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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倒长的树
作者:(印)克里山·钱达尔
                                 第一章
    父亲去世的时候,优素福家里还有一间草房、一头牛、一口井和一个小小的园
子。其余的在父亲生前就被抵债了——一些抵给了村里的高利贷者,一些则归了国
王。
    父亲死后,母亲对优素福说:“现在咱们什么也没有了,你干脆到国王那儿当
兵糊口吧。”优素福的脑子有些不大好使,虽然十二岁了,可还是不懂该怎么讲话。
他没理会母亲的话,反而说:“哼,要我找上门去?国王干吗不来找我?是他需要
士兵,又不是我!”
    母亲慌忙朝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说:“你小点声,国王听见了可要杀头的。”
    果然,优素福的话真的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去了。因为凡是残暴无道的国王,总
要把密探布满全国的。国王一听到优素福的话,就亲自去了优素福的家。优素福从
未见过国王,所以不知国王是个什么样子,于是他问:“你是谁?”
    “我是国、国、国王。”
    优素福笑着说:“哈,你是结巴呀!当国王的都是结巴吗?”
    国王很生气,可那时他正需要士兵,所以只好先忍着。
    他又说:“不,有、有、有些是结……巴,有些是秃、秃、秃子,有些是聋…
…聋子,每个人总……总……总是有点毛……毛病。”
    “你有什么毛病?”优素福问。
    “我专横残暴,专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国王磕磕巴巴地说。
    国王的口吃,实在无法一一描述。照这样写下去,恐怕文章也要结巴了,不如
索性直截了当地往下写吧。下文中,凡是国王说的话,你们自己把它念成结巴的吧,
这样倒更有趣些。
    优素福问:“这么说,你是害我来了?”
    国王说:“不,不。我来,是要你给我当兵。”
    “给多少钱?”
    “钱?不!我的士兵不拿饷,抢到了东西,我就分给他们四分之一。”
    “什么?抢?”
    “是的,我把军队开到别的国家去抢劫。谁抢到了东西,他就得到四分之一。
至于你嘛,我只给十分之一!因为你还小,刚十二岁,抢不了多少的。你干不干?
快说!我可没时间和你泡蘑菇。”
    优素福想了想,问道:“别的国家里住的也是人吗?”
    国王说:“那还用说,他们跟你一样都是人。”
    优素福回答:“那我不干你这个差使。”
    国王咆哮了:“要知道,你是在跟国王说话!”
    优素福也咆哮着起来:“要知道,你是在跟鞋匠的儿子说话!”
    国王笑了。他明白了,这孩子是个傻瓜,跟他说话等于对牛弹琴,于是就想打
别的主意。他扫了一眼草房的四周,发现那郁郁葱葱的园子里,五彩缤纷的繁花正
在怒放,便说:“这园子里的花真美!”
    这称赞使优素福高兴了,他说:“你要多少尽管拿吧!”
    国王说:“花都这么美,长出这花的地不是更美吗?这块地我全要了!”
    说完,国王便拍拍手,五十个士兵立刻来了。从此,优素福家的花园就成了国
王的了——根据政府的法令!
    第二天,母亲对优素福说:“孩子,现在花园也没有了,现在你就到国王那儿
当兵吧。”
    优素福说:“妈,我要是当了兵,就会跟他们一样的为非作歹呀。您愿意儿子
变坏吗?”
    母亲连忙用手捂着耳朵:“天哪!孩子,我可是白天黑夜都祈求老天爷保佑你
成个好人,正经人呐。”说完,母亲便进了草房。
    优素福从井里提了一桶水去饮牛。这时,他看见在自己的花园里,噢,应当这
样说,在已经属于国王的花园里,有一个衣着十分华丽的姑娘。于是他问:“你是
谁?”
    姑娘回答说:“我是来逛自己的花园的公主呀,你还不快给我行礼!”
    “为什么?”优素福问。
    “我是公主!”公主大声嚷着。
    “我是鞋匠的儿子!”优素福也大声嚷着。
    公主又说:“我的衣服全是金丝编的。”
    优素福说:“我的牙齿结实得很。”
    公主说:“我天天都吃胡萝卜奶糕。”
    优素福说:“我还会种胡萝卜呢,你会么?”
    公主说:“我不会。”
    优素福做个鬼脸,接着说:“哼,你就会吃。好吧,你说,你干什么来的?有
什么事?”
    公主说:“我渴了。”
    优素福从井里打了一桶水让她喝。
    喝过了水,公主说:“你这井里的水真甜,这样的水我还从来没喝过。”
    优素福高兴地说:“往后你天天来,我就天天给你喝。”
    “这水就这么甜,这口井不知该多甜哪!我干吗不连井也要过来呢?”
    说完,公主拍拍手。五十名士兵呼拉一下都来了。于是,这口井就成了国王的
——根据政府的法令!
    第三天,母亲又对优素福说:“孩子,这回你就去当兵吧。要不,咱们都得饿
死了。”优素福说:“妈,眼下还有一头牛,我去把它卖给财主,换来的钱也许够
吃些日子的。至于往后怎么办,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母亲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她虽很爱那头牛,可饥饿难熬啊,有什么法子呢!优
素福解开绳子,把牛牵到财主那里。财主问:“这牛一天出多少奶?”
    “三西尔①。”
    “就三西尔?”
    “是的。不过奶很甜,你尝尝看。”
    “我早就喝过,那还是你爸爸活着的时候呢。是头好牛啊,可就是奶出得少,
只三西尔!好吧,我用三个卢比②来买你这头牛吧!”
    “三个卢比?”优素福吃了一惊。
    “对。”财主说:“一西尔牛奶值一个卢比,不对吗?照这么算,三西尔就是
三个卢比。要是你的牛能挤四十西尔牛奶,我就给你四十个卢比。可我有什么办法
呢,它只有三西尔奶啊!这三个卢比你拿去吧。这笔帐没错!”
    可怜的优素福虽然不懂得什么算帐,还是这样说道:“大叔,靠这几个钱,我
们家可没法活啊!”
    财主说:“那么,你就要了这三颗魔术种子好了。”
    “什么魔术种子?”
    “有个魔术师欠了我的钱,就拿这种子来顶帐。他说,谁要是在地里播下这三
颗种子,第二天就能长出一棵大树。这树一个劲儿地往上长呀,长呀,能一直长到
云彩里去。那时,你就能顺着大树爬到天上去啦。可是,有一个条件:你得把三颗
种子埋在一起才行。”
    优素福听得入了神。最后,财主说:“说吧,你要什么?三个卢比呢,还是这
三颗魔术种子?”
    他的话音刚落,优素福就一把拿过种子,紧紧攥在手心里,朝家里跑去。
    财主望着优素福远去的身影,得意地笑了:“这蠢驴,叫我耍得晕头转向的!”
    优素福到了家,母亲问他:“钱拿到了吗?”
    他说:“我拿到了三颗树种。”
    母亲一跺脚:“唉,你也不小了,怎么净做些蠢事呢?要树种顶什么用!要是
拿点钱来,咱娘俩还可以凑合着买些够吃几天的饭菜来。你多傻呀,孩子!”
    优素福说:“这是三颗魔术种子,把它们种在外面的花园里,就能长出一棵魔
树,一直能长到天上去呢。”
    母亲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优素福说:“我到天上去,把星星摘下来给您。”
    母亲摇摇头说:“你做什么梦呀!财主把你骗了。我只好出去跟邻居借点吃的
了。”
    母亲出去了。优素福走到外边的园子里,把种子放在草地上,然后在一旁掘着
土,准备把种子播下去。这时,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了过来,转眼就把那两
颗种子叼跑了。优素福难过极了,因为财主说过,要三颗种子一块儿种,不然就没
有魔力了。他伤心地哭了。牛没了,钱没了,现在连魔术种子也不灵了。现在就剩
下这一颗,该怎么办呢?最后,他想,管它呢,先把种子埋了再说。就算长不出大
树,能冒出棵小苗苗也好,没准还能结点豌豆什么的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豌豆
了。想到这里,他就把种子埋在松软的泥土里,然后才回到草房,悄悄地睡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这些雷鸣电闪让他一夜也合不上眼。他起来好几次,借
着闪电的亮光往花园里看,可哪次也没见到那棵魔树,因此他格外着急。好不容易
挨到天亮,风停了,雨也住了,优素福急忙跑到花园里去看,见许多小树都被风刮
跑了,不少大树也给掀翻了,埋魔术种子的地方被雷电打出一个裂口,变成了一个
很深的坑。哪有什么高耸入云的魔树呀!优素福非常失望,他妈妈也哭了。优素福
顺着裂口往坑里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里面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树,可它是倒着长的。
就是说,这棵树不是朝天长,而是往地底下长的。它长得很深很深,使劲看也看不
见尽头。最后,它消失在黑暗里。
    母亲沮丧地说:“咱们的命有多苦哇,种棵树也倒着长。论理它该往天上长的,
但它偏偏长到地底下去了。这都是财主捣的鬼。”
    优素福从裂口处往下走。他用胳膊搂着树身,对母亲说:“管它正着长还是倒
着长,反正我要下去瞧瞧,看它能长到哪里去……”
    母亲恳求说:“不,你别往里走啊,里面黑咕隆咚的,谁知道会碰着什么!”
    优素福却毫不理会。他敏捷地踩着树杈往窟窿深处走去。起初,有一线阳光伴
随他,他就顺着亮光在树上攀登。可没走多久,亮光就消失了。他在昏暗中摸索着
树枝前进,越走越黑,黑得像漆一样,简直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他耳边响起各
种各样的声音:“杀呀!杀呀!别让他溜了!造反呀!放火呀!抢呀!”
    优素福很害怕,他用手四下寻摸着,这才发现树干旁边有一道梯子,便离开大
树沿着梯子往下走。走到一座门前,啪啪啪地敲了几下,门就开了。这时他才看见,
面前是一座圆顶的大屋子,屋里的窗户都装有铁条,一个壁龛里还点着一支蜡烛。
屋里虽然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但却似乎听得见成千上万的人在里面吵嚷的声音。
    “谁呀?”优素福大声地叫喊着。
    “谁呀?”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回答他的是成千上万的哈哈大笑声。
    优素福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可他并不退缩。他大声嚷道:“谁在笑?出来
呀!”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强烈的笑声,还有高昂的口号声,好像是从千万支汇拢在一
起的游行队伍中发出的。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身边飘来荡去。
    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不知道。‘啦姆摇着头说。
    “这是声音的坟墓。”
    “什么?声音也有坟墓?”
    “是的,”那个柔声细气的声音说:“关在这里的都是作家、诗人和政治家的
声音。这些人都反对国王,所以才被杀掉,或者关进监牢。”
    “那么后来呢?”
    “后来嘛,这些人虽然关的关、杀的杀了,但他们的声音却不肯罢休,一直都
在全国震荡着。国王很恼火,就把这些声音也一股脑儿抓起来关进这个圆屋子里。
现在,他以为这些声音已被永远压制住了,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哈,哈,哈,国
王真是个大笨蛋!”
    “国王是个笨蛋?”
    “当然啦!你听我说。”细细的声音贴着优素福的耳朵轻轻地说:“我们一起
在屋子里挖了一条隧道。要知道,这条隧道一直通到国王的宫殿。这屋子——这声
音的坟墓正好就在皇宫的下面。现在,我们全体都将汇集在隧道里,就像一条炸药
引线似的。你的任务就是用那根蜡烛把这引线点着。我们仅仅是声音,并没有手,
不靠人手的帮助,这引线是不会着的。现在你快把这件事办了,然后再跑回树上看
热闹吧。”
    优素福从壁龛中拿起蜡烛放在隧道里,屋子里千万个声音骚动起来了,呼拉一
下子都钻进了隧道。优素福跑出门,很快就上了树。他刚踩上一个树杈,就听得轰
隆一声巨响,大概是那间圆顶屋子倒坍了。随后,他看见了成千上万枝闪烁的蜡烛,
光亮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烛光给他照亮了很长很长的路程。
 
                                 第二章
    优素福兴高采烈地上了树,攀呀攀呀,又走了三天三夜。途中饿了,他就从树
上摘点豌豆吃。那豌豆像葡萄一样甜美多汁,因为这是魔树上结的豌豆啊!要是通
常的豌豆,他肚子早就该痛了。
    走了三天三夜之后,周围又是一片黑暗了。没有了烛光,他只好在昏暗中攀登。
可下面越来越黑了,怎么办呢?继续前进还是往回走?他正犹豫着,突然被人从树
上抓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正被人捏在掌心里,在空中飞着。他很想摆脱那只爪子,
可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就这样飞了好一阵子,才降落到一座大城门外。这城门很大,
别说是人,就是巨人一类的庞然大物,出来进去也毫不费事。优素福很容易就走了
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城门上写着“黑魔城”三个大字。
    他刚念完这三个字,就被人重新捏在掌心。定睛一看,是一只大黑手。那长着
大黑手的人还有一个宽宽的黑胸脯,一张大黑脸,一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这双眼
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那人嚎叫时,两块厚厚的黑嘴唇像两扇门似的打开了:
“你是谁?”
    “你是谁?”优素福反问。
    “我是黑魔王。”
    “我是鞋匠的儿子。从地面上来的。”
    “可是你的颜色……不黑,又不白,到底算什么呢?”
    “我们那儿叫做麦色。”
    “可惜啊,”黑魔王说道,“你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放你走。你从哪儿来就
回哪儿去吧!”
