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伊蒂-托伊蒂
作者: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
一、非凡的演员
柏林布莎大马戏院里,观众场场爆满。一层层宽敞的楼座上,堂倌们像一只只蝙蝠,
无声无息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给看客们送上啤酒。他们接过一只只掀开盖子表示没
有喝够的杯子,给换上满的,而空杯子则干脆就往地上一放,然后急忙朝着其他要酒解
渴的客人奔去。一位位领着待字闺中老姑娘的大块头妈妈们,打开了一个个油纸包,拿
出夹肉面包,嘴里大嚼着血肠或小灌肠,而眼睛则始终聚精会神地盯着表演场上。
说到把这么多的观众吸引到马戏院来的功劳,还不能算到那些自残的苦行者和活吞
蛤蟆的表演者帐上。所有的观众都在迫不急特地等着上半场演出和幕间休息的结束,在
这以后就该霍伊蒂-托伊蒂出场表演了。
它是个奇迹。报刊上的文章写它,学者们关注它。它是个谜,是个大红大紫的明星,
是块磁石。自从它一露面,马戏院的售票处天天挂出“票已售完”的牌子。它甚至把以
前从不进马戏院的观众都招来了。诚然楼座和后排坐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普通常见的观众:
公务员、带着全家的工人、商人和伙汁之流,但在包厢和前排坐的却是些头发花白的老
者,个个一本正经,神色甚至有些冷峻,身上穿的是略显过时的老式大衣或风雨衣。这
些前排观众之中也有年轻人,他们也是那样的一本正经和寡言少语。他们不吃夹肉面包,
不饮啤酒。他们像婆罗门一样目无旁骛,纹丝不动地端坐着等待下一场霍伊蒂-托伊蒂
出场,他们就是冲它来的。
幕间休息时,众口纷坛,说的只是即将出场的霍伊蒂-托伊蒂。此刻,第一排的科
学界人士也活跃起来,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军号齐鸣,穿着红色镶金饰制服的马戏龙套们列队出场,出口的筛幕四敞大开,于
是,在观众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中,它——霍伊蒂-托伊蒂,走上场来。
这是一头身躯庞大的大象。它的头上戴着一顶满是绦穗的金丝小帽。
霍伊蒂-托伊蒂由驯兽师——一个穿着燕尾服,不断左右鞠躬的小个子——陪着,
绕场一周。然后,它来到马戏场中间,站住了。
“非洲大象,”一个满头银发的教授凑到一位同行的耳边,悄悄说道。
“我更喜欢印度大象。它们的体形更为丰满,它们给人的印象,如果可以这样表达
的话——是一种更为文明的动物。而非洲大象的体形显得比较粗野生硬。当这种大象伸
出鼻子时,它就变得像一种猛禽的样子了。”
站在大象身边穿燕尾眼的小个子驯兽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各位仁慈的女士们,各位仁慈的先生们!现在有幸为诸位表演的是大名鼎鼎的大
象霍伊蒂-托伊蒂,它的身长——4.5米,身高——3.5米。从鼻子尖到尾巴梢——9
米……”
霍伊蒂一托伊蒂突然扬起鼻子,在穿燕尾服的人脸前面摇了摇。
“对不起,我说错了,”驯兽师说道。“鼻子长2米,尾巴大约1.5米。这样,从鼻
子尖到尾巴梢的长度就是七又十分之九米。它每天吃365公斤青草,喝16桶水。”
“大象比人还算得好呢!”有人说道。
“您注意到了吧,大象纠正了驯兽师的计算错误!”一位动物学教授对自己的同行
说道。
“偶然性而已,”后者答道。
“霍伊蒂-托伊蒂,”驯兽师接着说下去,“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有天才的大象,
大概还是所有动物当中最有天才的一个。它懂德语……你懂德语,对不对,霍伊蒂-托
伊蒂?”他转身朝大象问道。
大象庄重地点了点头。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小花招而已!”施米特教授说道。
“那您就再等等看以后的,”施托尔茨反驳道。
“霍伊蒂-托伊蒂会计算,认识数字……”
“别讲个没完啦!表演来看看!”楼座里有人嚷了一嗓子。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穿燕尾服的驯兽师毫不在意地自顾说下去,“我要邀请几
位证人到场上来,他们将证明,这里没有任何戏法。”
施米特和施托尔茨对视一下,下了场。
于是,霍伊蒂-托伊蒂开始表演它的惊人才赋。它的面前摆上了一堆写着数字的大
硬纸方块,然后它就开始加减乘除,得出结果后,就在那堆纸板里把写着相应数字的挑
出来。从一位数的计算转到两位数的计算,最后又开始计算三位数的题目。大象的题解
得准确无误。
“喂,您对此有何评论?”施托尔茨问道。
“还得再看看再说,”施米特不甘示弱,“我要看看它到底怎么识数,”说完,施
米特掏出怀表,举起来问大象道:
“霍伊蒂-托伊蒂,你能不能告诉我们现在是几点?”
大象出其不意地用鼻子卷过施米特手里的怀表,拿到自己眼前瞅了瞅,然后把它还
给了张皇失措的主人,用纸片摆出了它的回答:
“10:25。”
施米特看看表,窘迫地耸了耸肩:大象指出的时间一点儿不错。
下一个节目是识字。驯兽师把几张画着各种动物的大幅图画摆在大象面前。又摆好
上面分别写着“狮子”、“猴子”和“大象”的纸板。人给大象指指画上的动物,而大
象用鼻子指出写着相应名称的纸片。它一次也没有出错。施米特试着换个方法:他给大
象看词,让大象指出相应的图来。这一次大象也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任务。
最后,大象面前又摆上了字母。它要挑出字母组词回答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施托尔茨教授提问道。
“现在叫霍伊蒂-托伊蒂,”大象回答。
“‘现在叫’是什么意思?”轮到施米特提问了。“是不是说你从前还有别的名字?
你从前到底叫什么?”
“萨比延斯,”大象回答。
“也许,还是霍莫·萨比延斯吧?”施托尔茨笑着说道。
“也许吧,”大象高深莫测地答道。
然后,它用鼻子挑了一些字母,组成下面一句话:
“今天表演到此为止。”
尽管驯兽师一个劲儿反对,霍伊蒂-托伊蒂还是朝四面各鞠一躬就退场了。
幕间休息时科学家们聚集到吸烟室,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聊开了。
在远离众人的一个角落里,施米特和施托尔茨争论开了。
“您还记得吗,我可敬的同事,”施米特说道,“过去曾有一匹名叫汉斯的马引起
的那场轰动?它能开平方根和进行其他复杂的运算,然后敲蹄子回答。而以后却弄明白,
这事完全是汉斯的主人搞的鬼,他不过训练它按主人的暗号敲蹄子罢了。汉斯的心算本
事其实一点不比一条瞎眼的狗崽子强。”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揣测,”施托尔茨反驳道。
“那托尔恩迪克和约克斯的实验呢?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基于自然联想对动物进
行训练罢了。在动物面前摆一排箱子,其中一个盛着伺料。比如说,这个箱子可能是从
右数第二个。如果动物能猜到哪个箱子里有食物,箱盖就自动打开,动物就得到食物。
这样动物就产生了比如像这样的联想:‘右数第二只箱子里是食物。’然后再不断改变
箱子的次序。”
“我想,您口袋里的怀表大概不是食物吧?”施托尔茨讽刺地问道。“在这种情况
下,您如何对事实做出解释呢?”
“可大象对我们的钟表根本不懂。它拿到眼前看的只不过是个亮晶晶的圆东西。而
当它挑选纸片上的数字时,肯定是根据驯兽师的暗号找的。从一开始,从大象‘纠正’
驯兽师算错了大象的长度起,这一切通通是障眼法。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岂有它哉!”
“马戏院的经理答应了我和我的同事在演出结束后留下,对霍伊蒂-托伊蒂进行一
系列实验,”施托尔茨说道,“我希望您不会拒绝参加吧?”
“那还用说,”施米特答道。
二、不受气
当马戏院的观众走空之后,大灯通通灭了,只有演出场上还点着一盏,霍伊蒂-托
伊蒂又被领出来。施米特要求实验时驯兽师不得在场。已经脱了燕尾服换上绒衣的驯兽
师耸了耸肩。
“请不要介意,”施米特说道,“对不起,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是……”
“荣格,弗里德里希·荣格,愿为您效劳……”
“请别介意,荣格先生。我们不过是想在不使任何人感到怀疑的条件下进行实验而
已。”
“请吧,”驯兽师说道,“等到需要把大象牵走时再叫我一声就行了,”说完,他
朝出口走去。
科学家们开始进行实验。大象一点儿不走神儿,也非常听话,它准确无误地回答了
问题,进行了计算。它所做的一切均使人感到震惊。它的回答不可能用训练和障眼法来
解释。只能认为大象的确具有非凡的智力——几乎和人的一样。
施米特已经服了一半了,只不过出于固执,嘴里还不服气罢了。
大象显然是听腻了他们没完没了的争论,它突然敏捷地把鼻子伸到施米特的坎肩口
袋里,把怀表掏出来让表的主人看。表针已经指着12点了。然后,大象还了表,又卷着
施米特的衣领,把他稍微提溜起来,穿过演出场朝出口走去。教授发了疯似的叫喊起来。
而他的同行们都笑了。荣格从通往马厩的走道跑了出来,开始冲着大象大叫。但霍伊蒂
-托伊蒂根本就不理睬他。把施米特弄到走道之后,大象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留在场内的
教授们。
“我们这就走,”施托尔茨既是对着大象,也是对着人说道。“请不要激动。”
说完,施托尔茨和其他教授慌里慌张地离开了演出场。
“干得不错,霍伊蒂-托伊蒂,总算把他们撵走了,”荣格说道,“咱们的事还不
少呢。约翰!弗里德里希!威廉!你们在哪儿哪?”
几个工人来到演出场开始收拾:用耙子把沙子耙平,把走道扫净,把杆子、梯子、
圈和环拿走。而大象帮着荣格搬布景。但它看起来不大想干活。它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气
呼呼的,也许是因为在这不是时候的第二场“演出”时累着了。它在搬布景时又是打响
鼻,又是摇头晃脑,还摔摔打打。结果,它把一个布景弄坏了。
“小点儿劲,你这个魔鬼!”荣格冲着它嚷道。“你凭什么不想干活?自高自大啦?
你能写会算就不想从事体力劳动啦?没门儿,老弟!这儿不是你养老的地方。马戏团里
个个都得干活。你瞧瞧恩里科·费里。人家是享有世界声誉的优秀骑师呢,怎么样,没
节目时不也穿上制服跟马夫们一起跑龙套吗,不也得用耙子耙沙土吗……”
这是实情。大象也知道这事。但霍伊蒂-托伊蒂跟他恩里科·费里有什么相干。大
象打了个响鼻,穿过场子朝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荣格突然火了。“站住!听见没有,你给我站住!”
说完,他抄起一把扫帚朝大象追去,倒过扫帚柄在大象皮粗肉厚的大腿上给了一下。
荣格还从来没打过大象。而说实在的,大象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表现出不听话来。霍
伊蒂一托伊蒂突然大吼一声,小小的荣格不由坐到地上,两手抱住了肚子,仿佛这一声
大吼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翻了个个儿。大象回过身来,用鼻子卷起荣格,像抛一只小
狗崽子似的往上一抛,在半空接住,又是一抛一接,接连好几次,然后把他放到地上,
用鼻子卷起扫帚,在场子里边走边写:
“你竟然敢揍我!我不是畜生,我是个人!”
大象写完,把扫帚一扔,朝出口走去。
它走过拴在拴马桩上的马群,走到大门口,把巨大的身躯往门上一靠,用肩头一挤。
大门禁不住这么一撞,喀嚓一声裂成碎片。大象自由自在地走了出去……
马戏团的经理路德维希·施特罗姆只得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当仆人小心翼翼地敲了
敲他卧室的门,通报说荣格有急事求见时,他已经迷糊了。马戏团的仆役和工人都经过
严格调教,所以施特罗姆知道,但凡不是出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
来打扰他。他披着睡衣,赤脚趿拉着拖鞋,来到了他的小小的客厅里。
“出什么事了,荣格?”经理问道。
“出了大倒霉事啦,施特罗姆先生!……大象霍伊蒂-托伊蒂疯啦!……”荣格的
眼珠骨碌碌乱转着摊开双手。
“可你自己……完全健康吧,荣格?”施特罗姆问道。
“您不相信我说的?”荣格感到委屈。“我既没喝多了也没疯。如果您不相信我说
的,就去问问约翰、弗里德里希和威廉好了。他们全都看见了,大象从我手里夺过去扫
帚,在场子里的沙土上写了句‘我不是畜生,是个人’。然后它把我朝顶棚上抛了16下,
就经过马厩,撞开大门跑啦。”
“什么?跑啦?霍伊蒂-托伊蒂跑啦?你为什么不马上来告诉我,你这个蠢货?现
在得赶紧采取措施把它弄回来,不然它会捅出大漏子来的。”
施特罗姆好象已经看到警察局的罚款单据、长长的受损农场的名单和法院追究大象
所造成损失的传票送到了他眼前。
“今天是谁在马戏院里值班?通知警察局了吗?采取了什么办法抓大象了吗?”
“是我值班,已经采取了一切可以采取的方法啦,”荣格回答。“警察局没通知,
他们自己反正总会知道的。我也追过大象,求它回来,我管它叫男爵,叫伯爵,甚至还
叫了大元帅。‘阁下,请回去吧!’我叫道。‘回去吧,大人!请您开恩吧,我一下子
没认出您来,马戏院里太黑,我把您给当成大象啦。’霍伊蒂-托伊蒂瞅了我一眼,鄙
视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啦。约翰和威廉骑着摩托车追它来着,大象上了菩提
树下街,沿着夏洛登街经过了整个蒂尔加尔登,往戈留涅瓦尔德林务区去啦。现在正在
加费尔洗澡呢。”
电话铃忽然响了,施特罗姆走到电话机旁。
“喂!……对,是我……我已经知道了,谢谢您……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的……救
火队员?我怀疑未必能行……最好还是别把大象惹急了。”
“疯子可惹不得,”荣格在一旁搭言道。
“荣格,大象跟你比任何人都熟。你得尽量接近它,把它哄回马戏团来。”
“是,我尽力……我这回是不是得管它叫兴登堡①呢?”
① 兴登堡,1925-1934年间的德国总统。
荣格走了,而施特罗姆一直到天亮也再没躺下,始终在听电话汇报,下指示,大象
在孔雀岛旁洗了很久,然后袭击了一个菜园,把园子里的所有白菜和胡萝卜一扫而光,
又到旁边的一家果园吃了点儿苹果,这才朝着弗里登斯多尔夫林务区走去。
所有的消息表明,大象并没有招惹人,也没有平白无故地进行破坏,总的来说,它
表现得相当温驯。它走路时小心谨慎地绕过菜园,怕踏坏草地,尽量走公路和乡间的道
路。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跑进果园和菜园饱餐一顿蔬菜水果,但就是到了这种地方,它
还是十分小心:从不胡乱糟蹋菜畦,而是规规矩矩地一畦一畦吃过去,也不随便碰折一
棵果树。
早晨6点,疲惫不堪的荣格露面了,他浑身是土,肮脏的脸上一道道的汗迹,衣服
也全湿淋淋的。
“事情怎么样,荣格?”
