意义介绍一下?”
阿珠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们父子俩真是太像了,全都是急性子!你们忘啦,古话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然后,她也挺豪爽地把咖啡干掉了,起身道:“走吧,我们去找‘鬼东西’!他们
已经和我非常熟悉了。真是些聪明的鬼东西——我喜欢这个名字。”
小莫菲急问:“它们有多少只?”
“无数只。”阿珠招呼着大伙出发,“当然,你可能只碰到过一只,那只不太听话,
总是偷偷地溜出去!”
博士悄声对妻子说:“老伴儿你看,他们的确是挺合适的一对儿!”
母亲严正指出:“铁律!”
阿珠扭头嫣然一笑:“我真想违背,老天爷也拦不住。对不对,小莫菲?”
小莫菲点头:“那是!”
阿珠又道:“博士,关于胎脑移植我多少知道些,路上你再给我讲讲。”
“没问题!”博士随着三人上了气垫车。
气垫车变为气垫船的时候,阿珠听完了博士的讲述。阿珠肯定地说:“我估计你能
成功,博士!这是我的预感!”
“谢谢你们,太空来客!”
前面,海像金子似地闪耀着!
尾声
翌年春天,全球通讯网上出现了这样一条消息——
早老性痴呆症已被攻克,据试验者称:成功地取得除了人类不屈不挠的努力外,同
时借助了外星智慧体源于千余年前的一次本无目的的游戏。
细节,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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