    优素福虽然不很明白黑魔王的用意,但他还是为自己能够脱身而感到庆幸,就
赶忙离开了。他走着走着,终于看出来了:原来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这城里,所
有的有钱人都是黑色的,白人都是穷人。黑人奴役白人。黑人让白人住在肮脏的草
棚里,用手铐锁着他们,用鞭子抽打他们,逼着他们干活。一切力气活都由白人干,
黑人却舒舒服服地享受。
    优素福在城里呆了四天四夜。在每个地方,他所看到的情形都是这样。他觉得
很奇怪,于是,在临离开这座城时,他再次来到黑魔王那里,问道:“黑魔王,你
这儿的白人为什么是奴隶,还要受黑人统治?这可真怪呀。”
    黑魔王笑了笑说:“听说在你们地球上是白人统治黑人,我很生气,于是我就
把这里的白人关起来,让黑人统治他们。我还让人从地球上把白人拐卖到这儿来,
用镣铐把他们锁起来。”
    “这很不好。”优素福说。
    “怎么?”魔王问。
    “你叫一个白人来。”
    黑魔王把一个白奴拉到优素福面前。
    优素福说:“割破他的手指头。”
    “哈,哈,哈,我很高兴为你效劳。”黑魔王把白人的一个指头割破,鲜红的
血流出来了。
    优素福又对黑魔王说:“现在你把自己的手指拉一个口子吧。”黑魔王划破了
自己的指头,鲜红的血流出来了。
    优素福说:“你看,你的皮肤是黑的,可血是红的;他的皮肤是白的,血也是
红的。虽说肤色不同,可血液却没什么两样啊?”
    “那该怎么呢?”黑魔王沉思起来。
    优素福说:“既不要黑人统治白人,也不要白人统治黑人。要让他们相亲相爱,
互相关心,互相体贴——我的理智就是这么说的。”
    黑魔王点点头说:“你的理智说得对!从今天起,我让白奴自由吧。让这座城
里的黑人、白人从此和睦相处,共同劳动。你也留在这儿吧,我请你当这座城的首
领。”
    优素福说:“不,现在还是请你把我送回那棵树上吧。你要是可怜我,就请这
么办。”
    尽管黑魔王再三挽留,但优素福执意要走。最后,黑魔王只好把他托在手掌中
放回那棵大树的一个桠杈上。
    优素福又开始黑暗中的攀登了。树上,许多数不清的萤火虫在一闪一闪地飞舞,
它们发出的萤光蔓延到很远很远,就像不绝如缕的星光一样。
    优素福借着萤光走了漫长的一段路。后来,萤光消失了,四周黑得怕人。他觉
得自己已经在这树上攀登了七天七夜了,可却还没看到这棵树的尽头。他迟疑了一
下,正打算往回走,却忽然发现了两只在漆黑中闪亮的眼睛。走近一看,才知道那
原来是一双蹲在一根粗树枝上的怪物的眼睛。这怪物的头是猫头鹰的,身子却是人
的,两眼放射出一种可怕的光。
    优素福好奇地问:“你是人,还是猫头鹰?”
    “我是印度的电影导演,”怪物眨眨眼睛,“我白天睡觉,夜里醒着。”
    一听是电影导演,优素福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了,因为他的村子里也放映过一
次露天电影。
    优素福说:“你一个人在树上蹲着干什么?”
    “不单是我一个人。”导演回答说:“你走近点看看,还有许多弟兄都在这昏
天黑地里坐着呢。他们都是被魔法变成猫头鹰的。”
    优素福凑近一看,树枝上果然有上千只猫头鹰似的怪物,他们两腿悬空,垂头
不语,正在打磕睡。
    优素福同情地问:“谁把你们整成这副样子?”
    导演答道:“一个十岁的小孩,他对我们施了魔法。”
    “你们都有什么罪?”
    “那孩子说,我们二十五年来没有为儿童拍过一部电影,因此给了我们这个惩
罚。”
    “那孩子在哪里?”
    导演说:“沿着这根树枝一直走,大约走三百多码,你就会看见前面的亮光,
那儿有一架很大的照相机,它的快门大得能走过一个人。到了那里,你在摄影机的
开关上按一下,说三声‘格,格,格!’那快门就自动打开了。你进去后一直往前
走,就能见到那个孩子。”
    优素福问:“告诉我,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呢?”
    导演说:“他的双手都只剩下一个大拇指,其余的手指都被砍掉了。”
    优素福说:“这是怎么回事?”
    导演回答:“我哪儿知道!我是导演,又不是算命先生。”
    优素福在这根树枝上一直往前走。在这树枝的最后一节,最后一片叶子的旁边,
有一架很大的照相机。这儿有一丝微弱的亮光。优素福按着开关,叫了三声“格,
格,格!”照相机镜头上的玻璃像一扇门似的往一旁打开了。他在暗淡的光线中朝
前走了一会,忽然间,一种“咔嚓”声响了起来,随后,四处都亮了起来。他发现
自己正站在一座大门前。
 
                                 第三章
    这是一座大城市。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上面有很多高耸的冒着烟的
烟囱。城市很美,也很整洁。优素福十分高兴。他想:好,就在在里逛几天吧。他
刚往大城门里迈步,一个声音就钻进了他的耳朵:“小心口袋,提防扒手!”
    优素福向两旁看了看,不见说话的人。进了城门,他就往前面的大街走去。忽
然听到一个声音:“大人,请走人行道。”
    他连忙走上人行道,几辆漂亮的汽车擦身而过。汽车到了前面的空地上,在一
盏红绿灯前停下。
    他走近最前面那辆汽车,朝里一看,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车里是空的,连人
影也没有!这时,车里传出了说话声:“来吧,请坐!”跟着,车门自动打开了。
    优素福稳稳当当地坐到了软席上。车里又说话了:“先生,您要上哪儿去?”
    优素福说:“去商场。”
    这时,绿灯亮了,汽车自动行走起来,转眼间就进了市场。每个商店都敞着门,
里面摆满了各种物品:华丽的服装,各式的水果、糕点,五颜六色的、香喷喷的甜
食……所有的商品都有精美的包装。奇怪的是,市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汽车在一个汽油泵旁边自动停下,车里的声音响了:“请原谅,汽油没了,我
得加点油,您就在附近的商店里转转吧。”
    逛商店之前,优素福先看了看那个汽油泵。一条细细的油管自动升起来往汽车
里灌油,加过油它又自动抽回去,挂回原先的地方。
    优素福转身朝甜食店走去。店里摆满一碟碟的甜点心,可就是没有老板,也没
有顾客。他吃了两碟炸奶团、两碟糖胶奶丸子和一碟豆面煎饼。吃完,他用手巾擦
擦嘴,起身往外走。突然,有人对他说:“先生,请您付八安那③。”
    优素福吃惊地转过身。可是,人呢?他很纳闷,但他压住自己的惊讶,说:
“我现在口袋里连一个拜沙也没有。”
    那声音说:“没关系,先给您记上帐。”
    这时,“咔嚓”响了一下。优素福这才看见,在通常是老板坐的位置上,安装
了一台机器。优素福一说话,那机器上的灯就亮了,同时“哒哒”地响了两下,接
着从机器里伸出一只带弹簧的铁手。这铁手把着一个小瓷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张打
印的帐单,帐单上写着“八安那”。
    那个声音又说:“请把帐单装在衣袋里,离城的时候好结帐。”
    优素福呆呆地拿了纸片,走上汽车。
    汽车问道:“上哪儿去?”
    优素福说:“我累了,要找个休息的地方。”
    汽车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旅馆门前停下。车门自动开了,接着旅馆的门也开了,
优素福走了进去。现在他开始有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四下看了看,只见一旁
摆着一架大机器,他一进来,那机器上的各种颜色的灯就闪亮了。优素福走近一步,
对机器说:“我要一个房间。”
    机器问;“你叫什么名字?”
    “优素福。”
    “打哪儿来的?”
    “从国王的城里。”
    “怎么来的?”
    “沿着魔树攀登来的。”
    “在这里呆几天?”
    “直到看见人的时候。”
    机器笑了,优素福也笑了。
    机器说:“您瞧,正面这间小房子,叫做电梯,您进去站好,它会把您带到您
的房间里。”
    优素福照着做了。电梯把他带到一个大房间的门前。优素福一走近,门就自动
开了。
    进去一看,房间挺宽敞,还摆着各种各样的机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椅子,椅
子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和奇特的吸引力。他的两只手
都只剩下大拇指,别的指头全没有了。
    优素福说:“你好!”
    孩子说:“你好!”
    优素福:“你的手指都哪儿去了?”
    孩子:“要那么多手指干什么!这里一切事情只要揿揿电钮就办妥了,所以,
有一个大拇指就够了。”
    优素福问道:“这城里的人都住在哪儿?我到过市场,也经过许多大街小巷,
可以说,几乎所有的地方我都走遍了,可除你以外,却再没见到第二个人。这城里
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孩子:“这城里没有人,只有机器和电钮。”
    “人呢?”
    孩子叹了口气说:“都死了,有自己死的,有被别人杀死的。现在,城里除我
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的父母呢?”优素福问。
    “他们也死了。我爸爸是本城的主人,他对赚钱很有兴趣。他在城里到处开工
厂,工厂里有成千上万的工人。他很喜欢购买新式机器。有一天,来了一部新机器,
它不是顶一个而是顶一百个工人的劳动。我爸爸在工厂里装上这种新机器,就要裁
减工人,只留一个工人管机器,其余的九十九个都辞掉。这样一来,机器越是增加,
失业的情况就越严重,饿死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了。”
    “嗯,你爸爸干吗要这样做呢?一部机器能顶一百个工人干活,那很好嘛,可
以把一百个工人留下来,让他们每人都只干一丁点儿活呀。比如说,原先干十二个
钟头的,现在可以只干十二分钟。”
    “可我父亲不这么想。他常说,我的工人就是干十二个钟头的。一百个也好,
一个也好,反正都得干十二个钟头的。”
    “这是为什么呢?机器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机器服务呀。人们应当从高效
率的好机器中得到好处——减轻劳动。我就是这么看的。”
    “我父亲偏不这么看,他宁可减少工人,也绝不答应缩短工作时间。他说,要
那样做,工人会变坏的,机器要是零件坏了,换上新的就会重新运转;工人要是变
坏了,谁能把他修好?”
    “你父亲的脑筋真是古怪得出奇!”
    “你听呀,”孩子接着说,“最后,所有的活都由机器包了。人们就失业,贫
困,以至饿死。我爸爸反倒高兴起来,因为他的利润老在增长。一天,发生了大饥
荒,市场都空了——东西有的是,但人们没钱买——几天之内就饿死了上万人。许
多人因为造反被杀掉,其余的都离开这城市逃荒去了。最后,全城就只剩下三个人
了——我和我的父母。后来我父亲也自杀了。因为城里没有人,他就再也没有利润
了。你知道,利润不是从机器那里得来的,而是从人的身上赚来的。如今没有人了,
他赚谁的钱呢?他忍受不了这种痛苦,就自杀了。三年前,我妈妈也去世了。打那
时候起,城里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没别的事,就是按按电钮,空闲时看看
电影。但没有一部电影是为儿童拍的,我觉得很生气,就干脆把所有的电影导演都
变成猫头鹰,让他们在树上呆着——你来时大概已经瞧见了吧!”
    “是的,我见到了,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手指头是谁砍掉的呢。”
    “是我爸爸,因为我爱干活。爸爸说:”用不着你动手,让机器干得了。‘因
此,他就把我几个指头砍掉了。“孩子看看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
    优素福说:“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城市,只是失业人和饥饿者的
坟墓而已。”
    孩子说:“我跟你去干什么呢?”
    优素福说:“爬上树去,看看新的世界,见见各式各样的人。”
    孩子说:“可我怎么爬树呢?我只会按电钮啊。”
    优素福说:“我教你,跟我一起走吧。哦,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0 ,0 ,1.”
    “这也算个名字?说是电话号码倒差不多。”
    孩子说:“我们城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号码。我的号码是001.”
    优素福说:“那么,从现在起,你就叫‘莫罕’吧。”
    “莫罕!”001 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说,“这名儿不错,像钟声那么响亮。”
    莫罕就要跟着优素福走了。他依依不舍地朝这个城市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惋惜
地说:“多大的城市啊!宽阔的街道,漂亮的楼房,来往如梭的汽车,堆积如山的
金钱,这一切的一切,将会怎样呢?”
    “没有人,这一切都毫无价值;有了人,这些东西才有意义。衣服是给人穿的,
甜食糖果是给孩子们吃的,街道是给人走的。可是,如果工厂里没有工人做工,房
子里听不到妇女的笑声,大街小巷没有儿童的吵吵嚷嚷,这还像个什么城市呢?…
…哦,你在胡同里胡闹过吗?”
    “胡闹是什么……”莫罕用忧郁的目光望着优素福。
    还没等他说完,优素福就拽着他的胳膊说:“快走吧!这城市一片死气沉沉,
再呆下去,你就会被这种沉闷吞噬的。你看,你才十岁,脸上就有皱纹了。”
    优素福夹着他的手臂从照相机的眼睛里走出来。外面的树枝上,一群电影导演
正吵得不亦乐乎。
    一个说:“我比你高明。”
    另一个说:“不,我比你高明。”
    “有什么根据?”
    “这就是根据,你瞧,我能倒挂在树上!”说完,它拍打着翅膀,用脚勾着树
枝,像蝙蝠似的倒悬起来。
    前头那个说:“哈哈,我早就知道了!当初看了你的影片,我就断定你是倒过
来拍的。”
    优素福对莫罕说:“咱们走咱们的吧,这班人的争论不关咱小孩子的事。”
    沿着树枝走着走着,他们到了树干上。这里又是一片漆黑,幸亏莫罕想得周到,
临行时把手电筒带上了,于是这两个新朋友就借着手电光往树上爬。
    莫罕在前,优素福在后。这样,万一莫罕掉下来,优素福可以在前面拉着。
 
                                 第四章
    莫罕爬树只靠着两个指头,因此很费劲。在黑暗中爬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
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月夜的清辉。再往前走,只见一根高高的树杈上吊着一个笼
子,里面关着一个月亮。
    笼子旁边坐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妖魔。他浑身上下闪着银光,眼睛是银的,手臂
是银的,连舌头也是银的。他一说话,从嘴里出来的不是句子,而是银子。那银子
叮铃噹啷,怪声怪响地掉到下面一个大银盘里。银盘中央有一个大洞,洞的下面连
着一条管道,管道连着妖魔的肚脐。银子从那妖魔的嘴里掉下来,叮叮当当地落在
盘子里。优素福伸手去抓了一下银币,又“哟”的一声连忙放下了。原来银币像火
一样,滚烫滚烫的。优素福看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烫起了许多泡。
    莫罕说:“现在你怎么爬树呢?”