“还那样。霍伊蒂-托伊蒂始终不听劝。我尊称它为‘总统先生’,可它火了,为
这个把我抛进了湖里。看来满足大象的虚荣心得用跟人不同的方法才成。
于是我就跟它讲理:‘您可能以为,’我问它道,这回没敢给它加头衔,‘您这是
在非洲吧?不,这里不是您的非洲,这里是北纬52.5°。您听着,现在是8月,处处都
有很多的果实、水果和蔬菜。可一到天冷了您怎么办?您不会像山羊那样去啃树皮吧?
您想想,在我们欧洲曾经生活过您的祖先——猛犸,可它们全冻死啦。您看您是不是还
回家去,回咱们的马戏团,到那儿您就不用担心寒冷啦,有的吃,有的穿,这难道不好
吗?’
霍伊蒂-托伊蒂注意地听完了我的这番话,想了一会儿,就……从鼻子里喷出水来
浇我。我5分钟里洗了两回澡!这罪我可受够了!我要不得感冒才怪呢……”
三、宣战
所有对大象的道德说教统统徒劳无益,施特罗姆只好同意采取坚决措施。
林务区里派来了一支警察率领的带着高压水龙的救火队,救火队来到离大象10米开
外,排成了一个半圆形,开始用强有力的水柱冲这头庞大的动物。但大象非常喜欢这种
淋浴。它一会儿转过来冲冲这边,一会儿又转过去冲冲那边(抽象阶段)和科学阶段
(实证阶段),把实证哲学说成是最,还乐不可支地大声打着响鼻。于是,10条救火的
龙头把喷出的水柱汇成一条,用这股强大的水流直朝着大象的脑袋、眼睛冲去。这大象
就不喜欢了。它怒吼了一声,毅然朝着救火队冲了过来,吓得进攻者们不由一抖,扔下
水龙带,撒腿四散而逃。就在一瞬间,水龙带被扯烂了,汽车被掀翻了。
从这一时刻起,施特罗姆需要付的赔偿金就开始滚雪球一样增长了。
大象被激怒。人象之间宣了战,大象尽力要证明,人想打赢这场战争得付出多么惨
重的代价,它往湖里推进去好几辆汽车,推倒了森林里的了望塔,捉住一个警察,把他
高高地甩到了一棵树上。如果说先前它的表现是极为克制的,那么现在就开始了肆无忌
惮的破坏。
但是,即使在这破坏活动中,它也表现出非凡的智慧,它所造成的破坏比一只普通
的大象——即使是只疯象——要大得多。
当警察总监获悉弗里登斯多尔夫林务区所发生的事件之后,马上下令:派携带步枪
的警察前去增援,将树林团团包围,射杀大象。
施特罗姆陷入绝望之中:这样的大象哪儿去找第二头哇。经理的内心深处实际上已
经认为赔偿大象所造成的一切损失了,只要霍伊蒂-托伊蒂不疯,它很快就能连本带利
赚回来。施特罗姆恳求警察总监暂缓让部下执行他的命令,也许还有指望想法制服这头
倔脾气的大象。
“我可以给您10个小时,”警察总监说道。“1小时之后,整个林区就要被包围起
来。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派军队来支援警察。”
施特罗姆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参加者除马戏团的全体演职员外,还邀请了动物园
的经理和他的助手参加。会议结束5个小时之后,林务区就布满了伪装好的陷阱和捕兽
器。任何一头普通的大象都会落入这个天罗地网之中。但霍伊蒂-托伊蒂就是霍伊蒂-托
伊蒂。它绕过了障碍,揭开了陷坑的伪装,从不踏上任何一个机关的踏板,这些踏板控
制着用绳子高高吊在树上的大石头。那么大的石头要是砸到大象的脑袋上,一准会把它
砸晕过去倒在地上。
期限过去了,强大的部队紧紧收缩了包围圈,手持步枪的警察部队逼近了大象所在
的湖边。隔着树干的间隙已经能看到霍伊蒂-托伊蒂的庞大身躯。它用鼻子吸起湖水,
往上喷去,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喷泉,水珠像雨水一样落到它宽阔的脊背上……
“预备!”一名军官小声下令道,然后大叫一声:“开火!”
响起了一排枪声,茂密的森林发出好多次的回声。大象把头歪到一边,舔了舔流出
来的鲜血,便径直朝人冲了过来。
警察继续射击,而大象根本不在乎纷飞的子弹,继续奔跑,警察们的枪打得并不坏,
可他们对大象的生理解剖所知甚少,他们的子弹都没有打中大象的要害——大脑和心脏。
大象又疼又惊,恶狠狠地咆哮起来,把鼻子伸得长长的,可很快又卷了回去:鼻子
是它的一个重要器官,丢了鼻子它就会死。所以,大象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用它当武器
进行防御或是攻击。霍伊蒂-托伊蒂低下脑袋,于是,它那足足有两米半长的、每根各
重50公斤的大獠牙像可怕的破城槌一样,直冲着敌人攻了上去。它变得异常可怖。
但是,人们在军纪的约束下坚持着,他们继续留在原地,不断地开枪射击。
大象冲开防线,突出了包围圈,隐藏起来。
警察对它进行了追击,可是连看到它的踪影都不容易。警察们只能沿着道路行动,
而大象则横冲直撞,它现在已是慌不择路,径直穿越一个个果园、菜园,一片片的田野、
森林。
四、瓦格纳教授力挽狂澜
施特罗姆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乱转,嘴里一个劲儿地叨叨咕咕:
“我破产啦!我破产啦!……我得把全部财产拿出去赔偿大象造成的一切损失,可
霍伊蒂-托伊蒂最后还得被打死。这是多大的损失呀!是多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呀!”
“电报!”一个仆人走进来说道,用托盘给施特罗姆呈上一张纸。
“完蛋了!”经理想。“大概是通知大象被击毙了吧……从苏联来的电报?怪啦!
这会是谁打来的呢?……”
“柏林布莎马戏团施特罗姆经理
我刚从报纸上看到大象逃跑的电讯句号请立即请求警察当局撤消屠杀大象的命令句
号请立即让您的一个仆人向大象转告冒号引号萨比延斯回布莎马戏团逗号瓦格纳教授即
将飞赴柏林句号引号如不照办逗号会被打死句号瓦格纳教授”
施特罗姆又把电报读了一遍。
“简直什么也不明白!瓦格纳教授显然知道这头大象,不然电文里也不会提到它从
前的名字萨比延斯。但瓦格纳教授凭什么指望大象一听到瓦格纳教授到柏林来就回来
呢?……管他呢,电报总算又给了一个挽救大象的小小机会。”
经理立即开始行动。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警察总监“中止军事行动”。荣格奉命乘飞
机立即去见大象。
荣格像一名真正的军使一样,挥舞着一方白手帕,走到大象跟前,宣布道:
“尊敬的萨比延斯!瓦格纳教授向您致意。他即将飞赴柏林,希望和您会晤。会晤
地点在布莎马戏院。我向您保证,只要您返回马戏团,任何人也不会碰您一碰。”
大象聚精会神地听荣格说完,想了想,就用鼻子把他卷到自己背上,迈开平稳的步
伐,踏上了北去柏林的归程。这样荣格就扮演了人质和保护人的双重角色:谁也不敢向
大象射击,因为它的脖子上坐着一个人。
大象是步行,而瓦格纳教授和他的助手是坐飞机到的柏林,一下飞机他立即去见施
特罗姆。
经理已经收到一份电报,说是大象一听到瓦格纳教授这个名字马上变得温顺听话,
朝柏林走来了。
“请问,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这头大象的,您知道它的来历吗?”瓦格纳教授问
经理。
“我是从一位尼克斯先生手中买下它的,尼克斯是个从事棕榈油和核桃生意的商人。
尼克斯先生住在中非,在刚果,离马迪塔城不远。”
“据他讲,大象是在一天自己到他家去的,当时他的孩子们正在花园里玩,大象来
了之后就开始耍把戏,非常惊人的把戏:它用后腿站起来跳舞,用几根小棍玩杂耍,用
前腿和獠牙撑在地上拿大顶,同时还那么可笑地摇晃着小尾巴,尼克斯的孩子们笑得直
在草地上打滚,他们管大象叫‘霍伊蒂-托伊蒂’,您知道英语霍伊蒂-托伊蒂的意思就
是‘快活、机灵’之义,有时它还当语气词用,意思有些类似‘快点儿,快点儿’①。
因为大象已经习惯人们这样叫它,所以我们买了它之后也就没给它再改名。”
① 霍伊蒂-托伊蒂,英语hoitytoity的音译,作者对该词的解释与原意有所出入。
这是所有的购买手续。一切都是合法的,这桩生意未必有什么可争议的。”
“我并不是为对您的这件交易提出异议来的,”瓦格纳教授说道,“大象有什么特
殊的记号吗?”
“是的,它的头部有一道大伤疤。尼克斯先生推测这可能是它在被迫捕时留下的伤
痕。那些野蛮人猎捕大象时所用的方法极为残忍。因为这伤痕稍微使它有些毁容,为了
避免给观众造成不好的印象,我们给它特制了一顶小丝帽,还缀上了一些绦子。”
“对啦,毫无疑问,这就是它!”
“它是谁?”施特罗姆问道。
“大象萨比延斯。我丢的大象。我在比属刚果①进行科学考察时捉到的它,并对它
进行了训练。但是,它有一天夜里跑到了树林里就再也没回来。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① 比属刚果,即今扎伊尔。
“这么说您还是要提出您对大象的所有权喽?”
“我不会提出什么所有权,但大象自己可能要提出某些权利要求。是这么回事:我
用一种新的方法对它进行了训练,取得了惊人的效果。您自己对此恐怕也不怀疑,我使
大象的智力达到了何等惊人的水平。我甚至可以说,大象萨比延斯,或者按现在的叫法
霍伊蒂一托伊蒂,已经获得了相当高水准的人的意识,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一头具有惊人才能的大象在您的马戏团里表演时,我马上就
断定:只有我的萨比延斯才能进行这些表演:识字、计算,甚至写字——要知道这一切
都是我教给它的。
当霍伊蒂-托伊蒂温顺地逗柏林人开心时,看来它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我认为
没有必要再加以干涉。但大象造起反来。这就是说,它有不满的地方。我决定来帮助它,
现在它的命运应该由它自己来决定。它有这个权利。您不要忘了,若不是我及时赶来大
象早就被打死了——我们两人都会失去它。您用强力留不住大象,我想,您对此恐怕也
毫无异议。
不过,您千万不要以为我是想从您的手中夺走大象。我要跟它谈谈。也许,如果您
在制度上做一些改进,去掉那些令它不满的东西,它会留在您这里的。”
“‘跟大象谈谈’!谁见过这种事呢?”施特罗姆把双手一摊。
“霍伊蒂-托伊蒂根本就是一只没人见过的大象。顺便问一声,它能不能很快到柏
林来?”
“今晚就到。看来它是急着跟您见面呢。从给我打来的电报看,它正在以每小时20
公里速度朝这儿赶呢。”
当晚,在马戏团的演出结束后,霍伊蒂-托伊蒂和瓦格纳教授在马戏院举行了会晤。
施特罗姆、瓦格纳教授和他的助手杰尼索夫等在演出场上,霍伊蒂-托伊蒂经由演员上
场的通道走了进来,荣格仍然坐在它的脖子上。见到瓦格纳教授之后,大象马上跑到他
跟前,像伸出手臂一样伸出鼻子来,瓦格纳教授握了握这只“手”,接着,大象把荣格
从背上放下来,把瓦格纳教授放到了他原来坐的地方。
教授揭起它的巨大耳朵,悄悄对它说了句什么。大象点了点头,开始用鼻子尖飞快
地在瓦格纳教授眼前晃动着,教授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动作。
施特罗姆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样子。
“喂,大象决定什么啦?”
“大象想请一段时间的假,好能跟我说说我所感兴趣的一些事。假期之后,它同意
再回马戏团,但是,荣格先生必须为他的粗鲁行为对它道歉,并保证不再采取触及皮肉
的影响方式。大象虽说打不疼,但它绝对不愿再受任何类似的侮辱。”
“我……打过大象?……”荣格问道,做出一副惊奇的鬼脸。
“用扫帚把打的,”瓦格纳教授接着说道。“用不着否认,荣格,大象不会说谎。
您应该对大象有礼貌,既然它以前是……”
“……共和国总统?”
“……它以前是个人,而且不是个普通人,他是个有着自己尊严的人。”
“爵士吗?”荣格尖刻地问道。
“够啦!”施特罗姆嚷了起来。“这一切全是你搞出来的,荣格,你要为此受到惩
罚。什么时候它想……霍伊蒂-托伊蒂先生想去休假,去什么地方?”
“我们要做一次徒步旅行。”瓦格纳教授答道。“这是非常令人愉快的。我和我的
助手杰尼索夫坐在大象的宽阔后背上,它驮着我们去南方。大象想到瑞士的草地上吃吃
草。”
杰尼索夫才23岁,可是,别看年轻,他已经在生物学领域有好几项发现了。“您很
有前途,”瓦格纳教授邀他到自己实验室来工作时说道。年轻的科学家对此有说不出的
高兴。教授对自己的助手也很满意,上哪儿去都带着他。
“‘杰尼索夫’、‘阿基姆·伊万诺维奇’——这都太长,”瓦格纳教授在他们头
一天在一起工作时就说道。“如果我每次跟您说话都要称一声‘阿基姆·伊万诺维奇’,
这在一年当中就要浪费掉48分钟。而48分钟能做很多事。因此我就要想法避免称呼您。
到了非叫不可的时候,我就叫你‘杰尼’——简单明确。而您可以叫我瓦格。”瓦格纳
教授是非常能节约时间的。
第二天天没亮,一切就都准备好了。瓦格纳教授和杰尼索夫松松快快地坐在霍伊蒂
-托伊蒂的后背上。他们随身只带了些必需的东西。
尽管时光很早,施特罗姆还是出来给他们送行。
“你们用什么喂大象呢?”经理问。
“我们在城里乡下都可以进行表演,”瓦格纳教授说道,“观众为此会付大象的饲
料费的。萨比延斯不仅能养活它自己,甚至连我们也供养得起呢。再见吧!”
大象慢慢在街上走着。但是,当旅行者们经过城边最后一栋房子,在他们面前出现
一条伸展到远方的公路时,大象没等人催就加快了速度。它一小时至少走20公里。
“杰尼,您现在得开始跟大象打交道啦。为了能更好地理解它,您应该了解一下它
的不平凡的过去。给您这个笔记本。这是本旅行日记。它是您的前任佩斯科夫写的,我
跟他一起在刚果做过一次旅行。佩斯科夫遇上一次惨祸,这事以后我再找机会告诉您。
而现在您先看日记吧。”
瓦格纳教授往大象的脑袋跟前凑了凑,在自己的面前摆了一个小桌,一下子就开始
在两个笔记本上同时写起来——两手左右开弓。少于两件事的事瓦格纳教授从来不干。
“好啦,现在讲讲吧!”这句话看来是对大象说的。大象几乎把鼻子伸到了瓦格纳
教授的耳朵上,开始迅速而又间断地小声打起响鼻来: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跟摩尔斯电码一样,”杰尼索夫想道,接着就打开了厚厚的漆布封面笔记本。
瓦格纳教授的左手记录着大象对他讲述的东西,右手写着一篇学术论文。大象继续
迈着平稳的步子向前走,缓缓的摇晃并不影响书写。杰尼索夫开始阅读佩斯科夫的日记,
很快就被迷住了。
下面就是这本日记的内容。
五、林作为人已不复存在
3月27日
我觉得好象到了浮士德的书房。瓦格纳教授的实验室令人惊异。这里什么都有!涉
及到的学科有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电子学、微生物学、解剖学、生理学……仿佛没
有一个学科瓦格纳教授——或者照他对我的要求,简称为瓦格——不感兴趣。
显微镜、分光镜、验电镜①……所有能帮助看到肉眼所看不到的东西的“镜”,应
有尽有。另外还有武装耳朵的“装备”:各种耳朵用的“显微镜”可以帮助瓦格纳教授
听到人类前所未闻的成千上万种声音:“海底爬虫在水中行走的声音,山谷里藤条生长
的声音”。
① 验电镜,正确译法是验电器。在俄文中显微镜、分光镜和验电器都是合成词,
后半部分都相同,因下文要笼统说到这些仪器,故杜撰一词。
到处是各种形状和不同组合的玻璃、铜、铝、橡胶、瓷、胶木、塑料、黄金、钢铁。
有曲颈飘、烧瓶、蛇形管、试管、酒精灯、线圈、螺状线、电线、电门、闸刀、按钮……
这一切不正好反映了瓦格纳教授大脑的复杂性吗?