    银魔王笑着说:“用不着走了,就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住下来吧。”
    莫罕问:“你们这个世界怎么样?”
    银魔王从身边拿起一面大鼓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鼓很特别,框架是用骨头做
的,而不是木头的;鼓面是人皮的,一面是白色的,另一面是黑色的。优素福说:
“喂,魔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应不杀我么?”
    银魔王十分傲慢地说;“说吧,我饶恕你,有什么话你快说!”
    优素福问道;“你这鼓为什么用骨头做框架,而不用木头呢?”
    银魔王说:“木材多贵呀!所以我就用人的骨头,这鼓面也是人皮做的,因为
别的皮太贵了。”
    莫罕问:“这鼓一面白,一面黑,这是什么意思?”
    银魔王回答说:“一面是白人的皮,另一面是黑人的皮,我用一根棍子敲打两
种人。”说完,他两头同时敲着说:“咚咚咚,快来看魔术世界呀!四个安那一张
票,快来看呀!咚咚咚!”
    优素福说:“我们连一个拜沙也没有。”
    莫罕说:“不,我的衣袋里有八安那。”
    他们给了银魔王八安那,就走进魔术世界里。原来这是一个大沙漠,光秃秃的
荒野上有几座隆起的沙丘。
    沙漠中央有一条路伸向远方,路上到处都是人的骨髓。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正沿
着这条路往前走,他们呻吟着,互相碰撞着。
    这些人个个都戴着一副金脚镣。这些脚镣一个连着一个,把他们串在一起。他
们极其虚弱,连迈步也很困难。许多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优素福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人答道:“我们是金魔王的奴隶,是他把我们锁起来的。”
    优素福问:“金魔王在哪里?”
    “就在前面。”
    “前面的什么地方?”
    “这条路尽头。”
    金魔王果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坐着。他的长相和银魔王十分相似,不同的是,
他说话时从嘴里掉下来的不是银币而是金币,金币落在金盘子上而不是落在银盘子
上。金币通过金盘子流入金魔王的肚子里。
    金魔王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的票呢?”
    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掏出门票给他看。
    金魔王说:“你们有票,算你们走运。要不然,我把你们也扣下来当奴隶。好
吧,现在请你们看我的把戏。”
    他说完,就把面前的幕布拉开。
    一个奇特的景象出现了:前面是一片大沙漠,沙漠里有一堵高墙,墙身全是金
的。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金墙。不过,使他们更加吃惊的是:大墙的墙根有许
多小洞,小鬼们把套在人们脚上的锁链拉过来,要和小洞连接上。
    “这是干什么?”莫罕问。
    金魔王说:“我在种金墙。”
    莫罕不解地问:“金墙也是种出来的?”
    金魔王:“嗯,就你们来的一会儿工夫,这墙已经长高了两英尺。你瞧!你仔
细瞧瞧,就能看出它正在往上长呢。”
    孩子们定神一看,这堵墙果然是在升高。
    优素福看着墙问道:“那些人在墙边干什么?”
    金魔王答道:“他们在灌溉墙根。”
    忽然,金魔王拍拍手,口中念道:“森,森,开!”小鬼们立即把手中的金锁
链塞进小洞。莫罕和优素福发现,那些金链子原来不是链子,而是一条条的小管子。
人血就是通过这些小管子源源不断地流进墙下的小洞里。优素福吃惊地说:“哟,
这是人血呀!”
    金魔王狞笑着说:“你倒看看,这墙长得多高呀!”
    莫罕和优素福吓得拔腿就跑,跑着跑着,便到了魔术王国的另一个地方。这儿
有一个小小的高台,台下四周人山人海。人们对着高台狂呼乱喊:“我出一万!”
    “我出二万!”
    “三万!”
    莫罕问:“怎么回事,买什么呢?”
    优素福说:“走,咱们到前面看看。”
    他们走近高台,只见台上有根大铁柱,一个小姑娘被铁链子绑在柱子上。小姑
娘长得很秀气,一头柔软的黑发,纤弱的脖子无力地斜向一旁,就像一支弯弯的细
茎托着一朵莲花;泪水不住地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个男人坐在玫瑰色的地毯
上一颗一颗地捡着。原来,从她眼里掉下来的不是泪珠,而是宝贵的珍珠。优素福
和莫罕都看呆了。
    “喂,喂,你们给价吧!这可不是一般的公主,她一哭,眼里就掉下珍珠。看
呀!给价啊!”
    “十万!”一个发抖的声音说。
    “二十万!”
    “一百万!”
    “四百万!”
    价钱不断升高。
    珍珠不断落下。
    莫罕问:“你出多少?”
    优素福说:“我一个拜沙也不出,这个哭公主我一点也不喜欢,我要的是笑公
主。”
    莫罕说:“不过,这可是个珍珠公主啊!”
    优素福说:“那又有什么用呢?你倒想想,要是你想要珍珠,就得老是让她哭,
叫她受种种折磨,不给她饭吃,拿鞭抽她,用铁链捆她……这种事多缺德呀,我可
干不出来。”
    莫罕:“你说得对,可我们也该想个办法救救她才对,她多可怜啊!”
    优素福:“嗯,你喜欢她?”
    莫罕:“从前,我有本童话故事,那本书后来被我爸爸撕掉了。书里有一张公
主的画片,画里的公主就跟这个公主一样。”
    优素福沉吟不语。过了片刻,他忽然大声喊起来:“喂,公主,你笑笑看!”
    捡珍珠的人对公主高声喝道:“你敢笑?当心我要你的命!”
    说完,他朝公主的背脊狠狠地抽了一鞭。
    优素福又大声说:“你要想得救,就笑吧,使劲笑吧,再疼你也得笑,瞧他能
怎么办!”
    公主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眼睛里不再往下掉珍珠,却从嘴角往外喷出一朵朵鲜
花。不过,这是普普通通的花,和常见的玫瑰、水仙、茉莉一样。
    顾客们对鲜花并不感兴趣。人贩子一鞭接一鞭地抽打着,但公主仍然不住地笑。
买主们纷纷离去,因为他们要的是珍珠,不是鲜花。
    过了一会儿,四周响起了猫头鹰的叫声。人贩子打着打着累得支持不住了。另
外,他也受不了鲜花的芬芳,——这可怜虫从来就没见过鲜花,也没闻过花香,所
以就昏倒在花堆旁了。
    莫罕和优素福赶忙上前把公主的锁链解开,把她扶下台子带走了。
    路上,莫罕拉着公主的手,公主笑起来了;“你的手里只有一个指头。”
    她这一笑,便从嘴里喷出许多花朵,这些花朵落在地上,地上就长出一株株花
苗。这样一来,他们所到之处,沙漠便成了绚丽多彩的花园,莫罕因为遇到了公主,
显得格外高兴。他对优素福说:“好吧,大哥,咱们回去吧!”
    优素福说:“咱们在魔术世界里再逛逛吧。咱不是白进来的,四安那一张票哪!
哎,你瞧,前面怎么啦?”
 
                                 第五章
    前面有很多人。他们一边走一边摇晃着红红绿绿的小旗,高呼着口号。优素福
他们三个也跟在后面。
    “选阿拉乌丁呀!”
    “谁不投阿拉乌丁的票,谁就是卖国贼!”
    “阿拉乌丁万岁!”
    人们就这样喊着口号,挥着小旗,走进城里的大广场。
    优素福看到,人们尽管面有饥色、衣衫褴楼,却都是兴致勃勃的。
    优素福问:“大哥,什么事呀?”
    一个人诧异地说:“这事都轰动全世界了,你竟然不知道?今天选举魔术师呀!
你看,阿拉乌丁拎着灯笼参加竞选来了。”
    优素福一看,只见阿拉乌丁站在巨幅彩旗中央,正对选民们演讲。他说:“兄
弟姊妹们,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我是裁缝的儿子,我了解你们的疾苦。我
知道,你们饥饿、贫穷,你们没有衣穿,你们的孩子念不上书。的确,上一届的政
府没有为你们做任何事情。不过,那时是金魔王掌权的呀!我是裁缝的儿子,我要
解除你们的一切苦难。就凭这盏魔灯,我能给你们弄到所有的幸福。你们看呀,看
我这盏魔灯的法力!”
    说完,阿拉乌丁用手掌把魔灯一搓,天上马上飞来一个精灵。精灵站在半空中
问道:“阿拉乌丁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给全城的饥民盖一座宏伟的大厦。你拿来给大家看看。”
    精灵鞠了一躬就消失了。转瞬间它又来了,手里捧着一座光彩四射的七层大楼。
人们的视线都被这华丽的建筑物吸引住了。大厦的门窗都是敞开着的,里面灯火辉
煌,乐声悠扬;陈设非常讲究,有漂亮的地毯和沙发,一排排长桌上放着各种各样
的水果,一张张转动的圆桌上摆着甜点心、布利饼、青菜、冰淇淋、果子露以及其
他食物。人们不约而同地高喊起来:“投阿拉乌丁的票呀!”
    “阿拉乌丁万岁!”
    “全国都投阿拉乌丁的票呀!”
    “举世无双的魔灯!空前绝后的阿拉乌丁!”
    突然。阿拉乌了拍了拍手,精灵和大厦顿时消失了。
    “你们先投我的票,然后我给你们大厦。”
    人们乱哄哄地涌向票箱。这时从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家别上
当!柯拉乌丁这个裁缝的儿子在愚弄你们。真正的魔术在我这儿呢!你们瞧这魔术
的帽子——苏来曼尼帽子!”
    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台子,一个手拿帽子的魔术师正
在摇头晃脑地演说,他面前的话筒至少也有两打。一支阵容庞大的乐队正在伴奏。
优素福、莫罕和公主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这个帽子魔术师说:“阿拉乌丁是骗子,大家千万别选他!他的灯笼早就过时
了,他的精灵也衰老无用了。这么多日子他都没能为大家做出一件好事,现在就能
做出来吗?这一回诸位就把选票投给敝人吧!我有苏来曼尼帽子,这帽子可来之不
易呀,我是历尽千辛万苦,拼了老命,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弄到手的。”
    莫罕说:“这帽子有啥新鲜的,我看这不过是一顶普普通通的白帽子罢了。”
    魔术师听见了,就在台上大叫起来:“这可不是寻常的帽子呀!戴上它,你就
会变得无影无踪,就像根本上不存在似的。瞧,瞧呀!苏来曼尼帽子就要大显神通
啦!”
    说完,他就戴上帽子。他的人影果然消失了,只听见他的声音:“瞧啊,这苏
来曼尼帽子的奇迹!戴上它就可以隐身。”
    魔术师摘下帽子,用手举着让大家观看。
    “这帽子谁戴都管用,你戴上它,就能把身体隐蔽起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可以周游全世界,上哪儿都不用买票,也没有人来查问你。戴上这帽子,你能探
听到最秘密的秘密,尤其是一些大人物的核心机密。你可以走进最上流的社会,没
有任何人阻拦你。有了这帽子,你可以得到工作,甚至可以当宰相。这就是苏来曼
尼帽子的功用!比起它来,阿拉乌丁的灯笼简直不算什么东西。这帽子既用不着擦,
也用不着呼唤什么精灵。你往脑袋上这么一扣,就什么都有了。再说,阿拉乌丁的
灯笼只有一个,我却给各位预制了上万顶帽子。你们看!台上这一捆一捆的,全都
是苏来曼尼帽子。来呀,投我一票,赠送帽子一顶!”
    “一张票,一顶帽子!”
    人们哗啦啦地涌过去投票,腾起一片喧嚷声:“苏来曼尼帽子万岁!”“阿拉
乌丁的灯笼见鬼去吧!”
    这时,在第三个高台上,有人开始“哈,哈,哈”地高声大笑。大家都朝那边
望去,只见那座高台上也有一个魔术师。他头戴白纸帽,身穿白纸袍,鼻梁上架着
一副眼镜。他对人们说:“朋友们,这个帽子先生是一条变色龙!他一会儿一张面
孔,反复无常。只要选票到手,他就溜之大吉,再也不会露面。给你们几顶破帽子
就算了事了。你们高兴的话,可以扣在脑门上,也可以当做口袋提回家去。朋友们,
说实在的,那苏来曼尼帽子有什么用?你们把身体隐藏起来干什么呀?既然生活在
这个世界上,那就应当努力探求真正的魔术,把真正的魔术师选作自己的首领。请
大家看看我,我的魔术既不使别人隐身藏形,也不建造那些空中楼阁,却能把你们
需要的东西付给你们。”
    魔术师用手指着一个人问道:“你说,你想要什么?”
    那人说:“我的田里需要一口井。”
    魔术师从台上的纸堆里抽出了一张,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对着纸吹了一吹,随
手交给了那人。那人捧着纸端详着。他看见纸上画着自己的田地,田已经荒芜了。
忽然田中央出现了一口井,不光是井,还有抽水机,水像喷泉似的哗哗地流出来。
那人的脸上顿时泛起了光彩。他看见他老婆正从茅草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水罐,
冲着自己微笑。他立即捧着那张纸往家走去,口里一个劲地叫嚷着:“我有井了!
我也有自己的井了!”
    “你需要什么?”魔术师又问第二个人。
    这人说:“我们镇上没有学校。”
    魔术师又拿出一张纸来。他对着纸念了几句咒语,并且吹了一口气,然后把纸
塞到那人手里。那人朝纸上仔细地看着。只见纸上有他的房子,就在他的房子旁边,
耸立起一座崭新的、十分漂亮的学校大楼,孩子们拿着书本正往学校走去。啊,多
么美丽、多么洁净的学校!他好像觉得这学校正对着他微笑。忽然,他的两个孩子
在学校的门口出现了。他们正朝他挥手打招呼:“哈罗,爸爸!”
    那人拿了纸拔腿就跑,边跑边嚷道:“我们有学校了!我们有学校了!”
    这时,人群都朝魔术师冲过去。
    一个说:“我要鞋。”
    魔术师给了他一张纸片。
    第二个说:“我要汽车。”
    魔术师也给了他一张纸片。
    第三个说:“我们村需要一所医院、一所学校、一条水渠和一座电影院。”
    魔术师照样给了他一张纸片。
    莫罕问优素福:“你看到纸上有东西吗?”
    优素福说:“我看那不过是一张白纸!”
    莫罕说:“难道他们能从那里看见什么吗?就算真的看见了,那也只是纸上的
东西呀!实际上呢?”
    优素福拉住那个要鞋的人的胳膊问:“你要到鞋子了吗?”
    那人十分生气地把纸朝优素福脸上一扬,说:“你没长眼睛?当然要到了。你
瞧,这不是?”
    优素福觉得那分明是一张白纸。
    优素福说:“既然是鞋子,你就穿给我看看。”
    那人拿着纸要往脚上穿,嘶的一声,那张纸破了。
    魔术师像狮子似的怒吼起来:“是谁?是哪个现实主义者钻到这儿,钻到我们
这个魔术世里来了?快!快把他赶出去!要不然,他会把这一切都毁掉的,我们的
魔术就完蛋了。”
    经他一说,那个拿灯笼的阿拉乌丁,那个帽子魔术师,那个发纸片的魔术师,
以及他们的同伙,都去追赶这三个孩子。幸亏优素福机灵,一伸手就从苏来曼尼帽
子堆里拿出了三顶帽子。三个孩子把帽子一戴,别人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要不然,
这么多的人,准会把他们连骨头都拆了。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出魔术世界的大门。银魔王还坐在门外卖他那四个安那一张
的门票,看见他们出来,便可怜巴巴地说:“你们带了吃的东西没有?我已经饿了
三百年了,可怜可怜吧,给我一点吃的。”
    孩子们把三顶帽子往他手里一塞,说:“你把三顶帽子一起戴上,那么你就一
切都有了。”
 
                                 第六章
    孩子们在魔术国里从没有吃过东西,所以都觉得很饿,而公主则已经饿得心慌
腿软了。本来,那个人贩子为了让她哭,总是故意不给她东西吃。他们三人一出了
魔术国,就到树上摘豌豆吃。
    莫罕吃着豌豆问公主:“你是哪一国的公主?”
    公主说:“我生下来时并不是公主。我是一个面包师的女儿。”
    “哦,你不是公主?”莫罕困惑地说:“可那人贩子说你……”
    “事情是这样的,”公主说,“我爸爸在城里开了个烤面包的小铺。爸爸、妈
妈和我,我们三人一起把面粉用水拌匀,让它发酵,使劲地揉搓以后压在模子里,
再装进炉子里。烤的时间要不长不短,让面包熟透了但又不焦。这些都不是容易的
事情,再说,我这小小的年纪,还很贪玩。但我不得不干活。有一天,我妈病了,
这就剩下爸爸和我了。我们俩得把全部的活都顶下来。我把许多面包都烤焦了,爸
爸就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赶出门外。我站在街上哭起来了。后来,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见一个老头弯下腰在我脚下捡什么东西,不久他站
起来,奇怪地打量着我,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回面包铺。”
    “那老头对我爸爸说:你打那么小的孩子,不感到惭愧吗?”
    “我爸爸说:这是我的女儿,我当然可以打。我是她的爸爸,她得帮我干活。
本来我就穷得有一顿没一顿的,又欠了人家许多债。今天,她把几十个面包给烤焦
了,这不更苦了我么?以前我从没打过她,今天刚打几下你就责备起我来了。可这
损失怎么办呢?算谁的?算你的?!”
    “你既然这么穷,养不起她,那你就把她给我吧。我把她当女儿,我会很好地
照料她,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还让她念书。”
    “我爸爸说:那谁替我干活呢?你吗?”
    “老头说,我替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给你许多钱,够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
    老头说完,就把装满金币的钱袋塞到我爸爸手里。爸爸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
看看鼓鼓的钱袋。就这样,他把我给卖了。大概我爸爸想,反正家里很穷,就让女
儿到老富翁家里享享福吧。“
    “后来你就离开你爸爸了?”优素福问。
    “是的,”公主说,“原来那个老头是个很有钱的珠宝商人,他让我坐上他漂
亮的车子跟他回家。路上他问我:”你每天都哭吗?“
    “才不呢,我天天都笑,今天头一回哭。”
    “哦。”老头沉思起来。
    “到了家,老头替我安排得很周到,吃得好,穿得也好,出外游玩还有一辆四
匹马的马车。在他家什么都好,只有一样不好。”
    “什么不好?”莫罕问。
    “老头每天晚饭后都打我,我一叫喊他就打开留声机,用音乐盖住我的叫声。
每次打,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半个钟头,直到我哭累了,老头才肯住手。他把
我眼睛里掉下来的泪珠子,一颗颗捡到丝巾上,再拿到他的珠宝店里摆卖。顾客们
都很惊讶,因为别的珠宝店里就见不着这样好的珍珠:又洁白又清爽,亮晶晶的,
那些海产的珍珠往它面前一摆倒反而像是假货了。
    “这消息慢慢地传到国王那里,他召见了珠宝商人。他把商人带来的珠子检验
了一番,左看右看,简直舍不得撒手。国王有一种爱好,专门收集珠宝玉石。当然,
爱好人人都会有的,有些人喜欢搜罗石块,有些人专门收集票子。国王对着珍珠看
了一会儿,转过脸问珠宝商人:”这些珠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商人撒了几次谎,可是都瞒不过国王,国王是很狡猾的。他说:“你说实话,
这些珠子是从哪儿弄来的?要不,我就把你处死。”
    国王命令刽子手出来。
    商人瑟瑟发抖,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乞求饶命。他对国王说:“大王,这些
不是海产珍珠,这是一个面包师女儿的眼泪。”
    起初国王不信,后来商人重复了好几遍,他才相信。他对商人说:“去吧,你
立即把她带进宫来。”
    “就这样,我被带进了皇宫。在皇宫里,他们把我弄哭了。国王看到我哭就很
高兴。后来,他把珠宝商人杀掉。把我关在皇宫里,在我的房子四周还派了卫士看
守。在皇宫里,我每天不是挨一次打,而是挨四次。因为国王要进攻邻国,非常需
要军队,军队又需要武器什么的,这就需要钱。钱从哪儿来呢?这就用得着我的眼
泪了。当国王仓库里堆满珍珠的时候,他就去攻打别的国家。可是国王惨败了。外
国人打进国王的京城,拚命抢劫一番,连皇宫也抢空了。我落入一个士兵的手里,
他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以一万金币的价钱卖给了人贩子。后来……后来的
事你们都知道的。”
    优素福对莫罕说:“喂,兄弟,别光顾听故事,咱们还得赶路呢!”
 
                                 第七章
    孩子们登上了树。优素福对莫罕说:“我在前面走.你跟着我,面包小姐在最
后。”接着他又对公主说,“你帮帮莫罕的忙,他只有两个手指头,你不帮忙,他
就上不了树。”
    公主对“面包小姐”这个称呼很满意,她高兴地笑了。接着她又说:“莫罕也
真够废物的!”
    莫罕冒火了。他说:“谁废物?我自己能上,用不着你帮忙!我爬着爬着,觉
得手上痒痒的,好像要长指头了。”
    优素福用莫罕的手电照路,三人在树上爬了很久,后来他们在岔道上停下来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分杈,树杈上挂着一个大木牌,上面有几个笔划很粗的大字:“注
意!就此止步,里面是蛇城。”
    “哟!”公主失声喊了出来;“天哪,我害怕!”
    “我也有点……”莫罕说,“咱们继续往前走吧。别拐进去。”
    优素福说:“不!我们进去,蛇城我们也要进去看看。”
    他们沿着这个树杈往里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城门前。城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守门人开门出来说:“你们还要命不要?”
    优素福打断他的话:“我们豁出去啦!”
    守门人又说:“你们最好还是回去。”
    可是优素福怎么也不听,他说了声“走”,就拉着莫罕和公主的手进了城门。
守门人拦住他们,严格地搜了身才放他们进去,随后就把城门关上了。这座城市很
美,街道、房屋、商店,一切都是用水泥和石头建造的。地上干净得连根草也看不
见。街上的行人衣着都很整洁,可是谁也不说一句话。人们匆忙地走着,胆战心惊
地东张西望,谁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商店的门前罩着一层铁丝网,老板在网后面坐
着,有人来买东西,就打开一个小小的铁窗口,从里面伸出手来收钱和交货。交易
一完,窗口马上关闭。不单是商店,就连住宅也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铁丝网。真
是天大的怪事。
    “瞧,那是什么?”莫罕望着天空对优素福说。
    优素福抬头一看,发现这座城市的上空也装着一张巨大的铁丝网,把整座城市
都严密地罩起来了。
    优素福说:“这城市真怪!”
    公主说:“还有更奇怪的呢!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一棵树也没见着,这城市没
有公园,没有鲜花,连草也没有。”
    这话提醒了优素福和莫罕,他们也觉得这事不可理解,怎么整座城市都看不见
花草树木呢?
    “怎么回事?”优素福惊奇地说。他问身旁走过的人,可谁也没有回答他。相
反,人们一听到这问题就直打哆嗦,脸色也变了,低着头默默地走开了。
    “这里面准有文章!”优素福对两个伙伴说。
    莫罕说道:“走吧,咱们赶快离开这里。这情形叫我想起我的城市来,这两个
地方没有多大差别,那儿没有人,这儿有人,可这儿有人也跟没人一个样。”
    优素福说:“咱们既然来了,就要弄个水落石出再走。”
    时已黄昏,他们走累了,就到一所寺院去投宿。寺院里出来一个人,也把他们
浑身上下仔细地搜了一遍。优素福问他为什么要搜身,他什么也没说。
    进了房间一看,铁床上铺着一套铁丝的被褥。枕头、枕套、被单,每件东西都
是用精细的铁丝编织成的。被褥是特制的,人钻进去后上面再盖上一个铁网子,就
像睡在铁笼里一样。这样,大概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这城市真怪!”公主说,“我渴了。”
    优素福四面瞧瞧,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水龙头。龙头上装了一个铁筛子,
水是经过那筛子滤下来的。公主喝了水。幸亏水不是铁丝造的,要不然她的喉咙就
完了。
    太阳一落山,城里就出现一道跟太阳光一样明亮的光芒。这光芒照遍城市的每
个角落。哪儿也没有黑暗,哪儿也没有阴影,外面的街道像玻璃一样闪闪发亮,就
连一根头发丝落在上面也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亮光是从哪里来的?”优素福问。
    莫罕指着窗外说;“你看那儿。”
    “用不着看窗户,你看看房顶!”公主说。
    他们三人抬头一看,寺院的屋顶是玻璃的,光线就是透过它钻进房子里来的。
一座高塔上面有一个像太阳似的发亮的圆球在转动着,光线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优素福说:“这么亮怎么睡呀!”
    公主说,“这还不好办?你用手捂上眼不就能睡了吗!”
    他们三个都这样用手捂着眼睛睡了。半夜,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几声凄惨的尖叫。
公主惊醒了,她把莫罕弄醒,莫罕又推醒优素福,优素福揉着眼睛说:“怎么啦,
连觉也不让睡!”
    “起来吧,你没听见外面的叫声?”
    寺院外面的喊叫声越来越大。这回,喊叫声里还混杂着男人、女人和孩子的哭
声。他们三人急急忙忙地爬起来走到街上去。
    街上人头攒动,人们捶胸顿足地哭着。走在最前面的人们吃力地抬着十个箱子。
    “大哥,这些箱子里面都装些什么?”优素福问旁边的一个人。
    “嘘,小点声!里面是那些幸运儿的尸体,他们今天夜里让小龙大王先生给咬
啦。”
    “蛇咬了?”
    “嘘……”那个人轻轻地说;“别说蛇,要说小龙大王先生,不然给它听见了
要生气的。”
    “谁生气?”
    “小龙大王先生呀!我真担心会让你当幸运儿的。”
    “蛇咬了不就要死吗,怎么倒成了幸运儿?”公主觉得奇怪。
    “是呀……可我们还管他们叫幸运儿。本城归小龙大王统治,每天都有十个人
因为它的毒液而死去。不,我是说,他们是幸运儿……”
    “你们干吗不把蛇打死?”
    “嘘,嘘,看你说的!”那人突然脸色大变,撇开优素福他们,钻到人堆里,
大哭大叫着往头上抹泥。
    人越来越多了,大家排着队伍哭哭啼啼地往前走。那些黑箱上蒙着大黑纱。箱
子大得很,一个箱子要十二个人抬,才勉强抢得起来。
    “箱子很重吗?”优素福问一个人。
    “唔,死者的全部家产也装进去了,——什么金银珠宝、软钞硬币,还有房契
地契。”
    “为什么?”
    “这里就是这个风俗。有人被小龙大王先生咬死了,按政府的法令要把他装进
黑箱子,连他的全部财产也一起装进去。呶,前头那高高的圆顶大楼,你看见了吗?
就放到那儿去。”
    “为什么?”
    “我们的政府就在那儿呀,这是法令。”
    “多奇妙的法令呀!人死了就把财产全部没收掉。”
    “建设城市得花多少钱呀!”那人接着说,“你想,圆屋顶上面那发亮的大球
得花费多少电?得花好几千卢比呢!还有,为了防止小龙大王先生钻进来,在全市
的上空和四周都装了铁丝编成的大网。为了不让小龙大王先生躲藏,全市的树木都
砍光了,全城里你能看见一棵树吗?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小龙大王先生的。所有的
马路、房屋、市场、大街小巷,都是水泥制的。所有的沟渠,总之,地上所有的裂
缝都用铁网子盖上了,政府为防备这灾难采取了一切措施,可是每天仍然有十个人
被小龙大王先生咬死。”
    “谁也没有见过这条蛇吗?怎么搞的,这么亮你们还不能打死它?”优素福忿
忿地说。
    “嘘。可别这么说,它听见了连你也要咬的。”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蜡黄。他急急忙忙地跑开了,但刚钻进人堆里就摔倒了。
在地上打起滚来:“我挨咬了,小龙大王把我咬了。”
    人群骚动起来,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妇女们把头上的发束解散,大把大把的
往上面撒脏土,并且喃喃地许愿。优素福他们三人跑到刚才那个人的身旁,可是他
已经完了。
    只见他额头上有块青紫色的伤痕,但却没有瞧见小龙大王先生的踪影——它从
哪儿来,又到哪儿去,谁也不知道。
    马上就有人搬来了一个黑箱子,把那人的尸体装了进去。忽然一个雷鸣般的声
音响起来了:“害怕吧,市民们!在小龙大王先生的震怒面前发抖吧!谁敢背叛小
龙大王先生,就叫他跟这个人一样下场!”