而邻室简直就是个陈列馆:瓦格纳教授在那儿培养人身体上的组织,那里还有活着
的人的断指、兔子的耳朵、狗的心脏、绵羊的脑袋和……人的大脑。一个活着的,会思
维的人脑!
我的任务就是照料这些东西。瓦格纳教授通过用手指按压大脑表层同它进行交谈。
大脑的存活仰仗着一种特殊的生理溶液,我负责使这种溶液始终保持新鲜。不知从何时
起,瓦格纳教授改变了生理溶液的成分,开始“加强大脑的营养”,简直叫人吃惊——
大脑开始迅速往大长了。不能说这个后来长得跟西瓜一般大小的脑子是个好看的东西。
3月29日
瓦格竭力想告诉大脑什么事情。
3月30日
今天晚上瓦格对我说:“这个大脑是一位德国青年科学家林的。他人在阿比西尼亚
死了,可他的大脑,正如您所见,还继续活着并进行思维。但大脑近来很忧郁。我给它
安上的那一只眼睛满足不了它。它不仅要看得见,还要求听得见;它不想这么一动不动
地待着,它想能动一动,遗憾的是它说出这个愿望有些迟了。要是它早说,我也许能满
足它的这个愿望。我会在解剖室找一具尺寸大小差不多的尸体,把林的大脑移植到它的
脑袋里。只要那个人是因为脑疾死的,那我就能够在给他移植一个新的健康大脑后使他
死而复生。那样林的大脑就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体,重新开始一个完整的人的生活。可是,
因为我用它进行了组织生长实验,您现在也看到了,林的大脑已经大得任何一个人的头
骨里都盛不下了。再成为一个人,对林来说是绝对不可能了。”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除了人,林还可以成为别的?”
“正是如此。比方说,他可以变成一头大象。当然,他的脑子还没有长到大象的脑
子那么大,但这事却可以做到,只须让林的脑子长成合适的形状就可以了。很快就会有
一个大象的头骨送来;我要把林的脑子放到它里面,然后加速它的生长,直到它填满这
个头骨为止。”
“您不是想把林变成一头大象吧?”
“为什么不呢?我跟林已经说妥了。他想看、想听、想动、想呼吸的愿望是那样强
烈,哪怕是变猪变狗都乐意。更何况大象是一种高贵的动物,又强壮,又能长寿。这样,
他,也就是林的大脑,能活一二百年呢。难道这能是一个叫人悲观的前景吗?林已经同
意了……”
杰尼索夫停止了阅读,扭头对瓦格纳教授问道:
“请问,难道我们现在骑的这头大象就是……”
“对,对,它有一个人脑,”瓦格纳教授手中的笔停也不停地答道。“继续往下看
吧,暂时别打扰我。”
杰尼索夫不说话了,但他也没有马上再读日记。一想到他们现在骑的大象有个人脑,
他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他望着这头动物,心头涌起一种恐惧的好奇心和几乎是迷信的恐
惧心。
3月31日
今天大象的头骨到了。教授从中把头骨一锯两开。
“这是为了容易放进去,而到将来再往另一个头骨里移植时也容易取出来。”
我往头骨里面看了看,发现头骨里盛大脑的空间并不大。尽管大象外表上看要“聪
明得多”。
“在所有的陆栖动物之中,”瓦格继续说道,“大象的额窦最发达,看到了吧?头
骨的整个上部都是由气室组成的,一些外行一般都把它们当成了脑颅。
其实,相对来讲是很小的脑子离这儿还远着呢,大脑在这儿,几乎到了耳根处。因
此从正面对大象开枪,击中头部的子弹一般达不到击毙大象的目的:子弹能穿过几层骨
头,却伤不到大脑。”
我和瓦格在头骨上钻了几个小孔,从中把管子插进去供给大脑营养液,然后小心翼
翼地把林的大脑放到头骨的一半里。脑子的大小离它要填满的空间还差得远呢。
“没关系,在路上会长的,”说着,瓦格把另一半头骨合了上去。
说句老实话,我对瓦格的实验能成功不抱很大希望,尽管我知道他有过很多的非凡
发明。但这件事要复杂得多。需要克服许多巨大的障碍。
首先,得弄到一头活象。从非洲和印度定购一头,价钱太贵。而且买来的大象说不
定什么地方就不适用。因此,瓦格决定把脑子运到非洲,运到他已经去过的刚果去,在
那里捕捉一头大象,就地进行大脑移植手术。
进行大脑移植!说说倒容易!
这可不是把手套从一个口袋掏出来塞到另一个口袋去。得找到并缝合所有的神经末
梢和静脉动脉。别看人和动物的解剖生理相似,但差异毕竟非常之大。瓦格怎么才能把
两个根本不同的体系连接得天衣无缝呢?要知道这个手术还得在一头活大象的身上进行
呢……
六 猩猩的足球
6月27日
得像打机关枪一样一连写好几天的日记。旅行生活内容丰富,开心事不少。
直到上了轮船,尤其是后来坐小船时,蚊子就开始骚拢我们了。诚然,当我们在比
湖面还宽的河中央航行时,蚊子要少得多。但当我们一划近岸边,它们就像乌云一样铺
天盖地而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游泳时还有一些黑苍蝇落到到身上吸血。当我们上了岸
开始步行之后,新的敌人——小蚂蚁和沙蚤——又咬住我们不放。每天晚上我们都得从
腿上把这些跳蚤收拾掉才行。蛇、蛐蜒、蜜蜂和马蜂也添了不少麻烦。
穿越密林也不是件轻松事儿,就是到了没有树的空地也容易不到哪儿去:草密茎粗,
高度足有4米。在两堵绿墙之间行走——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太可怕了!尖锐的草叶划
得脸肚上手上伤痕累累。你用脚去趟草,它们马上陷进去,被草缠住。我们只能在森林
和草原上的蜿蜒小路鱼贯而行。这样的小路就是当地唯一的交通道路了。我们一起走的
是20个人,而其中18个是是黑人挑夫和向导。
我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我们在通巴湖湖畔安下营地。我们的向导们在休息,用捉
鱼打发时光。好不容易才逼着他们放弃这一娱乐,让他们帮着我们在这个新地方安顿下
来。我们有两个大帐篷。营地选得不错——是在一个干燥的小丘上。林的大脑在旅行中
被保护得也不错,它很满意。现在,它正在迫不及待地等着重返有声有色、有气味和其
他感觉的世界。瓦格叫它放心,现在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他正在忙于进行着什么神
秘的准备工作。
6月29日
我们吓得惊慌失措:就在离我们不远处,黑人们发现了狮子的新鲜脚印。我打开盛
着枪支的箱子,把枪发给每一个自称会打枪的人,午饭后我们进行了试射。
这简直是太吓人了!他们有的把枪托抵在肚子上,有的抵在膝盖上,被后坐力反冲
得直翻跟头,放出去的子弹跟靶子足足偏了有180度。然而这叫他们欣喜若狂,喊声震
天。这声音大概足以把整个刚果河流域的饥饿野兽统统吓得远离我们而去。
6月30日
昨天夜里一头狮子来到离我们营地非常近的地方。它走后留下了物证:它撕碎了一
头野绵羊,把它的肉吃得几乎一点儿没剩。绵羊的头骨像核桃壳一样被咬开了,肋骨被
咬成了一堆烂骨头。
我可不想落到这架绞肉机里去!
黑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天一黑他们就凑到我们的帐篷前,点起篝火,让它整整烧了
一个通宵。
我开始理解人头一次见到野兽时要感到恐惧了。当狮子咆哮时——我已经听到好几
次了——我就不知哪儿不得劲儿:老祖宗遗传下来的恐惧在我的血液里复苏,心脏在胸
膛里却不跳了。甚至根本想不到要跑,只想坐在那里蜡成一团或是像只田鼠一样打个洞
钻到地里去。而瓦格则若无其事,好象他根本没听见狮子吼一样。他仍然在自己的帐篷
里制作什么。今天早饭后,他走出帐篷来到我面前说道:
“明天一早我要去森林里。黑人们说,那儿有一条大象总走的路通到湖边,大象就
从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经过,去它们喝水的地点。但它们吃草的地方常变。它们‘收
割’过的地方又长起草来了。这就说明它们又往远处去了。得去找它们。”
“不过,您恐怕知道,狮子不会可怜我们吧?一个人可不能不带着枪去冒险呀,”
我提醒瓦格道。
“我不怕任何野兽,”他回答说,“我知道它们的口令,”说完,他的胡子由于掩
饰不住的微笑动了动。
“真不带枪就去森林里?”
瓦格肯定地点了下头。
7月2日
这一段期间发生好多新鲜事。夜里狮子又咆哮起来,我吓得肚皮直抽筋——吓得透
心儿凉。
早晨,当我在自己的帐篷旁洗漱时,瓦格从旁边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套法
兰绒的白衣服,头上戴了顶软木盔,脚下登着一双后跟厚厚的结实皮靴。这身打扮像是
去打猎,但他既没带着猎包,肩上也没扛着枪。
我向瓦格道了一声早安。他向我点了下头,我觉得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一点儿一
点儿往前挪。慢慢地,他的步伐坚定了,又像往常那样又稳又快地走起来,他就这样朝
我们的小丘下面走去。当道路开始略微平缓一些之后,瓦格朝上举起了手,于是……发
生了一件奇事,我和黑人们全部不由得惊叫起来。
瓦格的身体开始缓慢地转起来,后来升到空中越转越快,好象他是从跳水高台上蹦
下后做转体动作一样;一刹那间他的身体又成了水平的,接着脑袋朝了下,两条腿却冲
着天;他的头和腿转了个圆圈换了位置,然后就一圈又一圈地转了起来。最后他的身子
像风车般飞快旋转,腿和脑袋转成了一个影影绰绰的圆,而当中的身体成了个黑乎乎的
大圆心。他就这么一直转到小丘最底下。
他在平地上又转了几圈,这才挺直身子,用平时的走法朝树林方向走去。
我一点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黑人们更是如此。他们不仅吃惊,而且害怕:要知道
他们所看见的,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一种超自然现象。而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个瓦格经
常跟我提到的谜而已。
但谜是谜,而狮子还是狮子。瓦格是不是对自己估计过高了呢?
我知道,“超自然现象”能吓唬住狗:你试试用一根细线绑住一块骨头,然后把它
扔给狗。当狗想叼骨头时再把它拽回来。骨头就像是自己要从狗跟前跑开似的。狗肯定
被这奇事吓一大跳,夹起尾巴远远逃离这块“活”骨头。
但狮子见到在空中翻跟头的瓦格,会不会也吓得夹着尾巴逃跑呢?这还是个大问题。
我不能就这么让瓦格没人保护一个人去。
我在黑人当中挑了4个最为勇敢、也最明白的作伴,带上枪去追瓦格。他没发现我
们,自顾在前面大象踩出来的一条相当宽的林中通道上走着,成千上万的动物来来往往
喝水已经把道路踩平了。只是有些地方扔着一些不大的树干和树枝,每一次遇到这种障
碍时,瓦格都要停下,然后颇为古怪地高高抬腿——远远超过跨越障碍的需要——迈出
一大步。有时,跨过去之后,他的身体连弯也不弯,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前方趴下去,
然后再恢复平衡立直,接着,他就继续赶路,我们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前面出现
了亮光,道路也宽了,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林中空地。
瓦格走出树荫,到了明亮的空地上,这时,我听到一种十分奇怪的低沉叫声,非常
像被激怒或受到惊吓的大野兽的声音,但这叫声并不像狮子吼。黑人们窃窃私语地说出
这野兽的名称,但我没听说过土话里的这个词。从我的这些同伴的面部表情和动作来看,
他们对发出这种叫声的野兽的恐惧不亚于狮子。然而他们并没有扔下我逃跑,我觉出事
情不妙后就加快了脚步。当我走到空地时,看见了一幅奇景。
我的右前方,距树林大约10来米处的草地上,坐着一头跟10来岁的孩子身量差不多
的猩猩崽子。离它不远——是一头毛色有些发灰的红毛母猩猩和一头身躯庞大的公猩猩。
瓦格在平坦的林中空地上走得相当快,他显然没有发现坐在草地上的野兽,径直走
到小猩猩和它的爹妈当中去了。
公猩猩见到人后,马上发出一声我刚才在林中就听到过的沙哑低吼。瓦格这才发现
了野兽:他往母猩猩那边看了看,接着又自顾走他的路了。
小猩猩见了人之后突然尖叫一声,接着就慌忙爬到一棵离它不远的小树上。
公猩猩发出了第二声警告。两头大猩猩都躲开了人,不过,如果有必要投入战斗的
话,它们就会表现出无所畏惧的精神,而且凶猛异常。
公猩猩见人没有走开,显然开始为自己的孩子担心了,它突然站了起来,摆出了一
副准备战斗的姿势。
我不知道是否能在野兽之中找到比这个最像人的丑八怪更可怕的东西。公猩猩的身
体比一般猴子大得多——比中等身材的人矮不到哪儿去,但它的胸膛依我看得比人宽两
倍。躯干也大得不成比例。长长的手臂粗得像根圆木。手指手掌也长得比例失调。高高
向前突出的眉脊下,瞪着一双凶恶的眼睛,大张的嘴巴里露出满口森森的大白牙。
这头野兽把像只木桶一样的胸膛一挺,用两只毛茸茸的拳头拼命擂起来,顿时咯咯
连声,就像有人在敲一只容得下40升水的大空桶。然后它连吼带叫,把右臂往地上一搭,
朝着瓦格冲了过去。
我得承认,我大吃一惊,不由摘下肩头上的枪。而猩猩几秒钟就跑过了它和瓦格之
间的距离,于是……这时又发生了不平凡的事。
野兽猛地撞到一个看不见的障碍上,哀嚎一声跌倒在地。瓦格没有摔倒,只是像从
跳台跳起似的翻了个跟头,就又站直了。进攻失败更激怒了猩猩。它站起来,又朝瓦格
扑上来。这一次它飞过瓦格的头顶摔到地上。这头公猩猩几乎气疯了。它又吼又叫,满
嘴喷白沐,伸出长长的手臂想抓住瓦格。但在猩猩和瓦格之间的那道看不见的障碍十分
牢靠。根据猩猩手臂抓来抓去的动作,我判断出那是一个圆球。一个看不见的,像玻璃
一样透明,像钢铁一样坚固的圆球。这就是瓦格最近一系列想法的最终成果!