    “不,不,我们都是您的奴隶,您卑贱的仆人。”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
跪在地上连声哀号。只有优素福、莫罕和公主依然站在那里。
    一个人说:“跪下,跪下,你们快跪下。”
    “哼,我们干吗要跪下?”
    “我们决不向这条恶蛇低头。”
    “害怕吧,害怕吧,”还是那个来自天空的声音,“在小龙大王先生的雷霆下
发抖吧!”
    人们放声大哭,抬起箱子走了。在离高塔很近的地方有一道铁栅栏,队伍在栅
栏前面停住了。这儿写着“行人止步”。
    人们把箱子放下,垂着头,两眼盯着圆屋顶。这座塔楼的铁门关得严严的,从
里面传来了声音:“本城的居民们!你们都回家吧。我们将用电来火化这些尸体,
他们的遗产将用在你们的福利上。别害怕,总有一天,你们的城市会摆脱这种毒物。
我们是尽力保护你们的。为了防止小龙大王先生伤害你们,我们已使用了一切办法,
可是很遗憾,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成功。也许这是天意吧,老天爷和小龙大王都不
愿我们成功,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你们走吧,我的孩子们,回去吧,各自回
家吧!”
    莫罕问:“这是谁的声音?”
    “我们政府的声音。”
    “政府干吗不走到圆塔的外面来办事?”
    “害怕小龙大王呀!”
    “政府是个啥样子?”
    “谁也没见过政府,也没有见过它的官员。他们都住在塔楼里面,他们需要的
东西都是别人送到那里去的。”
    “走吧。走吧,我的孩子们,你们快点回去吧!”那声音又响起了,所有的人
都离开了,只有优素福、莫罕和公主还在那儿站着。
    莫罕对优素福说:“走吧,咱们也回寺院去。”
    优素福说:“我要看看政府的模样。”
    莫罕说:“这城里的人也从来没见过,你怎么见得着?”
    “我要看看他们是怎样把箱子搬进去的。”
    优素福揭开箱子看时,天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小伙子,当心!别碰这些箱
子。走吧,外乡人,快回去吧!”
    公主说:“走吧,优素福,快离开这儿,太可怕了。”
    “我也害怕。”莫罕说。
    他们三人开始往回走,但拐过一所房子时,优素福就贴着墙站住不走了。他说:
“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耍的是什么把戏。”
    不管莫罕和公主怎么劝说,可优素福就是不听。
    他们三人躲在房后注视着那圆顶塔楼,足足站了一个钟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变
化。塔门依然关着,那些箱子仍旧在栅栏旁边摆着。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塔顶上的
那个电光球突然熄灭了,黑暗笼罩了全城,四处一片呼号,哭泣和叹息。
    优素福拉着公主的手,塞进莫罕手里:“你们俩在这儿呆一会儿,我到塔边看
看怎么回事。”
    公主说:“别去,别去。”
    优素福说:“我得去一趟,现在这么黑,说不定他们在趁黑搬箱子呢。”
    莫罕说:“难道这城里的政府就是在黑暗中办事的?”
    “不光这座城,许许多多的城市都是在黑暗中办事的,许多事情都是避开市民
的视线决定的。兄弟,让我走吧。”优素福说。
    四周墨一样的黑,市民的喊叫声也没有了,除了优素福奔跑的脚步声,只剩下
一片寂静,一会儿,连这脚步声也消失了。没多久,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随即又
全无生息了。
    公主很害怕,赶紧挨着莫罕。突然,四处全都亮了。
    公主和莫罕被这亮光晃得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阵,他们从房后走出来,才发
现塔前面的箱子全都不翼而飞了,只有优素福的尸体躺在栅栏旁边。
    “天啊,天啊!”公主和莫罕哭着跑到尸体旁边。
    公主托起优素福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优素福的额头上有个青紫的伤口,那是
毒蛇咬的。
    公主和莫罕放声大哭。
    他们哭得正伤心的时候,走过来一个老人:“什么事?孩子们,你们为什么哭?”
    “我们的伙伴被蛇咬死了。”
    “蛇在哪儿?”
    “你看不见的。”
    老人轻轻地笑了。他穿着绿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手杖的把手上装着
两只银翅膀。这翅膀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呼呼扇动,仿佛马上就要从老头的手里飞出
去似的。老人的胡子很长,闪闪发光。
    老人笑了笑,说:“你们的伙伴还没有死,只是昏过去了。”
    公主和莫罕握着老人的手,恳求说:“老爷爷,您救救我们的伙伴吧!”
    老人说:“我救不了他,我老了。不过,你可以救他。”他指了指莫罕。
    “我?”莫罕问,“怎么救?”
    老人说:“只有一种药能治这蛇咬的伤。”
    “这种药在哪儿?”
    老人问:“你愿意去找吗?”
    “愿意!为了救朋友,就是豁出性命都行。”
    “很好!莫罕,”老头拍拍莫罕的肩膀说,“现在我告诉你该干些什么——你
得离开这座城,回到你所来的那棵树上。”
    “好的。”
    “在树上爬一里路左右,有一个很大的分杈。”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树杈上大概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睡眠者之城’。你就顺着那根
树杈往前走,走两三里路,就到尽头了。那儿有个山洞,这洞有七里深。穿过山洞,
就到了一个美丽的山谷,睡眠者之城就在这山谷里,你进去找最大的庙宇,那座庙
里有一位最老的人,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镶有红宝石的金项链。要是老人肯把红宝
石交给你,优素福就有救了,因为那颗红宝石有奇特的功效。把它放在蛇咬的伤口
上,就能把毒汁吸出来,这样,人就有救了。不过,这些事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
否则,蛇毒就会窜到优素福的大脑里,这样,他就怎么也活不成了。”
    “我马上就走,可公主呢……”
    “你别操心,我来照料她。我们到前面那个地窖里去,你拿了宝石就到那里找
我。”
    莫罕走后,老人对公主说:“跟我来吧!”
    “可优素福怎么办……”
    老人说:“就让他躺着吧,他们要把尸体搬进去的。”
    “那,他们不会把尸体烧掉吗?”
    “不会的,三天之内不会烧的。”
    “您怎么知道?”
    “你跟我来吧,呆会儿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在这里说得太久了不好,政府听见
了要生气和疑心的。”
    老头领着公主进了地窖,他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一面镜子。
    “这是什么?”公主问道。
    “这是魔镜。里面什么都能看得见。”
    老头把魔镜背面的几条带子系上。
    不一会儿,镜子里就有动静了,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似的。公主从镜子里
看见莫罕在树上爬着。后来又看见塔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戴面具的人,他把
优素福的尸体抬进塔里,大门又关上了,随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老头把镜子转动
了一下,上面就出现了塔里面的情景。那个戴面具的人抬着优素福的尸体走进了一
个非常富丽堂皇的宫廷,里面有一个跳着舞蹈的女孩子。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衣
着光鲜的中年男子,他对那面具人做了个手势,面具人就把尸体抬进了冰窖。放好
尸体后,面具人走了出来,把冰窖的门锁上,随后就回去了。
    “这个戴面具的人是谁?在宝座上坐着的是谁?那个跳舞的女孩子又是谁呀?”
公主问。
    老人笑了,手杖上的两只翅膀使劲地扑腾起来。他轻轻地说:“等莫罕回来了,
我再详细讲给你们听。”
 
                                 第八章
    莫罕独自在树上攀登着,因为他两只手都只有一个大拇指,别的指头都被砍掉
了,所以他攀登得特别吃力。往日爬树有伙伴帮忙,如今身边没有别人,一切就要
靠自己了。但他并不气馁,依旧在黑暗里顽强地爬着。手磨破了,他不畏缩;大拇
指流血了,他照样前进。有好几次,他从上面滑了下来,可他又鼓足勇气重新爬上
去。
    当他爬到那个树杈时,身上满是划破了的道道,手脚都在流血。在一瞬间,他
心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还是回去算了。但一想起优素福的尸体,他马上把这个
念头打消了。他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大树杈那里,那就是老人说的通往睡眠
者之城的路。
    从树杈上往前走了大约一里后,莫罕觉得很累了。走着走着,突然脚一滑,他
被凭空吊起来了,只有两个大拇指还紧紧地抓着小树枝。他明白,如果这两个指头
一松,或者小树枝折断,他就会掉进黑沉沉的无底深渊里,连骨头都找不着了。
    为了重新爬上大树,他死死抓住小树枝,像猴子似的慢慢悠荡起来。他把全身
的力气都使上了——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奋斗啊。这根树枝随时都可能折断,但他
顾不得害怕了。他越荡越高,最后猛地往上一跃,两腿钩住了大树权。但是小树枝
却脱了手,他又倒吊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伸出两手向四处摸索,但摸不到树枝,就一直这样悬着。后来,他费了九牛
二虎之力,用脚缠住了大树杈上的小枝条,手和身子蜷缩成一团缓缓地往上伸。浑
身骨头仿佛都要断了,可是他没有松劲。
    最后,他到底成功了,重新踩上树杈。这时,他已经汗流浃背了。当他伸手擦
去额头上的汗珠时,忽然觉得落在额头上的不是一个大拇指,而是完完整整的一只
手——有五个指头的手。他高兴得叫了起来:“哈哈,我的手长出指头了。”
    真的,现在他也和普通人一样,每只手都有五个指头了。他又惊又喜地端详着,
低下头去吻这双手。这时,四周突然显现了淡淡的红光,莫罕觉得身上又充满了力
量。他趁着这亮光在树杈上奔跑起来。树杈的尽头连着山洞,山洞里也同样有红光
照耀。莫罕不停地跑着,这七里长的隧道他一口气跑到了头。
    当他从山洞的另一端出来的时候,正好站在一个高山顶上。四面都是崇山峻岭,
中间夹着一个风光秀丽的峡谷。山坡上羊群在吃草,树上开满鲜花。苹果、梨、桃、
石榴的果实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地上的小草像天鹅绒一样柔软,稻田里的水像白银
一样闪亮。峡谷中央矗立着一座漂亮的城堡,它的四周环绕着许多楼房、庙宇和大
大小小的房屋。莫罕想,这大概就是“睡眠者之城”吧。
    莫罕朝山下走去。路上,他碰到一个正在放羊的牧人。他问那牧人:“请告诉
我,朋友,下面峡谷里的城堡和这许多房屋,就是睡眠者之城吗?”
    “啊?什么?……”牧人微微地抬起眼皮,含糊地问道:“你好像说了什么吧。”
    莫罕大声喊道:“我问你,睡眠者之城是不是就在这里?”
    “是啊……这……这……是睡眠者之城。”牧人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回答道,
然后便倚着树睡着了,还打起呼噜来。
    “奇怪的牧人!”莫罕—面想着,一面继续走去。
    再往前走不多远,他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山泉边用水罐接水。走近一看,才知
道她是坐在那儿睡着了。水已经满了,她还是坐着,一只手扶着罐子,两只眼睛睁
着,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莫罕说:“罐已经满啦!起来吧,我要喝点水。”
    “嗯?”女人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哼了一声。
    莫罕大声嚷着:“我说,罐子已经装满啦,你把它拿开,我要喝口水。”
    女人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提起罐子顶在头上,朝峡谷下面走去。看她走路的
样子,好像不是醒着而是睡着了——有的人睡觉时会梦游,嘿,她走路的姿态就跟
人梦游一样。
    莫罕继续往前走,他看见有十个工人在织布机旁干活。这情形也差不多。他们
正在织布,但似乎也睡着了,仅仅手脚在干活,神志并不清醒。
    莫罕走过去扯断了两三根线,一个织布工毫无怒容地,慢吞吞地说:“干……
吗……捣蛋……睡……觉……去吧……”
    莫罕感觉这些人全都像吃了鸦片似的。
    再往前走,他看到许多梨树,就站住了。熟透了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一树,把
枝头都压弯了。莫罕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刚要伸手去搞梨,就听到有人说话:
“喂……干吗?……别搅……我的觉……好吗?……”
    起初,莫罕想,这真是个古怪的地方,连梨也在睡觉,而且睡着睡着还会说话。
后来,他转动脑袋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梨树下面有一个半睡半醒的园丁。
    莫罕问园丁:“我在你们这个城里怎么才能找到那个最老的人?”
    “什么样的人?…往前走…到那儿问吧……”说完他又睡着了。可是,莫罕不
用再打听了,因为他刚走上广场,就看见了坐在白大理石庙宇的台阶上的老人。对
了,这正是老爷爷吩咐要找的那个人。他脖子上的那条金项链上,镶着那颗发光的
可以使优素福起死回生的大红宝石。
    “啊,真幸运!”莫罕心想,“大概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老人。看样子,他也
在睡觉。我干脆过去从他脖子上把宝石摘下来吧,和这些睡觉的人谈话,有什么用
处呢?”于是,他踮着脚跟,走到老人跟前,刚想去解宝石,老人却突然抓住了他
的手:“等一等,小孩!你是谁?”
    “噢,”莫罕奇怪了,“难道您没有睡着?”
    “没有!”老人生气地回答。
    “对不起,先生,”莫罕说,“我做错了。你看见了吗,我—路上遇见的人都
在睡觉,所以我想,自己办完事就走好了,没有必要再去弄醒你。”
    “你要办什么事情呢,我的孩子?”老人的口气柔和了些。
    莫罕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老人,说明了需要借用红宝石的原因。然后
又很有礼貌地说:“先生,您看,如果您不肯给我红宝石,我的朋友优素福就会死
的。”
    “好,我可以把宝石给你。”老人说,“但得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拿会高喊的珍珠贝来换。”
    “会高喊的珍珠贝?我上哪儿去弄这个?我身上可没有啊!”