等到确信他绝无危险之后,我就开始颇有兴趣地看起这一出不同寻常的游戏来。我
的黑人们也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连枪都扔了。而这场游戏越来越热闹。
雌猩猩的兴趣一点儿不比我们小地看着它的配偶大耍威风。突然之间,它也发出一
声怒吼,冲上场去帮忙了。这样一来形势就变了。两头猩猩把这看不见的球抛来抛去,
它就像个真正的足球一样,一会儿到东,一会儿到西。当玩这个球的足球队员是猩猩时,
待在它里面的人可就不大能快活起来了。瓦格的身体直得像根弦,像车轮一样四处乱转。
现在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举起手来了:他的手脚撑着球壁呢。球壁看来非常结实。
就当两头猩猩从两个方向同时向它冲击,一下子把它“挤”得向上弹出两三米高再落到
地上时,它也摔不破。
可是,瓦格看来已经累了。总在紧张状态中绷紧肌肉,坚持不了多久。于是我看到
他突然蜷成一团,落到了球底。
形势急转直下,变得十分危急。不能再袖手旁观当看客了。我冲黑人们嚷了起来,
叫他们拣起地上的枪,然后我们就朝着球走过去。但我禁止他们不听到我的命令就开枪,
怕他们无意中打着瓦格:我不知道那个看不见的球是否经得住子弹的一击。
我们大嚷大叫地往前走去,想把猩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个目的我们是达到了。
公猩猩首先朝着我们的方向扭过头,威胁地嗥叫起来。见这样做没有效力,它就迎着我
们走了过来。
当它离开球的方向之后,我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它的胸膛——我这是看到一股鲜
血从泛灰的红毛上喷出来后得出判断的。猩猩叫了起来,用手抓住伤口,但它没有倒下,
反而更快地朝我跑来。我又开了第二枪,击中了它的肩膀。不过这时它已经到了我附近,
把胳膊一伸就抓住了枪筒。
猩猩一把夺过攸去,我眼看着它把枪筒掰弯又撅断。这还不解气,它叉用牙咬住枪
筒,像啃骨头一样啃起来。然后突然一摇晃,一下子摔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咽了气,
可始终没松开那支被弄得不成样子的枪。母猩猩慌忙逃跑了。
“您伤得不厉害吧?”我听到了好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瓦格的声音。难道猩猩刚
才一下子就把我折腾得听不清楚了?
我抬起眼睛,看到瓦格站在我面前。现在,当他就在我身旁时,我发现他的身体周
围有一层薄雾似的外壳。等我定睛一看,才知道我看见的根本不是完全透明的外壳,而
是猩猩的爪子在球的表面又抓又挠留下的痕迹和污渍。
瓦格显然发现了我在注视他那看不见的球体表面上的脏斑,就微微一笑说道:
“如果土壤又湿又脏,球的表面就会留下痕迹,它也就变得能看见了,但沙子和干
树叶不会粘到它上面。如果您能站起来走回去的话,我路上可以给您讲讲我的这个发
明。”
我站起身来,瞧了瓦格一眼。他受得罪也不小:他的脸上有好几块青斑。
“没关系,到结婚前会好的①,”他说,“这是科学给我的礼物。原来在非洲的热
带林莽中不带枪是不行的,即使待在这个攻不破的球里也不成。谁能想到我跟待在一个
让人踢来踢去的足球里一样呢!”
① 成语,即很快就能好之义。
“这就是您想到的比喻?”
“那还用说。好啦,您听着。您看到过一条消息没有,说是在美国发明了一种像玻
璃一样透明的金属,或是像金属一样坚固的玻璃?据说这种材料是用来造军用飞机的。
它的优点非常明显:敌人几乎看不见它。我说‘几乎’,是因为飞行员还是能被看见的,
就像我在球里也能被看见一样。所以我早就想建造这么一个‘碉堡’,我在里面能清楚
地看到动物如何生活,而它还能在野兽发现并向我进攻时保护我。”
我经过几次实验后达到了目的。这个球是用橡胶做的。唉,人们对这种非常有用的
材料的利用还远远不够呢!而我把橡胶制成了像玻璃一样透明,像钢铁一样结实的材料,
尽管有今天这次不那么愉快的历险——要是您不及时赶来援救,也许后果更令人不快,
我还是认为我的这个发明非常成功圆满。
“而猩猩呢?谁能想到我在这儿会遇上它们呢?诚然这里是个相当荒野的地方。而
猩猩一般是在更为人迹罕至的大林莽里才对。”
“而您是怎么移动的呢?”
“这非常简单,难道您没看出来?我在球里迈步走就成了,我的体重就会压得它朝
前滚动。在球的表面有孔可以透气。球是由两半组成的,我进去之后把它们合上,再用
透明橡胶特制的带子把它固定住就可以了。也许它有某些不便之处,在下坡时很难让它
停下来,球会越滚越快,那时就用的上体操技巧了。不过,为什么不趁机做做体操呢?”
七 看不见的套索
7月20日
我的日记又中断了好多日子。
大象显然都走得远远的了。我们只得拔营沿着大象踩出的路追踪而去,一连几天过
去,我们还始终没有看到新鲜的大象脚印。
又过了两天,我们的黑人找到了大象喝水的地方。这些黑人是非常有经验的猎象者,
他们知道很多捕象的方法,但瓦格宁愿用他自己的独特方法,他吩咐把一只箱子抬到象
走的路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些无形的东西。迷信的黑人恐惧地望着他的那双手,手的
动作像是在拿东西,翻腾东西,但这东西却像空气一样看不见。他们大概把瓦格当成一
个大巫师了。
瓦格还什么都没对我说,但我已经猜到,他从箱子里拿的也是用制作球体的那种看
不见的材料制作的捕象工具。
“过来试试,”瓦格见我好奇得要死,就对我说道。
我走了过去,伸手在空气中乱摸,突然碰到了直径至少有1厘米粗的缆绳。
“橡胶做的?”
“对,是一种可以随意做成各种形状的橡胶。我这回把它做成了有弹性的绳子。但
它依旧牢固透明,还跟制作球体的材料一样。我们用这看不见的绳子做成套索,把它下
在大象的必经之路上。大象就会被套住,落到我们手中。”
把这些看不见的绳子设在路上,再结成套索,不能说是件轻松事。我们自己不止一
次被这些“绳子”绊倒。但到了傍晚时分,这项工作终于结束,剩下的事就只是等着大
象过来了。
这是一个好得出奇的热带之夜。大林莽中充满了我从来没听过的沙沙声和叹息声。
有时仿佛还像有人在哭泣——也许是一头小野兽又丧命了。偶尔还响起几声野兽的轰然
大笑,声音像寒流般涌来,黑人们吓得蜷成了团。
大象悄然而至。巨大的头象走在象群的前方几步,伸着长长的鼻子,转来转去地乱
嗅着。它把夜间的成千种气味吸进鼻子,把它们分门别类,找出它们之中隐藏的危险气
息。在离我们的隐形障碍还有几米的地方,头象突然停下了脚步,伸出了鼻子,我还从
未见过象鼻子能伸得这么直。它不知冲着什么东西用力地嗅了嗅。也许,它闻到了我们
身上发出的气味,尽管我们日落前不久才在湖里洗了澡,连衣服也洗过:因为在热带整
天都在出汗。
“事情不妙,”瓦格小声说道。“大象闻出我们在这儿来了。我认为它现在闻到的
不是我们身上的味,而是橡胶的气味。这我可是没有想到……”
大象显然在犹豫。看来它得了解一下这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这种陌生的气味
对它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大象犹犹豫豫地往前挪了挪,也许是想离这种古怪气味的
来源再近点儿。它没走上几步就落到了头一个套索里。它拽了拽两条前腿,但那看不见
的障碍物却不放开它了。大象开始越来越用力地拽那“绳子”。我们看到它脚掌上面的
腿部皮肤被勒出一圈印子,这头庞然大物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坐,它的屁股几乎要挨到
地面了。大象的皮肤——厚厚的象皮——吃不住劲了:“绳子”把它勒得开了裂,浓浓
的黑血流到了大象脚上。
而瓦格的“绳子”却禁得起这非同小可的一拽。
我们正要欢呼胜利,但突然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绑着“绳子”的粗大树干喀嚓
一声倒了,就像被斧头砍断了一样。大象出其不意往后摔去,但一转眼就爬了起来,扭
头向回跑去,一路发出像喇叭声一样的警报,很快就躲了起来。
“这下子全砸了!”瓦格纳说道。“大象再也不会到我们设下埋伏的地方来了,它
们看不到可闻得到套索的气味。看来我得用化学除味剂才成。化学……哼……气味……
是这样……”瓦格纳不知又想开什么了。“对呀,为什么不呢?”他继续说道。“您看,
我的脑袋里又想出了个主意:应该试试采用化学手段捉大象,比如用毒气。我们不用把
大象毒死——这一点不难办到,我们只是让它失去知觉。我们戴上防毒面具,拿上毒气
罐,就在这条林中道路上放毒。这里的树荫很密——简直就是个绿色隧道,毒气在这里
能保存很长时间……不,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瓦格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是什么样的想法使他这么乐不可支。
“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它们到底在哪儿喝水就行啦,它们到了那儿就未必能再回去
了……”
八 “大象伏特加”
7月21日
黑人们找到了大象的新饮水处。
这是一个不大的林中湖。当大象们喝足了水又返回密林之后,瓦格、我、还有黑人
们就开始工作。我们分头走进水里,在湖底密密打下一圈桩子,圈出一片不大的湖水。
然后我们又用泥把桩子间的空隙糊上,建起一道水下泥墙,弄成了一个有点儿像养鱼池
一样的东西。这道墙圈出来的地方正好是大象来喝水的地方。
“好极了。”瓦格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往水里‘下毒’啦。我这里有非常
好的药剂,它完全无害,但劲头比酒精还足。”
瓦格在他的实验室里一连干了几个钟头,最后从里面提溜出一桶他称之为“大象伏
特加”的东西。这桶伏特加被倒进水里。我们则爬到树上等着看好戏。
“大象到底会不会喝您的伏特加呢?”我问。
“我想会,它们会觉得它相当可口。要知道狗熊就爱喝酒,甚至有的还成了嗜酒如
命的大酒鬼呢。嘘!……有东西过来了……”
我向“舞台”望去,它相当不小呢。
在这儿我得加上一段小插曲儿。应该说一说在这一期间我一直为其五彩缤纷、千奇
百怪的美妙景致所倾倒的热带丛林。森林里许多地方是“三层楼”:头一层是些低矮的
灌木和刚比人高一点儿的小树林。比它们高,大致和我们北方的树木差不多的是第二层,
最后的第三层就是参天大树了。在第一二两层树木的树冠之间有一段距离,填补这一空
间的是各种攀缘植物的藤条,这种三层的森林看起来非常漂亮。在头上高高的地方,有
绿色的洞穴,层层递降的绿色瀑布,一座比一座高的绿色山峰。五色缤纷的鸟羽和鲜亮
的兰花点缀其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
转眼之间,你又会看到一座壮丽辉煌的哥特式庙宇,在遍布苔藓的地面上,一根根
粗大的廊柱拔地而起,直指勉强可辨的穹顶,再走上几步,又是全新的景色:你置身于
无法通行的林莽丛中。前后左右全是叶子。苔藓、青草、叶片、鲜花,从地下一直长到
你的肩膀高。你仿佛陷入了绿色的漩涡,双脚被柔软的绿茵缠住,时而碰到倒在地下的
树干上。就在你彻底筋疲力竭,在这绿色的沼泽里一筹莫展之际,你无意中拨开一丛灌
木,惊讶地呆住不动了:你已经到了一个有着绿色穹顶的大圆洞里。粗得令人难以置信
的“柱子”撑着这个洞穴的圆顶。这里的地面上一茎小草也没有,就是打槌球都行。参
天大树的树荫不让一丝阳光透过,在它四周,别的植物根本无法生存。它的树枝一直垂
到地面,钻进泥土中。这里又暗又凉快。我们曾不止一次在这些巨树——猴面包树、橡
胶树和印度梧桐树——下面休息过。
一棵这样的巨树用它的树枝为我们提供了休憩之所,这棵树离湖不远,这样一来,
所有沿着象路向湖岸走去的野兽都要经过我们眼前的这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
显然演出过不少出林中悲剧。四处散乱着被啃得精光的骨头,有羚羊的、野牛的和野猪
的。离此处不远就是草原,所以,到饮水处来的常客中经常可以见到这些热带稀树草原
上的动物。
一头野猪“上场”了。紧跟其后的是母猪和8头小野猪崽子。这一家往水边走去。
过了1分钟,又出现了5头母猪,显然它们也属于这个家族。公野猪走到水边就开始喝水。
但它马上又抬起了拱嘴,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又尝了尝——还是
不喜欢,摇晃起脑袋来了。
“它不喝,”我悄悄对瓦格说道。
“还在品滋味呢,”他也同样悄声说道。
他是对的。野猪很快就停止了摇头,喝起水来。但那头母野猪非常不安,我觉得它
似乎是冲着那几头小野猪叫唤,不让它们喝。但它很快也喜欢上了那种滋味。
公母野猪和小野猪们喝了很久,比平时喝水的时间要长得多。小野猪们先醉了:它
们突然开始尖叫,互相扑来扑去,在“舞台”上撒起欢来。所有的6头母野猪也紧跟着
猪崽子们醉了。它们摇摇晃晃,吱哇乱叫,举止大异常态——又刨又踹,两条后腿直直
地站立起来,在地上打滚,甚至还来个前滚翻。后来它们就瘫成一团,跟小猪崽子们一
起呼呼大睡起来。
但公野猪看来是撒起酒疯来了。它恶狠狠地哼叫着,朝着一株长在“舞台”中央的
粗大树干一头撞去,把獠牙深深刺进树皮,其用力之大,后来险些拔不出来。
我们瞧着那头醉野猪,越看越有趣,以至没发觉大象已经来了。它们迈着稳稳当当
的步子,从一条绿色通道走了出来。到了这时,那棵大树周围的空地真像是马戏扬啦。
但是,任何一个马戏团也不会有数量如此之巨的四条腿的演员。我得说句老实话,见到
这一大群大象,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群巨大的老鼠精。它们足有20
多头。
不过还是看看那头醉鬼野猪捅的漏子吧!它不但不老老实实在一边儿待着保命,反
而威胁地大哼一声,就箭一般地冲着象群扑了上去。
走在前头的巨大头象,显然没料到这家伙是来找事的,它低下头;颇为好奇地看着
冲上来的野猪。野猪冲到大象跟前,用獠牙往大象腿上刺去。大象赶忙卷起鼻子,又把
头低下一点儿,然后用自己的长牙挑起野猪一甩,这一下就把它甩得老远,甩进了湖里。
野猪打了声响鼻,挣扎了几下,又爬上了岸,匆忙之中竟然还喝了几口水,好象是
要壮胆一般,然后就又朝大象扑了上去。但大象这一回小心多了,它把长牙摆好了架势
等着野猪。野猪撞到象牙上,顿时被开了膛。大象把有出气没进气的野猪从长牙上抖落
到地下,踏上了一只脚。野猪只剩下脑袋和尾巴是囫囵的了。身子和腿全被踩成了肉酱。
头象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神色不动地迈着原先的四方步,小心翼翼地绕开
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野猪崽子和母野猪,走过“舞台”,下到湖中,深深地把鼻子插到
水里,我们好奇地看着下一步会怎么样。
大象开始喝水,然后把鼻子从水里抽出来,到处乱吸,显然是在比较各处水的滋味。
它又走了几步,把鼻子伸到我们的水池外边去了,那儿的水里没有我们下的那种能叫它
大醉一场的饮料。
“我们的计划落空了!”我嘟囔了一声。但马上又惊奇得几乎口叫出声来。大象又
回到老地方,开始饮用“大象伏特加酒”。看来它喜欢那股味道。别的大象也站到头象
旁。我们的水池不算太大,所以象群中有一部分喝的是普通的水。
我觉得它们这次喝水的时间长得没完没了。我看到头象的肚子两侧可怕地鼓了起来,
可它还是无尽无休地喝呀,喝呀。半小时之后,我们水池里的水下去了一半。又过了1
小时,头象和它的同伙已经把水喝得见了底。
大象们还没喝得尽兴,就开始摇摆起来。其中一只突然倒在了泥水中,吓得所有的
大象都慌张起来。它发出吹喇叭一样的叫声,站起来,又歪着身子躺倒。它把鼻子伸到
岸上,大声打起鼾来,鼻子里出的气吹得树叶直抖,连树捎上的小鸟都被惊飞了。
身躯庞大的头象大声打着响鼻离开了湖边。它停了下来。鼻子像抹布似的耷拉着。
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懒洋洋地挂下来。头象缓慢而又平稳地前后摇晃着。它周围
的几头象突然像被一排子弹打中,纷纷倒地。而那些没有喝过“伏特加”的,则诧异地
看着这奇怪的场面。
清醒的大象在喝醉的大象周围围成了一圈,宛如警报齐鸣般叫了起来,甚至试图把
倒在地上的同伴扶起。一头大母象走到头象旁边,忧心忡忡地用鼻子抚摸着它的脑袋。
头象对这个关切与温柔的表示的回报只是无力地摇了下尾巴,它的身子还是晃个不停。
突然它扬起脑袋打了个响鼻,就倒在地上了。没喝醉的大象们围着头象直转圈,拿不定
主意走不走。
“要是清醒的大象总留在这儿不走就糟了,”瓦格已经大声说了出来,“打死它们
还是怎么着?要不再等等看。”
清醒的大象们好象在开会。它们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断地摆动着长鼻子。这场会议
进行了很久。天边燃起晚霞的时候,大象们终于选出了新的头象,便一头跟着一头慢慢
走了,“舞台”上只留下它们同伴的“尸体”。
九、林变成大象
该从树上下去了。我有些激动地看着现在变得像是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一样的“舞
台”。巨大的大象和野猪们横七竖八地交错着躺在一起。但这场醉酒能持续多长时间呢?
在我们结束大脑移植手术前,这些大象醒过来怎么办?而大象好象是要故意吓唬我似的,
睡梦中还时不时摇摇尾巴,叫上一两声。
但瓦格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他迅速从树上爬下来,动手干了起来,当黑人们忙着宰
杀睡着的野猪时,我和瓦格开始了手术。我们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事先做好。瓦格订购
的外科器械足以割开坚硬的象骨。他走到头象眼前,拿出消过毒的手术刀成无数的宇宙
和具体事物的力量。以后新柏拉图主义者把,在大象的脑袋上划开一道切口,把皮肤翻
到一旁,开始在头盖骨上锯起来。大象有好几次抽了抽鼻子。这把我弄得神经十分紧张,
但瓦格叫我放心:
“别担心,我保证我的麻醉剂十分可靠。大象至少要在3个钟头之后才能醒,在这
时间内我足可以取出它的大脑,这以后它对我们就毫无危险了。”
他继续锯头盖骨。手术工具看来十分出色,瓦格很快就把头顶上的一块骨头揭开了。
“如果您要猎捕大象的话,”他说,“那您就得记住,只有打中这个地方才能击毙
它,”说着,瓦格给我指了指在眼睛和耳朵之间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地方。“我已经提醒
过林,叫他保护好这个地方。”
瓦格相当迅速地把大象头里的脑物质掏空。但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想不到的事,
没有了脑子的大象晃了晃它沉重身体,然后,竟然站起来走了,这可叫我们大大地吃了
一惊。但是,尽管它眼睛睁着,可显然什么也看不见,它径直朝着一头躺在地上的大象
走去,在那头大象的身上绊了一下又摔倒了。它的鼻子和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莫非死了?”我想,对我们枉费心机干了那么多事感到遗憾。瓦格等到大象不动
之后,继续做他的手术。
“现在大象已经死了,”他说道,“就跟所有失去大脑的动物都会死掉一样。但我
们会使它复活。这并不那么困难。赶紧把林的大脑给我。只要不感染就行啦!……”
我仔仔细细地洗过手,取出在我们带来的在大象头骨里寄居生长的林的大脑,把它
递给了瓦格。
“好啦……”他把大脑放进那头大象的头骨里,说道。
“合适吗?”我问。
“还小一点点。不过这没有关系,要是脑子大了放不进脑腔去就麻烦了。现在只剩
下最主要的事了——把神经末梢缝起来。我把所有的神经缝合,使它们把林的大脑和大
象的身体联成一体。现在您可以休息啦。坐在一边看着,别打扰我。”
说完,瓦格就开始异常迅速而又仔细地做起手术来。他在自己的业务上真称得起是
一位大师,他的手指就像一位钢琴家在演奏最难的乐曲。瓦格的脸上出现了全神贯注的
表情,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一点,这是只有在他极端紧张注意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事。显
然在这个时候他大脑的两个半球都在从事同一项工作,就像两个人进行合作一样。终于,
瓦格用那一块头盖骨盖住了大脑,用金属扒钉把骨头固定好,然后把皮肤翻下盖好,缝
合起来。
“好极了。现在——如果能顺利长好的话——只会留下道伤疤。但我认为林会原谅
我这一点的。”
“林会原谅!”是啊,现在大象成了林了,或者说得更正确些,林成了大象。我走
到脑壳里有一个人脑的大象跟前,好奇地望着它睁着的眼睛,它们好象还跟刚才一样,
毫无生气。
“这是为什么?”我问。“要知道林的大脑十分清醒,可是他(我既不能说是大象,
也不能说是林)怎么……眼睛好象死鱼眼一样。”
“非常简单,”瓦格答道。“缝到大脑上的神经还没长到一起呢。我提醒过林,叫
他在神经没有完全长合前绝不要试图做任何动作。我已经采取了措施,让神经尽快长
好。”
太阳已经西斜。黑人们坐在湖岸上,围着几堆篝火烤野猪肉,津津有味地吃着。突
然,一只醉酒的大象像吹喇叭一样大声叫了起来。这一声尖利的呼叫唤醒了其他大象。
它们开始站起身来。瓦格、我、还有黑人们急忙躲到灌木丛中。
还摇摇晃晃的大象走到头象跟前,用鼻子又触又嗅了很久,然后用它们的语言又说
了些什么。我在想象林听到和看到这一切会有什么想法。终于,大象们都走了。我们又
回到我们的病号身边。
“不要出声,什么也别回答,”瓦格对着大象说道,仿佛它还能说话似的,“我只
允许您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眨眨眼——如果您已经能够做到的话。要是您听懂了我的话,
就请眨两下眼睛。”
大象眨了眨眼。
“非常好!”瓦格纳说道。“今天您先躺着不要动,而到了明天,我也许允许您站
起来。为了使大象或其他动物不来打扰您,我们要把象路堵上,夜里还要点起篝火。”
7月24日
今天是大象第一次站起来。
“我祝贺您!”瓦格说道。“现在我们该怎么称呼您呢?要知道我们不能让外人知
道这个秘密。我叫您萨比延斯怎么样?”
大象点了点头。
“我们,”瓦格说道,“还用表情做出摩尔斯电码来交谈。您可以用鼻子尖来表示:
往上是点,往一旁是横。要是您觉得方便,也可以用声音表示。摇摇,鼻子吧。”
大象开始摇晃鼻子,但情形很古怪:鼻子总往一边扭,好象有个关节脱了臼似的。
“这是因为您还不习惯的缘故。因为您以前从没有过这么长的鼻子,林。您现在能
走吗?”
大象走起来,它的后腿显然比前腿听使唤。
“是啊,您现在得学着当一头大象啦,”瓦格说道。“您的脑子里关于大象的东西
不多。当然,动动腿脚和鼻子耳朵很快就能学会。但在大象的脑子里还有一些天生的本
能——大象世世代代几万年积累起来的经验。一头真正的大象懂得它怕什么,知道如何
保护自己免受敌人的伤害,晓得到哪儿去找食物和水,而您关于这些却一点儿不通。您
得凭着个人的经验去学习。而这些经验是多少头大象一辈子也学不到的。您用不着惊慌,
什么也不用怕,萨比延斯。您要和我们在一起。等您的身体一完全痊愈,我们就带您去
欧洲。如果您愿意,您可以生活在您的祖国——德国,还可以跟我去苏联。到了那儿您
可以住在动物园里。不过,您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呢?”
萨比延斯——林显然觉得用声音发电码比用鼻子容易。它开始从鼻子里发出一连串
长长短短的声音。瓦格边听(我当时还不懂摩尔斯电码)边给我翻译:
“我的视觉看来有些差。虽说我现在身高看得远,但视野却相当窄。而我的听觉和
嗅觉则灵敏异常。我从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声音和气味。我闻到了几千种新味
道,能区分出最小的差异。我还听到无数种声音,大概在人的语言中还无法找到能表达
它们的词汇。呼啸声、喧哗声、碎裂声、尖叫声、哼哼声、吱吱声、呻吟声、吠声、喊
声、吼声、咕噜声、摩擦声、抽打声、拍溅声、拍打声……也许再有一二十个词,人类
关于声音世界的词汇就统统用光了。而甲虫和毛虫钻树皮的声音呢?怎么表达这种我听
起来像音乐会一样丰富多彩的声音呢?也就是一个喧闹声而已!”
“您的进步真不小,萨比延斯,”瓦格说道。
“还有气味呢!”林继续描述着自己的新感觉。“在这方面我彻底搞糊涂了,我甚
至无法用大致相当的词汇来向您表达我闻到的气味。您能理解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每一
棵树,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独特气味。”大象把鼻子耷拉到地上闻了闻,接着说
道:“这里一股子土味。还有长在地上的草的气味,草上还留着走过去喝水的动物留下
的气味,有野猪味儿、野牛味儿、铜的味儿,……真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在这儿!
这里有一截铜电线,想必它是您扔的吧,瓦格纳。”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我问道。“要知道嗅觉的发达与否不仅取决于周围器官的
接受能力,而且与大脑的发达程度有关。”
“是的,”瓦格答道,“等林的大脑完全习惯之后,他的嗅觉将不亚于大象。可现
在他的嗅觉还不及一头真正大象的几分之一呢。即使如此,林的听觉和嗅觉和我们相比,
已经具备了极大的优势。”然后他又对大象说道:“萨比延斯,我希望我们坐在您的后
背上回小丘上的营地,这不会给您增加很大负担吧?”