    “我知道你没有。但是,如果你努力,也许能拿到的。”
    “那你快点说吧,珍珠贝在哪里?”
    老人伸手指点着说:“你听着!看见了下面峡谷里的那个城堡没有?里面住着
七个巨人,就是他们统治着整个峡谷。这几个巨人是狡猾凶狠的魔术师,他们迷住
了这些居民,让他们处于半醒半睡状态,既不让他们昏睡到不能干活,也不让他们
清醒到能够思考。巨人就是要让人们总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以便他们能在城堡
里过着养尊处优的奢侈生活。全峡谷的居民从早到晚都在替他们干活,顺从地把一
切东西都交给他们。”
    老人继续往下说:“人们不知道自己正在给巨人当奴隶。现在他们不是人,而
是睡着的羊。我要把他们从这沉迷的梦境中唤醒。”
    “可是,你要那个珍珠贝干什么?”
    “珍珠贝是我们的救星。如果这个神奇的珍珠贝大声地喊起来,整个峡谷和峡
谷里所有的人就会马上苏醒,巨人的统治就会完蛋。珍珠贝的喊声对人们就意味着
生存,对巨人就意味着死亡。事情就是这样,这边的人们一旦觉醒,那边的巨人就
要灭亡。珍珠贝的声音将把巨人的耳膜震破,脑袋震裂,叫他们死亡,全峡谷就获
得了自由。所以,巨人们就把那珍珠贝藏起来,日夜不合眼地看守着。”
    “日夜看守着?那我怎么弄得到呢?你知道,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呀!爷爷,
而且是个很小的孩子!”
    “不知道,你自己想吧!”,老人说,“但是,你要记住,只有拿珍珠贝交换,
我才会给你宝石!”说完,老人便走进了庙。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去,黄昏已经到来。莫罕内心十分焦急,不知该怎么办。
要是红宝石拿到手,他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可明天就是第二天了呀。老爷爷说过,
他只有三天内赶回去,优素福才能有救,过了三天可就完了。
    莫罕想了很久,终于决定钻进城堡去偷珍珠贝。
    他顺着山谷一直往下走。进了城,就在大街上徘徊起来。当夜幕遮盖了大地,
他就朝城堡走去。有一条深深的壕沟环绕着城堡,里面充满了水。城堡的大门前有
一座木桥。平时,桥是吊起来的。巨人们进出的时候才把它放下来。“可是,他们
总会放下吊桥来的。”莫罕想着,便躲在水沟旁边。
    莫罕在等待时机。过了一会,他看见一群人慢慢地走过来,到了沟边就站住了。
他们肩膀上都扛着东西,有的提着蔬菜、水果,有的背着麦子、大米,纺织工拿着
布匹和衣服,牧羊人赶着绵羊和山羊。他们把东西放在壕沟的这一边,然后就默默
地走回去。只剩下四个人站在那里——两个青年和两个美丽的姑娘。
    “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莫罕问他们,“在等什么呢?”
    “在等…”一个姑娘回答,“等人吃掉我们。”
    “等着人家吃?”莫罕惊骇得拍起手来。
    “是的,”—个青年证实道,“今天巨人就要吃掉我们。”
    “那你们还这样轻松?说话也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倒像是去赴宴似的。”
    “这也是一顿饭。”“另一个女孩子说。
    “可是,这顿饭的结果是杀死你们呀…你们应当保卫自己,应当斗争!”
    “谁敢和巨人斗争!”第四个孩子说,“今天我们被吃掉,这是我们的命运。
毕竟我们也吃过羊的!”
    “但你们不是羊,你们是人呀!”
    “是人又怎么样呢?”第一个男孩断断续续地说,“巨人们说,人血喝起来挺
有味道的。”
    “可是……可是……”莫罕惊讶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两男两女坦然地站在
壕沟边等待死亡。这时高高的吊桥徐徐降下,横跨在壕沟上。城堡的大门开了,一
个可怕而丑恶的巨人迈着大步从里面走出来。
    一看见他,莫罕便躲到羊群里去了。巨人把留在水沟边上的东西——衣服、面
袋、人、绵羊、山羊都收拾起来;落在巨人手里的还有莫罕。巨人把收到的这些东
西都包进一个大桌布里,把布单一卷,打了个结,把包袱往身上一背,便回到了城
堡。
    进了城堡,他把包袱直接拖到厨房,那里的大炊炉已经燃起来了。他开始分捡
起东西来:把蔬菜放在一边,面粉放在一边,绵羊和绵羊,山羊和山羊捆在一起,
然后拿起莫罕,把他和姑娘、青年用绳子缚在—起。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太好了,今天的这顿饭,我们的臣民送来的
不是四个,而是整整的五个。”
    他得意地咆哮起来,跑出去把准备这个消息告诉另外几个人。
    巨人走后,莫罕对那几个人说:“喂,我们弄断绳子往外跑吧。”
    “你能跑到哪儿去呢?”
    “命中注定的事,人是怎么跑也跑不脱的。”那四个人说。
    莫罕试图挣开绳子,但巨人正在这时回来了,而且还领来了他的弟兄们。看见
这五个俘虏,几个人都非常高兴。
    “我们的百姓越来越懂事了。”一个头上长白角的巨人说道。
    “哦,对了,你明天就给他们下一道命令,让他们以后每天都送五个人来。”
白角巨人对黑角巨人说道。
    黑角巨人对做饭的巨人说:“你快点把饭菜弄好,先把他们蒸熟。”他指着莫
罕和另外几个孩子。
    “好的。”
    巨人解开绳子,把莫罕他们放进一个装水的木桶,准备好好洗一洗。然后到另
—个屋子拿刀去了。
    “我们跑吧!”莫罕对同伴们低语道,“不然,我们就完了!”
    “唉!你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死了吧!”四个人一起用十分疲乏的声调说道,
“别妨碍我们睡觉!”
    莫罕不再和他们争论了,他跳出桶子,落在地板上,飞快地穿过一排排巨大的
坛坛罐罐,跑出厨房,隐藏在楼梯下的黑暗角落里。
    那个巨人回到厨房,把人洗完了,才发觉少了—个,就发出了警报。不一会儿,
城堡里闹腾起来了,巨人们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莫罕。他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翻,
每件东西都要举起来往地上摔一下。而这时,莫罕却悄悄地躲在楼梯底下。
    他听见两个楼梯上面巨人在说话。一个对另—个说:“怪事!我活在世上这么
多年了,还从没见过—个睡眠者从煎锅里逃跑呢,我们的白角兄弟在哪儿?”
    “他在应该在的那个地方!……在看守珍珠贝。”
    “快把他叫来吧,他有个尖鼻子,立刻可以闻到人味。珍珠贝反正是锁着的,
离开一会儿怕什么。”
    “好,我现在就去叫他。”
    一个巨人回去了,另一个上楼去叫白角巨人。
    莫罕莫罕立刻从角落里爬出来,蹑着脚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他想,这会儿巨
人是不会回头看的。他猜对了。这巨人头也不回,一直蹬蹬蹬地走到看守珍珠贝的
白角巨人身边。
    刚一看见自己的兄弟,白角巨人就立刻叫喊起来:“一股人味,一股人味!”
    “哪儿来的人味?”他大声说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那第五个人溜了,你
快下去找找。”
    “可这珍珠贝怎么办?”
    “我看着。”
    巨人转过身,莫罕也跟着他转了身。白角巨人说:“我觉得人味是从你这儿来
的。”
    “哪儿来的?你搜搜我的口袋好了,我可没把人藏起来。”
    白角巨人开始摸他的口袋。莫罕在这一刹那,偷偷地溜进了藏着珍珠贝的屋里。
    白角巨人在黑角巨人的衣兜里没搜出人,就把放珍珠贝的房间锁上,把钥匙装
进衣袋,然后跟着黑角巨人朝厨房走去。
    莫罕听见门锁上了,便轻松地吁了口气,这会儿他到底可以放心地看看周围了。
他看见房间的四个角落都悬着大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能说会唱的鸟儿,有夜
莺、画眉、还有鹦鹉,它们叽叽喳喳,你说你的,我唱我的,十分热闹。屋子的中
间放着一张桌子,上面蒙着天鹅绒的桌布。就在这张桌子上,摆放着放射着各种光
彩的珍珠贝。“好了,这回优素福有救了。”莫罕高兴地叫喊着,向桌子跟前跑去。
他心想,“只要我拿起珍珠贝一吹,巨人的脑袋就会炸裂,整个山谷就会苏醒了。”
    他伸出手去,想拿起珍珠贝,可是不知谁的声音突然说:“当心!”
    这是谁说的?莫罕又看了—下,没有人,等了—会儿又向珍珠贝伸过手去。
    “小心,不要碰我!”听见的还是那个声音。
    莫罕惊愕地问道:“啊,你会说话?”
    “当然啦,珍珠贝的职责就是叫喊,我干吗不说话?”
    “我是说,珍珠贝通常是要人吹才会响的,可你是自己说话的。”
    “对了,我是自己说话的。”
    “那好吧。我把你捧在手中,你就开始叫喊吧,使劲地喊吧,让那些巨人脑袋
开花。”
    “好的,把我捧起来吧。”
    莫罕要把珍珠贝拿起来,可是它很沉,根本搬不动。
    “你太重了!”
    “我也没办法。”
    “那就请你待在原地叫喊吧。”
    “不行,”珍珠贝说,“如果没人把我拿到嘴边,我是不会喊的。”
    莫罕说:“我拿不动。”
    “那么,我喊不了。”
    “你太重了,珍珠贝没有这么重的。一般的贝壳、蚌壳就很轻。”莫罕说。
    “我不是一般的珍珠贝。”珍珠贝回答说,“我是能从梦中唤醒人类的珍珠贝,
是消灭那些压迫人的巨人的珍珠贝,要想拿起我,就得有力量。”
    “而我——是个普通的孩子!”莫罕悲伤的说,“可是,请你告诉我,怎样能
使你变得轻一点?”
    “能够变轻的,”珍珠贝说,“不过,那样的话,你还得回到大树上去,往上
爬三里左右,那里有一个大树杈。”
    “在左边还是右边?”莫罕打断它的话问道。
    “右边……,顺着那根大树杈再往前走三里,看见一扇镶着宝石的大门,你就
走进去。不过,你得小心,可别摸那门。进了门,看见一个有三四百蹬的楼梯,你
就登上去,可是千万注意,你的手可别碰着那楼梯两旁的金墙。楼上有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金的,连人也是金的。屋子的主人有一只山乌鸦,山乌鸦的
嘴里衔着一个小银匣,匣子里面装着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莫罕奇怪了。
    “是啊,它散发着美妙神奇的芳香,从来也不凋谢。如果你把这朵玫瑰拿到这
儿来,拿它碰一碰我,我就会轻得像玫瑰一样。然后你再把我拿在手中,我就会响
起来……嘘……注意,谁在开门!”
    莫罕想藏起来,可是来不及了,巨人已经把门打开并发现他了。白角巨人愤怒
得咆哮起来,抓住莫罕想捏死他。这时,珍珠贝慢慢地说话了:“巨人先生,放了
这个孩子吧!”
    “为什么?”
    “这不是你们山谷的孩子,他是从外面来的。他不是睡着的人们的孩子,而是
清醒的人们的孩子。和他说说话我就可以解闷。把他装到笼子里,把笼子和我并排
放在—起。我想听听他会向我讲些什么。”
    “可是我却很想吃他的肉。”
    “那么等我和他谈话谈厌了,你再吃掉他吧。”
    “这也对。”巨人说着,把莫罕关进了笼子里,就像关一只鹦鹉或者画眉鸟似
的。他把笼子放在珍珠贝的面前,然后关了门,上了锁走了。
 
                                 第九章
    第二天过去了,莫罕还没回来。于是公主真的焦急不安了,她向老人恳求:
“爷爷,我们看看魔镜吧,莫罕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人把魔镜的带子系上,镜面上起初是朦朦胧胧的,颜色深黑而怕人,就像暴
风雨笼罩着的海洋一样。过了一会,镜子清晰了,公主看见—个铁笼子,里面站着
莫罕。
    “莫罕!”公主大叫起来。
    “莫罕!”小姑娘突然喊道。莫罕从笼子里伸出一只手,说:“公主救我。”
公主向镜子扑去,伸手去拉莫罕,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镜面一下全暗了,莫罕消失
了。
    公主热泪满眶:“爷爷,亲爰的爷爷!告诉我,怎样救莫罕?”
    老人沉思起来。“怎么办呢?”他终于说道,“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救他,可就
是非常困难。”
    “什么办法?”
    “要杀死睡眠者之城的巨人们!”老头说。
    “怎样才能杀死那些巨人呢?你知道吗?”公主问。
    “我们应该到巨人的生命那儿,他们生命藏在山乌鸦的心里,山乌鸦住在一个
笼子里,笼子挂在一座大城堡里;那城堡座落在离睡眠者之城一百里远的高山顶上。”
    “那我怎么办?”
    “你去找山乌鸦的主人,向他要这只山乌鸦和山乌鸦嘴里的小银匣,从匣里取
出玫瑰花。”
    “那莫罕怎么办?”
    “你听着,你拿了山乌鸦和玫瑰,就快点到莫罕那里去。只要用这朵小花往笼
子上轻轻地一触,它就会立刻打开,珍珠贝就会变得像玫瑰花一样轻。以后怎么样,
你自己会看见的。记住,你只有在太阳落山前把老人脖子上的红宝石拿来,优素福
的生命才能保得住,否则就不行了。”
    “可是,一天之内,我能做完这些事吗?就是一个星期也办不了呀。”公主一
面擦着泪水,一面问道。
    “不知道。”老人说,“公主当然干不了这件事。但是,如果你实际上不是公
主,而是面包师的女儿的话,那么我相信你是能够胜任的!”