萨比延斯非常客气地点点头同意了。我们还把一部分行李绑到了它身上。他用鼻子
卷起了我和瓦格放到自己背上,黑人们自己开步走,我们一齐动身了。
“我想,”瓦格说道,“两周之后萨比延斯就完全恢复健康了,那时让他把我们驮
到博穆河,从那里我们就可以上船出海回家啦。”
当我们拆掉小丘上的营地时,瓦格对萨比延斯说道:
“这里到处都有可吃的东西,但我还是要求您不要离开我们的营地太远,尤其是在
夜间。有一些事真正的大象轻而易举就能对付得了,然而对您来说,暂时可能还是非常
危险的事。”
大象点了点头,就开始从离它不远的材上用鼻子捋树叶吃。
突然,它不知为什么尖叫了一声,然后卷起鼻子跑到瓦格身旁。
“出了什么事啦?”瓦格问道。
大象把鼻子几乎伸到他肚上让他瞧。
“瞧瞧!瞧瞧!”他责备地说道。“您到这儿来一下,”他这是对着我说的,他指
着象鼻端部的指状突讲道:“这个指状突比瞎子的手指头感觉还灵敏。这是大象最娇嫩
的器官。您看看我们的萨比延斯多有本事,竟然在自己的‘指头’上扎了根刺。”
瓦格小心翼翼地把象鼻子上的刺拔了出来。
“以后小心点儿吧,”他嘱咐大象道。“大象伤了鼻子——就等于是残废。那时您
甚至连水都会喝不上,每次您都得下到河里或湖里直接去用嘴喝,而大象们通常是用鼻
子吸水之后再往嘴里灌的。这个地方带刺的植物不少。您得稍微再往远处走走。您得学
会区分植物种类才成。”
大象叹了口气,摇了摇鼻子,到树林里去了。
7月27日
一切顺利。大象吃得叫人难以置信地多。一开始它还挑肥拣瘦,光往嘴巴里送青草、
树叶和最嫩的树枝,但由于这样做难以填饱肚子,所以它很快就像一头真正的大象那样,
连差不多有胳膊粗细的树枝子也往嘴里填了。
我们营地周围的树木现在看上去可怜极了——就好比此地落过一颗陨星或是飞过一
群什么都吃的蝗虫一样。灌木上和大树下半截的树枝上连一小片叶子也看不见了。树枝
折的折,树皮光的光,地上到处是垃圾、粪便、断枝和被拱倒的树干。萨比延斯对它的
胡乱糟蹋十分抱歉,但……就像它用自己的声音信号表达的那样,这是“无奈之举”。
8月1日
今天早晨萨比延斯没有露面。一并始瓦格纳并未担心。
“它叉不是根针——能找到的。谁能把它怎么样?没有一头野兽敢袭击它。大概是
夜间出去得太远了。”
然而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过去了,可萨比延斯仍然没回来。最后,我们决定去
找它。那些黑人都是些追踪好手,很快就找到了它的脚印。一个老黑人望着那些足迹,
把大象留下的“信”大声念出来:
“大象在这里吃过草,然后就开始吃嫩灌木。接下来它又往远处走。在这儿它好象
蹦了一下——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这就是吓着它的东西:豹子的爪印。是跳跃时留下
的。大象跑了。路上的东西全被它撞断啦。而豹子呢?它也跑了。逃离了大象。朝另外
的方向跑掉了。”
大象的足迹把我们引到了远离营地的地方。
这是它涉过的一片沼泽地。大象陷了进去,但还是逃了出去,看来它是费了很大劲
才从泥沼里拔出腿来。
这儿是一条河。这就是刚果河。大象跳到了水里。它大概渡到河对岸去了。
我们的向导们去找村子,搞到一条小船,我们渡河到了对岸。但到了那里,大象的
足迹就消失不见了。难道它在河里淹死了?大象们都会游泳,但林会不会呢?它是否能
掌握大象的游泳本领呢?黑人们说出了他们的揣测:大象已经在河里顺流而下。我们也
顺流划了几公里。但始终也没有再见到脚印。我们的一切劳动都白搭了。大象到底出了
什么事?如果它还活着,它在森林里会怎样和野兽们相处呢?……
8月8日
我们找了大象整整1个星期。时光全白搭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再没什么可
干的了,只好给黑人们算清工钱开路回家去。
十、四条腿和两条腿的敌人
“日记结束啦,”杰尼索夫说道。
“它的续篇在这儿呢,”瓦格纳拍拍大象的脖子答道。“当您刚才看日记的时候,
萨比延斯,也就是霍伊蒂-托伊蒂,还是林者治政即“施仁”的过程,仁政是王者的仁
义之心推己及人,已经对我讲了它的历险记。我本来已经对活着再见到它不抱任何希望
啦,没想到它自己找到了通往欧洲的道路。这是我的速记本,大象讲的我全记下来了,
您把它翻译过来吧。”
杰尼索夫接过瓦格纳写得满是条条道道的速记本,看了起来,然后就把大象自己讲
述的故事用普通文字记录下来。
下面就是萨比延斯对瓦格纳讲的一切:
我未必能把我变成大象以后的事全都讲给您听。我从没想到,甚至连做梦也想不到,
我,图尔纳教授的助手,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只大象,而且要在非洲的热带林莽中生活
下去。我尽量把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讲给您听。
我走得离营地并不远,在一块草地上悠闲地揪扯着草吃。拔起一把多汁的青草,把
粘在根上的土抖落抖落,就大吃起来。吃完这里的草之后,我又往森林里走,想再找一
块草地。
那是个相当明亮的月夜。飞来飞去的有荧火虫、编蝠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夜鸟,
跟猫头鹰很相象。
我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步态轻盈,根本觉不出身体有多么沉重。我尽量不闹出太
大的动静,我用鼻子闻了闻,感觉到我的左右都有野兽——但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又用得着怕谁呢?我是所有野兽中最强大的。就连百兽之王狮子也得乖乖给我
让路。然而同时我又对跑过的老鼠和一种像小狐狸的野兽发出的沙沙响和叫声吓得要命。
当我遇到一头小野猪时,我给它让了路。大概我当时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强大。有一件
事使我安心:不远的地方就有人,有我的朋友,他们随时都会赶来援助我。
就这样,我小心地迈开脚步,走到了一片不大的林中空地上,正当我垂下鼻子准备
从地上揪草吃时,我的鼻子闻到了野兽味儿,我的耳朵听到了芦苇丛里的唰唰声。我扬
起鼻子,为了安全起见,仔细地把它卷好,这才四外打量起来。突然,我看到一条小河
旁的芦苇丛中藏着一头豹子,它正用一双饥饿的眼睛瞪着我。它的腰已经弓起,准备扑
过来,再过一分钟,它就会扑到我的脖子上啦。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还不习惯当一头象,
还是感觉和思维过于像个人,反正我没法同吓得我要死的恐惧进行斗争。我浑身发抖,
撒腿就逃。
挡在我路上的树发出了坼裂声,它们全被我撞倒了。
我没命的狂奔吓坏了好多的猛兽。它们纷纷跃出灌木丛和草丛,向着四面八方落荒
而逃,这反而更把我吓得慌了神儿。我仿佛觉得整个刚果河流域的野兽都来追我啦。于
是我就跑,既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往哪儿跑,就这样一直跑到一条大河
拦住了去路为止。我不会游泳——还是人的时候就不会。可豹子追上来怎么办——这就
是我当时的唯一想法,于是我就跳到水里,开始继续像在陆上奔跑那样用腿划水。于是
我游起来。水使我略微冷静安心了一些。我觉得树林里充满了饥饿的猛兽,只要我一上
岸,它们就会朝我扑来。所以我就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游了下去。
太阳已经升起,而我还在游哇游哇。在河上开始遇到乘着船的人。在一条船上响起
枪声之前,我是不怕人的。我没想到人会开枪打我。我继续游。枪声又响了起来,我的
脖子上突然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我扭头看去,发现一条几个土人划着的小船上坐着一个
白人,看样子像个英国佬。就是他在向我开枪。天哪!人对我的威胁一点儿不亚于野兽。
我现在怎么办?我想冲英国佬嚷几声,求他别开枪,可惜我只能发出几声尖叫而已。
只要英国佬打中目标,我就得完蛋……您告诉过我,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耳朵与眼睛之
间的那块头骨——那下面就是脑子。我这时想起了这一忠告,就扭过头去,好让子弹打
不着这个地方,同时竭尽全力往岸上游去。当我上了岸,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好打的靶子,
但我的脑袋是冲着树林方向。那个英国佬大概也懂得猎象的规矩,知道对着大象的屁股
放枪等于无的放矢。他不再开枪,想必是要等我把头转过去再说。我这时根本不想什么
野兽不野兽了,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森林里的树木愈加茂密。攀缘植物的藤条挡住了我的去路。很快,它们就像一张网
似的缠住了我的四条腿,我只得停下来。我累得要死,身子一歪便躺倒了,也顾不上这
个姿势到底符合不符合我的大象身分啦。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仿佛我,一个大学里的副教授,图尔纳教授的助手,是在柏
林菩提树下街上我自己的那间小房间里。是一个夏夜。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星星在窗外亮
着。阵阵菩提树的花香袭来,在小桌上的一个蓝色的威尼斯刻花玻璃杯里,一株鲜红的
石竹也是香气扑鼻。在这些迷人的香气之中,突然像闯进一个不速之客一样,冒出一股
非常冲鼻子的,甜腻腻的,有点儿像黑醋粟的气味。但我知道这是野兽散发出的气味……
我正在备上午的课。我埋头读书,被围绕着我的菩提树、石竹和野兽的气味熏得昏然入
睡,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梦,似乎我变成了一头大象,到了非洲的热带林莽里……野兽
的气味越来越强烈。它叫我感到心惊肉跳。我醒了。但这已不是梦。我是真的被当代科
学的魔力变成了一头大象,就像卢齐乌斯①变成一头毛驴一样。
① 卢齐乌斯,古罗马作家阿普列乌斯的讽刺小说《六驴》的主人公。——作者原
注(《金驴》又名《变形记》,书中的主人公因喝了魔法饮料而变成毛驴。)
这是两条腿野兽的气味。然后又闻到了非洲土人的气味。这个气味和白人的气味混
在了一起。他恐怕就是那个从船上向我开枪的家伙。他跟着我的足迹追来了。也许,他
就站在灌木丛中,把枪口对准了我眼睛和耳朵之间的要害……
我迅速地跳了起来。气味是从右边传来的。这就是说,得往左跑。于是我就跑开了,
灌木被我踩得倒的倒、折的折。然后——这是谁教给我的?——我就像大象在摆脱敌人
追踪时故意把足迹搞乱那样行起事来。
惊天动地地跑上一阵,大象突然就一点儿动静也没了。追踪者一点儿声音听不到,
就以为大象已经站住不动了。但实际上大象还在继续奔跑,只不过脚步放得极轻,就是
一只猫在树枝上跑,也跑不了那么轻巧。
在我敢于扭过头来闻闻空气里的气味之前,我足足跑了不下两公里。还有一股子人
味儿,不过已经离得相当远了,我想至少有1公里,我又跑了起来。
热带的夜晚降临了,又闷又热,黑得使你感觉自己就是个瞎子。伴随着黑暗,恐惧
也降临了。它也像黑暗一样,四面八方地围住了我。往哪儿跑?怎么办?站在原地不动
我觉得比跑还可怕。于是我迈着毫不疲倦的平稳步伐走起来。
不久,我的脚底下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响。又走了几步——我到了岸边上了……什么
岸?是河岸?还是湖岸?我决定游游看。在水里我起码不用再怕狮子和豹子向我进攻。
我游了没多大工夫就吃惊地发现自己到了浅水处。于是我就向前走去。
路上叉遇到不少小溪、小河和小片的沼泽。草丛中一些我看不见的小兽冲着我吱吱
叫,几只巨大的蛤蟆胆怯地跳到远处。我一直乱闯到到天亮,这时才不得不承认,我是
彻底迷了路。
过了几天,我已经远远不再害怕以前把我吓成那样的东西了。简直是可笑!在我以
这种新的方式生存的头几天,我竟然担心一根根的小刺儿会扎伤我的皮肤来着。也许,
这是上次扎了鼻子上指状突的那件事把我吓怕了的缘故。但我很快就确信,就是最尖最
结实的刺也丝毫奈何不了我——粗厚的皮肤就像铠甲一样保护着我呢。后来我还怕偶然
踩着毒蛇。当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一条毒蛇缠到我的腿上,想咬我一口时,吓得我的那
颗巨大的象心都凉了。但我马上就明白,毒蛇也不能加害于我。从那时起,我在路上遇
到的蛇要不马上给我让路,我就痛痛快快地一脚把它踩烂。
不过,还有能使我害怕的东西。
夜里我怕大猛兽——狮子或是豹子。虽说我比它们有力气,装备也不比它们次,但
我既没有与它们实战的经验,也没有我现在所进入的角色的本能给我提个醒。
而到了白天我怕的是猎人,尤其是那些白人。噢,这些个白人哪!他们是所有野兽
当中最危险的。他们的捕兽器、套索和陷阱我倒不怕。他们用火和响器根本不会把我吓
得跑到他们的圈套里去。我最怕的是落到那种伪装得极巧妙的大陷坑里去,所以我走路
时总是仔仔细细看好了才下脚。
村子的气味我隔着好几公里就能闻到,我尽量远远地绕开任何有人住的地方走。根
据气味我甚至能判断出土人的种族来。他们之中有一部分对我非常危险,另外一些危险
性小点儿,也有根本没威胁性的。
有一回我伸出鼻子闻到一股新味儿——它到底是野兽还是人的,还一下子把我给难
住了。好象更像是人的气味。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要知道我得研究森林,必须了
解所有有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东西。我循着气味走了过去,就像按照指南针走路一样,
非常小心地往前挪。当时是夜里土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刻。我尽可能悄悄行走,同时仔细
地看着自己前面的路,气味愈来愈强烈。
到天快亮时,我走近了一片林中空地,在它旁边的树丛中躲藏起来,进行观察。苍
白的月亮已经降到了树梢那么高,把灰蒙蒙的亮光洒到空地上的那些尖顶茅屋上。这样
小的茅屋只能容得下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坐着。周围静极了,甚至连声狗叫都没有。我走
到下风头。这事真叫我纳闷儿:谁能住在这种像儿童玩具一样的茅草棚里呢?
突然,我发现从个地洞里钻出个像人的玩意儿来。它站了起来,吹了声口哨。材上
的一个这种生物应了一声,然后蹦了下来。还有两个从草棚里走了出来。他们在一个有
1.5米高的大茅屋前集合到一起,开始商量着什么。
当最初的一抹阳光照亮天空,我就能看清这些“地精”——这是我给这些怪物起的
名字,并且确信我发现的是地球上最矮小的人种——俾格米人——的一个村落。他们的
皮肤是浅棕色的,头发则几乎是红色的。他们的身材匀称,非常合乎比例,身高超不过
八九十厘米。这些个“孩子”当中有一些长着胡子,全是些浓密的卷毛胡。俾格米人快
嘴快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事。
这看起来非常有趣,但我又感到害怕。我宁可遇上巨人也不愿意和这些可怕的侏儒
碰头。也许,我甚至宁愿跟白人打交道了。别看傅格米人的个子这么小,他们却是大象
最可怕的敌人。我在还没有变成大象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他们是射箭和掷标枪的出色能
手,只需一下就能把大象刺死,他们还能偷偷从后面溜到大象身旁,用绊索套住大象的
一双后腿,或是用飞快的刀子挑断脚筋。他们的村子周围全布满了毒刺……
我突然转身就逃,慌得就跟上次遇到豹子时一样。我的身后传来喊叫声,跟着,他
们就追上来了。如果我的前面是一条平坦大道,我就能逃开他们。但我是在茂密的树林
里跑,经常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我的追踪者们却比猴子还敏捷,滑得像蜥蝎,比猎
狗还难缠,跑得快得就像那些障碍根本不存在。追兵越来越近。好几根标枪已经快插到
我的屁股上了,亏得茂密的绿荫给挡了一下。我喘不上气来,随时都有可能累得跌倒在
地。而那些小人们既不摔交,也不绊跟头,始终一步不拉地紧追不休。
这个痛苦的教训使我得知,当头大象也实在不易,就是个子这么大,力气这么强的
动物,也得为活下去而分分秒秒地进行殊死斗争。我觉得大象能活到100或100多岁简直
令人难以置信。整天那么提心吊胆,它们怎么就能比人类活得长久呢?也许真正的大象
不像我这么胆怯。而我有一个过于神经质,易于激动的人脑。
信不信由你,我在那一瞬间曾觉得宁可立刻死去,也比总让死亡的阴影在后面追着
好。停下来吗?用胸膛迎接我的那些两条腿的刽子手的毒枪毒箭?……我准备就这么做
了。但在最后一分钟我的主意又变了,因为我突然闻到了象群的气味。我到了象群中间
会不会获救呢?密林里的树木开始变稀,渐渐过渡到热带稀树草原地带,利用东一棵西
一棵的大树,我有可能躲过追击者的标枪。
我躲躲闪闪地跑着“之”字。到了这里傅格米人的优势就比在森林里减弱了。我趟
开了一条路,但草原植物的坚硬的茎杆和杂草妨碍了他们奔跑。大象的气味越来越强烈,
尽管我现在还没有看到它们。
在我的前面出现了一些大坑,一些大象正在这儿像母鸡一样进行沙浴。到处都是粪
便。这里又是几棵树。几头大象正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些站在树旁,用鼻子卷住粗大的
树枝,像摇扇子一样摇着,还时不时甩甩尾巴。它们的耳朵像一个个小伞一样支棱着。
其他的大象都在河里安安静静地洗着澡。我跑的方向正好顶风,所以大象们没有闻到我
的气味。只有当最边上的几头大象听到我的脚步声,象群才发出警报。
瞧瞧这一下情况变成了什么样了吧!大象们在河岸上乱转,发出了绝望的号叫。头
象不是站出来保卫它们的后方,而是头一个撒腿就逃,一头跳进河里,向对岸游去。护
犊的母象则奋起保卫自己那些个头显然比成年象小得多的孩子,后方只得由雌象们来保
护了。难道我的出现会把象群吓成那样,还是它们从我的没命狂奔上察觉了另外的危险
——那个迫使我逃命的危险?
我也猛地冲入水中,赶在许多带着小象的母象之前过了河,竭力往前冲,好让我和
追击者之间有许多大象的庞大身躯充作屏障。
从我自己这方面来说,这是非常自私的行径,但我也发现,除了那些母象,其他的
大象都像我这么干。
我听到俾格米人已经跑到了河边。他们叽叽喳喳的喊叫声和大象喇叭一样的叫声混
成了一片。那里肯定发生了一出惨剧,但我不敢回头,只是一鼓作气地在平坦的草原上
往前跑。这样,我就未能得知河畔的那场人中之侏儒和兽中之庞然大物的战斗是什么结
局。
我们一口气连停也不停地跑了好几个钟头。因为我早就跑累了,所以只能勉强跟得
上那些大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象群啦。只要大象们接纳我,我就会相对安全
得多了,因为它们知道地形,知道大象的敌人在什么地方。
十一 在象群中
终于,跑在最前面的大象停下了脚步,其他的大象也随着站住了。我们回头望去,
但没有任何人追上来。只有两头小象在它们各自的母亲护送下向我们跑来!
似乎任何一头大象都没注意到我。然而当最后一批掉队的追上来,象群稍稍镇定之
后,大象们就走到我的身旁,用鼻子把我闻了个遍,又围着我转圈看了个够。它们咕咕
哝哝不知问了我些什么推己及人。,我无法回答。我甚至不知道这咕哝声到底是什么意
思——是不满,还是高兴?
我最担心的是头象的态度。我知道,在瓦格纳做手术之前“我”也是一群之主。万
一我现在加入的象群就是我原来的象群,而那新头象以为我是来和它争权夺势的怎么办?
我得承认,当那头巨大而又强壮的头象走到我跟前,有意无意地用獠牙撞了我一下
时,我非常害怕,老老实实地忍着。它又撞了我一回,似乎是在挑战。但我没有应战,
而是乖乖躲到了一旁。于是,头象把它的鼻子卷起来,放进嘴巴,并轻轻用嘴唇含住。
后来我知道这个姿势是用来表示莫名其妙和惊讶的。头象显然为我的窝囊所震惊,反倒
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我当时因为不懂大象的语言,以为。它这个样子是表示问好,就也
把鼻子放进嘴巴。头象吱吱叫了一声,离开我走了。
现在我懂得大象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小声咕哝和吱吱叫都是表示
满意。放声大吼表示恐惧,突然吓了一跳就短促而尖厉地叫。在我刚刚出现时,象群就
是那么叫来着。在因受伤和着急而愤怒时,大象发出的是低沉的喉音。有一头留在河那
边的大象在俾格米人进攻它时,就是这么叫的。也许它是因为中了致命的毒箭才那么叫。
在向敌人进攻时,大象的声音像铁片在摩擦,听起来相当刺耳。我说的这只是表示大象
主要情感的基本“用语”。而这些用语还有许多感情色彩呢。
一开始我很担心。怕大象们猜到我不是一头真正的象,会把我从象群中轰出去。也
许它们的确觉出我有些不对劲儿,但它们相当不愿意惹是生非。它们把我当成了弱智儿
童了——虽说脑筋不大对劲,却招惹不到谁。
我的生活过得相当单调,千篇一律。我们总是一只跟着一只地走哇走哇。从上午九、
十点钟到下午3点左右是休息时间,然后就又开始游牧。夜间又休息上几个钟头。有几
头躺着睡,其他的几乎全站着打吨,只有一头在放哨。
我可不甘心就这么在象群里混过一生。我想念人类。尽管我有一个大象的身体外貌,
我还是愿意安安稳稳地跟人类在一起生活,不再担惊受怕。如果不是害怕白人为了我的
象牙把我宰掉,我很愿意去找他们。说老实话,我甚至试图把我的牙弄断,好让我在他
们的眼里失去价值,但这也徒劳无益。象牙死活弄不断,也不知是它太结实,还是我太
笨。我只好继续留在象群里,跟着他们到处游逛了1个多月。
有一天,我们游牧到一望无际大草原上的一片开阔地上。我在放哨。那是个有星星
没月亮的夜晚。象群相对比较安静。我往一旁走了走,好能更清楚地听到夜间的动静,
闻到夜间的气味。但四周只有各种青草和不时跑过的对我们毫无危险的小爬行动物的气
味。
突然,在远处,几乎已经是地平线上,燃起了一个小火苗,它闪了一下灭了,又亮
了,着起来了。
过了几分钟,在第一堆火的左边又燃起了一堆,然后就隔不多远一堆,点起了第三
堆、第四堆火。不,这不会是准备安营过夜的猎人。互相之间距离相等的篝火就像草原
上一条大道的街灯。与此同时,我在我们的另一侧也发现了这样的篝火。我们现在是在
两条火线构成的大道当中。很快,这条大道的一头响起了围猎人的枪声和气势汹汹的喊
叫声,而在这大道的另一端想必会有陷坑和兽栏在等着我们,到底是什么则取决于这次
狩猎的目的——是想逮活的,还是要死的。我们跌到陷坑里会把腿摔断,那就只好等着
挨宰。而兽栏里等待着我们的是受奴役的生活。大象们怕火,它们的胆子太小。当闹声
把它们吵醒之后,它们就向既没有火,也没有吵闹声的那一边跑去——而那里默默无言
地等待着它们的,不是奴役,就是死亡。
全象群之中唯有我一个明白形势是怎么回事。但这又给了我什么好处呢?我该怎么
办?冲着火堆走?那里可能也有拿着枪的人在等着我,也许,我能冲出包围圈。冒一下
子险总比准死无疑或是受奴役要好。但那时我就得离开象群,重新开始当一头孤独的大
象盲流。早晚也得死在枪弹、毒箭和野兽的獠牙之下……
我觉得我一直在犹豫不决,而实际上却做出了选择,因为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离开
了受了惊的象群,这样,飞奔的大象身体形成的漩涡就不致把我也卷着,直冲着灾难而
去。
围猎人的喊叫声就在耳边了,他们还敲鼓,吹口哨,放枪。我发出了像低沉的喇叭
声一样的呼唤。大象们从惊慌失措的狂奔中清醒过来,马上停下脚步,也像我一样拼命
叫起来。这一次众象齐鸣把地面都震得发抖,大象们往四外张望,发现篝火似乎在步步
逼近(有人把它们向前移动),就停止了吼叫,一齐朝着一个方向跑去。但它们却从那
里听到了步步逼近的围猎者发出的喧闹声。象群又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跑去……直奔死亡。
诚然,死亡眼下还不是迫在眉睫——围猎要进行好几天呢。篝火要一直步步逼近,围猎
者也离大象越来越近,继续往前驱赶,直到大象全部被赶进兽栏和是落入陷坑为止。
但我没有跟着象群,独自一个落到了后面。惊慌失措控制了整个象群,也传染到我
的大象神经,又从神经传到我的人脑。恐惧使意识变得模糊。我也打算跟着象群跑了。
我赶忙呼唤我的勇气、我的全部毅力来帮助我。绝不能那么办!我的人脑战胜了大象的
恐惧,战胜了这个想要把我引向死亡的巨大的血肉骨骼之躯。
我像个司机转了“载重汽车”的方向盘一样,把自己的前进方向对准了河流。一连
串水花拍溅的声音之后,一切复归平静……
水使我那沸腾的象血冷却下来。理智胜利了。现在,我已经把我的象腿牢牢掌握在
“手”中。它们听话地踩着河底的淤泥向前走去。
我决定跟猎人们开个普通大象不可能开的玩笑:像头河马似的沉入水下,只把鼻孔
露出水面呼吸。我试了试。水灌到耳朵和眼睛里,挺难受。我不时探出头来听一听。猎
人还在往这边走。我又钻到水里。瞧,猎人打我身边走过去了,根本没发现我。
总这么紧张恐惧可受不了。干脆听天由命吧,但我才不会自投罗网送到猎人手上呢。
我沿刚果河顺流而下,想在斯坦利-普勒姆和博姆之间找个洋行,它们在这里有好多呢。
到了个洋行或是农场,我要努力向那些和平居民表明,我不是头野象,而是训练有素的
家象,这样他们就不会把我轰走或杀死了。
十二 给偷猎者效力
实现这个计划要比我想象的困难得多。我很快就找到了刚果河的主流,开始了顺流
而下的航程。
我白天沿着岸边走,夜里就在水里游。我的旅行进行得很顺利。
这一段的河流可以行船,所以野兽们不敢走得离岸太近。在这一段沿河而下的旅程
中——几乎持续了1个月——我只有一次听到远远传来的狮子吼有一次我劈头撞上一头
河马,这不是打比方,而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了一起,所以搞得相当不愉快。这事发生在
夜里。它坐在水里,水面上只露着鼻孔。我游泳时没发现它,直接就撞到这头像座冰山
一样笨头笨脑的畜生身上。河马又往水里沉了沉,就一头撞到我的肚子上,搞得我好不
难受。我急忙躲到一旁。河马泅出水面,气呼呼地打了个响鼻,朝我追来,但我及时地
离它远去了。
我顺利地到达了卢孔加,在那儿看到了一家大洋行,从它挂的旗子看出,那是家比
利时洋行。我一大早就从树林里朝着房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点头。但我的这种姿态并
没有帮了我的忙。
两头巨大的恶犬狂吠着向我扑了上来。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出房子,见到我之后,
又迅速跑回屋里。几个黑人也吱哇乱叫地跑过院子,躲进屋里。然后……然后我就听到
了两声枪响。我没等他们开第三枪就跑回森林,向远处走去。
有一天夜里,我走过一座稀稀拉拉,可怜巴巴的树林。这样的森林在中非并不少见。
草是暗绿色的,脚下的土地是沼泽,树长得黑不溜秋。不久前刚下过大雨,这是个相当
凉爽的赤道之夜,清风阵阵。别看我和别的大象一样都是皮厚肉粗,但对潮湿的感觉却
非常灵敏。一到下雨或潮湿的天气就待不住,总要活动活动让身上暖和一些。
我四平八稳地已经走了好几个钟头了,突然,我看到前面有篝火的火光。这个地方
相当荒凉,甚至连一棵颜色发黑的树也看不到。谁会到这里来点篝火呢?我加快了脚步。
树林已经落到身后,前面是一片草不太高的稀树草原。看来这里不久前着过火,草还没
长起来呢。离树林大约有半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旧凉棚。在它旁边燃着一堆
篝火,篝火边坐着两个人,看样子像是欧洲人。其中一个在吊在火焰上的锅子里搅着。
还有第三个人是站着的,他显然是个土人,半裸着身子,长得还不错,他的皮肤叫不远
处的篝火一照,发出了一层古铜色的闪光。
我盯着那几个人,慢慢朝篝火走去。当他们看到我之后,我马上就跪下来,像那些
受过训练的驮载象让人往后背上搬货一样,一个戴着软木盔的小个子突然抄起枪来,显
然想开枪。就在这关头,那个土人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叫起来:
“不要!这个好,这个的是家象!”说完,他就迎着我跑来。
“滚到一边儿去!不然我就在你身上钻个眼儿!喂,你,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白人一边叫一边瞄准。
“穆佩波,”土人答道,但他并没离我而去,反倒跑得更近,似乎要用身子挡住即
将向我射来的子弹。
“你看哪,先生,这是头驯象!”他说完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鼻子。
“滚开,你这只猴子!”端着枪的人叫道。“我要开枪啦!一,二……”
“等一等,巴卡尔,”另外一个又高又瘦的白人说道。“穆佩波是对的。我们的象
牙已经够多的了,就算把它们运到马塔迪也不容易,还少花不了钱。这头大象看来是养
驯了的。我们也甭管它是谁的,怎么会半夜跑到这儿来。反正它会对我们有用。大象能
驮起1吨重的东西来,而且带上这些东西还能走远路。好,就算是半吨吧。简单点儿说,
一头大象能给我们顶上三四十个挑夫呢,明白了吧?而我们用它几乎是一点儿钱不用花。
等到了它对我们毫无用处的时候,再把它一宰,那对美丽的象牙不还是要落到咱们手中
吗。明白了吧?”
那个被叫作巴卡尔的人不耐烦地听着,好几次又想开枪。不过,当另外的那个给他
算完要付给一头大象所能顶替的挑夫们多少工钱以后,他就改了主意,放下枪来。
“喂,你,你叫什么?”他问土人道。
“穆……佩波,”土人答道。后来我才知道,巴卡尔每次叫土人都要说一句:“喂,
你,你叫什么?”而土人也是每次说完“穆”就来一个小停顿,好象他自己说自己的名
字很费劲似的。“穆……佩波。”
“到这儿来。把象领过来。”
我非常情愿地服从了穆佩波让我到篝火眼前去的手势。
“我们叫它什么呢?啊?特兰普①对它倒是个非常恰当的名字,你说怎么样,考克
斯?”
① 即Tramp,英语“流浪汉”。——作者原注
我看了看考克斯。他的浑身上下不知怎的有些发蓝。尤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
的鼻子,就像是刚打紫颜料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蓝色的身子上套着蓝色的衬衫,敞着
怀,袖子也挽到了胳膊肘上。考克斯说起话来声音暗哑,我似乎觉得他的嗓子也是蓝的,
声音含混不清、模模糊糊。这条沙哑的嗓子好象也跟他的衬衫一样褪了色。
“行啊,”他同意道,“就叫它特兰普吧。”
篝人旁的一块烂布动了起来,从底下传来不知什么人的非常衰弱,然而相当浑厚的
低音:
“出了什么事?”
“你还活着哪?可我们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巴卡尔扭头冲着烂布冷淡地说道。
烂布动得劲儿更大了,突然从底下伸出一只大手来。这只手把烂布撩到一边。一个
身材匀称的大块头用手撑着,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一部红胡子乱
成了团,看得出这白人——他的脸色白得像雪——是有病了。病人用一双暗淡无神的眼
睛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道:
“3个流浪汉之外又添了第四个,白皮肤的黑心肠,黑皮肤的倒心地清白。只有一
个诚实的人,就是这个巴库巴人!”病人无力地趴下了。
“说开胡话啦,”巴卡尔说道。
“说他说胡话那是委屈他了,”考克斯说道,“他是在跟我们打哑谜。只有一个诚
实的人,就是这个巴库巴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要知道我们的穆佩波就是巴库巴
族人。你瞧瞧他的牙齿就明白了:根据巴库巴人的习俗,他的门牙拔掉了。这就是说,
只有他是个诚实的人,而我们都是骗子。”
“那布朗自己也包括在内。他的皮肤比我们还白呢。照这么说来,他的心肠更黑。
布朗,你是不是也是个骗子?”
但布朗什么也没回答。
“又晕过去了。”
“这样更好,他要是从此就醒不过来才好呢,反正他现在也没多大用处,只能给我
们添麻烦。”
“他会好的,这家伙一个顶我们俩壮。”
“那也没什么可高兴的。难道你就不明白他是个多余的?……”
布朗在昏迷中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的谈话马上停了。
“喂,你,你叫什么?”
“穆……佩波。”
“把大象的腿绑到树上,别叫它跑了。”
“用不着,大象不会走的,”穆佩波摸着我的一条腿说道。
到了早晨,我能把我的新主人们看得更清楚了。他们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穆佩波。
他总是十分快活,呲着一口白牙笑个不停,只是短了两颗门牙,让人瞧着多少有点儿别
扭。穆佩波看来非常喜欢大象,对我的照料非常精心。他给我清洗耳朵、眼睛和皮肤上
的褶皱。给我带回吃的——一些专门为我找的水果和浆果。
布朗还一直病着,所以我对他还没个完整印象。他的面貌跟他对同伴说话时的那种
直率态度使我喜欢。但我对巴卡尔和考克斯是绝对没有一点儿好感。尤其是巴卡尔,给
我的印象既古怪又讨厌。他身上穿的那套又脏又破的西服,料子是最好的,做工也是一
流,这身衣服应该属于一个非常阔气的旅游者。我觉得已卡尔的衣服帐篷都是通过犯罪
手段弄来的。他也许杀死了一个来旅游的英国贵族,又把他劫掠一空。那支贵重的猎枪
可能也是那个英国人的。巴卡尔的宽皮带挂着一把大手枪和一把大得吓人的刀子,巴卡
尔既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西班牙人,他属于那种既没祖国,又没家室,也没有职业的
人。
蓝色的考克斯是个不守法的英国人。他们三个全是偷猎者:他们为了攫取象牙而猎
杀大象,根本就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国界不国界的。
穆佩波是他们的向导和顾问。别看他非常年轻,但在对大象的了解和狩猎大象方面
是个出色的大行家。当然,他猎取大象的方法极为野蛮残酷。但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其他
方法。他使用的是从他的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办法。而对于偷猎者来说,只要能宰了大象
就行,至于用什么方法,那根本无所谓。他们把大象用篝火圈围住,在它们被连熏带烤
弄得半死不活时抓住它们,用坑底竖着尖桩的陷阱捉,用枪打,挑断大象的后腿筋,设
好机关用从天而降的大圆木把大象砸蒙,然后宰掉。在这方面,穆佩波对他们非常有用。
十三 特兰普捣乱
有一天,当布朗已经开始复原,但身体还弱得不能参加狩猎时,考克斯和巴卡尔坐
在我的背上,出发到几十公里之外去取头天夜里被打死的大象的象牙。没有人听到他们
的谈话,而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只驮东西的畜生,所以这俩家伙说起话来就肆无忌惮了。
“那只巧克力色的猴子——我们在那儿管他叫什么来着?——根据合约要分走我们
猎物的五分之一。”巴卡尔说道。
“那他就发啦,”考克斯回答道。
“而剩下的还得分成三份:你一份,我一份,布朗一份。咱们来算一下,如果1公
斤象牙能卖75到100马克的话……”
“任何情况下人家也不会给你出这么大的价钱。你对这桩生意一窍不通。象牙有软
象牙(或者叫死象牙)跟硬象牙(或者叫活象牙)之分。头等的象牙叫软象牙,然而实
际上它质地细密,又白又光。用它可以做项链上的珠子、钢琴键和梳子。这样的象牙才
值钱呢。但此地的大象却没有这种象牙。找软象牙得去东非。但到了那儿,在人家还没
让你杀死一头大象之前,你的硬骨头就变成了软骨头啦。而此地的象牙——是硬象牙、
活象牙和透明的象牙。用它只能做手杖和伞上的把手,还有廉价的梳子。”
“你要得出什么结论?”巴卡尔拉长了脸问。“是不是要说我们白忙活了一场?”