    “对,这是真的!”小姑娘说,“我的确是面包师的女儿。”
    “既然这样,你拿我的手杖去,”老人一面把自己带有银镶头和翅膀的手杖递
给小姑娘,一面说道,“骑在这个魔杖上,两只手把它抓得紧一点,它就会带着你
飞在空中。只是不要忘记:当你想要落地的时候,把两手—抬,它就会把你降落在
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飞走了!”分主跳上手杖喊道,“呶,带我快点到山乌鸦主人那里去!”
    听了公主的这几句话,手杖便用力地摇动着翅膀,升上天空飞走了。在他们下
面,勉强看得见魔树的绿枝。手杖一直升高,穿入云彩,好像在雾里飞行。过了一
会儿,手杖拐弯了,越过一个深谷之后,又钻进一个很深的山洞。公主很害怕,但
仍然两手紧紧按住手杖的翅膀,不让它放慢速度。
    一会儿,公主就从睡眠者之城的上空高高地飞过,消失在云涛里。四周一片昏
黑,浮云飘来荡去,像羊群互相挤碰着。忽然,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公主全
身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不久,公主看见了—个高矗入云的山峰,上面既不长小树、
灌木,也不长青草,到处覆盖着白雪,漫山遍野都是枯骨残骸。雪在阳光下闪耀着
金色的光芒。山峰上矗立着一座有许多塔尖的堡垒,它象金的一徉,光彩夺目。手
杖一直朝山顶飞去。
    山顶上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这城堡金光闪闪,晃得人眼花缭乱。手杖飞到门
前便降落了,这儿什么都是纯金的:砖头、墙壁、梯子、窗户——一切全是金的。
在城堡的最高层上,一幅锦幡随风招展。顶棚上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下面挂着一
个笼子。笼子里面蹲着一只山乌鸦,山乌鸦的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银盒子。地上有
几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它们一见到生人就疯狂地咆哮起来。
    公主胆战心惊地说:“手杖,往高飞。”
    手杖在城堡的上空飞着。公主想了一想,就对手杖说:“把我带到大门那里。”
    手杖盘旋着慢慢降落。到了大门前,公主就从翅膀上撒开手,手杖骤然在台阶
上停住了,公主险些儿被绊倒。她两手紧紧地拿住手杖,一步一步登着台阶,走到
大门前。门是开着的,公主走进了城堡。她四面环顾,但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这里有人吗?”姑娘喊了一声。
    “有人吗?有人吗?”她的声音像皮球一样被弹了回来,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公主有些害拍,但是仍然往前走去。穿过大厅,眼前又是一道长长的楼梯,一
直延伸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楼梯上到处都是狼藉的枯骨。她顺着楼梯往上登去。这
一层上的大门关得死死的,使劲推也推不开。这功夫,手杖无意中碰到了门板,大
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公主慢慢地往里走。这是一个很大的华丽的房间,上面挂
着镶嵌着钻石和宝石的吊灯,金墙上嵌着几个精雕细刻的金丝网,几丝淡淡的阳光
透过金丝网的缝隙漏了进来。公主走到一扇翡翠砌成的小门前,往里看了看,还是
没有人。
    她在门槛外问道:“这儿有人吗?”
    “有人吗?有人吗?”回声重复着,就像屋子本身在说话似的。突然,一个柔
和响亮的声音不知从哪儿说起话来:“你找谁?我们都在这儿,进来吧!你要找谁?”
    “你找谁?有人!喂,我们全都在这里,你找谁呢?请进来吧!”
    公主畏怯地跨过门槛。屋子的正中立着一株纯金的树,它的枝条上闪耀着各种
美丽的光辉。金墙上有几个窗户,也是金丝网做成的。屋内尘土满地,桌子、椅子、
花瓶,每样东西都是金的,但都蒙上了灰尘。公主用手一摸,发现连灰尘都是金的。
    在一张金床上静静地睡着一个姑娘。她的头发是金的,脸颊是金的,甚至连嘴
角上的笑容也是金的——活像一个金塑像。
    公主想把姑娘叫醒,可当她用手去拉这姑娘的时候,她又吃了一惊,因为她发
现这姑娘从头到脚都是金的。姑娘床边有一把很高的安乐椅,上面斜躺着一个上了
年纪的男人,公主仔细看了一下,他也是金的。
    公主大声呼喊:“爸爸!”
    然而,错了,这不是她爸爸。乍一看,她还觉得像爸爸呢,再往前走一步又觉
得他像那个珠宝商了。
    “哎呀,是珠……”公主叫起来,后退了一步,这回,她却在这老人的脸上看
到了人贩子那张凶恶的面孔。
    “吸血鬼!恶棍!”她惊叫着连连倒退。
    “不要怕!”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他不会伤害你,他是金的。”
    公主回转身,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哪儿也看不见人。
    “你是谁?”她喊道,“你为什么躲着?到我这儿来!”
    “我就在你面前呀!”声音回答道。
    “你在哪儿?”公主奇怪了。
    “在这儿,在你面前。”那声音回答。
    周围谁也没有,只有高高的三脚凳上放着的一把七弦琴。公主忽然觉得琴弦在
微微颤动。
    “是你跟我谈话吗?”公主惊奇地问道,“难道你会说话?”
    “是呀,我是会说话的七弦琴。”
    “兄弟,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七弦琴笑着说:“七弦琴还能给人当兄弟?我是没有生命的啊!”
    “那么请你给我讲一下,这个姑娘是谁?”公主急切地问。
    “她是这个老头的女儿。”
    “她怎么啦?怎会变成金的?”
    “嗯,这古堡里的每样东西都是金的,鸡是金鸡,下的蛋是金蛋;喷泉是金的,
喷出来的是金汤;树木花果,一切都是金的。如果你在这屋子里烙饼的话,饼一下
锅甚至也会变成金的。”
    公主觉得很奇怪:“怎么会这样呢?”
    “这都怪那个老头,就是那个躺在大安乐椅上的老头。”七弦琴说,“这个人
很坏,又残酷又贪婪,曾是一个有名的暴君,他把整个一生都耗费在寻找哲学石头
上了。”
    “什么是哲学石头?”公主问。
    “喏,怎么跟你讲呢?你看见了吗?在他右手小指头上有一只金戒指,戒指上
镶着一颗宝石,这个东西就是哲学石头,不管什么东西,一触着它就会全部变成金
的。”
    公主移步向前,七弦琴喊道:“当心!你一摸它,你也会变成金的。”
    公主退回来说:“这个人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是的,”七弦琴继续说,“他全身都是金的,就是心没变成金的,所以到现
在还活着。”
    “他的心为什么没有变成金的呢?”公主又问道。
    “起初,他爱金子爱得了不得,每样东西他都用哲学石头碰一碰,把它变成金
的。我本是普通的木头七弦琴,如今也变成了黄金的,又笨又重。你瞧,说着说着,
我的弦也疼起来了……唉,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这个暴君用哲学石头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金的。”
    “好,我接着说。有一天,他不小心让哲学石头碰着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她
就变成金的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痛恨金子了。他千方百计地想把女儿重新变成
有血有肉的人,可就是不能成功。要知道,活人变成金子很容易,而金子变为活人
可是不可能的。他没法让女儿活过来,最后,他绝望地用石头触了一下自己……不
过,他的心里已经对黄金产生了憎恶,所以他的心现在还是血肉的,还像活人一样
时时刻刻都在跳动。现在你告诉我,姑娘,为什么到这儿来,不是为哲学石头吧?
你看见了路上的成千上万的白骨骷髅了吗?他们都是来找哲学石头的,可都死在半
路上了。这些贪心的人啊!”
    “看见了,”公主说,“但是我不需要你们的哲学石头,我只要山乌鸦。”
    “山乌鸦是由一群老虎守护着的,而老虎只听主人的话,呶,就是现在坐在你
面前的安乐椅上的那个老头。所以,你是得不到山乌鸦的……不,等一等,有一个
办法。”
    “什么办法?”公主迫不及待地问。
    “你能在附近弄到普通的水吗?”
    “水?山上还缺水?”公主说,“我在路上看见遍地都是雪。”
    “真傻,那雪是白金的。这山上所有的山泉也是金的,从里面喷出来的不是水,
而是熔化了的金子。这山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水。”
    “那么,你要水干什么?”
    “只要你把普通的水——干净的水——浇到这个金人和他的女儿身上,他们就
会复活,重新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那又怎么样?”
    “我知道他会感激你,因为你使他的女儿复活了,那时,你就可以向这老头要
那只有魔力的鸟了。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会报答你,一定会把山乌鸦给你的。”
    “你干吗关心这个狠毒贪婪的老家伙呢?”公主问。
    “事实教育了他,现在他不再是狠毒贪婪的了。再说,我还想重新歌唱呢。以
前,我是姑娘的七弦琴。这个美丽的姑娘时常用她可爱的手指抚弄我的胸膛,弹出
来的曲调是那样动人,我实在无法形容。我要让往日的光景重现,我的胸膛要再度
迸发出优美的乐章。可我现在却只能说话,不能歌唱。”
    “为什么?”
    “歌唱需要美丽的指头——需要有生命的指头。这种生命所要求的不是黄金,
而是干净的水。你不能把水找来吗?要是你把水拿来,我就把点金石、金喷泉、金
母鸡、把这座城堡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公主说,“我只要山乌鸦。”
    说完,公主跳上魔杖,紧紧用手按着它的翅膀,喊道:“快点把我带到溪水旁,
普通的、纯洁的溪水旁。”
    手杖摇动着两翼飞走了,不一会儿四周又是一片漆黑了。手杖在滚滚云涛中绕
了几个圈子,最后降落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山谷里。看见了青青的草,绿绿的树,还
有一道从山顶飞泻下来,把山峰裁为两截的如同一把利剑的瀑布。
    这里有许多从山下上来的拿着罐子打水的妇女。公主选中了一个装满了的水罐,
冷不防提起来就走,还没等水罐的主人喊叫,她已经骑着手杖腾空而去了。妇女们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呆了,有几个甚至昏了过去。
    公主乘手杖往城堡飞去。一路上,遇到了骷髅她就洒水,骷髅便变成了活人,
纷纷向她鞠躬致敬。
    进了城堡,她先往老头身上洒了水,老头吁了一口气,便微微地活动起来;然
后她又把水轻轻地洒向他漂亮的女儿,于是姑娘也复活了。她立刻跑过去,想拥抱
她爸爸。这时,不知是谁喊道:“站住!不要靠近他,他手上还戴着有哲学石头的
戒指呢!”
    这是那把七弦琴说的。
    老头迅速地从手上摘下戒指,把它扔到城堡外面,然后,伸出双手搂住女儿。
他们争先恐后地感激公主,当公主对老头说明了来意,请老头到城堡的顶层上把老
虎守卫着的山乌鸦笼子取下来时,老头立即高兴地答应了。
    公主和那父女二人正要往顶层上走,又有人说话了:“就把我撇在这里不管了?
真是……人是多么忘恩负义啊!”
    公主转身看看七弦琴,往琴上喷了些水,金琴立刻变成了木琴。公主一把抱起
七弦琴,把它挂在脖子上,眼泪夺眶而出,滴滴答答地掉落在琴弦上,琴就唱出了
非常美妙、甜蜜的歌声。黄金的树叶变成绿嫩的新芽,黄金的花朵变成芬芳袭人的
玫瑰,荒山秃岭长出了萋萋了绿草。过去金汤沸腾的地方,如今流泉淙淙了。清凉
甜净的泉水环绕大地,长生不老的甘露滋润着田园,金峡谷上重新出现了春天。
    老头在城堡的顶层上看着这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对公主说:“好吧,现在你
可以把山乌鸦带走了。这乌鸦的眼睛里没有眸子,只有两粒哲学石头。乌鸦一死,
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哲学石头了。”
    老头解开锁链,把笼子递给公主。
 
                                 第十章
    公主跳上有翅膀的手杖,只过了几分钟,便到了睡眠者之城。手杖把公主一直
带到巨人的城堡里。看见公主,巨人们高喊起来:“有人味!有人味!”他们扑过
来捉她,公主藏在—个最黑的角落里,匆忙地从笼子里掏出乌鸦,从它的嘴里拉出
装着玫瑰的小银匣,然后把乌鸦的两个翅膀揪下来扔掉。
    乌鸦失掉翅膀,巨人们的双臂也全都“咔嚓”一声折断了,掉在地上。疼得
“哎哟”乱叫的他们,挣扎着朝公主扑去。公主把乌鸦的眼睛挖掉,巨人们顿时全
都瞎了。他们看不见公主,就像发了疯似的在黑暗中乱跑。
    但是,白角巨人的鼻子能闻出人味,他闻出公主藏在哪儿了,便跟踉跄跄地跑
到她眼前,企图像大象踩蚂蚁一样,用巨大的脚掌去踩公主。公主灵巧地往旁边一
闪,抓住山乌鸦的两腿,把它从中间撕作了两半。突然,传来了一声霹雳,城堡的
圆顶崩裂了,碎块纷纷掉落下来,公主也被震晕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城堡不见了,巨人也没有了,监狱和囚犯都不存在了。
她的面前出现了—个百花怒放的原野,天鹅绒般柔软的绿草覆盖着大地。原野的中
央摆着—张蒙着天鹅绒桌布的桌子,上面放着那个会高喊的珍珠贝。旁边有一个大
笼子,莫罕就关在那里面。
    看见莫罕,公主高兴得叫起来。她跑到他跟前,从小银匣里拿出玫瑰花,用花
朵往铁条上一触,笼子开了,莫罕自由了。随后,她又从银盘子里拿出玫瑰花,把
它放在珍珠贝上,玫瑰立刻就消失了,而珍珠贝却变成玫瑰色,也象花朵一样轻了。
莫罕拿起珍珠贝,和公主—起骑到有翅膀的手杖上,向老人那里飞去。
    看见了珍珠贝,老人非常高兴。他接过珍珠贝,对珍珠贝说:“醒来吧!世上
所有被压迫的人们!”
    但是,珍珠贝却沉默着。
    老人怒气冲冲地看着莫罕说:“你骗我。这不是真正的珍珠贝,你拿来的是冒
牌货。”
    莫罕说:“不,这是真正的珍珠贝。”
    “那它怎么不喊呢?”神甫问。
    莫罕把珍珠贝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又看。这还是那个珍珠贝呀!他对珍珠贝说:
“你干吗不响了?”