“为什么会白忙呢?怎么也得落点儿嘛。如果来打猎的是4个,而打到的东西却对
半分,那结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如果我自己没这么想过的话,就让大象把我踩成肉饼。”
“该干的事不是空想,而是实干。布朗这一两天就会彻底好啦、那时我们就对付不
了他了。这个红头发的魔鬼力气比头牛还大。而穆佩波比只猴子还精。应该一下子把他
俩一齐干掉。最好是夜里干。为了保险起见先把他们灌醉了。我们的酒精还剩不少呢,
够他们俩喝得啦。”
“什么时候?”
“到了……”
在一个大坑里侧身躺着一头大象。可怜的家伙3天前肚子就被尖桩刺穿了,可至今
还活着呢。巴卡尔开枪打死了它,然后和考克斯一齐下去砍象牙。他们几乎整整干了一
天。他们把象牙捆到我的后背上,就踏上了归途。
看见帐篷了,考克斯又开始继续中断了的谈话:
“不能再拖延了。今晚就动手。”
但等待着他们的却是失望。令他们惊讶的是,布朗没在营地。穆佩波解释说,“先
生”觉得自己完全好了,去打猎啦,而且夜里兴许还不回来了。巴卡尔小声骂了一句。
谋杀只得等下回了。
布朗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巴卡尔和考克斯还在睡着呢。他走到穆佩波身边,推了
推土人的肩膀。放哨的土人微微一笑,呲出了白牙。布朗把手一摆,把小伙子领到大象
(也就是我)的身旁,叫他骑上去。穆佩波冲我做了个手势,我跪下来,他俩爬到我身
上,我驮着他们沿着林中空地走去。
我想送他俩点儿礼物。这俩家伙以为我还在病着,其实我已经恢复健康啦。今天夜
里我打死了一头大象——一头个又大牙又棒的大象。你帮我把象牙砍下来。叫巴卡尔和
考克斯好好吃上一惊!
在初升的朝阳的照耀下,我在河岸边的咖啡色灌木丛中看到一头歪着身子躺着的肚
皮鼓鼓的象尸。
砍下象牙之后,我们就踏上回程——去找死。布朗和穆佩波注定很快就会死掉,而
我则迟一些遭到他们的下场。可是,我总有机会从人的身边逃掉。但我没这么做,因为
直接的危险对我还没有迫在眉睫,而我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要救布朗和穆佩波一
命。我特别可怜这个乐观的,长着一副太阳神一样的身材的小伙子。但如何提醒他们呢?
唉,我没办法讲出他们所面临的威胁……对啦,要是我拒绝驮他们回营地会怎么样?
我突然一个急转弯,下了正道,朝刚果河方向走去。我觉得他们在河上能遇到人,
布朗就能回到文明的国度。但他不明白我的固执是为了什么,开始用一根尖利的铁杖打
我的脖子。铁杖的尖头刺穿了我的皮肤。而我的皮肤十分敏感,很容易腐烂。我还记得
小船上的那个英国人开枪打伤我之后伤口好长时间长不好的事。我听到穆佩波恳求布朗
不要扎我的脖子,但布朗已经被我的不听话气疯了,扎得更狠,更深。
穆佩波试图用他的语言好好劝劝我听话。我听不懂他的话,但那种语气无论是人还
是动物都能听得懂。穆佩波弯下腰来,开始吻我的脖子。可怜的穆佩波!要是他知道他
这是在向我要求什么就好了!……
“把它打死就得了,用不着再费事啦!”布朗说道。“如果特兰普不想驮东西,那
除了把它的象牙砍掉外,它就再没用处了。这是头坏象!一个真正的‘流浪汉’、它从
原先的主人身边走开,现在又想离开我们,可它办不到。我现在马上就让它的耳朵和眼
睛之间吃颗子弹。”
我听了这话不由发起抖来。布朗是个猎象者,他现在就坐在大象身上,岂能失
手?……是自己死,还是让他们去送死?我听到穆佩波在恳求布朗饶恕我。但英国佬固
执得要命。他已经把枪从肩头摘下来了。
就在这最后关头,我突然扭头朝营地跑去。布朗笑了。
“可以想到,大象听得懂人的语言,它知道我想干什么,”他说道。
我老老实实地走了几步,然后突然用鼻子把布朗从背上拽下来,把他抛到地上,便
带着穆佩波向树林里跑去。布朗连喊带骂,他摔得很厉害,而且因为久病初愈,没能马
上站起来。我利用这个机会跑到了树林里。
“如果不能救两个,”我想,“最低限度得救出穆佩波来。”
但是这个土人也不想离开那个营地。他不能白白冒着生命危险猎了几个月的象,现
在他应该得到报酬了。我本来该用鼻子抓着穆佩波的,但我又想他不可能从我高高的后
背上跳下去。但小伙子跟猴子一样,采取了另外的做法:当我走进森林时,他抓住了树
枝,跳到了树杈上。我够不到穆佩波,就在树下等着,一直到我闻见从后面悄悄溜上来
的布朗的气味为止。这时,我就趁着布朗还没开枪,赶紧跑到密林深处。
他们俩走了。但我还不想对他们的命运置之不理。于是稍微等了片刻也动身上路了。
我绕了点儿远,但还是比他们先到的营地。考克斯和巴卡尔见我的背上没了骑士,却有
一对挺好的象牙,大为惊异。
“难道是大象或是其他什么野兽代我们解决了布朗和穆佩波不成?”考克斯边解开
绳子,边说道。
然而他们乐得早了点儿。一直骂个不停的布朗和穆佩波很快也出现了。
布朗见了我又气得发出一连串的咒骂。他对两个同伴讲了我跟他们开了怎样一个玩
笑,并想说服他俩立刻干掉我。但精打细算的考克斯不同意,又重新给大伙算了那笔帐。
考克斯和巴卡尔还一再表示,他们对布朗的康复、归来和弄回那么好的一副象牙,感到
非常高兴。
十四 四具死尸和象牙
这一天他们睡得很早。穆佩波这一夜没有值班,睡得像个小孩一样香。疲惫不堪的
布朗也睡得很死。考克斯在值班,而巴卡尔在毯子下翻来覆去,看来是没睡着。巴卡尔
有好几次抬起头,询问地看看考克斯,后者不赞成地摇摇头,意思是:“还早”。
一弯新月从树林后面升起,在林中空地上洒下了朦胧的月光。树林里不知什么地方
传来一声像婴儿一样可怜的哀鸣,大概是一只什么小野兽落到了猛兽口中。
布朗没有被这声音惊醒,这说明他睡得很沉。考克斯肯定地点了点头。一直盯着他
一举一动的巴卡尔马上站了起来,他的一只手放在背后,显然是在拔屁股口袋里的手枪。
我决定得采取行动了。我开了个玩笑,通常印度象就是这样吓唬敌人的:它们把鼻
子紧紧贴在地上,然后用力吹,就弄出一种十分古怪吓人的声音——坼裂声、咕噜声和
鼾声混合起来的怪调。这种声音甚至能把死人吓活了。而布朗不是死人。
“这是什么他妈的魔鬼吹起长笛来啦?”他说着便抬起头来,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
睛。巴卡尔蹲下来。
“你这是干吗呢,跳舞吗?”布朗问。
“我……是该死的大象把我吵醒了!你给我滚他妈的蛋!”
但我没有走开,又过了一会儿,当布朗又睡着之后,我又玩了一次这个把戏。当我
拼命吹的时候,考克斯已经掂着手枪走到布朗身边了。布朗跳起来跑到我身边,用手掌
狠狠地打了我的鼻子尖一下。我赶忙卷起鼻子走开了。
“我打死你这该死的畜生!”他叫道。“这不是头大象,是魔鬼。穆佩波!把大象
赶到沼泽去!……咦,你拿着手枪干吗?”布朗突然问道,颇为疑心地看着考克斯。
“我想给特兰普一两枪,把它撵远点儿。”
布朗又一头躺到地上打起鼾来。我只走出几步,便又停下来观察营地的动静。
“该死的大象!”我听到考克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他还对着我摇晃了两下
拳头。
“它闻到有野兽味,”穆佩波搭茬替我辩护道,他没想到自己的话说得跟事情真相
只有一步之遥了。是呀,我叫就是因为有野兽——两只凶残无情的两条腿野兽。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考克斯冲巴卡尔一点头。他俩便飞步上前:考克斯冲着睡着的
布朗,巴卡尔冲着穆佩波,接着两人就同时开枪了。穆佩波刺耳地哀嚎一声,就跟不久
前丧命的那头无名小兽一样,接着就站起身来,但摇晃了一下又跌倒在地,两条腿飞快
地抽搐起来。而布朗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我根本来不及警告
那两个可怜的人……
然而布朗还活着。他突然用右肘撑地抬起身子,正对着俯身想看看他死没死的考克
斯开了一枪。那家伙就像被割了一镰刀的庄稼一样倒下了。布朗利用这具尸体作掩护,
开始对着巴卡尔射击。巴卡尔恶狠狠地叫道:
“好哇!你这红毛骗子!”说完开了一枪便拔腿逃命。
可巴卡尔只跑出几步,就突然在原地打了个转,这是被子弹打中脑袋的人常见的动
作,接着,就倒地而亡。布朗喘了口粗气,也突然往后一仰。整个林中空地上弥漫着一
股刺鼻的血腥气。他们全都没声音了,只有布朗还在喘,我走过去往他脸上瞧瞧。他的
眼睛已经散了光,但他突然全身一哆嗦,又开了一枪。子弹擦伤了我右前腿上的皮肤。
十五、妙计成功
最后——这已经是在马塔迪了——我终于交上了好运。这是一天的黄昏。太阳已经
落到把刚果河流域和大洋隔开的山脉后边去了。我在离河不远的森林中走着,忧愁不已。
我已经开始后悔在被围捕时离开象群了。不然的话,我就不再是这么一个无家可归、东
游西荡的流浪汉了:要么我抛弃世上的所有苦难一死了之,要么我已经变成一头老实的
役象给人干活。我的右侧,透过灌木丛可以看到河水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红宝石般的
光芒。左边是一片树皮上刀口累累的橡胶树。根据这些割胶的刀痕来判断状态中,因而
“烦、畏、死”就是人最本真的情态。人要做,离这儿不远就有人。
我又走出几百米,就来到一片田野上,这里种植着木薯、黍子、香蕉、菠萝、甘蔗
和烟草。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甘蔗和烟草间的田埂走去,田埂把我引到了一大片空地上,
它的中央有一座房子。房子周围看不见一个人人的全部实践作为真理的标准,也作为人
所需要的那一点的,而在离我不远的空地上却有两个孩子:8岁上下的一个男孩和女孩
正在掷圆环玩。
我走到了空地上,趁他们不备来到他们的身边,接着就突然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嘴
里尽量发出可笑的吱吱声,跳起舞来。孩子们见到我顿时惊呆了。而我则非常高兴提出
以“道”为核心的理论体系和以贵柔守雌为特征的思维,因为他们一见到我既没哭也没
跑,接下来我给他们耍了好多可笑的把戏,这些节目马戏团里的那些受过训练的大象大
概做梦也想不到。男孩先高兴起来,放声哈哈大笑。女孩乐得直拍手,我跳舞,翻跟头,
一会儿用前腿着地拿大顶,一会儿后腿蹦着学兔跳。
孩子们的胆子大起来,走到了我的跟前,最后,我小心地伸出鼻子,示意让男孩上
去派,为孔学正宗,有“亚圣”之誉。著作有《孟子》十一篇。,我来摇他。男孩略微
犹豫了一下,就爬到我的鼻子上,我开始摇晃他。在这以后我又摇了女孩一次。我得承
认,跟这两个快活的小白种人玩使我非常高兴,我玩得入了迷,竟然没发现一个又高又
瘦的男人已经走到我们旁边,他的脸色蜡黄,眼睛凹陷,这说明他不久前刚刚得过一场
热带疟疾。他带着一副难以形容的惊诧神气望着我们,宛如一尊石像。终于,两个孩子
也发觉了他。
“爸爸!”男孩用英语叫道,“瞧瞧我们的霍伊蒂-托伊蒂!”
“霍伊蒂-托伊蒂?!”父亲用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遍。他耷拉着双臂站着,根本
就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我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一躬,甚至还……跪在了他的面前。英国人
笑了,拍了拍我的鼻子。
“我成功了!成功啦!”我心花怒放……
到这儿,大象自己的叙述就讲完了。实际上霍伊蒂-托伊蒂的故事就算结束了,因
为它以后的命运听起来已经没有多大意思。
大象、瓦格纳和杰尼索夫到瑞士进行了一次相当不错的旅游。大象来到林从前喜欢
去的沃韦郊区,在那儿叫旅游者们大大地吃了一惊,大象有时到日内瓦湖里游游泳。遗
憾的是那一年冷得早,所以我们的旅游者们只得乘上一节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货车车厢,
返回柏林。
霍伊蒂-托伊蒂继续留在布莎马戏团工作,诚实地挣着自己每天365公斤的那份口粮。
它不仅让那些柏林人,也让许多特意赶到柏林来瞧“天才大象”的外国人统统吃上一惊。
学者们还在争论它的天才如此出众的原因,有人说是——“戏法”,也有人说是——
“条件反射”,还有人说是——“集体催眠术”。
照料大象的荣格待它非常客气,甚至有些提心吊胆。荣格在内心深处有些害怕霍伊
蒂-托伊蒂,怀疑它的身上有个魔鬼附体。
请您自己想想看吧:大象每天都要看报,还有一次它从荣格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算命
的纸牌——到底要干什么?——以后每当大象遇到荣格闲着,就强迫他在一只倒扣着的
大桶底上摆牌算命。这事儿荣格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不想叫人说他是个撒谎大王。
本文根据阿基姆·伊万诺维奇。杰尼索夫提供的材料撰写。伊·斯·瓦格纳阅过手
稿,写道:
“一切属实。请不要译成德文。林的秘密最起码不应让他周围的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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