    可是,珍珠贝仍旧沉默着。
    老人忿忿地说:“你走吧!我不给你红宝石了。”
    公主从莫罕手里夺过珍珠贝,把它贴在嘴唇上使劲一吹,珍珠贝突然喇叭似地
响了起来:“醒来吧!醒来吧,世上所有被压迫的人们!”
    这个声音响彻了整个原野。那些睡觉的,半睡半醒的,昏昏沉沉的,失去自尊
心的,萎靡不振的人们都醒来了。他们沉睡了许多年,今天才苏醒过来。现在,他
们认出了自己的朋友,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彼此热烈地拥抱起来。整个峡谷翻
涌着觉醒的浪潮。
    珍珠贝还在高喊着:“醒来吧!醒来吧,世上的所有被压迫的人们!”
    老人激动地把珍珠贝贴在胸前,说:“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人的螺号,不是巨
人的螺号。它自己是不会喊的,它的喊声,实际上是人的勇气和毅力通过它发出的
呼声。”
    老人看了看莫罕和公主,从脖子上摘下红宝石,把它交给了莫罕。
 
                                第十一章
    太阳快要落山了,公主和莫罕毫不耽搁地骑上了有翅膀的手杖,踏上了归途。
已经是第三天了,现在太阳正迅速地偏向地平线。一会儿,莫罕和公主又回到蛇城,
回到了那位穿绿衣裳的老人身边。
    这时,已经是黄昏了。看起来,用不了半小时,最后一抹残阳也要消失的。老
人接过红宝石,说:“时间不多了,不过还行。走吧,我们尽最后的努力试试看。”
    老人拿起带翅膀的手杖,和莫罕,公主—起往蛇政府的塔楼走去。路上,他对
两个孩子说:“只有—个办法能钻进塔去,但是要想成功,必须非常谨慎才行,微
微的一点过失,就会前功尽弃的!”
    “你只要告诉我们怎么做就行。”  莫罕说道,“我们什么都做得到。”
    “那么你们听着。”老人回答说,“你们看见前面那道栅栏吧,到了那儿,咱
们就站住。楼里会有人问:”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就回答:“是政府老爷的奴仆。’
这样,他们就会让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是,走到塔楼的那扇关着的大铁门前面,我
们还得停下来。这门上有一个小窗户,他们就是通过这个小孔从里面偷偷察看我们,
考验我们是不是真的政府的奴仆,决定是不是放我们进塔……”
    “他们怎么看得出谁是政府老爷的奴仆?我们也没有什么凭据证明我们就是啊!”
    “这里面有一个诀窍,我来讲给你们听。一会儿咱们走近大门的时候要特别注
意,千万不要眨眼。要一声不响地站着,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窗户,哪怕天坍下
来也不能动一动眼皮。政府老爷的奴仆,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眨眼——他们总是双手
合十、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刻也不会将自己的视线从老爷身上栘开,看见第一个手
势就奔过去,立刻执行老爷的任何命令。所以老爷就按这个特征来认识他的奴仆。
你们听明白了吗?”
    公主说:“明白了。”
    老爷爷再次提醒说:“我说的这些,你们必须全都照办。否则,优素福就会有
危险了。”
    说完,他们三个来到了栅栏旁,站住了。
    从塔里传来一声问话:“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三个回答:“我们是政府的奴仆。”
    “有什么事?”
    “我们给政府服役来了。”老爷爷说。
    “走过来。”塔楼里的人说。
    他们三人走上前去。
    正如老人所说的那样,他们三个人走到塔楼的大门口,盯着门上像眼睛似的小
圆窗户。他们对这个小窗户看了很久,直到莫罕觉得眼睛酸疼,公主已经开始流泪
为止,要是再站几秒钟,也许她就得眨眼了。然而很幸运,就在这一瞬间,大门
“吱哑”一声自动开了,他们进去以后,大门又自动关上了。
    进了塔楼,老人打了一个手势:“从这楼梯上去,先去冰窖,太阳马上就要落
山了。”
    他们跑过了许多楼梯,恰好在日落时进了冰窖。
    老人在—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优素福身旁跪下来,把红宝石放在他额头的伤口
上。
    开始,红宝石发出了白色的光芒,后来又变黄,而最后又变绿了——大概是宝
石正从优素福的伤口里吸出蛇毒的缘故吧。这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红宝石
吸的毒液越来越多,塔里面的光线就越来越弱,越来越绿。光线愈绿,孩子的脸就
越来越变成玫瑰色。
    过了一会儿,冰窖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纷纷沓沓的脚步声。老人急忙把冰窖的
门关上。
    当宝石把毒液全吸干净的时候,便完全变成绿的了。优素福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睁开了眼睛,脸上开始现出了生命的红晕。他一睁眼,周围就沉沦在漆黑之中,四
面八方都听得到蛇的咝咝声,令人毛骨悚然。
    “红宝石在哪儿?”老人在黑暗中着急地摸索着。
    “在我手里。”优素福大声说。
    在昏暗中,大家都看见了—个白火花,这是宝石在闪烁,而宝石的里面却发着
绿色的光芒;蛇的咝咝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可怕,通过地道往冰窖里钻的足有好
几千条蛇。
    “打碎宝石!”老人喊道,“打碎!”他把魔杖递给优素福。
    优素福从老人手里接过魔杖时,全身充满了力量,他用魔杖的银柄把绿宝石砸
得粉碎。一声巨响震得天崩地裂,空中掠过一道闪电。借着闪电的光芒,朋友们看
见,塔墙从上到下裂开了,噼哩啪啦地响着,眼看就要倒塌下来。
    “跑!快点从这儿跑开!”老人喊道。
    老人托起公主,拉着优素福、莫罕一起跨上拐杖,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塔楼。
他们刚一出来,塔楼就轰隆一声倒坍了。
    全城都震动了,许多房子倒塌了。旋风撕毁了包围着城市的铁网,把它吹向不
可知的远方。人们哀号着从家里跑出来,到处都能碰到狼藉满地的死蛇;在倒坍了
的政府大楼旁边,人们看见了一个奇怪的景象:大大小小的毒蛇都死了,尸体横七
竖八地躺在瓦砾、金币银币、绿宝石和其他饰物中间。在这些瓦砾、碎片旁边,一
个身穿绿衣裳的老人站在那里,他身旁还有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小姑娘。三个孩子茫
然地望着这一切。
    人们走过来,向他们鞠躬,感谢老人把他们从毒蛇的威胁下中拯救出来。
    老人说:“大家别谢我,谢谢这三个孩子吧!是他们的勇敢使你们得救。从今
以后,再也不会有蛇来咬你们了,毒蛇政府永远完结了。”
    人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他们把三个孩子举上肩膀,开始了庆祝游行。游行
队伍轰轰烈烈地走遍全城。
 
                                第十二章
    当天夜里,三个孩子就睡在老人家的地窖里。早上,他们真诚地感谢了好客的
主人对他们的帮助,然后又准备继续攀登那棵倒长的树。
    “现在你们想到哪儿去?”老人问。
    “我们想到魔树的尽头。”优素福说。老人什么也没说,只从箱子里拿出自己
的魔镜,往它透明的深处看去。
    “爷爷,那么我们走了?”优素福说。
    老人一声不响。这时,优素福忍不住了,也往镜子里看去。他看见—个小花园
和一所小房子;房子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
    优素福忽然认出来了:“呀,这不是我家吗!”
    老人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镜子。优素福的视线也集中在镜子上。他看到:许多
士兵把一张床抬到屋子外面,使劲往地上摔。一个女人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她—
面哽咽痛哭,一面大声呼喊着:“优素福,优素福,你在哪儿啊!我的优素福,你
看见了吗?国王的士兵要霸占咱们的房子了。优素福,我的孩子,你在哪儿?”
    “妈妈!”优素福大喊起来。
    “你的妈妈正在受难。”老人说着,凝视着优素福。
    “我应该帮助她,爷爷!”优素福惊慌地喊道,“现在我应该立刻就到上面去。
可是我却在这么深的地下……我该怎么办呢?…”
    老人把魔镜上的带子解开,轻轻地说:“快点回家!”
    他装起魔镜,让三个孩子坐在带翅膀的手杖上面,等他们坐好,就命令手杖出
发——手杖摇动着两翼,离开魔树的分枝,向树干的底部飞去。
    这棵倒长的树很大,枝枝桠桠延伸到地下的深处去;这次他们下树,也就是朝
着地面的方向飞行。他们要回到优素福家里。
    他们像在波浪里一样,在稠密的魔树枝叶中穿行。
    “爷爷,”莫罕在路上问道,“请你告诉我:那城市里的蛇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我老是想,老是想,可怎么也想不出来。”
    老人冷笑着回答:“孩子,他们是人,不是蛇。他们穿着人的服装,混在人类
中间,而且会伪装成人。一有方便的机会,他们便会突然咬人家一口。这些人蛇比
普通的蛇危险得多,要防范他们也比较团难。”
    “能分辨出人蛇和真人来吗?”公主问。
    “可以,孩子,”老人回答,“人蛇的心里充满了毒素,眼睛没有光芒——他
们的眼睛里长的不是瞳孔,而是圆圆的小银币。只要仔细地看看他们的眼睛,就能
清楚地辨认出来的。这种人专门掠夺别人,挑动别人互相争斗。他们的眼里没有眸
子,只有银币。”
    手杖越飞越快,现在已经靠近树干了,从地面的土坑口透进来几丝光线。又过
了一会儿,有翅膀的手杖冲出了土坑,降落在优素福的花园里。那儿聚集着许多人:
有国王,国王的女儿,士兵,财主,还有成群的邻人,优素福妈妈就站在他们中间,
正在痛苦地悲泣。
    “妈妈!”优素福喊道。
    妈妈—回头,看见了优素福。她奔向自己的儿子,拥抱他,用泪水和亲吻盖住
了他的脸颊。
    “抓住他!”国王命令道。
    国王的士兵去抓优素福,但是穿绿衣裳的老人阻住了他们。
    “这个穷孩子犯了什么罪?”老人问国王。
    国王说:“他是逃兵,他不愿跟我的队伍去打仗。我要攻打我的邻国,他不肯
参加我的军队。”
    老爷爷说:“你干吗要去攻打邻国呢?”
    “我想占有它的财富:金子,金刚石…”
    “噢,原来这样!”老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和宝石,把它们扔到地
上。宝石和金币滚遍了花园,有些甚至掉到魔树的土坑里去了。
    国王和他的士兵们趴在地上,捡着,争着,抢着。老人又抓了一把珠宝扔进洞
里——长着魔树的那个土坑里。
    几个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蹦进土坑里。
    国王停住手,惊奇地问老人:“你是干什么的?”
    老人说:“我是指引你走发财道路的人。你看见这个深坑吗?我刚从那儿出来。
那儿,在地底下,有无尽的宝藏,像宝石、金刚石、黄金一类的珠宝,在里面有的
是。下到那里去吧!你会找到那些连梦里也见不到的宝贝。”
    国王和他那贪婪的女儿—句话也没说,跟在士兵后面就跳进了土坑。
    “等一等,等一等!”优素福喊道。
    “不要阻拦他们!”老人对优素福说,“让他们—个也不例外地找金钢石去吧。
你快点拿铁锹来,现在就把土坑填平!”
    优素福奇怪地望着老人:“填坑?不是我听错了吧?…”
    这时,老人转向村民,大声说道:“听着,人们!如果你们想永远摆脱国王的
纠缠,那就来帮忙,快些用泥土填平这个土坑吧,这样他们便不会再回来了。”
    这时,优素福才恍然大悟。他拿起铁锹,把土铲进坑里。村里的人也都跟着他
一起动手。所有的人都象—个人似的,同心协力地劳动着,没多久,他们就把坑口
封死了。
    当一切都弄好时,优素福不安地问老人:“爷爷,我的树怎么办?它还留在地
下呀!”
    “可你已经沿着这棵树的枝条旅行一次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将永远留在你
的记忆里。”老人回答说,“你现在知道得这么多,可以和乡亲们交谈一下了,你
要把魔树教会你的东西,尽力教给他们。”
    “可是我还没走到头呢,”优素福说,“而我真想看看尽头那里有些什么,我
多想看看树顶呀!”
    老人微笑了:“可是,你沿着枝条旅行的这棵树不是一般的树,这是人类历史
的大树,现在还没人看见过它的尽头呢。”
    优素福脸上的不安和困惑的阴影消失了,在他心里最远的角落里,渗进了一线
光明,一切都变得明朗了。他怀着敬意走到老人跟前,吻了吻他的衣服边,说道:
“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从今天起,我的房子就成你的
了,和我们一块生活吧!你,莫罕、公主还有我和妈妈。”
    “不,优素福,让莫罕和这位小姑娘,”他抚摸一下公主的头,“和你留在—
起吧,你们一起生活,听妈妈的话。对了,不要忘记把你们在地下看到的东西告诉
乡亲们。我还要继续走。”
    “到哪儿去?爷爷,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们在—起?”莫罕问道。
    “留下吧!”公主偎在老人身上恳求。
    “不行,孩子,不行。”老人说。“我应该永远往前走,往前走,一分钟也不
能停留,因为我的名字叫时间。”
    说完,老人拿起带翅膀的手杖,飞走了。而莫罕、优素福和公主还长久地站在
那里,目送着老人的背影。最后,老人的身影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消失了。
    优素福的妈妈温柔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的新伙伴,说道:“这个英明的老
人讲的是真理,他给我们指出了道路。走吧,孩子们。”
    优素福拉起公主和莫罕的手,跟在母亲后面,与他们一起走过满是芬芳花朵的
花园,手拉着手地向家里走去。
                               (全文完)
    中译本注释:
    ①印度旧制重量单位,现已废用。一西尔约等于0 .9 公斤。
    ②印度货币单位。一卢比约折合人民币两角多钱。
    ③安那是印度的货币单位,现已废用。旧币帛卢比=16安那,1 安那=4 拜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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